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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盗亦有道.2

作者:潘彦明 当前章节:15020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9:19

无悔无憾

几天后,疾病蔓延至司马懿的全身,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痛苦,只能静候死期的到来。我已经做得太多了,这次,恐怕真是不行了……司马懿一生中两次装病。第一次,他欺骗曹操,躲过了充满变数的乱世;第二次,他欺骗曹爽,将曹氏社稷纳于掌中。

司马懿就这样静静地躺着,有时候,他仿佛能看到王淩的冤魂飘浮在自己眼前。滚开!他怒斥着,奋力伸手将这影像挥去。

王淩的影像随之散去,司马懿这才看清他床前有无数双眼睛正凝视着自己,在这里,会集了他的八个儿子,司马师、司马昭、司马榦、司马亮、司马伷、司马骏、司马肜、司马伦,还有以司马孚为首的几个弟弟,当然,还有弟弟们不计其数的儿子。司马家族何其壮大啊!司马懿感到无比欣慰,忍不住开怀大笑起来,不过,这笑容在旁人看来,仅仅是脸部皮肤的一阵细微抽搐,以及喉咙中发出的痛苦的咯咯声。司马懿实在病得太重了。

“你们今后好自为之……”他艰难地挤出这几个字后不得不进行长时间的休息。勉强积攒了一点力气,才又张开嘴,缓缓地说出了他此生最后的遗言:“我死后……司马家族的子孙,永远、永远不准拜谒我的陵墓……而且……而且……从今以后,我司马家族任何人,都不准拜谒先代陵墓……切记!切记!”几年前,司马懿正是趁着曹芳拜谒曹叡陵墓的机会才得以成功发动政变,这件事令他刻骨铭心。后来,司马家族的子嗣一直恪守祖训,放弃了谒陵制度,这一传统延续到了西晋和东晋时代,即便司马家族登上九五之尊,皇帝也极少去拜谒皇陵。

司马懿说完这番话后,再也张不开嘴了。他环视着家人,最终,他的目光回落到长子司马师的脸上。

突然,司马懿使尽浑身最后的力气向司马师伸出了手,司马师慌忙握住。

给你了,接得住吗?司马懿说不出一句话,却以目光和手部的颤抖传递着信息。

接得住!司马师也没有说话,他牢牢地握着父亲的手,并将这信息以同样的方式回传给父亲。

司马懿平静了下来,他缓缓地闭上眼睛,心脏也随之停止跳动。

“仲达!仲达!”在一片漆黑之中,曹丕狰狞的面孔浮现在司马懿的眼前。

“先帝……”他曾无比惧怕这个人,此刻却敢昂首与之对视。

“你怎么如此狠毒!就不能手下留情吗?”曹丕痛苦地哀求着。

“先帝您难道忘了吗?当初您要处死杨俊的时候,臣也是这样向您苦苦哀求的呀!……”司马懿不再搭理曹丕。

只一瞬间,他又回到了四十三年前的那天深夜,那时候,他刚刚出仕曹操幕僚,也刚刚喜迎长子司马师的降生。他看到另一个年轻的自己站在满月的司马师床前,映着一轮明月心中许下一个宏愿:誓要将司马氏一族发扬壮大。

我此生无悔无憾!

旋即,司马懿哈哈大笑不止。

公元251年9月7日,士族的领袖,魏国的权臣和掘墓人,晋朝的奠基人,非凡的谋略家——司马懿在洛阳病故,享年七十三岁。他死的时候,食邑高达五万户,司马家族中共有十九人被封侯,其权势当之无愧地成为天下冠首。司马懿的尸体被埋在洛阳旁边北邙山的高原陵,不设高坟,不种树木,素服简葬。司马懿死后,朝廷追谥他为“文宣侯”,很多年后,他的孙子司马炎称帝建立晋朝,司马懿遂被追谥为“宣皇帝”,庙号“高祖”。

司马懿死后,他的长子司马师立刻在朝廷公卿的支持下获得录尚书事(监管尚书台政务)的权力。

过了两个月,朝廷决定在曹氏宗庙祭奠已故功臣。对于那些已故功臣牌位的排列顺序,群臣异口同声道:“司马太傅居功至伟,理应排在最高位!”

公卿面冲着魏帝曹芳,眼神却惶恐谦恭地望向司马师。

一个良辰吉日,洛阳曹氏皇族的宗庙香火缭绕,在曹操的牌位之下便是司马懿的牌位。以司马师、司马孚为首的司马家族成员无不心潮澎湃。司马懿究竟以何功劳荣登魏国最高功臣之位?想必是因为他诛杀曹爽和曹彪,将曹氏扼于掌中吧。与其说公卿对曹操的牌位躬身而拜,毋宁说他们拜的是司马懿,或是站在旁边活生生的司马师,抑或是自己的政治前途和家族兴隆。

公元252年1月,司马师晋升大将军、都督中外军事(中央军最高统帅)、录尚书事(监管尚书台政务),集魏国军政大权于一身。司马家族的权威并未随着司马懿的死而终结,却稳稳地落入司马师手里。

“江东”诸葛氏

正当魏国的军政权力由司马懿向司马师过渡的这段时间,吴国也即将出现一位超级权臣。在讲他的故事前,我们有必要扒一扒吴国最具重量级的外来户——业已病故的诸葛瑾及其家族。

