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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2

作者:英-肯·福莱特/译者:于大卫 当前章节:14969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04:25

把英国与德国、英格兰与普鲁士相提并论,实在太大胆了。沃尔特已经触到了一场文雅有礼的谈话所容许的底线,这让菲茨惶惶不安。

沃尔特继续说:“普鲁士人具有强大的军事传统,但不会毫无理由地发动战争。”

杜瓦将信将疑地说:“所以说,德国不具备侵略性。”

“正相反,”沃尔特说,“我希望你会同意,德国是欧洲大陆唯一一个不具侵略性的大国。”

桌子四周发出一阵吃惊的低语声,菲茨看见国王扬起眉毛。杜瓦往椅子上一靠,一副震惊的样子,说:“你是怎么作出判断的?”

沃尔特完美的仪态和温文尔雅的语调冲淡了他措辞中的挑衅意味。“首先,想一想奥地利,”他继续说,“我的维也纳堂兄罗伯特也不会否认,奥匈帝国想把它的边界向东南延伸。”

“这不是没有道理的,”罗伯特抗议道,“被英国称为巴尔干的那个地区,几百年来一直是奥斯曼帝国的领土,但奥斯曼的统治已经崩溃,现在的巴尔干半岛局势不稳。奥地利皇帝认为维持那里的秩序和基督教信仰是他的神圣职责。”

“的确如此,”沃尔特说,“但是,俄国也想要巴尔干的领土。”

菲茨觉得他有责任为俄国政府辩护,大概是因为碧的缘故。“他们也有十分正当的理由,”他说,“一半的对外贸易要穿越黑海,从那儿穿过海峡到达地中海。俄国不能让任何其他大国获得巴尔干东部地区,继而主宰海峡。这无疑是往它的脖子上套绞索,扼住了俄国的经济命脉。”

“一点不错,”沃尔特说,“再看看欧洲的最西端,法国野心勃勃,想从德国那里夺走阿尔萨斯和洛林的领土。”

这话把法国客人让-皮埃尔・夏洛易斯激怒了:“那是四十三年前从法国偷走的!”

“我不纠缠这件事,”沃尔特缓和着气氛,“应该说,1871年阿尔萨斯-洛林加入了德意志帝国,就在法国于普法战争中战败之后。无论是不是被偷走的,伯爵先生,你必须承认法国想夺回这些土地。”

“当然。”法国人坐直身子,呷了一口波尔多。

沃尔特说:“就连意大利都想从奥地利那儿夺回特伦蒂诺……”

“那儿的人大多数人讲意大利语!”贝卢斯科尼・法里嚷了起来。

“外加达尔马提亚大部分海岸……”

“到处是威尼斯名胜、天主教教堂、古罗马圆柱!”

“还有蒂罗尔,这一地区有着悠久的自治历史,大部分人都说德语。”

“出于战略的必要。”

“当然。”

菲茨觉得沃尔特简直太精明了。他毫不粗鲁蛮横,暗自却在煽风点火,刺激这些国家的代表用多少有些好战的口吻承认他们的领土野心。

沃尔特又说:“可是德国提出了哪些新的领土要求了呢?”他看了看桌子四周,谁都没有说话。“没有,”他得意地说,“只有另一个欧洲大国可以作出同样的回答,那就是英国!”

格斯・杜瓦传过波尔多葡萄酒,用他那慢条斯理的美国口音说:“我认为很有道理。”

沃尔特说:“所以说,我的老朋友菲茨,我们之间怎么可能发生战争呢?”

星期天的早餐前,茉黛女勋爵派人去找艾瑟尔。

艾瑟尔忙得不可开交,她必须忍下心里的恼火,也不能唉声叹气。时间还早,但雇工们已经忙碌起来。在宾客起床前,所有的壁炉都必须清理干净,重新点火,煤桶里要装满煤炭。几个重要的房间——饭厅、晨间起居室、书房和吸烟室,还有较小的公共区域,都必须清扫干净,收拾整齐。艾瑟尔检查了台球室摆放的鲜花,把打蔫枯萎的花枝换掉,这时便有人来唤她。尽管她很喜欢菲茨这位激进的妹妹,但她希望茉黛别给她吩咐什么过于复杂的差事。

艾瑟尔十三岁那年开始在泰-格温工作,当时她觉得菲茨赫伯特家族和他们的客人都不太真实。他们好像是故事里的人物,或者像《圣经》中那些奇怪的部族,比如赫梯人,他们让她感到害怕。她担心做错什么而被解雇,但她也会在这些奇怪生物靠近时带着强烈的好奇打量他们。

有一天,一个厨房里的佣人让她去楼上的台球室把坦塔罗斯拿下来。她太过紧张,连什么是坦塔罗斯都忘了问。她进了那个房间,四下看了看,希望它是类似一堆脏盘子那样显眼的东西,但她没看到任何属于楼下的物件。正当她涕泪涟涟的时候,茉黛走了进来。

茉黛当时十五岁,身材瘦高,像个穿着女孩衣服的成年女人,很不快活,也很叛逆。她最终理解生命的意义,将自己的不满投入到正义的运动中去,都是后话了。尽管只有十五岁,她也已经极富同情心,对不公和压迫很敏感。

