这是一个“熟悉的”社会,没有陌生人的社会。
——费孝通《乡土中国》
河南校油泵
给在内蒙古的韩家恒文打电话时,他电话里的声音已经变调了。还是河南方言,但是方言里面却有许多变音。他很热情,说:“你来了咱们好好说说话,好好拉拉。”他说的“说话”不是河南方言中的去声,而是在中间拐了一下,变为了平声,这应该是呼和浩特市这边的方言。恒文一大家族,父母亲、姐姐朝侠一家、弟弟恒武一家都在内蒙古。父母经营一家小卖部,他们兄弟两人在校油泵,朝侠在卖干菜调料。恒文的姨家表弟向学、小姨夫、舅舅、老丈哥和相关联的吴镇亲戚,有二十余人都在内蒙古。
我们到恒文的修理店门口时,他正站在一辆大型货车的前面,检查车头里面的机器状况。恒文和几个徒弟都穿着蓝色的工装,门前打扫得很干净,上面挂一个白底蓝字的大牌子:河南老韩校油泵。
恒文的校油泵修理店位置在呼和浩特市西二环和南二环的交叉口,叉口夹角形成一片略有点坡度的大空地。看见我们,恒文放下手中的活,把我们迎到了他店铺旁边的“翠花小卖部”——那是他的父母,我们叫韩叔韩婶的,开的小批发部。看到我们,韩叔韩婶喜出望外。韩叔拉着父亲的手不放,一个劲地对我感叹:“闺女,你不知道,俺跟你爹好得很,在梁庄,俺俩对劲儿。这有十来年没见面了吧?真是高兴得很。在这儿,见个梁庄人的面,难得很。成天都想着谁要是来,那是啥样。”
这个小卖部里外打扫得很干净。卖的货品是些低档的烟、酒、方便面、矿泉水、饼干,还是梁庄的标准,乡村小店,什么便宜卖什么。房间后半部分用货架和帘子自然隔开一个空间,放着床、煤灶、锅碗筷柜等生活用品。床也用一块大塑料布蒙着,伸展得很平整。韩婶拿出瓜子、水果、几瓶饮料,一个劲地让我们。
父亲问起这个店的情况,韩叔说:“开这个店不是为挣钱,主要是槽头兴旺。闺女叫我在这儿买房,我说我不买,树叶总要落到树根儿上。我肯定还要回梁庄。2001年来这儿,2004年8月间,在呼市里面一个转盘处,被一辆小轿车撞住。我骑的小摩托,速度不快,人都撞飞了,太阳穴被撞进去很深。你看,现在太阳穴还有点往下陷。我在医院住了好几个月,出来人有点傻了,丢东忘西的。才开始他们都不叫我干,说好好养身体。咱这个人闲不住,指望娃儿们吃闲饭的事儿,咱干不来。另外,跟娃儿们在一块儿,吃不到一起,都受罪。刚好这家小卖部要转让,俺们俩就接了过来。自己吃吃喝喝,还能落俩。不过也不好干,7月份隔壁那边开了一个店,名字叫‘平价超市’,生意也不错,把咱这边的人拉过去了。我也在寻思着改个名,也改个××超市。东西都一样的,换个名,就这硬不一样。”
父亲和韩叔又聊起了村里的事,从梁家说到韩家,又从韩家说到王家钱家。有时,猛然想起一个人,一拍大腿,声音猛地提高很多。韩婶在一旁看着笑,说:“你叔多长时间没惩开心过了。成天坐在这儿,坐着坐着眼都直了,怕他坐傻了。出那个车祸伤住脑子了。”
到中午时分,恒文门口的那辆大车才修好开走。恒文进来坐下,喝一口母亲给他泡的茶,给我讲自己的经历。
我啊,小学没毕业,十三岁,一下学就开拖拉机。犁地、耕地,从穰县往家里拉煤,一车运费十八块多,慢慢涨到二十七块钱,那时候已经是1995年。还往南阳跑,拉白灰,一年能挣个一千多块,刚能顾住日子。那几年人们都哄着说俺们是万元户,其实最多有几千块钱,那都不得了。
1995年我不想干了,开拖拉机开够了。就到北京打工,跟着小海他们在建筑工地干活。还在北京站承包过柜台,一个柜台一个月八百块钱,我租了两个柜台。卖小商品,电池、剃刀啊啥的,赔了四五万,还是贷的款。1996年又回到吴镇街上,开饭馆,我媳妇那时在北京饭馆打过工。回来就自己做自己卖,在吴镇一初中大门口,卖学生饭,不需要啥技术。干有一年,没赔钱,也不赚钱。又去南阳半年,摆地摊,在卫校门口干,一个小三轮车,上面放着煤炉、灶、锅碗啥的,可辛苦。城管太严,成天躲。干不成,又回梁庄。借了一些钱,买个四轮车,在穰县公路段拉石子。
人家说校油泵挣钱。1997年到河北,跟着老丈姑夫学校油泵。正经学仨月,总共有半年。准备去新疆自己开个修理点儿,想着新疆修理点儿少,能赚钱。又贷人家款,一两万元,二分五的利、三分的利都有,高利贷,用这钱买了机器。又把家里庄稼收收,黄豆绿豆卖了一千二百元,也拿上,全部家当都押上了。下来本钱总共四万元。在新疆博乐市南郊区,公路边,大车不多,生意不好,在那儿干到1997年7月份。准备来呼市。买一箱方便面,几天几夜,路上啥也没吃,喝火车上的水。和师傅一块儿来内蒙古,为在火车上没有给人家买火腿肠,那个师傅还跟我生了一场气。机器货运,到地方要付钱,得两千块,我只剩下一千块钱,不够付。还是恒武给我付了一千块钱。我大闺女那时候六个月,没有奶粉,吃的炒面,一路上娃儿哭得不行,也没办法。