诸葛氏祖籍徐州琅邪,西汉时,诸葛丰官拜司隶校尉,他是最早让这一家族扬名天下的人,后来诸葛丰得罪朝中权臣被罢免,以平民的身份终老于家。此后一直到东汉末的二百年里,诸葛氏并没有走出什么杰出人物。所以,诸葛氏虽是个大家族,但和颍川荀氏、河内司马氏这些真正的世家完全不可同日而语。但到了诸葛亮、诸葛瑾这一代时,家族声望直线飙升。编写《吴书》的韦昭评价道:“三国时代,诸葛亮位居蜀汉丞相,诸葛瑾位居吴国大将军,他的儿子诸葛恪手握吴国边境兵权,族弟诸葛诞也在魏国扬名立万,一个家族在三国显赫世所罕见。”

我们讲讲这个从徐州琅邪逃难到江东的诸葛瑾,他不光是吴国最具分量的重臣,而且,他极具传奇色彩的政治生涯也颇能体现孙氏政权的特色。

对诸葛瑾稍有了解的人会把他想象成一个文臣,实际上,诸葛瑾只是刚出道时在孙权手下做过几年幕僚,之后他一直戎马生涯,是位十足的武将。之所以出现这种认识上的误差说起来尴尬,完全是由于他的军事履历根本拿不出手。

来看看诸葛瑾的战绩。

公元222年,魏国北荆州都督夏侯尚围攻江陵,诸葛瑾连连失手,差点就把这个南荆州重镇给丢了,幸运的是,夏侯尚正打得起劲却被朝廷诏令撤军,江陵之围得以解除;公元226年,诸葛瑾进攻北荆州战败;公元236年,诸葛瑾第二次进攻北荆州战败;公元241年(魏国正始年间),诸葛瑾第三次进攻北荆州战败。

要说诸葛瑾这辈子从没打过胜仗也不尽然。公元220年,他跟着吕蒙打关羽(大意失荆州事件)胜了;公元222年跟着陆逊打刘备(夷陵之战)胜了。但无论谁都明白,这两场战役的主角——吕蒙和陆逊俱是三国时最牛的军事猛人,诸葛瑾跟他俩混就算想打败仗都没机会。总而言之,这是诸葛瑾仅有的两场胜绩。

然而,诸葛瑾官位蹿升速度之快、地位之高却是吴国独一无二的。公元229年孙权刚一称帝,诸葛瑾便官拜大将军,权势仅次于陆逊。前文讲过,诸葛瑾在恰当的时间来到恰当的地点,成为孙权平衡江东士族的重要筹码,这是外因,而内因则是诸葛瑾凭借得天独厚的条件把自己的优势发挥到了极致。

诸葛瑾的优势到底是什么?在《三国志》诸葛瑾的传记里,几乎通篇都在讲他一个特点——会做人。无论江北士族还是江东士族乃至孙氏皇族(孙权的堂兄弟以及孙权的儿子们),无不跟诸葛瑾推心置腹,以诚相待。按说孙权要拿诸葛瑾对付江东士族,但诸葛瑾反而与江东士族保持良好的关系,这难道不是跟孙权的初衷背道而驰吗?我们可以用四个字来解释——仁者无敌。孙权正是看到诸葛瑾的好人缘,于是,他抬诸葛瑾扼制江东士族,正好让江东士族说不出话来。

除此之外,诸葛瑾还做过一件很容易被人忽略的大事。就在孙权杀关羽,夺取南荆州后,吴蜀两国的关系降到了冰点。刘备倾国出动讨伐孙权,魏国隔岸观火,吴国几乎面临灭顶之灾。当时诸葛瑾驻守南荆州,处于吴蜀两国的边境,朝野间盛传诸葛瑾暗通蜀国,为自己谋后路。出现这种舆论,表面上看是吴国人怀疑诸葛瑾,实则却意味着吴国边境已有动荡趋势。在这种局面下,诸葛瑾给刘备写了封公开信劝其退兵。为《三国志》作注解的南朝著名史学家裴松之认为,信中劝说刘备的措辞既缺乏逻辑,又毫无出彩之处,一字不差地录于史册未免浪费篇幅,但显然,裴松之并没意识到这封信的真正含义——诸葛瑾借机向所有人陈明自己坚定支持孙权的政治立场,以及他为稳定边境局势起到的巨大作用。

孙权当局者清,他很默契地力挺诸葛瑾,更公开宣称:“我跟子瑜(诸葛瑾字子瑜)可谓神交,有生死不改的誓言,子瑜不会辜负我,就如我不会辜负子瑜。”刻薄寡恩又难伺候的孙权居然声称诸葛瑾和自己是“神交”“生死之交”,诚然,这里面暗含极大政治寓意,但也不难看出诸葛瑾在孙权心里的分量。

不夸张地说,诸葛瑾用一封词不达意的信,以四两拨千斤的架势稳住吴国边境,这才给陆逊击败刘备创造了条件和基础。此后,在吴国与蜀国结盟的大背景下,诸葛瑾又承担起维系两国感情纽带这个至关重要的作用。