她问艾瑟尔到底出了什么事。原来,坦塔罗斯是那个放白兰地和威士忌的银制酒瓶架。茉黛解释说,这酒架很逗弄人,因为它有一个扣锁机关,用来防仆人偷喝。艾瑟尔对此很是感激。后来的这些年里,茉黛多次表示出自己的善意。那是第一次,艾瑟尔对这个比自己年长的女孩充满崇拜之情。

艾瑟尔上楼来到茉黛的房间,敲了敲门,走了进去。栀子花套房里贴着精致华丽的壁纸,这种装饰在世纪之交已经不再流行。不过,它的飘窗俯视菲茨家花园最为迷人的部分——西向小道。小道笔直穿过花坛,一直延伸到凉亭那边。

艾瑟尔看见茉黛正在穿靴子,心里便不太高兴。“我要出去散步,你得给我当陪伴[5],”她说,“帮我戴上帽子,跟我聊点儿新鲜事。”

艾瑟尔实在抽不出时间,但除了困扰之外,也有点好奇。茉黛要跟谁一块儿散步?一直陪伴她的赫姆姑妈到哪儿去了?去趟花园为什么要戴这么华丽的帽子?会不会有个男人掺和进来?

艾瑟尔把帽子固定在茉黛深色的头发上,开口说:“今天一早下面发生了一件事。”茉黛喜欢收集闲言碎语,就像国王收集邮票那样。“莫里森直到凌晨四点还没有上床。就是那个长着金色鬓须的大个子仆人。”

“我知道莫里森。还知道他在哪儿过的夜。”茉黛犹豫着说。

艾瑟尔等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你跟我讲讲?”

“你听了得吓一跳。”

艾瑟尔笑了:“那就更好了。”

“他跟罗伯特・冯・乌尔里希一块儿过夜。”茉黛朝梳妆台镜子里的艾瑟尔看了一眼,“你吓坏了吧?”

艾瑟尔出了一会儿神。“哦,我怎么会!我知道莫里森不是那种讨女人喜欢的男人,可我没想到他会是那种人,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嗯,罗伯特肯定是那种人,我看见他在晚餐的时候往莫里森那边瞟了好几眼。”

“竟然还是在国王面前!你怎么知道罗伯特是那样?”

“沃尔特告诉我的。”

“一个正人君子怎么会跟一位女士讲这种事!人们简直什么话都传。伦敦那边都在聊什么?”

“都在议论劳埃德・乔治先生。”

大卫・劳埃德・乔治是英国财政大臣,掌管全国的财政事务。他是威尔士人,一位热情激烈的左翼演说家。艾瑟尔的父亲说,劳埃德・乔治应该加入工党。在1912年的煤炭罢工中他甚至谈到要将煤矿国有化。“他们说他什么?”艾瑟尔问道。

“他有一个情妇。”

“不会吧!”这一次艾瑟尔真的震惊了,“他从小就是浸礼教徒啊!”

茉黛笑了起来:“他要是英国国教徒的话,难道就会好听些吗?”

“是啊!”艾瑟尔把“那还用说”这几个字咽了下去,“那女人是谁?”

“弗朗西斯・史蒂文森。她一开始是他女儿的家庭教师,但这个女人十分聪明——她有古典文学学位,现在她成了他的私人秘书。”

“简直太可怕了。”

“他管她叫小猫咪。”

艾瑟尔的脸都红了。她不知说什么才好。茉黛站了起来,艾瑟尔帮她穿上外套,然后问道:“那他的妻子玛格丽特呢?”

“她跟四个孩子待在威尔士这边。”

“原来是五个,后来其中一个死了。可怜的女人。”

茉黛装扮好了。她们沿着走廊,从大楼梯下去。身穿黑色长大衣的沃尔特・冯・乌尔里希,正在大厅里等着。他下巴上留着小胡子,眼睛是柔软的淡褐色。看上去潇洒淡定,好整以暇,一副德国人的派头——会对你低头行礼,脚后跟相碰,随后朝你眨眨眼睛,艾瑟尔这样想着。原来是因为这个,茉黛才不愿意让荷米亚夫人当她的陪伴。

茉黛对沃尔特说:“我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威廉姆斯就来这儿工作了,后来我们就一直很要好。”

艾瑟尔喜欢茉黛,但要说她们两个是朋友,这话就有点儿扯远了。茉黛很友好,艾瑟尔也佩服她,但她们仍然是女主人和仆人的关系。茉黛这话的意思不过是说艾瑟尔可以信任。

沃尔特用对待下等人那种略显做作的客气对艾瑟尔说:“你好啊,威廉姆斯。我很高兴认识你。”

“谢谢你,先生。我去拿我的外套。”

她跑下楼去。她实在不太想去散步,国王还在这儿呢——她宁愿留下监督那些仆人——但她又无法拒绝。

碧公主的侍女尼娜正在厨房给她的主人沏俄式茶。艾瑟尔对一个负责清理卧室的女仆说:“沃尔特先生起床了,你可以去收拾格雷房了。”只要客人一出现,女佣就要去收拾卧室,铺床,清空夜壶,放上净水洗涮。她看见了仆役长皮尔正在清点盘子。“楼上有什么事情吗?”她问道。

“十九、二十……”他说,“杜瓦先生要热水剃须,贝卢斯科尼・法里想要咖啡。”

“茉黛小姐要我跟她到外面去。”

“这就麻烦了,”皮尔生气地说,“屋里还需要你呢。”

艾瑟尔很清楚。她没好气地说:“那你说我该怎么办,皮尔先生,告诉她滚一边去吗?”

