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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盗亦有道

作者:潘彦明 当前章节:14957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9:19

淮南一叛:知遇之恩

正如司马懿估计的那样,反抗的火焰并未随着曹爽的死而熄灭。

公元249年,曹爽死后没多久,一天深夜,一个平民装束的人骑着匹快马,正从平阿城(今安徽省蚌埠市西二十五公里)向着淮南寿春城(今淮南市西寿县附近)疾奔。

这人名叫令狐愚,官任兖州刺史,从他这身装扮来看,他显然不希望让别人发现自己的身份。此时,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大将军被老贼司马懿灭族,曹氏社稷危如累卵。是可忍,孰不可忍!必须要赶紧见到舅舅商议对策。说起来,曹爽对他有提携之恩,他能当上兖州刺史全靠曹爽举荐。而他的舅舅,便是扬州都督、太尉王淩。

令狐愚快马加鞭来到寿春,天刚蒙蒙亮。他进了城直奔王淩府邸。来到府门外,令狐愚压了压头顶宽大的斗笠,把脸遮住一大半,这才上前敲门。

王淩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什么人这么早?”他一边嘟囔一边吩咐仆役去开门。

俄顷,仆役领着令狐愚来到王淩面前:“大人,他死活要见您,说有要事禀报。”显然,仆役并没认出令狐愚的身份。

王淩见来者一身粗布衣裳,宽大的斗笠半遮着脸,也没认出是谁。

“你是?”

令狐愚把斗笠稍稍扬起了一些。

王淩惊诧地认出这人正是自己的外甥,本想问:你怎么穿成这样?可刚要开口却被令狐愚打断了。

“拜见王大人。”

令狐愚低垂着头,没管王淩叫“舅舅”。

瞬间,王淩反应过来,他脸上重新恢复镇定,挥手将仆役打发走,然后把令狐愚领入后房。

舅甥二人走进府邸的一间暗室中,转身将房门紧锁。

“你到底有什么事?”

令狐愚一五一十将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原来,他此番是劝王淩起兵讨伐司马懿的。

相比起雍州都督郭淮和荆州都督王昶(chǎng)这两位对司马懿忠心耿耿的藩镇统帅,王淩立场并不明朗。

在《魏氏春秋》中记载了这样一桩事。前些年,蒋济无意间和司马懿提到王淩,他称赞道:“王淩才兼文武,他的几个儿子,尤其是长子王广,才略志向更是远大。”可他刚说完便追悔莫及,“我失言了,这句话恐怕会给人家带来灭族之祸啊!”蒋济内疚不已。没多久,司马懿征召王淩的长子王广入朝为官,以此制约王淩。

王淩也明白司马懿并不太信任自己。

他听罢令狐愚的话,对外甥能冒出这个想法并没感到太意外。自高平陵政变发生后,他很清楚令狐愚对司马懿恨之入骨。而他自己,内心其实相当纠结。

王淩属于太原王氏成员,和王昶是同族兄弟。五十多年前,董卓迁都长安后被王允刺杀,很快,董卓余党李傕、郭汜反攻长安又杀了王允。王淩正是王允的侄子。在那场浩劫中,王允、王淩全家十几口被满门抄斩。唯有王淩和他一个哥哥侥幸逃脱(王昶当时不在长安,故免遭劫难)。王淩二十来岁时因牵涉官司获罪,曹操感念王允的故人之情,特别赦免王淩,并聘他为幕僚,再之后,王淩仕途坦荡,扶摇直上。

在王淩心里有杆秤,一边是曹操的恩情、令狐愚的苦劝以及司马懿对自己的忌惮,另一边则是谋反的危险。

当时,王淩已经七十七岁高龄,再无所图,他的儿子又在洛阳为官,若他举兵反叛,无疑会让儿子身陷险境。然而,王淩最终还是被令狐愚说动了。那么说,王淩到底是图什么才会做出这样看似得不偿失的荒唐事(或称之为壮举)呢?

利益驱使是肯定有的,但是,这舅甥二人,尤其是令狐愚,能中兴曹氏或许真是最大的愿望了。

王淩捋着自己雪白的胡须低声沉吟:“你的意思是希望我举兵勤王?”

“非也!”

“那是?”

“外甥认为,当今陛下年幼,被司马懿牢牢控制在手里,无论如何都扶不起来了。所以,为了曹氏社稷,我想拥立一位新皇帝!”

“啊?”

虽然令狐愚自幼志高人胆大早在宗族中传得有口皆碑,但他仅仅一介兖州刺史,就敢说出废立皇帝的话,着实让王淩吃了一惊。

“你要立谁为帝?”

“立楚王!”

“你是说……曹彪?”

“正是!”

王淩缓缓地点了点头:“若要立新帝,楚王确是最合适的人选。”

楚王曹彪是曹操的儿子,时年五十多岁。曹丕压迫藩王,曹彪一生六次改易封地,最后从白马被转封到楚,也就是淮南,他所在的藩国就在王淩辖区,联络方便。历史上权臣但凡废立皇帝,大多会选择立年少无知的孩子,以方便控制。但是,令狐愚和王淩却选择了藩王中年龄最大、辈分最高的曹彪,不能不说他们中兴曹氏的诚意。

淮南一叛:出师不利

王淩固然有心为曹氏社稷出力,但摆在他眼前的最大难题是他空有扬州都督的名号,却官拜三公没有兵权,这意味着他没法自行调动扬州兵马。

“可是,我没有扬州兵权啊!”

