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魏帝曹芳追悼郭修的诏书中这样写道:“郭修在大庭广众之下手刃费祎,勇气过于聂政,功劳超过傅介子,可谓是杀身成仁,舍生取义,特追谥郭修为威侯,以让忠义之士名垂青史。”
南朝著名史学家裴松之对诏书中的说法予以质疑:“郭修在魏国仅是一介平民,不食君禄,也无尽忠之责,若想展示气节,可以选择殉国不降。他既然投降了又去刺杀同僚,这种行为既无道义可言,又谈不上给魏国立功,说到底只是一个不通情理的狂士罢了。”
裴松之没有深究下去,他将郭修简单地归为一个不通情理的狂士,可如果郭修仅仅是一介狂士,何以被姜维如此看重?又官拜左将军高位?这实在是充满了无法解释的矛盾。根据种种推断,郭修越来越像一名受姜维知遇之恩,便以性命相报的死士。
巧合的是,在整个三国时代,以豢养死士被载于史册者寥寥无几,姜维正是其中之一。《傅子》中写道:“姜维好立功名,阴养死士。”前文提过,有同样特殊嗜好的司马师凭借三千死士发动高平陵政变,除掉政敌曹爽,姜维的死士又用来做什么呢?史书中没有写。
那么,郭修若真是姜维门下死士,他和姜维之间又有怎样的内幕?究竟达成何种交易以至于不惜亲赴黄泉助姜维除掉政敌?人死无对证,这些也只能永远埋于地下了。
费祎生前曾反复跟姜维这样说:“我们远不如诸葛丞相,丞相尚不能平定中原,更何况是我们呢?不如保境安民,稳定社稷,等待有能力的贤才出现扭转乾坤吧。你千万别抱着侥幸心理和魏国决战,倘若失败,肯定追悔莫及!”
现在,姜维再无须忍受费祎的喋喋不休了。他终于挣脱了束缚自己手脚的绳索。
最后,我们以史书中的两句原话作为这段故事的结尾。
《三国志·姜维传》中载:“十六年春,祎(费祎)卒。夏,维(姜维)率数万人出石营。”
《三国志·后主传》中载:“正月,大将军费祎为魏降人郭修所杀于汉寿。夏四月,卫将军姜维复率众围南安。”
《三国志》的作者陈寿在这两篇文章中均将费祎之死和姜维出兵串联在一起,是不是暗有所指就不得而知了。总而言之,一场突如其来的暗杀让姜维独揽蜀汉大权,也结束了蜀汉近二十年的休养生息,从此,北伐曹魏的时代再次到来。
违众北伐
公元253年3月,费祎死后没过多久,卫将军姜维见到了诸葛恪派来的使者李衡。
“如今魏国政归司马氏,群臣彼此猜忌,东关战败后又民怨鼎沸。倘若趁这机会,吴国从东攻入,蜀汉从西攻入,必能大获全胜!”
李衡这番话可谓言之不尽,魏国政归司马氏,吴国难道不是政归诸葛恪?蜀国难道不是政归姜维?更何况,魏、蜀、吴这三个国家中,蜀国臣民由于历史原因,对主动挑起北伐战争是最反感的。在诸葛亮死后这些年,即使是原先那些荆州籍臣子也大多被巴蜀本地人的价值观同化。蜀国本是小国,凭借地势自守尚可,但要讨伐强大的魏国无异于蚂蚁撼大象。既然如此,为什么要干那些劳民伤财的事?
不过,在以荆州派和益州派为主的蜀国臣子中,出身雍凉的姜维却是个异类,他对北伐如此执着,与其说是继承诸葛亮遗志,不如说是契合自己好大喜功的性格。另外,诸葛亮的志向是收复中原,是故,他历次北伐的战场都集中在雍州中部,而姜维的北伐,则集中在雍州西部,这除了姜维吸取诸葛亮的教训,认为雍州中部难以攻克外,也不排除他祖籍雍州天水郡(位于雍州西部)这个因素。或许,在姜维心里,想的是率军平定他的老家,借以光宗耀祖吧?不管怎么说,史实上,诸葛亮死时从未授命姜维继承其未竟之业,反而提拔蒋琬和费祎这两位鸽派臣子执掌大权,而对另一位好战分子魏延则选择了放任自流。可以看出,即便是性格纠结的诸葛亮,在临终前也试图将蜀国扭转回正途。
但李衡的话正合姜维的意,他给姜维提供了一个冠冕堂皇的出兵理由。
“说得好!你回去禀告诸葛太傅,我一定和他同举大军北伐曹魏。”
李衡不辱使命,顺利返回吴国,而这个时候,诸葛恪正独自应付着来自同僚反战的压力。
吴国公卿纷纷上奏:“先帝刚刚驾崩,社稷不稳,吴国远弱于魏国,不能接连劳师动众。”
诸葛恪反驳:“当初刘表手握荆州十万大军,却不敢跟曹操争锋,以至坐以待毙。司马懿已死,司马师根基尚浅,这是千载难逢的时机!”