原先的江北难民诸葛瑾,以处处与人为善作为安身立命的根本,纵横吴国政坛数十年,并把诸葛氏经营成能与江东本土“吴郡四姓”平起平坐的外来豪族,确实不易。

接下来,我们再介绍一下诸葛瑾的两个儿子——长子诸葛恪和次子诸葛融。不知道是不是诸葛瑾失于家教,这两个官二代的性格跟他们老爸相比,可谓大相径庭。

次子诸葛融是个十足的纨绔子弟,才略平庸,诸葛瑾死后,他接替老爸镇守南荆州重镇公安,没什么好说的。

着重要讲的是长子诸葛恪。他的性格跟诸葛瑾绝对属于两个极端。诸葛瑾从不得罪人,性格谨慎。诸葛恪张扬,天不怕地不怕,打他很小的时候,就敢拿吴国重臣张昭开涮。

有次,孙权非要劝张昭喝酒,张昭死活不喝,板着脸说:“这是对老臣不尊重。”张昭的倔脾气屡次得罪孙权。孙权顾忌张昭资历老不便发作,但实则相当忌恨。

诸葛恪在旁奚落道:“当年吕尚九十岁率军出征,尚且不说自己老。如今要操心军务的时候让您躲在后面,喝酒的时候把您抬到前面,这还不算礼遇老臣吗?”

张昭不好意思跟一个小孩儿斗嘴,又心知有孙权撑腰,只得屈从。

关于诸葛恪跟人耍嘴皮子的事迹在史书中有诸多记载,放到今天,他大概能当一个出色的脱口秀主持人。不过放到三国时期的吴国,他这种性格则被孙权利用、纵容,成了孙权寻开心打击张昭等重臣的利器。

早在公元241年,即魏国正始二年,诸葛瑾就病死了。他死得很不安心,以至临终前嘴里还不住念叨着:“元逊(诸葛恪字元逊)这孩子非但不会兴旺家族,更是会让家族走向灭亡啊!”

十思而后行

公元252年,远在江东的吴都建邺,吴国皇帝孙权已病入膏肓。他预感自己将不久于人世,便让堂侄孙孙峻担任武卫将军(皇宫禁军将领),希望借此强化皇室的力量。最近,孙权心里总觉得不安,按说他已经把“吴郡四姓”压得喘不过气来,那么,他的不安又因何而起呢?

“这些日子群臣全都跟我提议让诸葛恪辅政,但我越来越觉得诸葛恪性格桀骜不驯,恐怕将来难控制……”自陆逊死后,诸葛恪官拜大将军,与上大将军吕岱协力驻守吴国的第二都城——武昌。

孙权这话是对孙峻说的。他很想听听孙峻的想法。

然而,孙峻资历尚浅,他不想一上台就跟诸葛恪站在对立面,反而决定死抱诸葛恪的大腿,遂劝道:“诸葛恪器量恢宏,足可担当辅政重任!”

没骨气……

孙权略感失望,但通过孙峻的话,他也明白诸葛恪是众望所归,无论如何不能置之不理了。于是,他下诏宣诸葛恪入京,准备让诸葛恪辅佐太子登基。

诸葛恪一接到诏书,马上意识到属于自己的时代即将到来。

“备马!准备进京!”

恰在他要起程之时,远处一个老者在侍从的搀扶下向自己快步走来。

“元逊(诸葛恪字元逊),等等!”来者正是上大将军吕岱,已九十岁高龄,这一路小跑,让他颇有些吃不消。

“哦?是吕大人?”诸葛恪迎上前,“有什么要吩咐晚辈的?”

“你……等等……”吕岱喘着粗气,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临行前听老夫嘱咐两句。”

“吕大人请讲,我听着呢。”

“世事难料,灾祸无处不在,你性格轻浮,此番进京务必十思而后行!”

诸葛恪不由得板起了脸:“以前季文子言三思而后行,孔子言再思即可,吕大人却教我十思,难道是骂我傻吗?”

论辈分,吕岱是诸葛恪的长辈,论官位,吕岱也在诸葛恪之上,他没想到这番善意叮嘱却把对方惹得不高兴了。吕岱面色不悦,叹了口气:“唉!老夫一番好意,只希望你能多加小心。”

“多谢吕大人提醒。”

诸葛恪辞别了吕岱,两天后抵达吴都建邺。他一入朝,即受拜太子太傅。太子太傅是孙亮的老师,孙权希望诸葛恪能跟孙亮建立感情,为将来辅政打下基础。翌月,孙权册封五子孙奋、六子孙休为藩王,并让这两个儿子定居到武昌和虎林,两处皆位于长江沿岸,是战略要地。此举是为强化藩王的军事实力,以平衡朝廷重臣。

又过了几个月,孙权病情加重,陷入长久的昏迷中。这天,他在梦中想起一件事,猛然惊醒。这是他此生最后的未竟之事——托孤。“赶快召太子太傅诸葛恪、中书令孙弘、太常滕胤、右部督吕据、武卫将军孙峻过来。”这五位中,孙峻属于孙氏皇族自不必赘言,诸葛恪祖籍徐州,吕据祖籍豫州,滕胤祖籍青州,只有孙弘祖籍江东,但也非吴郡人,而是会稽郡人。按说吴国建立后,从未发生吴郡士族背叛孙权的事,但孙权自始至终对吴郡士族抱着忌惮。究其原因,恐怕是孙氏出身低微,面对吴郡士族,尤其是“吴郡四姓”有种与生俱来的被压迫感吧。

须臾,诸葛恪等五人叩拜在孙权病榻下。

孙权开始口齿含混地嘱托后事:“……恐怕今后再不能与诸位相见了,我死后,请诸位悉心辅佐太子……”

“臣等以死奉诏!”