来呼市,先到鄂尔多斯化纤厂周边,在那儿租的房子,是恒武给朝侠姐看的点,后来她不干了,就想着叫我开。我是机器一放下,就开始做生意。生意一开始就行,可是干不到半年,人家要修路,没生意了,只好又搬走。
这中间可难了。过年时,家里没有一点钱,我就把我姐的调料拿过来,自己卖一点,本钱给她,赚的是我的,最后赚了一千多,算是过了年。这是2000年的时候。
后来,又搬到西口子,一年挣一个手机费和回家路费。一千八百多块钱的手机,一百多块钱的回家路费,啥也没有,就回梁庄过年了。又干了三四年,生意慢慢好了,2006年买的黑色吉利车,3月份,各种手续加上六万五。2004年在金川又开了三个点,在国道旁边,当时带我三四个徒弟,生意都不错。不过,后来又撤了,只留下两个,我和媳妇一人看一个。干不成,咱只有两个人,让人家看着店,你也不放心,他也总坑你。他有没有活儿你又不知道,管不住。亲戚看着也不行。我原来在金川那个点儿,可是我老婆的亲外甥在看着,来的时候啥也不会。是我一把手教他出来的。后来,又开分点的时候,就让他在那里管理,他老婆孩子也都来了。想着来了也好,他安心在这儿,每修一台机器,每换一个零件,他都有抽成。可是他不给你说实话。去问他,总是说没活儿,或者说几天就修一两个车。鬼才信,我又不是不知道。后来,想着管不住,算了,干脆几万块钱转给他算了。他可高兴,我找那地方是个好地儿。为这事儿,都犯过生涩(生涩:矛盾。)。闹的矛盾可大,有的亲爹亲妈都不放心。
俺们这姊妹仨,我混得不算好,不过也还算行。内蒙古和南阳都有一套房子,也算有房有车了。
咱大闺女已经十四岁了,在咱县里封闭学校上学,一年三千多元的学费,虽然贵些,但是有人管,不需要咱操心。娃儿四岁半了,三岁半的时候送到登封一个武院,吃住全管,一年三千多元。已经送去一年多了,可不错,我去看过一次,管得可严。还有比他更小的娃儿们。
其实放人家那儿比放在我这儿强。我和媳妇各照顾一摊生意,根本没时间照顾孩子。在学校,有人照顾,还能学武,还安全。那个学校管得很严,我送去的时候,看了学校的管理情况。学生早晨四五点钟就起床,天还不亮就在路上跑,跑得慢的,还用棍子打屁股。那也高兴,说明人家真用心教了。
有所安置,这就可以了。恒文对儿子能到武校寄宿,对自己能想到让儿子去上这个学校还是很满意的。后来,我才了解到,河南有许多出去打工的人都把家里的男孩子送到登封学武术,这已经成为一种解决孩子留守问题的重要途径。登封那边的大部分武校也“因势制宜”,开设了专门的低龄寄宿班。
在梁庄寻找电话时,我曾经和红伟几个人在一块儿统计过村里校油泵的情况,梁庄在外校油泵的至少有三十家。据他们说,全国校油泵的,百分之八十都是穰县的,而穰县的又有百分之八十是吴镇和邻近两个乡的。
校油泵,校,就是校正修理。如果你的油泵喷油的时刻不对,就会造成气缸内燃烧不正常,对发动机损害很大,而且燃烧不良会造成耗油率升高。所以,一段时间后,油泵要清洗,必要时要更换柱塞、出油阀、油封,这些零件长期使用都会磨损,导致供油压力下降。最重要的是油泵需要调整油量,喷油准确,油泵有劲,也省油。长期使用的油泵会发生变化,需要按照数据去调整。这些需要专业知识,但经验更重要。有经验的修理者凭着声音就能够听出油泵哪些地方出了问题。梁庄的校油泵者多是经验者,在老乡、亲戚那里当学徒,学习半年、一年,就自己另外寻个地方,买台机器,生意就开张了。
“河南校油泵”已经成为一个品牌。按恒文的话说:“反正是走遍全国各地,人家就是信咱们河南校油泵。”校油泵的地点多是在公路旁边,或者在矿区周边,大车集中来往,生意才能好。相应的,居住环境就会比较差。恒武十几年间挣了上百万,同样住在满是油污味道、简陋的修理店。但是,他们也是梁庄最富裕的打工者。
校油泵和相关大车维修项目,可用“暴利”来形容,对此,恒文并不回避:“那两年,一个车上好几个油嘴,用油泥密一下,上校台,一对,喷不出来油,就换一个。一个二三十块钱,要一两百,司机一般不懂,再说这坏那坏,换下来就很多钱。有的上车摸一下,再换个零件,说这坏那坏,就三千多。要三千多还算少的,他们说,你要哩还少了,叫我要五千多。还有就是换总轴。蒙住了,就蒙住了,反正原来你的车走不了,我修之后,叫你走了。外地人更狠,叫咱去三千,人家都是六千。”