“无妨!舅舅身处边疆,只要吴国一有风吹草动,您就上疏奏请朝廷授予您临时兵权对抗吴国,到时候我再调动兖州驻军,和舅舅联手举义!”

“单凭我们怕是对付不了司马懿!”

“舅舅您忘了吗?雍凉都督郭淮是您的妹夫,荆州都督王昶是您的族弟,真到举义的时候这两个人都有可能拉拢过来,如果一切顺利,您的淮南军,再加上我的兖州军、王昶的荆州军、郭淮的雍州军,四股大军包围京都,赢面还是很大的!”

郭淮和王昶当然是司马懿的嫡系亲信,但他们同时也是王淩的亲戚。这的确不失为一个办法。“好!只是,郭淮、王昶那边没有十足把握就先别声张。我们可以先联络楚王!”

主意已定,舅甥二人各自准备。

公元249年10月,令狐愚派亲信张式拜见楚王曹彪。

一番寒暄后,张式欲言又止的样子被曹彪看在眼里。

曹彪试探道:“张式,你对本王有什么话要说吗?”

“殿下,令狐大人近来很为社稷忧心……”

“哦?”曹彪心跳加速,他期待张式继续说下去。

可是张式没再多说半句,他向楚王辞别,临行前留下一句隐晦的话:“天下大势瞬息万变不可预知,希望殿下自勉!”

张式话里有话啊!曹彪心领神会。就这样,曹彪和令狐愚、王淩达成了初步意向。

随后,令狐愚开始不遗余力地给曹彪造势,兖州不断出现各式各样的奇闻怪事。

“听说昨晚白马河中跳出了一匹神马,在牧场狂奔,当地牧马全都跟着这匹神马跑,神马跑了几里又跳回白马河里了。”楚王曹彪昔日被封为白马王,这是附会之意。

没几天,又流传出这样一句童谣:“白马素羁西南驰,其谁乘者朱虎骑(曹彪字朱虎)。”

这些造势方式,无异于天命神授之说,如昔日刘邦起义之初剑斩白蛇,如陈胜让人往鱼肚子里塞进一张字条,写着“陈胜王”,略无新意。令狐愚刻意散播这些光怪陆离的奇闻自有目的,他们要干的事无异于蚂蚁撼大象,非凡人力所能及,大概只有通过神的帮助才能让他们成功。他们的神就是舆论,或者称为民心。

与此同时,王淩也给长子王广写信告知此事,劝儿子早早准备脱身。

“这是取祸之道啊!”王广大惊失色,他回了一封信,希望父亲打消这念头。

王淩看到儿子的回信有些失望,但转念一想,这样也好,万一失败,王广这番劝阻或许能保他不死吧。王淩小心翼翼地将书信封存起来,不再试图拖王广下水了。

12月,令狐愚二度派张式密见曹彪。这回,张式毫无保留地将计划告知了曹彪。

“确定要干了吗?”曹彪内心渴望和恐惧并存,他想起几十年前相术大师朱建平曾给自己算过命:“您在五十七岁的时候恐有刀兵之灾,请一定要谨慎预防。”这一年,曹彪五十五岁,即将迎来五十七岁大劫。

可他又转念一想:当年朱建平还说我兄长曹丕有八十高寿呢,却不想四十就死了……那是因为朱建平不敢冒犯曹丕吧?……不对,全是一派胡言!纵使九死一生也得试试。曹彪进行着激烈的思想斗争,但坐上皇位这个诱惑实在太大了。

若能登上帝位,不枉此生!

最终,曹彪言道:“感谢王太尉和令狐大人的厚意,若能中兴社稷,我万死不辞。”

得到曹彪的答复,张式心急如焚地跑回平阿。一定要尽快回禀令狐大人。他这么着急,是因为令狐愚最近突发重病,眼看撑不了几天了。不幸的是,令狐愚未能听到曹彪的答复,赶在张式到来之前病死了。

令狐愚刚把这事开了个头就死了,王淩很堵心,只好把计划暂且搁置下来。

淮南一叛:泄密

令狐愚死后,其心腹幕僚——同被牵涉进谋反案中的杨康正在前往魏都洛阳的路上。杨康内心恐惧至极,只盼望永远不要走到洛阳,但他不敢不去,因为召见他的乃是当朝三公——司徒高柔。

高柔为何要召见杨康?原来,这位曾全力协助司马懿剿灭曹爽的人,在高平陵政变后便不辞辛劳地监视着曹爽的亲信故吏。高柔拥有敏锐的政治嗅觉,他深信令狐愚有不轨企图,在获悉令狐愚死讯后,他立即召杨康入京,希望能查出令狐愚生前都做过什么。

纵然杨康千百个不愿意,他还是惴惴不安地进了洛阳城,迈进司徒府的大门。

“小人拜见司徒大人。”

“不必多礼。”高柔表情平淡冷峻。

杨康偷偷抬起头,望了望高柔那张布满皱纹形同枯木的脸,一不留神与高柔的目光交会。他慌忙又低下头,完全不敢直视对方,哆哆嗦嗦地问道:“不知司徒大人召在下来有什么事吗?”