孙权闭目沉思。诸葛氏该不会成为第二个陆氏吧?应该不会,毕竟他们家在江东只存续了两代。想到这里,孙权稍稍安心了些,又说道:“从今往后,朝政就委托给几位全权处理,切勿辜负我的信任。”

“臣一定不负陛下托付……”诸葛恪只听到一阵鼾声,偷偷往病榻上窥探,只见孙权已然昏睡过去了。

崛起的权臣

诸葛恪、孙弘、滕胤、吕据、孙峻这五位托孤重臣静悄悄地退出了寝宫,往皇宫外走去。眼看快走到宫门,孙弘停住了脚步。

“我先回趟中书省,就不陪几位出宫了。”吴国中书省与魏国中书省职能一样,且都坐落于皇宫内。

孙弘目送几位同僚出了皇宫,然后独自一人回到中书省。他愁眉不展,无比忧虑自己的前途命运。

怎么办呢?虽说同是托孤重臣,但明显诸葛恪实力最强。他若要害我,我可是毫无还手之力。

孙弘之所以害怕诸葛恪,是因为早在“南鲁党争”时,他接二连三陷害过一大批太子党重臣,其中,被他陷害的张休就是诸葛恪的亲戚。诸葛恪早年也是太子党,后来迫于局势不得不脚踩两只船,更因此赔上了儿子诸葛绰一条命。总之,孙弘的担心并非杞人忧天,诸葛恪绝不会成为他的朋友。

孙弘独坐中书省彻夜未眠。次日清晨,他踌躇来到孙权的寝宫外,想再探听探听孙权的口风。可等了很久,寝宫内一点声音都没有。

孙弘拽住一个宦官:“你进去看看陛下醒了没有。”

宦官进了寝宫,片刻后连滚带爬地跑了出来:“孙大人,陛下……陛下他……”

“陛下怎么了?快说!”

“陛下驾崩了!”

“啊!”孙弘瞠目结舌。

公元252年5月,继承父兄遗志,创建吴国的帝王孙权于七十一岁病故。他极擅长以外交手段谋求利益和生存空间,虽然吴国的实力强于蜀国,但孙权却比刘备晚称帝八年,这是因为他不想碰触魏国和蜀国敏感的神经。他的一生闪现着众多特点,集睿智与昏聩、霸气与隐忍于一身,他盛年时与臣子同生共死,对下属厚恩相待,到了晚年,却将吴国众多功臣名将(包括他们的后代)屠戮殆尽,甚至无情地迫害自己的儿子,展现出极其复杂的性格。

“中书令大人!”宦官使劲揪着孙弘的袖子,“您别傻愣着呀!得赶快通知群臣。”

此刻,孙弘脑子里只有绝望。晚了,要想劝说孙权抑制诸葛恪再无可能。除非……陡然间,他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

“你喊什么!”孙弘一把将宦官拉进寝宫,“陛下驾崩这事,跟谁都不准说,听见没!”

宦官吓得连连点头。

孙弘暂时压住孙权驾崩的消息,又假借孙权的名义写了一封要诛杀诸葛恪的诏书。不过他清楚,仅凭一封诏书(更何况是矫诏)肯定干不过诸葛恪,要想成功,必须争取到手握皇宫禁军兵权的武卫将军孙峻的支持。

孙弘把矫诏偷偷拿给孙峻看:“陛下刚刚驾崩,临死前授意我除掉诸葛恪。”

孙峻看毕,浑身直冒冷汗,他断定这一定是矫诏,心想,诸葛恪权倾朝野,诸葛融又掌兵在外,孙弘这么干就是找死,自己可不能平白无故地搭上性命。他不动声色地言道:“要对付诸葛恪还得从长计议。既然陛下有诏,中书令大人放心,我一定会鼎力相助。”他敷衍过孙弘,然后飞一般跑往诸葛恪处,将孙弘的密谋和盘托出……

诸葛恪当即吩咐侍卫:“去跟孙弘说,我要找他商议政务,不管用什么办法都得把他请来!”

孙弘手里没兵,只能硬着头皮去。他进了诸葛恪府,却见到孙峻缩在一旁,顿时明白了一切。

“杀了!”诸葛恪一声令下,左右侍卫拔刀出鞘,当场将孙弘剁成了肉泥。

血溅了孙峻一身,吓得他差点瘫在地上。

孙弘死后,孙权驾崩的消息即被公布于众,年仅九岁的孙亮登基。诸葛恪官拜太傅,权倾朝野。

当月,诸葛恪发布诏书:“藩王不懂军事,但他们的藩国却占据各个军事重镇,对社稷有弊无利。前阵子,魏国曹彪勾结王淩谋反就是前车之鉴。因此,朝廷决定把孙奋(孙权第五子)从武昌迁到豫章,孙休(孙权第六子)从虎林迁到丹杨。从今以后,藩王不得染指兵权,以免威胁朝廷。”孙权一共有七个儿子,其中两人早夭,孙和被流放后徙居长沙,孙霸赐死,孙亮登基,除此之外便只剩下孙奋和孙休了。

孙奋接到诏书后拒不从命。

诸葛恪给孙奋写了一封恐吓信,大意如下:“当初,孙霸如果接纳忠言,居安思危,就不会有被处死的惨剧发生。你该以孙霸为戒。若你心怀不轨,我宁愿做出对不起你的事,也不会辜负了国家。”