恒武对此有不同意见。我们在杨四圪咀时,他对他哥的看法很不以为意:“校油泵是利润大,也是背良心钱。人啊,不背心不发财,光靠出死力不行。但是,也不算背良心,你说,那卖服装的,一件衣服,几千,上万,他加了多少价?咱在这荒山上,吃苦受累,喝的是风,吃的是煤灰,天天在土窝里打转,加点价也正常。那一瓶茅台卖一两千,那不叫蒙人?他们多心安理得,咱还老觉得自己不对。事儿啊,就看你咋说。”
白牙
向学在呼和浩特往东胜的高速公路边设了一个校传动轴的点儿。向学是恒文的姨家表弟,又和我家是远房亲戚。说起来,其实和恒文一家已经有点陌生了,反而是向学,因为近些年他求学和家庭的许多事情,我们接触更多,感情也近一些。
依向学告诉我们的路线,从呼市南二环和西二环交叉路口向左南走,约十一公里,快到高速收费口,左转,就到了。没有想到,这条路也是如此堵,其程度和我们从北京到内蒙古的路上有一拼。左边和右边路上来往的都是大车,这些大型和超大型货车,前后车头和车尾以非常亲密而又安全的距离前后连接着。两排大货车并行于一个车道内,中间所留的长长的缝隙仅容一个人的身体,往远处看,是一道狭窄的一线天,笔直,又让人压抑。
公路两边都是露天煤矿,越往城外走,煤矿越多。黝黑的煤裸露在外面,闪着黑亮亮的光。一阵风吹过,或一辆大货车过来,就是一阵黑色灰尘暴,污浊、厚重,灰尘里夹杂着无数的煤屑颗粒。天的蓝是乌青的、略显脏的蓝,仿佛表面覆了一层广大的薄薄的黑色透明膜,真正的蓝天被隔离起来。不远处是几个工厂,高高的烟囱正冒着浓郁的白烟,煤场上有货车在工作,里面活动着的人一个个也似乎蓬头垢面,无精打采。远处田野辽阔,枯黄色的秸秆和土地没有任何生机。这情形,很有点英国工业革命初期的城市状况,一切都生机勃勃,可以感受到那看不见的巨大的工业推手,却又粗糙、随意,没有人文的气息。
十一点半的时候,我们还没有到地方,并且,这长长的车龙似乎并没有畅通的意思。正在此时,一辆自行车逆行而来,骑车的小伙子在高大、拥塞的货车缝中躲闪、腾挪,灵巧、活泼,和周围笨重的事物形成鲜明对比。我们颇有兴致地观看着,自行车“嗤”的一声停在了我们面前,骑车人跳下车,朝我们咧着嘴笑,黝黑的脸上露出一口白牙。我定睛一看,是向学。
向学穿着白衬衫,外套蓝白相间的毛线夹衣,灰裤子,白色运动鞋,虽然表面也蒙着一层发乌的颜色,但和周围的污浊相比,整个人干净、可爱。向学激动地给我们打着招呼,他说话有一点点结巴,尤其是在激动的时候,结巴就更加明显。我让他赶紧骑回去,在这货车中间穿行太危险。向学笑着说,这没关系,经常有车坏到半路上,他们就这样骑着自行车去看。车又开始缓慢移动,其实还是有些危险的。向学就又骑着自行车摇晃着穿行回去了。
在十二点一刻左右,我们终于看到了收费站。收费站前向左有一个出口,可以到路的对面。对面公路向外延伸的一片空地,就是向学工作所在地。空地上是一排极其简陋的砖房,砖房旁边是五六间低矮的简易房。砖房和简易房的门前、门上和整个房顶的空间林立着各种牌子:
河南老韩校油泵 增压器 改刹车 贵州刹车神 校传动 电路电瓶 汽车配件大型修理厂 ××饭店 ××洗浴中心 ××停车场 爱华超市
长的、方的、横的、竖的,各种颜色的牌子拥挤在一起,上方、下方都留有手机号,透着一种热闹。这是一个极其简单的修理区,但各种生活元素都很齐全。向学正站在门口张望,看我们的车转过来,连忙跑过来迎接,却被车尾辗起的灰尘遮住,过一会儿,才又显出他的身影。
他的房子是简易房中的一间。旁边一间挂着“改刹车”牌子的房子是他小姨夫的店,小姨夫最近回吴镇,另外一个老乡住了进去。
进到向学的简易房里,一阵寒意猛然袭来。屋里似乎要比屋外的温度低那么两三摄氏度。在高原,有阳光和没有阳光的地方温度差距很大。房间面积有七八平方米,到处堆着机器零件,在幽暗中发着亮光。左边是一个轨道式的机器槽道,上面有一台机器,应该是校传动轴所需要的专业设备。右边是一张高低床,下面的床铺上蒙着一块大布,向学告诉我,这里太脏,必须把被子、床单蒙上,不然,两天过去,就都是黑颜色的了。后墙有一个铁架子,架子上摆着各种零件,右墙角放着一个大水缸,是直接从地下抽上来的。旁边一张破旧的桌子上摆着一个煤气单灶,放着一个锅、几个碗和一些简单、凌乱的厨房用品。房间的每一件物品好像都被煤屑吹过,并被油污洗礼过一样,眉目不清,挤挤挨挨的,随意堆放着。
站在门口仔细端详向学。他的脸已经变得黝黑,手非常粗糙、每一个指甲缝里都是黑色油垢,头发蓬乱,可以看到里面闪光的灰尘。不时有车开过来,一阵阵灰黑色的尘土飞扬起来,一团团尘土遮挡着这一长排简易的修理房。向学最近生意不错,半年挣了两万多元,但是,另外一条公路马上就要修好,到时大车要改道行驶,他的生意就不好了,还得重新找地方。干他们这一行的是跟着大车走,跟在大车后面喝风吃灰,才能挣到钱。