“司马家族控制魏国政权已历经两代,司马师智略非凡,怎能说根基尚浅?太傅轻敌才是用兵大忌!”
“再说什么都没用,这事我已经决定了!”诸葛恪拂袖而去,并写了一篇文章申明决心。
“俗话说天无二日,国无二主,自古帝王无不为统一天下殚精竭虑。若再等十年,魏国的强大远胜于今,那时候纵使伊尹、管仲再世也无能为力了。昔日,叔父(诸葛亮)屡兴北伐,我夙夜忧叹,唯希望能秉承忠臣遗志。”诸葛恪仰慕诸葛亮举倾国之兵北伐的壮烈,可也仅限于此,至于说什么忠臣志向,这在他身上倒没什么体现。
诸葛恪将文章发给同僚传阅,作为战前动员书。没几天,他接到丹杨太守聂友寄来的信。
诸葛恪和聂友交情深厚。他迫不及待地拆开信,并非出于对老友的思念,而是希望能得到老友的理解和支持。
聂友的信这样写道:“先帝(孙权)很早就想从东关攻入魏境,无奈从未如愿过。之前东关大捷实有诸多原因——敌攻我守、将士舍生忘死,或许还要仰赖上苍庇佑。但这些优势很难再现,希望您能息兵养民,等魏国出现动荡再伺机而动。”
诸葛恪逐字逐句地读着,神情从最初的渴盼变成失落与愤怒。他给聂友回信:“没想到连你都看不透天意,回去再好好读我的文章吧!”此后,吴国群臣再无人敢劝阻。
东关之战仅仅过去两个月,公元253年4月,诸葛恪在举国上下一片反对声中兴师二十万伐魏。
临行前,诸葛恪强行征调镇守南荆州乐乡的朱绩跟自己出征,然后把乐乡划入弟弟诸葛融的辖区。早年间,就是王昶围攻江陵那场战役中(公元251年初,王淩案发前夕),朱绩邀请诸葛融(诸葛恪的弟弟)联手抗击王昶,却被诸葛融临时放了鸽子,导致惨败。这些年,朱绩和诸葛融关系极度紧张。诸葛恪怕朱绩在后方搞事,遂把朱绩调到了自己军中。
5月,吴军越过巢湖向北侵入魏国境内。可是,将士们完全不像上次东关之战时那样斗志昂扬,无不是垂头丧气,到处弥漫着厌战情绪。
诸葛恪本打算扫荡淮南一带,但当地百姓早就携家带口逃到北方。而魏国扬州都督毌丘俭见吴军声势浩大果断采取守势,将兵力收缩在寿春城中拒不出战。诸葛恪扑了个空。
部将建议诸葛恪围攻合肥,引诱魏军前来救援,到时候再跟魏军决一死战。史书中没有记载这策略究竟是谁提出来的,但颇为巧合的是,在东关之战前,诸葛诞也曾向司马师提过类似的建议:“我们以精兵围攻巢湖大堤旁边的东城和西城,等到吴国援军到达,再集中兵力围剿吴国援军。”
事后证明,诸葛诞失策了。
眼下,诸葛恪也没别的办法,只好率全军向合肥而去。
合肥攻防战
二十万吴军对合肥展开围攻。同时,在遥远的西方,蜀国卫将军姜维也如约侵入魏国境内的雍州南安郡。
魏都洛阳,大将军司马师焦虑地问中书郎虞松道:“扬州合肥、雍州南安两条战线军情紧迫,可上次东关战败后,扬州军心不振,你觉得会不会有闪失?”