“不要放肆。你尽量快去快回。”

她回到楼上,伯爵的狗格雷特正站在门口,急急地喘着气,早已猜出马上就要出去散步了。大家出了门,穿过东草坪朝树林那边走去。

沃尔特对艾瑟尔说:“我想,茉黛小姐一定把你培养成妇女参政论者了。”

“情况恰好相反,”茉黛对他说,“威廉姆斯恰恰是第一个向我灌输自由思想的人。”

艾瑟尔说:“我是从我父亲那儿知道这些事情的。”

艾瑟尔知道他们并不打算跟她交谈下去。礼节上不允许他们单独外出,但他们宁愿将就一下,退而求其次。她招呼了一声格雷特,然后就往前面跑去,跟狗玩耍的工夫能让他们单独相处,他俩大概就盼着这个。回头一瞧,两个人已经牵起了手。

在这种事上茉黛是个急脾气,艾瑟尔想。她昨天说过,已经十年没见过沃尔特了。就算在当年,他们之间也没出现过公认的恋情,只是默默相互吸引罢了。一定是昨晚发生了什么事情。也许他们两个一直聊到很晚。茉黛能跟任何人调情——她就是这样从他们嘴里得到消息的——但显然这次她更认真了。

过了一会儿,艾瑟尔听到沃尔特在那边唱了起来。茉黛也随声附和,他俩站在那儿,哈哈大笑。茉黛喜爱音乐,钢琴弹得相当不错,不像菲茨,是个五音不全的人。看来沃尔特也是个乐迷。他那轻快的男中音听上去十分悦耳,艾瑟尔想,要是在毕士大礼拜堂唱,肯定会受到人们的赞赏。

她的思绪又回到自己的工作上。卧室门口没有摆着应该擦好的鞋子,她得催促那几个鞋童快点儿干活。她气恼地想,不知道现在几点了,如果一直这么拖下去,她就得坚持回房子里去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但这次她既看不到沃尔特,也没瞧见茉黛。他们是在哪儿逗留,还是朝另一个方向走了?她原地站了一两分钟,但觉得自己不能整个上午都这么等着,便沿着来路,穿过树林往回走。

过了一会儿,她看见了他们。两个人紧紧抱在一起,互相狂吻着。沃尔特的手搂着茉黛的身子,让她紧紧靠着自己。他们张着嘴,艾瑟尔听见茉黛在呻吟。

她盯着他们。她不知道会不会有个男人这样亲吻自己。斑点・卢埃林在一次礼拜堂郊游会的沙滩上吻过她,但那时既没有张开嘴巴,身体也没有这样贴在一起,当然也没有让艾瑟尔呻吟起来。那个小戴・肖普,曾在加地夫看电影的时候把手伸进她的裙子,但没几秒钟就被她推开了。她真的很喜欢卢埃林・戴维斯,他是教师的儿子,跟她讲了不少自由党政府的事情,还跟她说,她的乳房像鸟巢里温暖的小鸟。但他离家去上大学了,从来没给她写过信。她被他们吸引,因为好奇尝试过一些事,可从来没有这般激情。她实在是嫉妒茉黛。

这时茉黛睁开眼睛,瞥见艾瑟尔站在那儿,便一下子挣脱了拥抱。

格雷特发出一阵哀鸣,夹着尾巴绕着圈子。它这是怎么了?

紧接着,艾瑟尔感到大地开始震颤,好像有一列快速火车经过,但铁道线在一英里外。

“怎么回事?”茉黛问。

艾瑟尔一下子明白了。

她大叫一声,开始狂奔。

比利・威廉姆斯和汤米・格里菲斯正在休息。

他们工作的矿层叫作四足煤,只有五百米,不像主坑道那么深。这道矿层分为五个作业区,全部用英国的赛马场命名,他们这一个叫作爱斯科特,最接近上排气井。两个男孩给老矿工当助手。采煤工用心轴——一种直头带刃的锄头把煤块铲出作业面,助手就把煤块用铲子装入道车。他们平常都是早上六点开工,现在已经干了几个小时,该歇一会儿了。他们坐在潮湿的地上,后背靠着坑道的墙壁,让通风系统带来的柔和空气吹凉皮肤,然后拿出瓶子,大口喝着温热的甜茶。