我们正在聊天的时候,右边修电瓶的那个小房子里出来一个年轻男孩,脸上是黑黑的、横七竖八的油污,只有眼睛闪着光,像刚从千年淤泥里挣脱出来。看到我拿着相机,逃也似的飞回房间,过了一会儿再出来,脸已经干净了许多,但还是污泥重重。他看我还在看他,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一辆大车挟带着一阵浓烟式的灰尘在向学的门口停了下来。司机下车,穿着一身迷彩服,胖胖的,圆脸大眼,很朴实的样子。他对向学说,传动轴有些使不上劲,想换一换,问换一个多少钱。向学说260元。奇怪的是,司机没有还价。
回转到房间里面,向学坐到床边,开始换衣服。他把t恤、毛线夹衣脱掉,露出光的上身和肌肉发达的臂膀(这和他文弱的外表很不相衬),我看到他腰部厚厚的、有些发黑的污垢。他从上铺拿下一件沾满油污的旧t恤,套上;又脱下灰色棉布裤,换上一条运动防风料的破裤子,也是油垢混合着灰尘,有点像铠甲的硬度了;又把他的白运动鞋脱掉,换上一双脏的布鞋。这是向学的工作服。我问他是不是每次都要这样换衣服。向学笑起来,脸开始红,说话又有点结巴:“哪是,平常就穿这身,昨天是到薛家湾那儿相亲,二哥(恒武)给我说了个姑娘,让我去看,我才换那身干净衣服。那衣服,在这儿穿一天就没法看了。”
这是一辆拉煤的大货车,车身下半部全是泥灰。向学钻到车厢下面,直接仰躺在地上,整个身体、头都笼罩在灰尘之中。他拿着工具,开始拆卸。二十几分钟,一个粗粗的钢管“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向学把它拖出来,又弯着腰抱着钢管向门口走,扔到地上。看那动作,那钢管应该是很重的一个大家伙。他又从屋里拿出一个大锤子、一些小的工具,开始抡着锤子砸那个钢管上的圆形部位结构。
向学的首要任务是把钢管上这个大零件内部的小零件打开,然后才能再换上新的。但是,这些小零件都是经过千辗万转,油和灰尘长期混合,死死地咬合在一起,很难打开。向学抡圆了胳膊,高举锤子,至少砸有上百下。那个零件内部没有任何松动的迹象。
草原的光线特别强烈,光亮和阴影非常重地投射在向学的脸上。他刚好就在这阴影和光亮的交界点,那个钢的传动轴在光亮之中,耀眼刺目,传递着金属不可撼动的威严。而向学的脸,一半在光亮之中,另一半在阴影之中。灰尘丝丝缕缕地在空气中浮动,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油垢格外清晰,深浅不一,厚薄轻重,连其中的分子成分似乎都可以看到。在光的奇怪投射下,唯有他的一颗牙闪着白色的光,清晰、深刻。
他拿它没有办法。规则的、沉重的、呆滞的钢管在地上,越是被他不断敲打,越是显示着它的威力,任他宰割但又不为他所征服。
折腾了将近两个小时,传动轴终于被砸开了。换核心零件,装垫片,抹机油,再重新装上,砸实。向学抱着那个长长的、沉重的钢管,到卡车边,匍匐到尘土上,在腾起的尘雾中,钻回卡车下面,把那个呆头呆脑的重家伙拖进去。又费了一番工夫才安装好,因为太沉,还要往上托着,一个人完成很不容易。
那个司机一直在旁边观看。我趁机和他聊天,问他基本的情况和这一段路的运输情况。他是山东人:“原来给人家做司机,去年买了这辆车,借有十来万块钱。雇了个司机,人家啥都不管,每月净给六千。主要是从东胜往天津一个公司拉煤,一吨煤四百块钱,一车能装四十吨。一车有一万多块,可最后落到口袋里没剩几个了。我给你算算,这一路上光罚款都得几千块钱打点。到处都是拦车的、超载点、警察,有些根本都不知道为啥,拦住都得赶紧给人家掏钱,给个一百五十,就可以走了。你要是不服,那就不是一百两百的事了。他会找各种理由,只要想罚你钱,那还怕找不来。车擦得不干净了,倒车镜怎么了,超高了,那理由你想都想不起来。一般都是赶紧给人家算了。还有过路费,来回又得几千块钱,司机的工资开开,几天的吃喝,车再坏一下、修一下,这一趟下来就挣不住啥钱了。就这一段路,走走停停,单趟就得三四天,一个月下来最多跑三趟,回来还是空车。老说超载,你算一下,不超载根本不行。”