仅仅十个月前,在魏国的颍河之上,司马懿曾对王淩说过一句类似的话:“我宁愿负卿,也不负国家。”

孙奋明白了,如果自己再抗命肯定死无葬身之地。最后,他不得不服软。

孙休倒没像孙奋这么执拗,老老实实地去了丹杨,但境遇也好不到哪里去,他遭到丹杨太守李衡的苛刻对待。这位李衡,在任丹杨太守以前正是诸葛恪的幕僚。

孙权临死前让孙奋、孙休掌兵,可不料自己刚死,这两个儿子就被诸葛恪整垮了。

接着,诸葛恪又让镇守南荆州重镇公安的弟弟诸葛融严加戒备边境诸将,禁止任何守将以吊唁孙权为由擅自来建邺。如此,边境诸将也就不会威胁到诸葛恪在朝廷的地位了。

诸葛恪以强硬手段压住了朝廷、藩王以及边境众将,成了吴国地位最高的权臣。

巢湖大堤

在巢湖以东,是濡须水(即是今天的裕溪河)的入河口,这里属于吴国境内,称作东关(今安徽省巢湖市)。坐落在巢湖西北岸边的则是魏国军事重镇——合肥。合肥与东关隔着巢湖遥相对峙,是魏吴两国东部边境的主要战场。

孙权驾崩过了大半年,到公元252年12月,诸葛恪会集大军进驻东关。时已寒冬,诸葛恪身穿一件厚实的皮裘,迎着飕飗冷风站在巢湖岸边,抬手指着濡须水的入河口下令道:“就在那里筑堤坝。在堤坝的东侧和西侧建两座城,全端率一千人留守西城,留略率一千人留守东城。”如此一来,巢湖水通往长江的河道被阻塞,湖水上涨势必对魏国合肥造成干扰。两座城池依山傍湖而建,成为守护东关大堤的桥头堡。

诸葛恪在魏国的边境重镇旁插下了两颗坚实的钉子,旋即率军返回吴都建邺。

没多久,魏国获知诸葛恪在东关的举动。司马师把辖区与吴国接壤的四位军事统帅——荆州都督王昶、豫州都督毌(guàn)丘俭、扬州都督诸葛诞、徐青都督胡遵召回京都,商议对抗吴国的战略。

王昶懒得管淮南的事,他提议率荆州水军沿长江顺流向东,直插吴国腹地,沿途攻略长江南岸城池。常年来,魏国对吴国的战争都是从江北纵向深入江南,但王昶却打算沿着长江从西打到东,横扫吴国北线。他的战术相当激进,这一方面源于他多年治理荆州水军的自信,另一方面也是为争口气。原本,他曾统领荆、豫二州,可在正始年间,豫州却被曹爽强行划分给了毌丘俭。

毌丘俭则有些低调:“我不认为当前是讨伐吴国的良机,不如先踏踏实实储备军粮,等条件成熟再伺机而动。”他从王昶手中接管统领豫州的时间不长,自忖实力不济,再加上豫州虽与吴国接壤,但并非主战场,因而提出了一个相对保守的策略。

胡遵镇守青州和徐州,虽然徐州与吴国接壤,但因为地理因素,这里也无缘成为两国相争的主战场。当年曹丕东巡时想经由徐州讨伐吴国,最后也只能隔江观望,无从下手。可是,胡遵不甘受冷落,他希望借此战让自己的地位更上一层楼,但他若想伐吴就必须绕道扬州诸葛诞的辖区,还得在淮南开战。于是,他提出了另一个策略:“伐吴须多路进攻,让他们首尾不能相顾。我打算与王昶、毌丘俭、诸葛诞四道并进。我和诸葛诞负责攻克巢湖大堤。”他想:只要把战争规模搞大,自己也就能顺理成章地掺和进来了。

司马师听着三位军事统帅完全站在各自立场上拿出的三套方案,心里有点犯难。他扭头询问诸葛诞:“你的意思呢?”

诸葛诞言道:“若想不受制于人就该先发制人。我建议让王昶进逼江陵,毌丘俭进逼武昌,二人牵制住长江上流的吴国军队,臣与胡遵围攻巢湖大堤,等吴国援军一来就能集中兵力与之决战!”诸葛诞的策略和胡遵不谋而合。

“嗯……”司马师沉思片刻,又问一旁的傅嘏,“你怎么想?”

正始年间,傅嘏备受曹爽排挤,乃是司马家族的忠实党羽。他先是对当前局势详尽分析了一番,最后说道:“下臣认为,毌丘俭的策略更妥当。咱们先稳住局势,吴国土崩瓦解是大势所趋。若逞一时之功,兵行险道,未免冒失。”

在四位军事统帅中,主战派王昶和胡遵都是司马家族的嫡系,诸葛诞和毌丘俭则曾是曹爽旧党。毌丘俭希望保存自己的实力,诸葛诞却支持胡遵,明显表现出转投司马师阵营的意思。而傅嘏竟公然支持毌丘俭,这让司马师略感不爽。“你说得不对!伐吴攻略,以诸葛诞之议为定论!”