“我听说令狐愚生前做过些不太好的事。我想问问你。不过……”高柔顿了顿,继续言道,“你不用着急回答,先找个地方休息两天,等想明白了再跟我说。”

杨康几乎确信,高柔什么都知道了。

两天来,杨康在恐惧中寝食难安。最终,他把令狐愚、王淩、曹彪的密谋向高柔悉数招认。

“嗯,我都知道了。”高柔依然不动声色,“你虽犯下重罪,但能迷途知返,我不会亏待你。这段时间,你就待在洛阳不要到处走动了。”

“当真?”杨康仿佛重获新生。

“当真。”

继而,高柔把杨康软禁起来,急匆匆地跑到司马懿的府邸。

“太傅,杨康已经招供,前任兖州刺史令狐愚和太尉王淩密谋废掉陛下,另立楚王曹彪为帝……”

“胆子真大啊……先压下来,暂且别惊动王淩。”此时是高平陵政变后的第二年,司马懿很明白,想为曹爽报仇的人比比皆是,杀是杀不过来的。他唯求不去刺激那些人的神经。况且,令狐愚的死让王淩独力难支,王淩又没兵权,谅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高柔问道:“令狐愚死后,让谁继任兖州刺史为好?”

“黄华这人怎么样?”

高柔颔首。“黄华是个聪明人,把他安插在王淩旁边正合适。”

几天后,黄华上任兖州刺史,他最重要的任务就是赢得王淩的信任,并紧盯王淩的一举一动。

而王淩也谨慎小心地观察着黄华,他想:倘若有朝一日举兵起义,和他近在咫尺的黄华是必须要拉拢的军事力量。

南鲁党争:没有胜利者的战争

王淩在不安中等待着举义的时机,趁这段时间,让我们把注意力转到吴国,因为,已经持续八年的“南鲁党争”即将步入尾声。

当初孙权册立步练师为皇后,除了宠爱之外,也是要和江北士族步氏结为同盟,以此来制约江东士族。可不想步骘命不长久,于公元247年病逝了。

步骘是继孙邵、顾雍、陆逊之后第四任丞相。他一死,无论资历、名望,还是朝野舆论,都将下任丞相的人选指向了朱据。这位朱据正是江东“吴郡四姓”中以“武”著称的朱氏家族大佬。而且,和已故的陆逊、顾谭、顾承等重臣一样,朱据也是太子党中流砥柱。朱据这种背景绝非孙权心目中理想的丞相人选,但他迫于舆论,只能取了个折中方案,让朱据代理丞相职权,却没有正式拜朱据为丞相。

这对朱据来说绝不是好事。

孙权借“南鲁党争”打压重臣,尤其是打压“吴郡四姓”,已经到了不计后果的地步。

公元250年夏,这天,孙权突然颁布诏命。

“幽禁孙和,让他闭门思过。”孙和究竟要静思什么错?恐怕就连孙权自己都说不清,不过他对此毫不关心,他的真正目的,乃是要引出太子党重臣朱据。

果不其然,朱据等十几个大臣上疏求情:“太子仁孝,没犯过错,不该无端遭受责罚!”

孙权当即打了朱据一百廷杖,并罢免其官位,其余跟在朱据屁股后头据理力争的大臣全部处死。在孙权疯狂的外表下,倘若还保留着一丝理智,那就是他仍清晰记得自己的初衷——把江东“吴郡四姓”逐一击垮。

在张氏、顾氏、陆氏被打压后,终于轮到了朱氏。

这事还不算完,紧接着,当年陷害张休、顾谭、顾承的中书令孙弘又跟孙权嘀咕朱据的坏话。

孙权责令朱据自杀。

这里要着重提一句,朱据的老婆正是孙鲁班的胞妹孙鲁育。按照常理,既然有这样一层关系,被孙权宠爱的孙鲁班为何没有试图保住妹夫一命呢?事实情况没这么简单,前些年,孙鲁班曾想拉孙鲁育加入鲁王党,却遭到妹妹断然拒绝。之后,孙鲁班便视妹妹一家为政敌。

孙权甚至不记得自己对江东豪族这种刻骨的仇恨缘起于什么时候了。到了如今,江东“吴郡四姓”——以文著称的张氏、以武著称的朱氏、以忠著称的陆氏、以厚著称的顾氏,其家族大佬无一例外遭到孙权的残酷迫害。半个世纪后,顾雍的孙子顾荣(顾谭、顾承的堂弟)帮助琅邪王司马睿建立东晋,定都建邺,顾荣成为东晋开国功臣,顾氏家族在江东的声望空前壮大,而另外三姓——张、朱、陆则或多或少有所没落。如此看来,文、武、忠、厚,还是厚重最有用,这难道不是反映人生哲学的至高智慧吗?