在我们说话的时候,我看到货车的车头里,那个小碎花帘子拉动了,一个穿红毛衣的年轻女人从帘子后面爬了出来,头发蓬乱着,睡意惺松的。我用探询的目光看着司机,他有点不好意思地咧嘴笑了一下,说,那是他老婆。我走近去看,车头实在太高,又不好意思攀上去,只隐约看到里面还有一个煤气灶,有锅放在上面。看来,货车的车头不只是一个操作间,还是一个生活空间。那个年轻司机随着我的眼光,在一旁给我作解释似的说:“成年跑车,光吃方便面、馍、饼,胃都吃坏了,自己弄个小液化气灶,还可以做碗热汤喝,省钱还方便。”我估计,这也是老婆来了之后才添置的家具。
交了钱,司机上了车,他雇来的那个司机直接爬到帘子后面休息去了。他们夫妇俩坐在前面。一个鲜红,一个草绿,很是鲜艳。我们挥手再见。
这边向学洗完手,又把衣服换了回来,还是灰白衣服,又一帅小伙,和刚才的工装判若两人。叫上隔壁的那个老乡,我们一起到这个修理站两个饭馆中较好的一家去吃饭。那个叫宋林的老乡整个人看起来极其消沉,声音很低很慢,不吃任何菜。意外得知他做过传销,就问起他的传销经历,他回答的声音更是低缓得折磨人的神经。倒是向学,结结巴巴,把自己这几年的经历给梳理了一遍。我问他怎么没有学校油泵,改为校传动轴?记得两年前,他从北京走时,告诉我说是来跟着表哥学校油泵的。
“主要见效快,能快点挣钱,就是得出力气。我大姨、表姐她们都想着赶紧叫我挣到钱,好回家说个老婆。现在,农村说人(说人:说老婆。)得十来万。
“我算耽误了几年。2005年上郑州交通学院,大专,一年半,最后半年在宇通实习,在宇通生产线上,排管路,第一个月给三百块,第二月四百,然后就是五百块钱,管吃不管住。毕业后,到安徽芜湖奇瑞厂,才开始一个月八百块钱,后来涨到一千二,工资不固定,一个月上班天数多了工资高,绩效工资和基本工资。干差不多两年。2007年去的,2008年底走。现在很后悔,这两年算耽误了。原来我是只想过安稳日子,上个班,挣个钱,吃个饭。根本不行,那两年连一分钱都没落住。技术也没学来,那都是流水线,只干一样。
“就到北京。在一个修车铺修车、洗车。才开始在草桥、上地干,工资更低,当学徒,六百块钱,后来八百,想着学学技术,自己开个店。2010年过完年来这儿。先在一个老乡那儿学二十天,又到二哥那儿学十多天,就直接买机器开点了。修理这东西是实践活儿,边干边学,很快就学会了,上那两年学,也没起啥作用。”
闲聊时,向学一口一个“东胜”,语气很是热烈。一开始我还没弄明白,原来“东胜”就是“鄂尔多斯”。内蒙古人不说“鄂尔多斯”,只说“东胜”。向学结结巴巴却滔滔不绝地讲了很多。
“来内蒙古之后,才知道啥叫有钱人,东胜和薛家湾的有钱人太多,一个扫马路的家里可能就有几辆宝马车。主要是煤矿,还全是露天煤矿,到处都是。说随便拿个锨在山上铲一下,下面就是乌黑乌黑的煤。附近的农民光靠卖地,就几辈子吃喝不愁。我天天在高速公路口待着,过去的都是宝马、奔驰。说鄂尔多斯的女人,打“飞的”去北京买衣服,有的只为做一个头发,就飞到北京去。到北京看房子,看中了,打几个电话,问三婶四叔,这有几套房子,买不买?买,就刷卡了,像咱们到市场买菜一样。”
讲着鄂尔多斯,向学兴奋、激动,但不是羡慕和嫉妒,而是惊叹,一个农民对城里人、一个贫苦人对有钱人的惊叹。仿佛在讲一个传说,和自己的生活无关。
下午五六点钟,阳光还很清晰,气温已经有所下降。灰尘笼罩下的公路,仍然整齐地排列着黑青色的大货车。那个高高耸立着的烟囱一直吐着浓烟,远处是依稀的村庄和城市的高楼。口腔逐渐被塞满,每一口呼吸,都似乎吸入粗大的颗粒和浓重的灰尘。这是工业发展初期城市特有的乌烟瘴气和粗粝的味道,蕴含着躁动、活力、金钱、机会,还有莫名发财后的浅薄和愚蠢,但同时,也意味着一种新的开放性和新的生活转型。
向学和他的伙伴们并没有融入到这新的生长之中,他们不是“工人”,还没有“工作”的感觉。他们在这工业的肌理之内讨生活,但是,却又与这工业无关。
恩怨
第二天傍晚的时候,在薛家湾杨四圪咀的恒武也过来了。和恒文的矮、胖、和气相反,恒武瘦长、结实,很严肃,眉头紧蹙的样子,对人的分寸感很强。我们在韩叔的“翠花小卖部”等着恒文关门,一起去朝侠家。恒文的生意不错,不断有大车在门前轰隆隆地停下。晚上八点左右,恒文终于关了门,他老婆也从另一修理点过来,一个看起来很厉害的农村女性。我们一起去朝侠家。
朝侠住在呼市里面的一个小区里。小区环境很好。楼层不高,间距合适,绿化、物业都很好。朝侠的家装修得时尚大方、干净整洁,总共有一百五十多平方米,三室一厅,客厅南北通透,灰细花纹的大理石地板,橡红色实木家具和实木门窗,吊灯、壁灯、窗帘、沙发都很讲究,舒适,也很有品位。见过这么多梁庄打工者和他们的住所,朝侠家是唯一具有城市品相的、从里到外都流露着时尚气息的房屋。