公元252年12月底,司马师下旨,命王昶攻向江陵,毌丘俭攻向武昌;胡遵、诸葛诞两军合流剑指东关,这二人的目的即摧毁巢湖大堤。同时,司马师为了提拔司马昭,更让司马昭担任此战名义上的最高统帅。

“我把节钺交给你。但战场上的事你不用过多掺和,听胡遵和诸葛诞的就行了。”

司马昭接过节钺,点了点头。

巢湖上的浮桥

公元253年1月,司马昭遵从哥哥的命令坐镇后方,胡遵、诸葛诞会合七万大军抵达东关。二人远远望向壮观的巢湖大堤,但见在堤坝两旁,巍峨耸立着两座城池。

这天,巢湖附近正下着冰雹,天空电闪雷鸣。一道电光划过,两座敌城黑漆漆的影子映在湖面上显得分外凶险。

“若要摧毁堤坝,必先攻克这两座城。”诸葛诞喃喃自语。

胡遵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分析道:“两座城池依山傍水,想要攻城,只能通过巢湖渡到对岸城下,依我看,不如在湖面上搭建一座浮桥,方便我军往来奔波。”顺带提一句,三十年前,夏侯尚围攻江陵时在江面架设浮桥就遭到董昭的劝阻:“这是自寻死路!在平地用兵尚且艰险,更何况是摇摆不定的浮桥上?浮桥深连敌阵,桥面狭小,若被敌军摧毁,我军尽成降虏。”后果不出董昭所料,夏侯尚仓皇撤军才幸而得免。

“搭建浮桥怕不太稳妥吧……”诸葛诞有些拿不定主意。

“敌城内仅有一千吴军镇守,只要全速攻下,就不会有危险。”

“既然如此,你从浮桥上攻城,我在岸边策应。”

当时,胡遵官拜征东将军,位阶高于诸葛诞的镇南将军,不过,二人分别掌管自己州的军权,基本上属于各自为战的状态,谁也管不了谁。几天后,一座横跨巢湖,可供数千人往来奔波的浮桥即搭建而成。

在寒风凛冽的湖面上,魏军前锋将领韩综焦急地督战:“攻城!攻城!一定要赶在诸葛恪的援军到来前攻下来!”这位韩综是十几年前受政治迫害叛逃到魏国的吴国名将韩当之子。此时,虽然有浮桥供魏军通行,但桥面稳定性极差,韩综的攻城战没什么进展。

几天过去了,护卫巢湖大堤的东西二城池仍在全端和留略的坚守下矗立不倒,而诸葛恪已经带着四万吴军赶赴至东关战场。这场战争中,双方统帅俱是琅邪诸葛氏族人,诸葛诞论辈分是诸葛恪的族叔,不过二人各为其主,自然全无同族情分。

这个时候,吴国援军的前锋丁奉判断:“四万吴军行动缓慢,若延误战机,一旦魏军占据有利地形,势必难以抵挡。”于是,他亲率麾下三千人径自奔赴前线,然后命士卒脱下重甲,穿着简陋的装备,在敌阵前虚张声势。

适逢漫天飞雪,魏军部分将士在巢湖浮桥上饮酒取暖,他们对丁奉这支看似不堪一击的吴军根本不屑一顾,渐渐放松了警惕。而在岸边驻防的少部分魏军,正紧盯着敌城,对丁奉的援军也视而不见。

“封侯受赏之日近在眼前!冲!”丁奉突然高喊,三千吴军向巢湖岸边的魏军砍杀过去。

离丁奉不远处,一位吴军将领摘下头盔,任凭披散的头发在风中飘曳,继而,他仰面朝天引吭高歌,身后的将士也齐齐和声呼应。唱毕,他一瘸一拐地率本部兵冲向魏军。这人名叫留赞,正是巢湖大堤东城守将留略的爸爸,时已七十岁高龄。史书中描写,留赞每次临敌都会以这种方式鼓舞士气。他早年脚踝因受伤不能伸直,一气之下竟自断脚筋,经过这种简单粗暴的手术,他脚踝最终能够伸直,但也留下残疾。

正奋力攻城的魏军被打得措手不及,纷纷跑上浮桥企图逃离战场,却跟桥上大批魏军挤成一团。转眼间,局面已是一片混乱。

“时机已到!”诸葛恪坐镇中军,挥舞手中令旗,“全军进攻浮桥。”

吴将朱异率主力舰队猛撞浮桥,数千魏军跌落到巢湖中被活活冻死。这位朱异和“南鲁党争”中被害的朱据是同族,属于“吴郡四姓”中的朱氏。

此刻,在巢湖岸边的魏军大营,诸葛诞眼睁睁地看着浮桥上的魏军土崩瓦解,却完全无计可施。

“禀告将军,前锋统帅韩综被俘!”

“乐安太守桓嘉殉国!”

前线败绩接二连三地传来。诸葛诞和胡遵见败势已定,只好下令撤军。而另两路魏军——王昶和毌丘俭也因东关主战场失利,各自撤回驻地。

战后,吴国太傅诸葛恪凭借东关大捷加授都督中外军事(中央军最高统帅),兼任荆州牧、扬州牧。

前文说过,州牧拥有一州绝对军政大权,东汉末年州牧林立造成诸侯割据,到了三国时代已鲜有州牧,魏国的州都督和州刺史,实际上是将州牧职权进行拆分。而吴国领土除了最南边的蛮荒地区——交州外,就只有长江以南的扬州(江东)和荆州,诸葛恪这三项任命,几乎等于握有吴国全境的军政大权。

江东诸葛氏在诸葛恪手里达到了巅峰。

危机公关

魏国东关之战打得一败涂地。

朝廷公卿顾忌司马师的面子,不敢把矛头直接指向主帅司马昭,只能弹劾诸葛诞和胡遵。实际上,纵然司马昭只是挂名主帅,并没亲自制定这愚蠢的战术,可一旦战败也脱不开干系。司马昭心里发虚,他想揪出一个人承担战败的责任,遂问幕僚王仪:“这次战败,到底是谁的责任?”