近些年,吴国老资格的重臣诸葛瑾、顾雍、陆逊、步骘、全琮、朱然均相继亡故,诸葛恪一路攒升,已经升到大将军高位。不过,诸葛恪在经历了这场旷日持久的“南鲁党争”后,越来越觉得孙和被废已成定局。

不能再死抱孙和不放了。他悄悄地抽身而退,另外,他的长子诸葛绰大概是得到了他的默许,更名正言顺地投身到鲁王孙霸门下。

孙和与孙霸之间只有一个胜利者,孙和败局已定,孙霸必成新任太子。包括诸葛恪在内的众多吴臣都对此深信不疑。

然而世事难料,所有人都猜错了。孙和与孙霸之间,并非一定要有胜利者。

父亲,父王,父皇。这么多年来,孙权在孩子口中的称谓不断升级,但同时,他和亲人的感情也在不知不觉中消弭殆尽。就在这年秋天,孙权决心将“南鲁党争”彻底做个了断。

“废除孙和的太子身份,流放故鄣!”吴国半数的臣子大惊失色,还没等他们回过神来,孙权紧跟着又下令:“鲁王孙霸,赐死!”另一半臣子几乎昏死过去。孙和与孙霸都是孙权的亲生骨肉,既然废了孙和,为什么又要杀孙霸。孙权居然做出这么个荒谬的决定,吴国政坛登时掀起轩然大波。

几十个孙和、孙霸的死忠派臣子,或被诛杀,或被流放。当时,鲁王党中实力最强的全琮已死,他虽不属于“吴郡四姓”之列,但毕竟也是吴郡豪族,在“南鲁党争”的尾声中,孙权没有忘记全氏,顺带将全琮的次子全寄处死。这回,连孙鲁班也是两眼干着急,一点劲都使不上了。

诸葛恪也没能在这场动荡中全身而退,孙霸被处死后,孙权冷冰冰地甩给诸葛恪一句话:“听说你儿子诸葛绰阿附孙霸,你自己看着办吧!”

诸葛恪闻言汗流浃背。

他神情恍惚地回到家,把诸葛绰叫到身边。他耷拉着脑袋,甚至不敢抬眼看儿子,也不知道如何开口,最后他叹了口气道:“陛下觉得你和鲁王走得太近了。”

诸葛绰瞅见父亲惨白的脸色,心下已经明白了一切。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等着诸葛恪的决定。

“眼看咱们家就要面临一场大祸了……”诸葛恪缓缓言道。纵然千百个不忍,但他最终还是狠下心,说出了那句心如刀绞的话:“为父希望你能以自己的性命,换来咱们全家的安全。今夜,咱们父子就一醉方休吧!”

在父子二人之间摆着两樽酒。诸葛恪拿起其中一樽,痛苦地闭上了眼睛。诸葛绰泪流满面,他颤抖着拿起了另外一樽,一饮而尽。

是夜,诸葛绰饮毒酒身亡。

孙权对诸葛恪的做法相当满意,他没再为难诸葛恪。而诸葛恪在牺牲掉长子后,即将迈向他人生的巅峰。

持续近十年的“南鲁党争”总算是结束了,从时间线上讲,这场发生在吴国的浩劫几乎和魏国正始年间的派阀之争并行。不过,魏国的派阀之争最后以司马懿获胜而告终,但吴国的“南鲁党争”,可以说,这是一场没有胜利者的战争。孙鲁班因嫉妒心挑起了一场几乎毁灭吴国社稷和孙氏皇族的大动荡,却出乎意料地得到了孙权的支持。如果说起初,孙权是为了打击“吴郡四姓”还勉强有点道理,那么在最后,孙权居然诛杀孙霸,又流放孙和,并将两派臣子尽数处以重刑。他究竟图的什么?没人能猜得透。后世有人分析说这是孙权获悉魏国高平陵政变的消息,担心吴国也发生类似的事才对重臣痛下杀手,这种说法全然没有道理。因为陆逊、顾谭等重臣是在高平陵政变四年前就被孙权整死的,就算他要搞朱据,也没必要搭上自己两个儿子,况且,他最后还把一直围着自己转的全氏和诸葛氏两家得罪不浅,实在不可理喻。

南鲁党争:余震

“南鲁党争”过去了两个月,孙权总算敲定了新的太子人选——最年幼的儿子——时年八岁的孙亮。

孙亮一成太子,孙鲁班便对孙权言道:“父皇,我看全尚的女儿(全琮的孙女)聪明伶俐,美艳非凡,不如就许配给弟弟孙亮吧。”

这话的言外之意是,将来全氏家族能成为孙亮的靠山。孙权应允。这里先提一句,吴国孙氏皇族向来不重视婚姻伦理,论辈分,孙鲁班等于把孙女嫁给了弟弟。往后,我们还会多次讲到孙氏皇族内部乱七八糟的婚姻关系。

孙鲁班把吴国政坛搅得天翻地覆后,为她的夫家——全氏家族(当然也是为她自己)运作了这笔一本万利的买卖。可她万万不会想到,这看似成功的政治投资将来会带给她怎样的后果。