朝侠和她老公在厨房忙,今天晚上她请我们在家吃火锅。朝侠戴着眼镜,穿着黑色薄毛裙,脸上还是有一些黑色小斑点,比我印象中的她还要年轻、漂亮。招呼我们入座之后,朝侠周到地为大家服务。她的女儿小小坐在我旁边。小小在内蒙古出生、长大,现在在呼市的一所高中上学,户口在前几年有相关政策时已经转到了呼市。她跟着父母回过一两次吴镇和梁庄,对那里没有什么印象和感觉,说话也是标准的普通话。但是,父母、姥姥姥爷说的方言她都能听懂。
吃完饭,我们转移到客厅的沙发上,朝侠招呼女儿小小过来,让她坐在旁边听我们说话,说是让她接受接受教育,听听她父母都受了什么罪。
1993年3月份到内蒙古。他爸认识这儿的一个老乡,跟着人家来了。来的时候很可怜,租的房子,又黑又潮,吃没吃的,烧没烧的,白天不敢出去,晚上偷偷去拾柴。没想到,在家里日子过哩不错,来了成这样。等太阳落山了,我背着麻袋出去到坟头拾柴。弄几块砖,在墙角垒个灶,这样,到11月份,内蒙古天开始冷,人家家里都生炉子,咱这儿又湿又潮,冷哩很,把身上所有衣服都盖上,都不行。连个纸箱子都没有。可怜得很,他爸喜欢抽烟,五毛钱一盒的烟抽不起,实在想吸,就偷偷在地上捡个烟头。过年从一个老乡那里赊了十块钱的肉,二斤半。家里有二十块钱,我一直压在席下不敢花,怕万一有个啥事。
1993年恒武来,他在北京当保安,说想看看我。他来一看,心里可难受。我一说到他我也挂心,说到这儿有点难过。难过哩不行,想哭。他说,姐,你这样不行。他住一个星期,回去把自己攒的三千块钱寄过来。我接住三千块钱,不知道这钱往哪儿放,顶住现在的三万块钱。
俺们是碰见菜卖菜,碰见水果卖水果。都只能赚生活费。一直在二苗圃住。怀孕五个月的时候,从二苗圃搬到西口子,一天干这,一天干那,没有闲着,马不停蹄地在干着。小小是1994年腊月生的,在小诊所生的,花了三百块钱。
恒武从北京来的时候送小小一个小鸭篮子,里面装的各种果脯,非常漂亮。现在还摆在家里,留个纪念。他一直挂念我,他说,姐,我不想在北京干了,我到你那儿去。我说,你一个月挣七八百,他说,也落不住啥钱,以后也不能这样下去。他就是心疼我,把军大衣啥都拉过来,他就是来帮我。
他和小小爸一起收猪,跑到山西去收。回来冻得嘴都张不开,眉毛都结住了,雪下得大,看不见路,沟和路都看不见。他们回来,再晚我就做一大锅饭,糊汤面,俩人都能吃完。早上五点来钟走,夜里十二点前摸回来,早上三点钟去看着人家杀猪,猪皮、下水还能拿回来再卖点钱。
我出来这么多年,能和内蒙古人打交道,不和老乡打交道,人家不算计你,咱们那儿人斗心眼。后来,别的老乡也在干,相互之间有矛盾,把我们轮胎扎了。他们俩人只好推车回来,都知道是自己老乡扎的。
我看别人卖辣椒粉还行,辣椒在锅里炒完,拿绞肉机绞碎,在街上现绞现卖。我就也买个小绞肉机,推着自行车,后面弄个篓,到处跑着卖辣椒,后来发现拿芝麻放上去好看,就放点芝麻,味道不错。卖一百块,能挣六十块钱。两块钱一两。一下午能卖三四十块。没有固定地方,就在马路上、市场边、小区里。他爸不去,嫌丢人,我带着孩子,到处跑着卖。在公园早市卖,那时候是1997年香港回归,我在市场买了个帽子,现在还在。
卖辣椒跑的地方可多,钢铁路、公园南路,啥路都去过。在钢铁路边,旁边有个人卖羊头的,喝醉了,他说你小椅子让我坐,我不让坐。一开始他说借,我没理他,他骂我。我不放过他,我说,你大男人,光天化日之下你想干啥。后来就打起来了,我把羊头往他身上扔,他把我绞肉机扔了。刚好有警察巡逻过来,碰上了,问问情况,把我们俩都弄到派出所。我把情况说说,说他想欺负人。后来,说赔我一百块钱,他也没有,穷得不得了。他不赔,我就不走,他把我辣椒全弄撒了,我就那么一点本钱,我非得要回来。从下午一直到黑了。他老婆过来了,给我七十块钱。
这中间我们还爆过米花,卖过饼干,都不行。后来看到有老乡卖调料,腊月间生意好得很。就想着卖调料。在钢铁路租个小门面,赊了老乡一点调料卖。一天卖七八十块钱,挣二十多块钱。
难的时候自杀的心都有了。有一回,差点把七千块钱丢了,我把钱卷在一块儿,装在衣服里。可找钱的时候,钱没了。你不知道,绝望得很,想着要是丢了就不活了。急得到处转。后来在家里找着了,长出了一口气。
也捉人(也捉人:捉弄,欺骗之意。),三块钱进的货能卖三十块钱,现在,大生意也都是捉人的。咱手不算狠。一箱米枣四十块钱进的,卖一百八,利润很大。五块钱一斤的桂圆卖九十块钱。内蒙古人有钱,后来也不行了。