他们两个是在1898年的同一天出生的,十六岁的生日过去半年了。十三岁的时候,比利还为两人在体格发育上的差别感到难堪,现在他们都长成了年轻男人,肩膀宽阔,身强力壮,每周剃一次胡须,尽管没有太多必要。他们只穿短裤和靴子,身上的汗水合着煤灰,显得黝黑发亮。在昏暗的灯光下,他们犹如异教神的乌木雕像,熠熠发光。只是头上的帽子破坏了整体效果。

工作很辛苦,但他们已经习惯了。他们从不像那些上了岁数的矿工那样抱怨背疼、关节僵硬。他们有使不完的力气,休息的时候也能找到一大堆事情做,打橄榄球,挖花坛,甚至在双冠酒馆后面的谷仓里赤手打拳击。

比利忘不了三年前自己经历的入行仪式——的确,每当想起那些,他仍然感到愤愤不平。那时他便发誓绝不欺负新来的孩子。今天他还在提醒小伯特・摩根:“这些人如果跟你耍花招也不必吃惊。他们可能让你摸黑待一个钟头,或者干什么别的蠢事。没脑子的人就喜欢这些小乐子。”吊笼里的老家伙们狠狠地瞪着他,但他毫不示弱,也瞪着他们——他知道自己是对的,他们心里也清楚这一点。

妈妈甚至比比利还要生气。她两手叉腰站在起居室的正中,黑眼睛里闪着正义的光芒,对爸爸说:“你告诉我,上帝通过折磨小孩子要达到什么目的?”

“你不懂,因为你是个女人。”爸爸说,他一反常态,显得毫无说服力。

比利觉得,如果人人都过一种敬畏上帝的生活,整个世界,尤其是阿伯罗温的矿井这里会变得更好。汤米的父亲是个无神论者,信仰马克思,认为资本主义制度将很快毁灭,工人阶级革命也会加速它的灭亡。两个男孩争得十分厉害,但他们依然是最好的朋友。

“你不该在星期天工作的。”汤米说。

这话不错。矿上安排加班以应付煤炭的巨大需求,但为了尊重宗教信仰,凯尔特矿业的周日加班不是强迫的。比利愿意加班,尽管他虔信安息日习俗。“我认为上帝希望我有一辆自行车。”他说。

汤米笑了,但比利不是开玩笑。毕士大礼拜堂在十英里外的小村子开设了一个姊妹教堂,比利是阿伯罗温的会众之一,自发在隔周日翻山越岭去那儿做礼拜以示支持。如果他有一辆自行车,他就能每周日的晚上去那儿,帮忙筹备讲经课或祷告会。他跟长者们探讨过这个问题,他们都认为主会保佑比利在安息日工作几个星期。

比利正要解释,便觉得脚下的地面震动起来,接着是“轰”的一声巨响,一股强烈气流把他手里的瓶子吹到了地上。

他的心猛地往下一沉。他一下子想到自己是在八百米深的地下,头上有数百万吨的土石,只有很少的木梁支撑。

“发生什么事了?”汤米吓得声音发抖。

比利跳起来,浑身直打哆嗦。他举起矿灯,看着左右两边长长的隧道。他没有看见火焰,也没有散落的石头,灰尘也不比平常厉害。回响消失后,也听不到什么噪音。

“一定是什么地方发生爆炸了。”他说,声音不稳。这是矿工们每天都在担心的事情。甲烷可能因为石块坍塌或者矿工钻透某个煤层而突然间释放。如果没人留意出现的预兆——或者气体浓度上升过快——马蹄下的一个火花,或者吊笼里的电铃,以及哪个愚蠢的矿工违反规定点燃烟斗都会点燃这种易燃气体。

汤米问:“是在哪儿呢?”

“肯定是向下的主坑道——所以我们才没事。”

“耶稣基督快帮我们吧。”

“他会的,”比利说,他不像刚才那么害怕了,“重要的是我们得自己帮自己。”让他们当助手的那两个矿工连个影子也没有——他们趁着歇工去古德伍德区了。比利跟汤米得自己拿主意。“我们最好去竖井那边。”

他们穿上衣服,把矿灯拴在皮带上,然后朝上升井,也就是所谓的“皮拉姆斯”那边跑去。负责升降机的把钩工是戴・肖普。“吊笼还没来!”他慌慌张张地说,“我一直在打铃!”

见他吓成这样,比利不得不强压着自己心里的惶恐。过了一会儿他说:“打电话了吗?”把钩工用电铃跟地面上的同事联络,但最近两头都安装了电话,电话线通到矿井董事马尔德温・摩根的办公室。

“没人接。”戴说。

“我再试试。”电话固定在吊笼旁边的墙上。比利拿起听筒,摇动把手。“快点儿,快点儿。”

“喂?”里面传来一个颤巍巍的声音。这是亚瑟・卢埃林,董事的办事员。

“斑点,我是比利・威廉姆斯,”比利对着话筒喊道,“摩根先生在哪儿?”

“不在这儿。那声巨响是怎么回事?”

“地下发生了爆炸,你个大傻瓜!老板哪儿去了?”

“他去梅瑟了。”斑点抱怨。

“他为什么——算了,先不提这个。现在你要办件事情。斑点,你能听见吗?”