显而易见,孙权没有吸取魏国的前车之鉴,魏国社稷之所以落入司马懿手中,正是因为皇帝幼弱。而他立个八岁的孩子当太子,不啻为日后权臣独揽大权创造了有利土壤,他难道是打算让吴国重蹈魏国的覆辙吗?这年孙权已六十八岁高龄,唯一的解释,或许也只能归咎于他晚年日益严重的老年痴呆了。

孙亮被立为太子后,吴国政坛经过十年腥风血雨后趋向于平静,不过就在第二年,孙权册立孙亮生母潘夫人为皇后,又引发出一桩祸事。

某天,潘皇后向中书令孙弘(陷害张休、顾谭、顾承、朱据的主谋)问道:“您能给我讲讲西汉吕后的故事吗?”吕后在汉高祖刘邦驾崩后专权,引发西汉初年一系列政治动荡。潘皇后这个问题问得相当露骨。

孙弘听罢,心里一揪。

没过多久,潘皇后竟被几个宫女合谋刺杀了。宋元史学家胡三省对这件事提出质疑,潘氏位居皇后之尊,得孙权宠幸,政治前途不可限量,左右下人正该曲意逢迎,怎么可能会杀她?史书中记载,潘皇后性妒,曾陷害过多位嫔妃。有可能她遭到那些嫔妃的报复,但也不排除是某位重臣,抑或是孙鲁班、孙弘担心孙权死后无法制约潘皇后,防患于未然先下手为强。潘皇后的野心和暴毙都因太子孙亮年幼,这也算是“南鲁党争”之后的余震了。

淮南一叛:求生

自公元249年底令狐愚死后,扬州都督王淩就陷入了无法自拔的焦虑,起兵讨伐司马懿的计划已经开始部署,他的众多幕僚或多或少都有参与,人多口杂,这事难保不会败露,越拖延危险系数就越高。然而,要真的付诸实施,他得先得到扬州兵权才行。

公元251年初,南战区统帅——荆州都督王昶上疏请求伐吴。提议得到司马懿的鼎力支持。王昶兵指南荆州重镇江陵,虽然没有攻下来,却把江陵守将朱绩(吴国重臣朱然的儿子)打得惨败。而与此同时,吴国派兵十万在东线堂邑修筑涂塘(今江苏省南京市西北五十公里处的滁州市一带)堵塞涂河,洪水将魏国淮南很多地区淹没。

眼看南线王昶出兵,东线又起了波澜,王淩抓住契机上奏朝廷,请求出兵讨伐吴国。只要朝廷一答应,王淩立刻就能拿到调动扬州军的兵权。

司马懿本来就怀疑王淩,自然不会给他兵权。他答复王淩道:“吴军已经把涂塘修建完成,这时候不宜出兵。”

王淩提议被否,他更加不安。是继续隐忍下去,还是拼死一搏?他前思后想,或许是迫切希望从恐惧中解脱的心理作祟,最后,他终于按捺不住了。

拥立楚王曹彪为帝,中兴大魏!

可谈何容易?

王淩决定先联络附近州郡,尤其是离自己最近的兖州刺史黄华。近一年来,黄华已逐渐赢得王淩的信任。王淩暗想:只要黄华加入,下一步就可以联络妹夫雍凉都督郭淮和族弟荆州都督王昶这两个亲戚了。

那么说,黄华是否靠得住?王淩觉得似乎没必要去考虑这个问题了。事已至此,再无退路。他决定孤注一掷。

王淩派人给黄华发出信函。

负责传信的人名叫杨弘,他也参与谋反,对王淩的计划了如指掌。可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他断定王淩根本没有胜算,而自己见到黄华后又该如何应对?杨弘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飞马疾驰出寿春城,半日后,他见到了黄华。

“拜见刺史大人,下官受太尉之命前来……”杨弘恭敬地将信函递上。

黄华接过信,阅毕,神色骤变。

“杨弘,你知道这信里写的是什么吗?”黄华凝视杨弘的双眼,在屋外,早已埋伏下数十名佩剑的侍卫,只等一声令下便要将杨弘缉捕。

“下官知道!”杨弘如实答道,他做出了抉择。

“哦?”

黄华瞪圆了双眼,正要下令拿下杨弘,只听杨弘言道:“下官打算将王淩谋反的企图上奏朝廷,不知刺史大人是否也有这打算?”一路上,杨弘将这句话谙熟于心,他坚信唯有这样才能保全身家性命。

黄华点了点头。

两天后,魏都洛阳的司马懿接到了黄华和杨弘的联名密报。

公元251年6月初,司马懿调集数万中央军,发兵淮南。他顺颍河走水路疾行,仅九天就走了全程一半路程,抵达豫州项城。司马懿这番行军可谓神速,他必须要赶在王淩毫无防备,且来不及串通雍凉都督郭淮和荆州都督王昶的情况下兵临淮南。

途中,司马懿命令随军出征的王广给王淩写一封劝降信。

王广无奈,只得遵照司马懿的意思写信,并声明司马懿承诺留下王淩一命。

这几天里,王淩一直没等到杨弘和黄华的消息,他几乎放弃了希望。继而,他琢磨着要不要联络郭淮和王昶,至于说二人能否起兵响应,只能听天由命。说实在的,王淩太高估了情感的影响力,虽然郭淮和王昶是他的亲戚,但二人的政治利益早跟司马懿绑得紧紧的。