王仪回答得直截了当:“责任在主帅。”

司马昭没想到王仪敢公然指责自己,一时失去理智居然将王仪处死。可是,他这么干适得其反,更引得朝廷议论纷纷。

司马家族的威望面临着巨大危机,就在这时候,司马师上疏:“战败之责跟众将无关!是我没听傅嘏的话才导致了今天的败局。”唐代许嵩在《建康实录》中写道:“遵(胡遵)等勅诸军为浮桥渡。”对于东关之败,胡遵、诸葛诞等人肯定责无旁贷。但司马师把他们的过错全揽到了自己身上。

无论谁都明白,司马师一直待在朝廷,他只是发起战争,却没参与战争。经他这么一说,胡遵等人无不对他感恩戴德。

接着,司马师又说道:“唯有司马昭,身为主帅难辞其咎,故请朝廷削除他的爵位。”

然而,爵位对司马家族来说有那么重要吗?

司马昭接受了削爵的处罚。他明白,大哥这么做正是为了保住家族的威信。

东关之败,魏军死伤数万人,众将大多损失惨重。不过,唯有一名将领带着他的部队全身而退,毫发无损。这人名叫石苞,官任徐州刺史。

石苞在正始年间担任司马师的僚属。早先,司马懿见到石苞后曾嘱咐司马师说:“石苞品行不端,你用这样的人可得小心些。”

司马师回道:“昔日齐桓公不介意管仲(春秋时期辅佐齐桓公成就霸业的名相)奢靡,汉高祖不计较陈平(刘邦麾下杰出的谋略家)贪污,石苞虽不及这两位古人,但也算得上是位贤才。”

石苞没有辜负司马师的信任,在曹氏藩王迁居到邺城期间一度调任邺城,帮司马师严密监视藩王的一举一动。

关东战败后,司马师破格提拔石苞为青州都督。

此前,胡遵任青徐都督,他虽未被降职削爵,可他管辖的青州却从此划拨给了石苞。

另外,诸葛诞和毌丘俭作为被司马师怀疑的疑似亲曹派势力,均被相互调换了辖区,诸葛诞从扬州都督转任豫州都督;毌丘俭从豫州都督转任扬州都督。这种平级调换,一方面提醒他们战败之责,同时尽量照顾颜面;另一方面是避免他们在一个地方任职太久形成稳固势力。

这是司马师继承司马懿权柄后经历的第一战,本应以惨败收场,却在他的完美演绎下将危机化为无形。

几乎与此同时,雍州刺史陈泰(陈群的儿子)上疏,请求朝廷准许他讨伐屡次滋扰边境的胡人游牧部落,此事得到了司马师的首肯。可不承想,因为陈泰这封上表,边境两个郡的百姓担心要服兵役,纷纷举旗反叛。

陈泰很是惭愧:“二郡反叛都怪我草率行事。”

然而,司马师将陈泰的过失全揽到了自己身上:“二郡反叛是我的错,跟陈泰无关!”

在高平陵政变时,陈泰曾出面劝曹爽放弃抵抗,为了这事,他一直备受煎熬。而今,不管他愿不愿意,他必须得受司马师一个大大的人情,这让他内心更加纠结。

为《资治通鉴》作注的宋元史学家胡三省这样评论:“司马师引咎自责,让那些本该获罪之人对他感恩戴德,由此巩固了权势。正所谓盗亦有道,更何况是要盗窃国家社稷呢!”

一桩离奇的谋杀案

东关大捷让诸葛恪信心爆棚,他打算再接再厉发起更大规模的伐魏战争,这次,他决定跟蜀国联手。于是,诸葛恪派幕僚李衡前往蜀国,拜见卫将军姜维。诸葛恪为什么要跟姜维沟通?这不能不说他消息灵通,因为蜀国刚刚发生了一起大事。

已经冷落蜀国太久了,自诸葛亮死后,蜀国在蒋琬和费祎治理下进入了很长时间息兵养民的稳定状态,卒如诸葛亮死前的安排。

其间,蒋琬官拜大司马、录尚书事,兼领益州刺史,执政十二年,开府治事八年。开府,指那些顶级重臣拥有建立自己幕府的权力,诸葛亮在《出师表》中说“宫中府中俱为一体”,这个府即指诸葛亮自己的幕府。通常情况下,只有大司马、大将军、三公这一级别的重臣才有资格开府。重臣一旦开府,俨然就形成了一个可以跟朝廷分庭抗礼的小朝廷,权力极重。蒋琬开府后屯驻在汉中,他虽然也多次让姜维率军攻入雍州西部,但战争的规模都很小,只是以攻代守。

蒋琬死后,费祎官拜大将军、录尚书事,兼领益州刺史,执政七年,其中开府治事不足一年。也就是说,他刚刚被刘禅允许开府几个月便死了,让人想不到的是,费祎乃横遭暴死。

就在魏国和吴国结束东关之战的翌月,也就是公元253年2月,正逢农历春节,费祎在益州汉寿县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岁首年会。