虞松年轻时跟司马懿征讨过辽东公孙渊,是司马家族一手提拔的嫡系亲信。他分析说:“诸葛恪率大军围攻合肥,实则是希望能跟我军在野战中决一高下,倘若合肥能坚守,吴军必士气跌落。毌丘俭按兵不动,坚守避战,其实对我方有利。再说雍州局势,姜维误认为魏军被诸葛恪吸引,所以才敢孤军深入,若能集结关中诸军反击,姜维也不足虑。”
司马师连连点头,即命令雍州都督郭淮和雍州刺史陈泰迎击姜维。郭淮早已将身家利益与司马家族牢牢绑在一起,司马师对他相当信任。不过,扬州都督毌丘俭当年是曹爽嫡系,他有些不放心,遂派遣叔父——太尉司马孚前往淮南督战。
司马孚临出发前,司马师嘱咐道:“叔父去了淮南,只须责令扬州驻军坚守即可,合肥城防坚固肯定能守得住。没有十足的把握千万别迎击诸葛恪。”
几天后,司马孚手持节钺来到位于合肥以北二百里之遥的淮南郡寿春城,严令禁止扬州都督毌丘俭和扬州刺史文钦出兵救援合肥。
合肥隶属扬州淮南郡,早先,孙权曾四次率军攻打这里,可每次都是颜面扫地惨败而回。这座城池也成全了魏国初代名将张辽、乐进、满宠等人的赫赫威名。三国时代涌现出很多善于守城的名将,通常情况下,守城方兵力远逊于攻城方,所能仰仗的就只有高耸坚固的城墙,一旦城防被攻破必死无疑。困守孤城者,最需要的就是坚持到死的毅力,除此之外,还需要些机智。
公元253年6月,合肥守将张特亲率三千守军承受着诸葛恪二十万大军的疯狂进攻。
“射箭!射箭!拼死也要守住!”张特喊得声嘶力竭。
在合肥城外,诸葛恪堆了一座土山,让吴军爬上山往城中射箭。战争一连持续了三个月,合肥城防临近崩溃边缘。
张特意识到形势危急,他登上城墙向吴军呼喊:“我无心再战,但是魏国律法规定,只要城池被围攻一百天还没有援军,即使投降也不株连家眷。到现在,合肥已被困九十多天,死者过半,请你们再等几天,期满之日我肯定开城归降。”接着,他把自己的官印抛到城外,“这是我的印绶,以此为誓!”
吴军相信了张特的话,暂缓攻城。
这天夜里,张特火速指挥守军在破损的城墙内又修筑了一层内墙。
翌日,吴军瞪着拔地而起的内墙才知道被张特骗了。经过三个月好不容才打开的缺口,一夜后功亏一篑,吴军只能重新对合肥发起攻击。就在这时,诸葛恪又得到一个沮丧的消息,蜀将姜维已被雍州刺史陈泰击败,撤回本国。
尽管局势不利,诸葛恪依然不想放弃。
攻守双方的力量都在骤减。张特的三千士卒死伤过半,而诸葛恪的二十万大军更是耗损巨大,士气严重低落。而且,无论是合肥城中的魏军,还是城外的吴军,均被一场疫病折磨着。
一名偏将忍不住向诸葛恪诉苦:“我军身心疲惫,又有大半患病,死者不计其数!”
“合肥这样的小城都久攻不下还有什么可狡辩的!再敢多言,立斩不赦!”诸葛恪试图压住这种扰乱军心的声音。
诸葛恪的独断专行让朱异再也忍不了了,他抱怨道:“当初偏要违众出师,现在不退还等什么?”
诸葛恪当即夺下朱异的兵权,并把朱异遣送回建邺。其实,诸葛恪的坚持与当年司马懿冒着瓢泼大雨围攻襄平城并没什么不同,但他们二人的结果却大相径庭。
吴军众将愤愤不平,士气愈加低落。反观魏军,有两件事恰能说明他们誓死一搏的勇气。
合肥守将张特先后派数人逃出城向毌丘俭传递军情,其中有两人不幸被俘。
第一个被俘者名叫刘整。
吴军试图策反刘整:“只要你劝张特投降就饶你性命!”
刘整破口大骂:“我生是魏国人,死是魏国鬼,要杀就杀!”吴军将刘整处死。
第二个被俘者名叫郑像,吴军把他拖到合肥城下:“快朝城上喊话,就说魏国援军撤走了。喊了饶你不死!”
郑像扯开嗓门喊道:“援军马上就要到合肥了,大家再坚持一下!”