正在踌躇间,王淩接到儿子的来信。

莫非京都有事发生?他狐疑地拆开信,瞬间吓得面如死灰。

信中写道:“兖州刺史黄华密报您谋反,司马懿亲率数万大军不日将兵临淮南,朝廷已发出赦免诏书,声称若放弃抵抗,可保父亲性命无虞……”

王淩明白一切都完了。自己遭到亲信背叛,既没有争取到兖州刺史黄华的支持,又无法调动扬州兵马。残酷的现实摆在他眼前。

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他的目光停留在最后一句话上:“……可保性命无虞!”这话听上去是那么耳熟,他不禁想起两年前司马懿对曹爽的许诺,可身陷绝境,加上赦免诏书,让王淩之前立誓为社稷而死的决心消弭殆尽,此刻,他唯有求生这一个念头了。

是夜,王淩掌灯执笔,给司马懿写了一封言辞卑微的忏悔信:“令狐愚妖言惑众,曾遭到臣的呵斥责骂,但这大逆不道的话还是传了出去,令臣无地自容。听闻太傅亲率大军将至,罪臣身陷穷途末路,纵使身首分离也无以为恨。又听闻承蒙恩典赦免臣死罪,罪臣决定只身乘船相迎,期望能亲自面见太傅谢罪。”王淩手握这封信反复读了好几遍,仿佛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接着,他又在信的末尾加了一句:“生我者父母,全我性命者太傅!”

这封信被记载于《魏略》中,王淩写毕,命人快马加鞭送交司马懿,然后他携带着印绶和节钺,乘船沿颍河溯流而上,亲自拜见司马懿谢罪。

淮南一叛:负卿不负国

几天后,颍河之上,一只单薄的孤舟迎着数十艘巨大战船缓缓划去,在船头站着的正是王淩,他不住地向前眺望,试图找到司马懿的身影。愈加逼近的战舰压迫得王淩几乎喘不上气。

“快,把我绑起来!”王淩对身边的随从吩咐,接着,他扑通一声跪倒在船头,向司马懿的方向叩拜,口中高呼:“罪臣王淩来迟!”

“那人是王淩吧?”战船上的军士伸手指着不远处的小舟议论。

司马懿闻言向船头踱了几步,冷冷瞟了一眼道:“把他接过来,解开他的绳索,好生安顿。”

一队军士驾船向王淩迎面驶去,头前的将领问道:“来者可是王太尉?”

“正是罪臣。”王淩依然自缚着跪在船头。

“请上船。”

将领把王淩客气地接到朝廷战船上,并解开他的绳索。

“太傅在哪儿?”王淩惶恐地询问,却无人应答,旋即,他拿出自己的印绶和节钺递给禁军将领。“劳烦将军交还给太傅。”

将领略一迟疑,没有伸手去接:“太傅没吩咐我索要您的印绶。”

莫非司马懿真打算宽恕我?将领不经意的话让王淩更加心存侥幸,他迫切地恳求道:“快带我去见太傅,我要面见太傅谢罪!”王淩想:只要能亲眼见司马懿一面,也就能知道自己的命运了。

“太傅大人!太傅大人!”王淩左顾右盼地呼喊。终于,他瞧见司马懿的身影,遂向前小跑几步,企图离司马懿近些。“太傅大人!罪臣王淩承蒙圣恩,前来谢罪!”

王淩心里苦苦哀求:当初,我和你大哥司马朗是至交,盼你顾念旧日情分,饶我一命吧。

“莫名其妙!”司马懿不屑地哼了一声,“挡住王淩,别让他过来,我不想见他!”

数名侍卫竖起长戟横架在王淩面前,将他拦在距司马懿十余丈开外。

司马懿还是没有原谅我……王淩恍惚间明白过来,可仍希望奇迹发生,于是,他遥望着司马懿喊道:“太傅,您只须一纸令下,我怎敢不听命,何必亲率大军到此!”

司马懿冷笑道:“恐怕你不是简简单单就能召之即来的人吧!”

王淩总算清醒了,他知道自己必死无疑。

“太傅负我啊!”

“我宁愿负卿,也不负国家!”所谓不负国家,分明是指司马家族的权势。接着,司马懿命人押送王淩返回洛阳,自己则继续往淮南收拾残局。

王淩独坐在船舱中,对死亡充满了恐惧,他还是有些不甘心,打算最后再试探一下司马懿的意思。

“能否劳烦将军帮我给太傅传句话……”王淩对看守他的侍卫轻声述说着自己的请求。

侍卫听完即去面见司马懿。

“太傅大人,王淩向您索要些物件。”

“他要什么?”

“他想要钉棺材的钉子。”

司马懿领会了王淩的意思,这让他回想起两年前曹爽被囚禁后向他乞求粮饷的情景。“拿去给他。”

侍卫回到王淩所在的船舱,将钉子撒落到王淩面前。

王淩万念俱灰,知道自己再无活路。他怅然望着船舱外颍河岸边的景色,自顾自念叨:“这是什么地方?”