“恭贺大将军开府!”同僚逐一向费祎敬酒。

费祎开怀畅饮,自蒋琬死后,他足足等待了六年,终于在去年获准开府。此刻,他意气风发,一杯接一杯地狂饮,不知不觉已昏昏睡去。聚在费祎身边的同僚见状,纷纷知趣地散开,以免打扰到他。

突然,睡梦中的费祎被胸口一阵刺痛惊醒。豪饮过后肉体感觉异常迟钝,他缓缓睁开眼,左将军郭修模糊的面孔浮现在他眼前。

“大将军,下官给您敬酒!”可是,郭修手里握的却不是酒樽。

费祎艰难地咳嗽起来,鲜血从口中喷出,他这才注意到,一把利剑正插在自己胸口。

“郭修……你……你为什么要杀我?……”费祎凝视郭修的眼睛,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仿佛有所醒悟,“难不成……你是……”这话还没有说完,他便魂归西天了。

“大将军被刺杀啦!”酒席宴立时陷入混乱,众人呼唤侍卫,“快!快拿下凶手!”

郭修毫不畏惧,他冷漠地环视着将他团团围住的侍卫,然后抽出费祎胸口的利剑,自刎而亡。

大将军费祎被左将军郭修刺死,这桩谋杀案不仅震惊蜀国朝野,就连魏国和吴国也大感惊诧。

郭修究竟是什么来头呢?他原本在魏国身份低微,投降蜀国后官拜左将军,政治前途一片光明。可是,这位左将军大人屁股还没坐热,竟干出这种自毁前程的疯狂举动,且根本就没打算全身而退。他图的是什么?另外,他来蜀国时间不长,究竟能跟费祎结下多大梁子?堂堂一个三品左将军,就算要刺杀政敌也该指使手下去干,但郭修居然亲自操刀实在不正常。

众所周知,侦破谋杀案最有效的办法是要找到被害人死后的既得利益者。那么,费祎死后,谁得利便是本案的关键点。

其一,郭修连命都没了,他肯定不是既得利益者。

其二,费祎是蜀国最大的鸽派执政者,他以反对北伐被人称道,在这个问题上,他有着与皇帝刘禅、绝大多数同僚以及巴蜀百姓相同的政治理念。这就将嫌疑人的范围进一步缩小。

其三,有人怀疑魏国是本案的背后主谋。抛开费祎身为鸽派重臣的立场不提,单说郭修从被俘,到遣送成都,又受封高官厚禄才得以能接近费祎,这中间存在无数偶然因素,绝不可能事先安排好。再有,直到刺杀事件发生的八个月后,魏国朝廷才后知后觉下诏追谥郭修,这也从侧面印证,魏国事先根本就不知道,即使知道后也觉得很无厘头,因为费祎一死,蜀国鲜有的鹰派重臣姜维上台,开始频繁举兵侵入魏国疆土,这分明是给魏国带来了莫大麻烦。自然,魏国不可能是刺杀费祎的主谋。

到底谁从中得利?于是,费祎的政敌,同时也是费祎死后唯一的既得利益者——鹰派重臣姜维入镜。

自诸葛亮和魏延死后,姜维是屈指可数对北伐念念不忘的人,等到费祎执政时,姜维每次想出兵伐魏均被费祎束手束脚,终费祎一生,每次拨给姜维调遣的士卒从没超过一万人。而费祎死后,姜维终于挣脱了束缚,集蜀汉军权于一身,并将蜀汉再度拖入频繁北伐的时代。

不过,姜维跟郭修又是什么关系?让我们从史书的蛛丝马迹中深入寻找。

在《魏氏春秋》中记载,郭修原是雍州平民(另一说法为中郎,相当于一个地方小公务员,总之身份很低),一年前被姜维俘虏后送到成都,官拜左将军。从平民(或中郎)晋升到左将军,这简直匪夷所思。为什么这样讲?我们可以拿两个同样从魏国归降蜀国的人做一番比较。

第一个是出自魏国名族的夏侯霸,他在魏国时官拜右将军(三品),因政治避难逃到蜀国,官拜车骑将军(二品),比他之前的官位提升一级。对了,他还是刘禅儿子的舅舅。

第二个是被诸葛亮寄予厚望的“雍凉上士”姜维,他出身雍州天水郡豪族,在魏国时任中郎(这和郭修一样),投降蜀国后成为诸葛亮的幕僚,随后几年里,他凭借无数军功,才渐渐混到了卫将军(二品)。

还有一点必须说明,以上二人都是主动投奔,再反观郭修,无论他是平民也好,中郎也罢,乃是一介俘虏,且在毫无作为的情况下居然一步登天,仅半年就当上了左将军(和夏侯霸在魏国时的官位平级),如果没后台是绝不可能的,到底怎么回事?谁也不知道。

假设说郭修有后台,他的后台又是谁?纵观蜀汉那些位高权重的重臣,和郭修同样出身且是老乡的唯有一个姜维,而郭修又恰恰是被姜维俘获并送到成都的。由此推断,郭修的后台极有可能就是姜维。

回过头来讲姜维,可以说,在北伐这个问题上,他和蜀汉公卿存在极大的矛盾,再加上他是雍州降将,更让他形单影孤(蜀汉政坛大部分是荆州人和益州人)。倘若姜维真是郭修的后台,那倒很容易理解了。毋庸置疑,姜维渴望扶植自己的政治势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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