“哎。”声音听上去有了点儿力气。

“首先,你派人去卫理会教堂,告诉戴哭宝马上组织救援队。”

“好。”

“然后打电话联系医院,让他们派救护车到井口这边。”

“有人受伤了吗?”

“爆炸这么厉害,肯定会有的!第三,让所有清洁煤棚的人去拉消防水带。”

“着火了吗?”

“粉尘会燃烧的。第四,给警察署打电话,告诉杰兰特这儿发生了爆炸。他会给加地夫打电话。”比利想不出别的了,“听明白了吧?”

“好的,比利。”

比利把听筒放回挂钩。他不知道他的指令最后效果如何,但跟斑点说了这些话让他的脑子清晰起来。“主坑道那边会有人受伤,”他对戴・肖普和汤米说,“我们得下去看看。”

戴・肖普说:“我们去不了,吊笼不在这儿。”

“能去,井壁上有梯子,对吧?”

“你打算往下爬两百米吗!”

“是的,如果我胆小怕事,就不会当矿工了。”他说话口气很大,但心里也在打鼓。竖井的梯子很少使用,有可能维护欠佳。脚下稍稍一滑或踩到破损的横档,他就会掉下去摔死。

戴“咣当”一声把门打开。井洞四周砌着砖,已经潮湿发霉。一条踏板沿着井壁水平延伸,围着木制的吊笼机架四周。一个铁梯子用水泥黏合在砖砌的井壁上。两边的铁架和细细的踏板让人心里没底。比利犹豫了,后悔自己虚张声势,太过冲动。但现在才说不干有辱人格。他深吸了一口气,默默祈祷了几句,便走上了踏板架子。

他向边上挪动,探到下面的梯子。他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抓住了两边的铁架,让脚踩在踏板上。

他往下移动着。铁架摸上去很毛糙,两手一抓,铁锈便剥落下来。有些接铆的地方松动了,脚下的梯子便晃动起来,让他提心吊胆。挂在皮带上的矿灯虽说能照见脚下的踏板,但照不到井底。他不知道这样对他来说是好是坏。

不幸的是,往下爬的工夫让他有了思考的机会。他想起矿工的各种死法。要是直接被爆炸炸死,那得算是最幸运的了,上帝慈悲,不用遭什么罪。甲烷在燃烧时产生让人窒息的二氧化碳。不少人会让掉下来的石头困在里头,可能因流血过多而死,等不到救援。有些人会被渴死,而他们的工友可能就在几码远的地方拼命挖开碎石打通隧道。

突然间他想往回爬,回到上面的安全地带,不去管下面的麻烦——但他不能,因为汤米就在他头顶上,他也跟着下来了。

“你也跟我去吗,汤米?”他叫道。

汤米的声音就在他的上面。“哎!”

这让比利有了勇气。他又找回了自信,移动得更快了。不久,他就看到了一丝光亮,马上又听到了人的声音。当他接近主坑道时,鼻子里闻到了一股烟味。

接着他听到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嘈杂,是尖声叫喊和敲打声,他极力识别着这种声响。这种感觉在摧毁他的勇气。他给自己壮着胆子:肯定能找到合理的解释。过了一会儿,他才明白自己听到的是矮种马发出的惊恐嘶鸣,它们用蹄子踢着马厩的木头围栏,挣扎着想跑出去。弄清噪音的来由并没有减轻他的不安——他的感觉跟那些马没什么区别。

他走进主坑道,侧身绕过砖台,从里面打开门,感激地踏上泥泞的地面。一片烟雾让地下昏暗的光线更加微弱,但他能看见那几条主通道里的情况。

坑底的把钩工是帕特里克・奥康纳,这个中年人曾在屋顶坍塌事故中失去了一只手。他是个天主教徒,因此被人起了个“帕特・教皇”的绰号。他怀疑地盯着这边。“耶稣的比利!”他说,“该死的,你是从哪儿钻出来的?”

“从四足煤那边,”比利回答,“我们听到轰隆一声。”

汤米跟着比利走出竖井,说:“出什么事了,帕特?”

“据我判断,爆炸一定是在这层的另一端,在提斯柏附近,”帕特说,“助理带人过去查看了。”他语气平静,但脸上显得十分绝望。

比利走到电话那里,摇动把手。过了一会儿,他听到了父亲的声音。“我是威廉姆斯,你是谁?”