十年之内,挣了上百万,这个房子是六万块钱买的,就是一年挣的钱。我三舅一家也在这儿多少年。恒武、恒文后来又来,租房、铺底,都是我安置的。不过这两年生意又有点差,我还赔点钱。
生意是打出来的。最后也是泼上了。打得好了,你站住步了。这儿五湖四海的人都有,山东、天津、山西、陕西的,都争着卖货。时间长了,你不整他,他就整你。我们小孩她爸经常是躺着回来,满身是血。在调料批发市场,咱们占的那个位置好,给当官的送过礼,别人看见你生意好,想把咱弄走。有一年,人家放话,说要找黑社会来收拾俺们。你找,我也找,不要想着我怕你。我就托人找来黑社会的人,我给那些人说,就是吓唬吓唬,不要打残就行。那天,黑社会的小伙子,穿着黑西服,齐刷刷站在他们家门口,二十来个人,看着吓人。也真吓唬住人,后来他们也不敢找事了,知道咱也是不要命的。
前两年俺们在呼市买了块地皮,准备盖房,做房地产生意。有地痞问俺们要钱,要五万。俺们放出话来,只要你不怕出事,你就拿住钱。黑对黑,谁胆大谁就胜,没有好人坏人。
出来站住步真难,俺俩出来就俩人。艰难时,白天干活,晚上抱着痛哭,说说。
我2000年回过梁庄一次。我回去一看,我出来时我妈头发是黑的,现在白发苍苍的,心里难受哩很,哭了一夜。我爹给我说,他在河里种西瓜,湍水涨水,眼看着瓜被淹了,喊恒文来,恒文不来,他坐到河头上哭。恒文懒,不干活,恒武孝顺父毋,有啥活都干。
我不叫他们干了,也来内蒙古。来不久,我爹骑摩托叫人家撞了。挺严重,后来都不认得人了。我爹住了医院,昏迷中只喊我妈、恒文媳妇说我爹不叫他们,就不来照顾了。为这一家人也生了不少气。爹治病,恒文媳妇一分钱不出,有一年吵架,她还非要说当年爹赔的钱没分给她,说我贪了,大家都哭了。我是想着把钱存起来,万一有个啥事儿,也是他们老俩的一个垫底钱。恒文也不行,我和恒武就全当没这个人。
我们在客厅这边说话,恒文夫妻、恒武和韩叔他们在客厅另一边的开放餐厅那儿聊天。在朝侠说到恒文自私、不愿出力时,我不自觉地朝恒文那边看一眼,发现恒文老婆的神情非常不自然,好像听到了我们说话的内容。朝侠讲得正投入,没有看到那边的动作。当又讲到给韩叔治病时的争吵时,恒文老婆猛然冲了过来,说:“姐,你这样说我心里可不美。我咋不孝敬爹了?我啥时间要钱了?你们一家就不稀罕恒文,别以为我不知道。”
朝侠愣住了,对这突然的翻脸反应不过来。“家丑不外扬”,这是农村家庭的基本准则。朝侠看看她的弟媳,又看看我,压着嗓子说:“想吵出去,别在我这儿丢人现眼。”
恒文看到了这边的情形,也冲了过来,上去打了自己老婆一巴掌,说:“谁叫你在这儿能?赶紧走,赶紧走。”他把她往门口处推,嘴里还骂骂咧咧的。这下子惹住马蜂窝了,恒文老婆反过身来就朝恒文脸上抓去,骂他:“你这个窝囊废,就知道欺负你老婆,你咋不敢对别人说个啥?”
夫妻两个在门口厮打起来。恒武和朝侠的态度非常奇怪,好像要去拉他们,又好像懒得去管,不太积极。恒武上去,抱住恒文,试图把他拉出恒文老婆像钳子一样的双臂和不顾一切的撕咬。没想到,恒文甩开恒武,忽然提高了声音,怨恨地叫嚷着:“谁叫你来管俺们?谁叫你管?你们都好,我坏,行不行?”
我似乎明白了这其中的弯弯绕,恒文两口子其实是一致的,恒文打老婆也是在打给恒武朝侠和自己的父母看。他是在告诉大家,他知道一家人都排斥他,并且,对他都不好。恒武沉着脸,一语不发。朝侠从客厅里奔了过来,指着恒文老婆说:“慧,你要走赶紧走,别等我说出不好听的话来。你们是咋来内蒙古的,你们这个修理点是咋起来的,你不知道?只兴沾光,不想贡献,谁都该为你服务?”
恒文老婆放开恒文,披头散发,涕泪交流,哭着说:“就你功劳大,行吧?就你知道奉献,是吧?那你说,舅是咋来的,咋走的?三姨是咋来的,咋走了?谁不知道,那钱都算到骨头缝里了!无情无义,亲戚还有谁跟你来往?”
朝侠朝着恒文老婆就是一巴掌,干净利索,强悍无比。恒文老婆捂着脸,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哭得更响亮了。看起来她有点怵朝侠,不敢起来还手。
矮小的韩婶眼泪刷刷地流着,喊着朝侠的老公:“王相公,你气力大,赶紧去把他们拉开。都别吵了,丢人不丢人?”韩叔坐在位子上,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父亲走到一直别着头站在门口的恒文面前,拍拍恒文的肩膀,又把他往屋里拉,说:“恒文别憨,都是一家人,又远天远地,有啥吵的?再吵不还是亲姊妹?真有事了,不还是大家互相照应着?”