“豫州项城。”不远处一名朝廷官吏应声而答,语气中似流露出一股傲气。

“哦……”王淩无意间扫了那人一眼,只见他面色黝黑,长相奇丑,似曾相识但又实在想不起来。王淩不想在他身上浪费太多时间,继续向颍河岸边眺望。

一座祠堂赫然出现在他的视线之内。

王淩全神贯注地凝视,这不是故交贾逵的祠堂吗?他记起当年和贾逵的友情。猛然间,王淩想到,莫非那黑脸的官吏便是贾逵的儿子贾充?贾逵早在二十多年前就死了,那时贾充年仅十一岁,相隔多年,也难怪王淩认不出来。贾逵生前官拜豫州刺史,死后豫州百姓追思怀念,遂在当地给他设立祠堂,那黑脸官吏说起豫州项城颇为自豪,恐怕也是这个缘故吧。

那人确是贾逵之子——贾充,他官拜黄门侍郎,早已成为司马家族的心腹亲信。

王淩认出贾充,当即伸手入怀,掏出之前那封儿子王广劝阻自己的信笺,递到贾充面前。

“请把这信交给太傅。”

贾充接过信,点点头。

继而,王淩继续遥望向岸边,心境沉浸在几十年前和贾逵、司马朗两位挚友欢声笑语的时光。突然,他对着岸边的贾逵祠堂放声高呼:“贾梁道(贾逵字梁道)!王淩乃大魏忠臣,唯你泉下有知,能明了我一片忠心哪!”

听到王淩的喊话,站在后面的贾充忍不住浑身一震,很快,他又恢复镇定,心底充斥着对王淩的不屑。可笑可叹,我父早已故去二十余年,你对社稷的忠心,还是到九泉之下跟他老人家去诉说吧!

公元251年6月15日深夜,七十九岁的王淩在船舱中服毒自杀。这位汉末名臣王允的后人,在没有兵权的情况下企图拥立曹彪对付司马懿。希望如此渺茫,王淩为何一意孤行?可以这样说,他高估了魏国臣子对曹氏的忠诚。以王淩的判断,他认为纵使自己手无寸铁,只要振臂一呼,仍能带动淮南及周边驻军为魏室社稷尽忠。结局令人叹惋,他死前的种种表现似乎也缺乏骨气,但人皆有求生之心,不能苛全责备,更何况,他独自面对司马懿的数万大军,这种心理压力确是常人难以承受的。最后,王淩在彻底绝望中,变回一个畏惧死亡的平凡老人。

王淩死后,王淩的长子王广被押送到司马懿面前。

司马懿言道:“听说你当初曾劝过你父亲,倘若他听了你的话也不至于落得这个结局。我念你一片忠心,想赦免你的死罪。”

王广回答说:“我当初之所以劝阻家父,皆因时机不成熟。家父是太傅口中的叛贼,实乃魏室忠臣;我是太傅口中的忠臣,实乃魏室叛贼。家父不幸事败身死,我也绝不苟且偷生。”言讫,王广拔剑自刎。王淩的另外几个儿子也都在不久后被处以极刑。

淮南一叛:残局

王淩一门惨遭族灭,在王淩的众多亲戚中有一人身份颇为特殊,这人是王淩的妹妹,同时也是雍凉都督郭淮的夫人。

王淩死后几天,远在雍州关中地区,负责收捕犯人的官吏将王淩的妹妹押解回京,等待她的无疑将是斩首。

在郭淮的府邸,他的五个儿子痛哭流涕恳请父亲保住母亲。

“咱家数次协助太傅,如今……他怎能如此对待咱们?”

郭淮纵横沙场一生,从未怕过敌人,可此时此刻,他却因惧怕司马懿的权势无法保护夫人。

“我何尝不想把你们母亲追回来啊!”

听他这样一说,五个儿子哭得更加悲切。

“您身为雍凉都督,手握重兵,一定能保全母亲性命!”

郭淮不由得潸然泪下,不过,哀伤的情绪并没有阻碍他飞速运转的脑细胞。“想救人,单凭咱们还不行,你们去问问众将官和部落族长的意思吧……”

平日里,雍凉将校和羌族部落族长都受过郭淮夫人的恩情,当他们得知这一噩耗后难掩悲愤,纷纷请求郭淮追回夫人。

“将军!不能任由他们把夫人押走!此一别再无相见之日!”

“请将军派人追回夫人,我们愿一同上奏,请求朝廷开恩。”

事情闹得越来越大,最后,竟有数千人聚集在郭淮府邸周围不肯离去,眼看着,雍州即将发生一场不小的动荡了。

郭淮的儿子们见此情景,纷纷跪地叩头,以至额头血流如注:“求您派人把母亲追回来吧!若母亲遭受不幸,我们也不活了!”

郭淮老泪纵横,他对前来请愿的众人拱手施了一礼:“我郭淮对诸位的厚意,在此拜谢了!”言讫,他高声喝令,“追回夫人!”