给煤矿董事打电话,怎么会是工会官员接的?不过比利没顾得上细想——紧急情况下,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爸爸,是我,比利。”

“感谢上帝慈悲,你没事儿吧,”父亲停了一下,换成平常那种果决轻快的声音说,“把你了解的情况告诉我,孩子。”

“我和汤米在四足煤。我俩从皮拉姆斯爬到主坑道。我们觉得爆炸发生在提斯柏那边。这边有点儿烟雾,但不多。不过吊笼不能正常工作。”

“绕线机件被向上的爆炸力破坏了,”爸爸的语气很沉稳,“但我们正在加紧修理,几分钟就能修好。你尽量让人都聚集在井底,一旦吊笼修好,我们就把他们拉上来。”

“我这就告诉他们。”

“提斯柏井彻底失去作用了,所以要确保不要有人往那边去,否则就得困在大火里。”

“好的。”

“助理办公室外面有呼吸器。”

比利知道这个。这是新近的一项创新,在工会的要求下,由1911年颁布的煤矿法强制实施。“眼下空气还不太坏。”他说。

“你那儿也许不坏,但往里走有可能很糟。”

“好的。”比利把听筒放回挂钩。

他把父亲的话跟汤米和帕特复述了一遍。帕特指着一排新储物柜。“钥匙可能在办公室里面。”

比利跑进助理的办公室,但没有找到钥匙。他猜想可能有人把钥匙挂在自己腰带上了。他又看了看那排储物柜,每个柜子上都贴着“呼吸器”的标签,柜子是铁皮做的。“帕特,你有撬棍吗?”他问。

把钩工有个用于简单修理的工具箱。帕特递给他一把粗螺丝刀。比利灵巧地弄开了第一个储物柜。

里面是空的。

比利愣住了,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帕特说:“他们欺骗了我们!”

汤米说:“这帮该死的资本家。”

比利打开了另一个储物柜。里面也是空无一物。他怒气冲冲地撬开其他的柜子,急于揭穿凯尔特矿业和珀西瓦尔・琼斯的欺诈伎俩。

汤米说:“我们只能想别的办法了。”

汤米急着要走,但比利想把眼前的情况弄清楚。他的目光落在灭火道车上。管理层就用这个可怜的东西当作消防车,把运煤的道车里面装满水,上面再捆上一个手摇泵。这东西并非一无是处,比利曾经见过有人在矿工们所说的“闪火”——紧贴隧道顶棚的少量甲烷被点燃——出现时使用它,算是应急,他们全都趴在地上。闪火有时会点着隧道墙上的煤灰,因此要用救火道车喷水。

“我们带上救火道车。”他朝汤米喊道。

道车已经在轨道上了,两人可以推着它走。比利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觉得可以让小马拉着道车,但最后觉得那样太费工夫,再说那些牲口已经受了惊吓。

帕特・教皇说:“我的儿子米奇在马林格德区干活,可我不能去找他,我得留在这儿。”他的脸上带着一丝绝望,但在紧急情况下,把钩工必须留在竖井边,这是一条硬性规定。

“我会留意他的。”比利承诺说。

“谢谢你,比利。”

两个小伙子推上道车沿着主路走去。道车没有刹车——驾驶者想要放慢速度,就得往辐条里插上一根粗木棍。不少人因为失控的道车而死,受过伤的人更是不计其数。“别太快了。”比利说。

他们刚进隧道不过四百米,便觉得温度开始升高,烟雾也变浓了。接着,他们听到了人声。循声走进一条分支隧道,这里是正在开采的矿层。比利能看见隧道两边开凿的入口,间隔相同,那是矿工干活地点的入口,通常被称作大门,但有时只是一个洞。噪声变得更响,他们停下道车向前面张望。

隧道里着了火。火舌舔舐着墙壁和地面。有几个人站在大火的外围,火光中的侧影就像是地狱中的魂灵。一个人举着毯子徒劳地扑打着熊熊燃烧的木料堆。其他人大声喊叫着,没有人冷静得下来。远处隐约可见一长串道车。浓烟中带着一股奇怪的烤肉味,比利想到那煳味可能来自牵拉道车的矮种马,顿时觉得一阵恶心。

比利跟里头的一个矿工说话:“到底出了什么事?”

“有人困在门里面了,可是我们没法靠近。”

比利看清说话的人是里斯・普莱斯。难怪没有采取任何措施。“我们拉来了一辆救火道车。”他说。

另一个人朝他过来了,是小店约翰・琼斯,一个更为明智的人,比利心里踏实了一些。“好样儿的!”琼斯说,“我们拿水管冲冲这该死的家伙。”

比利拉出软管,汤米在一边连接手摇泵。比利把喷头对准隧道的顶棚,好让水沿着墙面流下来。他很快意识到矿井的通风系统——它从提斯柏送风,再从皮拉姆斯抽走——正在将火焰和烟雾朝他这边吹过来。要是他能告诉上面的人们掉转风向就好了。可逆的风扇也是按照1911年的法令强制安装的。

尽管难度很大,但火势已经开始减弱,比利能够缓慢前进了。几分钟后,最近的一个大门边上的火已经被扑灭。马上有两个矿工从里面跑了出来,大口呼吸着隧道里稍微干净些的空气。比利认出那是庞蒂兄弟,朱塞佩和强尼,两人被称作“乔伊和乔尼”。

几个人冲进大门。约翰・琼斯背着瘫软的马夫戴・泼尼斯,走了出来。比利不知道他是死了还是昏过去了。他说:“抬他去皮拉姆斯,别去提斯柏。”

普莱斯插了进来:“你算老几,在这儿发号施令,耶稣的比利?”