也许是意识到我们在场,恒文的神情略微有些缓和,上前踢了老婆一脚:“起来,回家。”
“嘭”的一声,厚厚的防盗门关上,空气瞬间轻松了许多。朝侠招呼大家坐下,又给我们倒上茶,对父亲说:“梁叔,你不知道,恒文有半年都没来过我这儿,还是你来了,他才来。俺们已经半年多没说话了。他那个老婆,可不像话。恒文是耳根子软,不孝顺。”
这姊妹三个,朝侠和恒武感情深,他们在内蒙古是共患难共担当,对父母也比较用心;恒文自私、吝啬,被朝侠恒武排斥,这也导致了三人之间的隔阂和矛盾。韩叔韩婶最初来内蒙古,一直帮朝侠卖调料,恒文老婆就经常嘟囔着韩叔韩婶偏闺女,说老了也别想指望我之类的话。后来,韩叔韩婶就和他们分开来住,谁家都不敢住,谁的忙也不敢帮,怕分配不公,引起姊妹间的矛盾。而关于他们的舅和姨的事情,我略有所知,村里人都以此证实朝侠唯利是图,无情无义,但是,眼前的朝侠显然是一个全心全意张罗着把娘家往一块拢的姑娘。
本来说好住在姐姐家的恒武,气呼呼的,连夜开车回薛家湾。我和父亲又坐了一会儿,也讪讪地走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赶到韩叔韩婶的小卖部。一整夜我都在担心恒文他们两口子,怕他们回家再吵架,怕韩叔韩婶不开心。我们的车刚停到门口,就看到恒文笑眯眯地从父亲的小卖部出来,手时还捏着半个馒头,韩婶端着盆子出来,朝店前面的空地上猛泼了一盆脏水。看到了我们,他们都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一切已经恢复了原样。
扯秧子
第四天,我们和向学一起,开车到薛家湾杨四圪咀恒武那里去。公路两边是低矮的山丘,山丘上植物稀疏。向学指着那些山丘说,这些小山下面全都是煤。揭开一层土,下面就是煤。
薛家湾就在一个狭长的山谷里,依山谷而建。穿过整个薛家湾,上坡、下坡,再上再下,在一个山道的拐弯处,薛家湾镇里面的整洁、现代突然消失,面前是一条尘土飞扬的公路,两边是一个往山坡下面延伸的村庄。路中央,大车一辆挨一辆地排着队,路两边是各种修理店、超市、饭店,还有游戏厅、台球厅和电信厅。地上的粉尘全部是黑灰色的,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汽油味儿。这里和向学那个修理点的气质非常相似,但规模要大得多,也脏得多,这是杨四圪咀。杨四圪咀是周边露天煤矿的唯一出口,常年拥挤,大车来来往往,司机就在这里住宿、吃饭、维修、生活。
远远就看见“河南老韩校油泵”的大招牌。兄弟俩用同一个招牌,看来“河南老韩”已经成为这附近一带的品牌。
恒武的修理店面积很大,一整个大通间,正中央一个长排货架,摆着各种零件,靠右墙最里面是几台校泵机器,几个二十岁左右的小伙子正在机器旁边操作。恒武给我们介绍房间里的几个人,几个徒弟,两个司机,都是吴镇老乡。其中一个男子年龄五十岁左右,恒武说,他是吴镇最早来呼市的人,前前后后带出了一百多号人,朝侠丈夫最初来内蒙古就是投奔的他。他们都叫他老赵。从衣着打扮和神情来看,老赵并没有发财。他现在还在做收猪的生意,自己开着车,到处收猪,回呼市卖。也能挣到钱,但显然,他的生活还很辛苦。
中午在旁边一家饭店吃饭,老赵讲起他带出来的老乡,讲到早年创业时的艰难,很兴奋,和恒武相互补充着,提起一个又一个人名。他用了一个方言,叫“扯秧子”(注1),扯一个出来,最后带出来的是一群,吴镇、穰县老乡就这样不断往内蒙古来。恒武一家就是典型的“扯秧子”扯出来的。老赵对自己在内蒙古的声望和资历颇为得意,给我们讲内蒙古电视台曾经采访过他,让他谈在内蒙古打工和生活的状况。从他那压抑着的激动来看,这是他人生的华彩乐章。他的话题几次被乱哄哄的谈话打断,他总是又耐心地拾起话头,坚持把它讲完。还特意给我说了那个节目的名字,让我上网找来看。那顿饭,老赵抢着去付了账,好像是为了确定他在内蒙古老乡中的“元老”位置。
注1:“扯秧子”,这一词语非常形象地说出了农民在城市的生存状态及相互交错的存在。韩叔一家怎么来到内蒙古?先是朝侠丈夫通过老赵来,之后,朝侠来,恒武来,恒文来,韩叔夫妻来,韩叔一家全部来到了内蒙古。在这期间,恒文的二舅三舅因帮助朝侠卖调料,也来到内蒙古,之后,因有矛盾,三舅回新疆,二舅留下。朝侠的小姨夫也过来,在恒文的店旁边开一个改刹车的小店。向学来,开校传动轴的修理铺。还有恒文、恒武店里的师傅、徒弟,大都是吴镇、穰县老乡或远房亲戚。
朝侠在呼市买了房子,生活得很好。可是,她并没有成为呼市人。她的爱恨情仇、她关系的重心,仍然是梁庄这一帮亲戚和老乡,虽然她时时嚷着要摆脱掉。如果没有恒文和恒武的帮助,向学很难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就开那个校传动轴修理店;如果没有吴镇那个庞大的关系网、朋友网和亲戚网,没有广泛的发动,没有熟人间的相互介绍和保证,向学的婚姻也根本不可能成功。无论在哪儿,他还得依靠他在吴镇的亲人和熟人。向学所有的生活,他作为一个社会人的网络建立还必须通过吴镇和吴镇的社会关系完成。郑州、北京、芜湖和呼和浩特,这些他工作过的城市跟向学又有什么关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