闻听郭淮的军令,顷刻间,数千人翻身跃马疾驰而去。当天,众人带着郭淮的夫人回来了。

夫人是平安归来,但郭淮也犯下抗命拒捕之罪,如何是好?他抱着不惜鱼死网破的态度给司马懿写了一封信。

“臣的五个孩子舍不得母亲,若他们母亲死了,他们也将同赴黄泉,若没有这五个孩子,也没有我郭淮!臣自知犯法,甘愿受罚!”郭淮传达给司马懿的意思是:夫人没了就意味着自己家破人亡,倘若真被逼到这份儿上,自己身为雍凉都督,绝不会坐以待毙。

司马懿谨慎斟酌着信中每一个字,同时,他也听说了雍州的民意。良久,他长吁了口气,传令下去:“将郭淮的夫人赦免吧……”

王淩的妹妹,成为王淩家人中的唯一幸存者。

庞大的太原王氏中,王淩这一支算是彻底绝了,可另一支王昶则依旧显赫。很显然,王昶完全没有参与族兄王淩的计划,日后,王昶不仅延续,更是光大了太原王氏,他的子孙俱成为西晋重臣,以后还会讲到。

几天后,司马懿亲临寿春稳定当地局势,并将王淩谋反事件中有牵连者,包括先前招供的杨康一一处决。

受刑者不仅仅局限于活人,还包括死人。令狐愚的坟墓被挖得乱七八糟,尸体被悬挂在寿春市集附近暴尸三天。

除了这些人之外,此案中的另一位主角,楚王曹彪颇令人感到棘手。

“难道要审理藩王?”

“不如直接定他的罪,让他自裁吧。”

于是,这件事绕开了司法程序,未经由廷尉当面审理,而是由朝廷下诏直接勒令曹彪在藩国内自尽。临死前,曹彪又回想起当初相术大师朱建平对他说过的话:“您在五十七岁的时候恐有刀兵之灾,请一定要谨慎防范。”这一年,曹彪刚好五十七岁。另外,曹彪藩国内的数百名幕僚属官也都被处死了。

曹彪一死楚国即被削除,划归淮南郡。淮南郡北至平阿,中有寿春(魏国扬州都督的驻地),南至合肥(防御吴国的军事重镇),这里正是魏国历届扬州都督的管辖范围。王淩是第一个在淮南掀起叛乱的藩镇重臣,却不是最后一个。淮南,也注定称为魏国晚期一个传奇之地,在往后的故事里还会多次出现。

现实主义者

公元251年6月,司马懿处理完王淩和曹彪后,忽然感觉精力从自己身体里飞速流失而去,他从没有这样疲惫过。司马懿病倒了。这一次,他是真的病了。

这天,太仆庾嶷奉朝廷之命来到司马懿的府邸。

开门迎接的是司马师。

“原来是庾大人!快快有请。”

“我带有朝廷诏书。”庾嶷含笑道。这位庾嶷出身颍川名门,颍川庾氏是魏朝时崛起的新锐士族,他们和司马家族关系非常好,到了晋朝时,庾氏家族相当兴盛,关于庾氏子孙,在讲到晋朝时会成为重要角色。

司马师听到这话,正了正衣冠:“原来如此,家父仍卧病在床,您且稍等,我扶他老人家出来接旨。”

庾嶷慌忙拦住司马师:“别劳烦司马公了,我们进去,在他床边宣读诏书即可。”

随即,他在司马师的引领下进了司马懿的寝室,大声宣读诏书。

“陛下念司马公匡扶社稷功勋卓著。故拜司马公为相国,册封安平郡公!”自曹丕登基,魏朝迄今三十余年从未有过丞相,而外姓功臣最高只能封侯,只有皇室成员才能册封为公和王。如今,朝廷要拜司马懿为丞相、册封公,这可是前所未有的事。

司马懿静静地躺在床上听旨,他暗想:当年魏国的霸业就是从曹操官拜汉朝丞相、受封魏公开始的,想来朝廷已将自己定性为凶狠的权臣了吧?但时机还不到,倘若接受册封必令天下群情激奋,自己时日无多,今后,司马家族的后继者能否应付得了那种局面?

待庾嶷读完诏书,司马懿勉强撑起身子。

“请庾大人替我回绝了吧。”

“这……”庾嶷心里犯起嘀咕:无论司马懿接受不接受官爵,他既已走上这条路,是无论如何都回不了头了。

“诏书恕我不能接受!万万不能接受!”司马懿坚决推辞。

“好吧,那我回去跟陛下说说。”

送走了庾嶷,司马懿小声嘀咕了一句:“都是些招惹是非的虚名,要之何用!”

既然官爵是虚名,那什么是实在的呢?极具现实主义色彩的司马懿强忍着病痛,给朝廷上了一封奏表。

“为防止今后再出现类似楚王曹彪这种事,臣恳请将所有魏室藩王安置在邺城,并派专人监察,如此方可保社稷安泰。”邺城属于黄河以北的冀州,是魏国建国后的第一个都城,后成为魏国五都(邺城、洛阳、许昌、长安、谯郡)之一。

原本只有燕王曹宇住在邺城。这些天,曹宇看着多年未曾谋面的兄弟浩浩荡荡都涌进城里,心头百感交集,难以言表。从这一刻起,邺城便成为囚禁曹氏藩王的奢华监狱,那些曹操的子孙后代从此再也没有丝毫力量能反抗司马家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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