比利不想浪费时间跟普莱斯争吵。他转身对琼斯说:“我跟上面通过电话。提斯柏损坏严重,但皮拉姆斯那边的吊笼应该很快就会下来。上面告诉我让大家去皮拉姆斯那边。”

“好,我这就去通知大伙。”琼斯说完便离开了。

比利和汤米继续灭火,清理更多大门,放出更多被困的矿工。有些人流着血,不少人被大火烧焦了,还有几个人被落石砸中。可以走动的人背着死者和受了重伤的人,行状凄惨可怖。

很快他们的水就用光了。“我们把道车推回去,到井底的水塘装水。”比利说。

他们急急忙忙往回赶。吊笼仍然不能正常工作,十几名获救矿工正等在那儿,地上还躺着几个人,有的在痛苦地呻吟,其余的一动不动,生死堪忧。趁着汤米往道车里抽泥水的工夫,比利拿起电话。这次还是他父亲接的。“绕线轮五分钟后就能用了,”他说,“下面的情况怎么样?”

“我们已经从大门里救出了一些死伤者。往下面运几道车水来,越快越好。”

“你怎么样?”

“我没事。还有,爸爸,你能不能把通风扇掉转过来。皮拉姆斯往下,提斯柏往上。这样就能把烟雾和毒气从救援人员那儿抽走。”

“这办不到。”他父亲说。

“不是法律规定矿井通风必须可逆吗?!”

“珀西瓦尔・琼斯跟检察人员诉苦求情,他们给他宽限一年时间改造鼓风机。”

如果电话另一端是别的什么人,比利肯定会大声咒骂。“打开喷头行不行,这你能做到吗?”

“行,这可以做到,”爸爸说,“我怎么没想到呢?”他对另外什么人说道。

比利放回听筒。他帮着汤米注满道车,轮流用着手泵。注满它的时间跟用掉一样长。从受灾区域逃出的人流放缓了,大火仍在肆虐。道车终于注满了,他们马上往回推。

喷头打开了,可是等比利和汤米到达火灾现场,他们发现从头顶狭窄的管道流出的水流太小,根本无法扑灭火焰。不过,小店・琼斯已经把大家组织起来了。他带着那些没有受伤的幸存者投入了救援,把能走动的伤者送到竖井那边。等比利和汤米一接通软管,他就抓过来,让另一个人压手泵。“你们两个再找个道车,回去取水!”他说。

“好的。”比利说,没等他转身离开,就看见一个身影从火焰中冲了出来,浑身是火。“天啊!”比利嚷着,大惊失色。那人跌跌撞撞,扑倒在地。

比利朝琼斯喊了一句:“朝我浇水!”不等对方反应过来,他便跑进了隧道。他感到有股水冲在他的后背上。这里热得吓人。他的脸被火燎着,衣服也闷烧起来。他抓住俯身倒在地上的那个矿工的肩膀,拉着他往后跑。他无法看到他的脸,但能感觉到他跟自己的年龄相仿。

琼斯一直往比利身上喷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后背和两条腿,可前面却是干的,他能闻到自己的皮肤在灼烧。这让他疼得尖叫起来,但仍然死死抓住下面失去知觉的身体。几秒钟后他从大火里逃了出来。他转过身子让琼斯往胸前喷水。脸上的一股凉水让他放松下来——尽管受了伤,但他还能撑得住。

琼斯朝地上的男孩喷水。比利把他翻过来,发现这人是迈克尔・奥康纳,人称“米奇・教皇”,是帕特的儿子。帕特曾托付比利找他。比利说:“慈悲的耶稣,可怜可怜帕特吧。”

他弯下腰想把米奇扶起来。他的身子瘫软无力,毫无生气。“我带他到竖井那边。”比利说。

“哎,”琼斯说着,用奇特的眼神盯着比利,“干得好,小比利。”

汤米跟着比利。比利觉得一阵头晕,但他还背得起米奇。在主通道他们遇到了救援队,后者用矮马拉着几辆装满水的道车。他们大概是从上面下来的,这说明吊笼已经恢复运行,救援工作也安排好了。比利推断着,觉得有些疲惫。

他猜得很对。当他到达竖井的时候,吊笼再次下降,运来更多穿着防护服的救援人员和装满水的道车。新来的人散开,分头去救火,伤员便开始登上吊笼,带着死去和昏迷的人。

帕特・教皇送走吊笼后,比利朝他走了过去,抱着米奇。

帕特惊恐地盯着比利,使劲摇着头,不愿承认眼前的一切。

“对不起,帕特。”比利说。

帕特不敢去看那具尸体。“不,”他说,“不该是我的米奇。”

“我把他从火里拖了出来,帕特,”比利说,“但当时实在太晚了,没办法。”说完,他哭了起来。

这次晚宴的各个方面都非常成功。碧心情不错,每个礼拜都举行一次皇室聚会她才高兴。菲茨去了她的卧榻,如他所料受到了欢迎。他一直待到凌晨,快到尼娜送早茶的时候才匆匆溜走。

他一直害怕男人之间的争论破坏皇室晚宴的气氛,但他实在是多虑了。国王在早餐时向他道谢,说:“这种讨论很吸引人,很有启发,我正想听听这些。”菲茨既得意又自豪。

他吸着餐后雪茄,思前想后,觉得战争并不怎么可怕。以前他一谈到战争,自然而然觉得是一场悲剧,但战争也不见得完全是坏事。战争让各国团结起来,一致对付共同的敌人,它能熄灭动乱之火。不会再发生罢工,谈论共和政体也会被认为是不爱国。女性甚至也不会再要求选举权。他不由得被这种前景吸引,战争会让他找到用武之地,证明他的勇气,为国家效力,回报一直以来慷慨赋予他的财富和特权。

上午从矿井那边传来的消息将聚会的欢乐气氛一扫而光。只有一位客人真正去了阿伯罗温,就是那个美国人格斯・杜瓦。不过,人人都有了一种不再是焦点的感觉,这对他们来说很不寻常。午餐不再张扬,下午的娱乐活动也被取消。菲茨担心国王会对他感到不满,尽管菲茨本人跟矿山的运作毫无瓜葛。他既不是凯尔特矿业的董事也不是股东。他只是把采矿权发给这家公司,他们按吨数付给他矿区使用费。因此他认为任何明白事理的人都不会把这场事故怪罪在他头上。尽管如此,有矿工困在了井下,贵族们就不能显得轻浮放纵,尤其是国王和王后正在做客。这意味着阅读和吸烟是唯一可以接受的消遣。王室夫妇肯定会觉得无聊。

菲茨十分恼火。什么时候都会死人:战场上士兵作战身死,船员跟船一起沉没,铁路上火车相撞,酒店和熟睡的顾客一起被烧成废墟。为什么偏偏在他招待国王的时候要发生矿难呢?

临近晚餐的时候,阿伯罗温镇长兼凯尔特矿业董事长珀西瓦尔・琼斯前来向伯爵通报情况,菲茨问艾伦・泰特爵士国王是否愿意听听报告。陛下会听的,他回答,这让菲茨松了一口气——至少君主有事可做了。

男宾全都聚集在小客厅里,这个非正式的空间里摆着柔软的椅子、盆栽棕榈树和一台钢琴。琼斯身穿黑色燕尾服,无疑是今天早上为去教堂才穿的。他身材短粗,略显傲慢自负,看上去就像一只用双排扣灰色背心撑起来的大鸟。

国王穿着晚礼服。“你来得正好。”他简短地说。

琼斯说:“1911年我曾有幸跟陛下握手,当时陛下来加地夫为威尔士王子举行授权仪式。”

“我很高兴再次见面,尽管是在这种令人悲伤的境况之下,”国王回答,“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说简单些,就像跟俱乐部的董事们喝酒聊天那样。”

菲茨觉得这很明智,等于定下了一个正确的调子——尽管没人给琼斯送一杯喝的东西,国王也没有请他坐下。

“蒙陛下的好意。”琼斯用加地夫口音说话,比山谷的轻快口音更显生硬,“爆炸发生的时候有二百二十人正在井下,比平常人少,因为是星期天加班。”

“你知道确切数字吗?”国王问道。

“哦,是的,先生,我们每次都登记下井名单。”

“原谅我打断你。说下去。”

“两个竖井都损坏了,但消防队借助我们的喷水系统控制住了火势,疏散了井下的人。”他看了看手表,“在两小时前,已经有二百一十五人被带上来。”

“听上去好像你们已经非常有效地处理了紧急情况,琼斯。”

“非常感谢,陛下。”

“所有二百一十五人都活着吗?”

“不是,先生。有八人死亡。另有五十人伤势严重,需要就医。”

“天啊,”国王说,“这太不幸了。”

琼斯继续解释为营救剩下的五个人所采取的措施,这时皮尔溜进房间,走近菲茨。仆役长穿着晚饭服务时的夜礼服。他压低声音说:“有件事情要告诉你,阁下,万一你想听……”

菲茨低声道:“说吧。”

“女仆威廉姆斯刚刚从矿井口回来。她的弟弟看来成了个英雄。不知国王是否愿意听她亲口讲讲这个故事?”

菲茨想了一会儿。威廉姆斯一定心情低落,有可能词不达意。但另一方面,国王或许愿意跟某个有直接关系的人谈上几句。他决定冒险一试。“陛下,”他说,“我的一个仆人刚刚从矿井口回来,可能带来些新消息。她的弟弟在气体爆炸时刚好在井下。你要不要问她一下?”

“好的,”国王说,“请她进来吧。”

过了一会儿,艾瑟尔・威廉姆斯走进屋子。她的制服上沾着煤灰,但她已经洗过脸了。她行了个屈膝礼,国王说:“有什么最新消息?”

“陛下,有五个人让落下的岩石困在康乃馨区。救援队正在挖凿碎石,但火还在燃烧。”

菲茨注意到,国王对待艾瑟尔的态度有种细微的差别。他几乎不去看珀西瓦尔・琼斯,一边听着,手指一边不安地敲击着椅子扶手,但他眼睛直直地看着艾瑟尔,好像对她本人更感兴趣。他用一种更为柔和的声音问道:“你弟弟是怎么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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