吴军用刀猛戳郑像的嘴,郑像当场毙命。
然而,魏国援军却并未如郑像说的那样发兵合肥,他们仍屯驻在寿春。司马孚秉承之前定下的策略,始终没有迎战的意思。合肥城中的守军依然用生命抵挡着攻势。吴军毫无进展。
几天后,一个名叫蔡林的吴将叛逃到淮南郡寿春城,将吴军的窘迫详细告知司马孚。
司马孚听罢,意识到吴军士气已濒临崩溃边缘,决战的时刻终于到来,他当即命毌丘俭等人率淮南主力军出战合肥,迎击诸葛恪。
吴军得知魏军主力援救合肥的消息后士气完全崩溃,诸葛恪只能下令撤军。可这时候,很多吴国士兵已经病得没法动弹。很快,吴军在魏军的掩杀下纷纷倒地,他们任由马蹄践踏,滚落到沟渠中再也爬不出来。
宴无好宴
公元253年8月,扬州合肥城外,吴军尸横遍野。
伤亡数字在诸葛恪脑中精确换算成受损的政治声望。他寻思:倘若就这样回国必名誉扫地,不如先缓缓再说。想到这里,他下令在长江北岸、魏吴两国的边境处驻扎了一个多月。
将士无比渴望回家,恨不得将诸葛恪碎尸万段。
与此同时,诸葛恪惨败的消息传到建邺。公卿朝臣纷纷催诸葛恪回国。
诸葛恪又推脱说要在浔阳(今江西省九江市)屯田,还是不想回去。
公卿震惊了,他们绝不能允许诸葛恪带着十几万朝廷中央军游离在边境,继而,诏书一封接一封送到诸葛恪手里。诸葛恪终于扛不住压力了。9月,他落魄地回到吴都建邺。
诸葛恪回京后罢免了大批不属于自己派系的官吏和禁军将领。没多久,他为了重新树立威信,又声称要再度北伐,还放话说准备迁都到武昌。早在孙权活着的时候,诸葛恪曾驻守武昌很多年,他在那里有不错的人脉和威望。如今,他意识到自己在建邺声望日下,便希望借迁都武昌挽回局面。另外,诸葛恪的外甥女正是“南鲁党争”中被废掉的太子孙和的妃子,近段时间坊间风传,诸葛恪意图废孙亮、立孙和。
群臣无不心惊胆战。
诸葛恪越是折腾,对他不利的舆论也就越多。
不能再由着他折腾了。
当初曾死抱诸葛恪大腿,并与诸葛恪一起接受孙权托孤重任的武卫将军孙峻暗中开始了一番谋划。
11月,孙峻对吴帝孙亮言道:“太傅自回京后日夜操劳,希望陛下能出面宴请太傅,以示关怀!”
孙亮还是个孩子,没想那么多,当即答允。
当晚,诸葛恪接到孙亮的邀请:“明日请太傅来宫中赴宴。”
诸葛恪踌躇道:“我有点不舒服,明天想在家养病。”
但孙亮再次派来使臣盛情邀请诸葛恪赴宴。诸葛恪推脱不掉,只好勉强答应。这天夜里,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紧张得整宿都没睡着。
翌日清晨,诸葛恪因为过度疲惫竟出现了幻觉,无论闻什么都是一股臭味。临出发前,府中一只狗跑过来衔住了他的长衫。
诸葛恪心头涌起一阵不安:“你是不是不想让我走?”
狗死死咬住诸葛恪的衣服不放,喉咙里呜呜叫个不停。
诸葛恪其实也不想去,但又想到自己若不去,公卿肯定以为自己心存畏惧,遂甩了甩衣袖,迈上马车直奔皇宫。
皇宫内,孙峻同样彻夜未眠,他正紧张地做着最后部署:“你,带二十个人埋伏在大殿外。你,带十个人埋伏在屏风后面……都准备好,听我号令,不准暴露!”
如果诸葛恪不来怎么办?皇宫内已经闹出这么大动静,过不了多久就会走漏风声,对孙峻来说机会只有一次,今天死的不是诸葛恪就是他自己。想到这里,孙峻决定只身出宫迎接诸葛恪。
两代兴衰
诸葛恪在宫门处下了马车,但见孙峻满面堆笑拱手相迎。
“太傅大人,听说您偶染小恙,要不就过几天再来,我去禀告陛下。”孙峻脸上不露声色,心脏却扑通扑通直跳到嗓子眼。来是不来?他说这话其实是在赌命。
倘若诸葛恪秉承诸葛氏谨慎的家风,这时就会顺势应道:“那就劳烦孙将军了,我的确患病,改日再叙吧。”
然而,诸葛恪自幼在孙权的怂恿下养成了张扬的性格,在他的价值观里,从不知道什么叫低头:“病不重,我今天可以觐见陛下!”言讫,他昂首阔步迈进宫门。他并没有意识到,这一步同样是在赌命。
诸葛恪正走着,突然,一名侍卫悄悄往他手里塞了张纸条。诸葛恪低头观瞧,只见纸上赫然写道:“宴会有异常,谨防变故。”落款是他的亲信,散骑常侍张约、朱恩。
他心里一惊,赶忙将纸条递给身旁的太常滕胤:“你看看,怎么办才好?”
滕胤和诸葛恪是儿女亲家。他看毕惊道:“不如打道回府吧!”
诸葛恪本在犹豫之际,可滕胤的话反而起到激励的作用:“现在回府,岂不让众臣耻笑我胆怯?”
关于滕胤劝诸葛恪的对话出自《吴历》,但正史《三国志》则说是滕胤因为不知道孙峻的企图,反而劝诸葛恪入宫,两种说法截然矛盾。东晋史学家孙盛认为,滕胤不大可能草率劝诸葛恪入宫,诸葛恪也不是这么没主意的人,他只身赴险完全是性格所致。这种分析合情合理。所以这里也就采纳了《吴历》中的说法。
诸葛恪走到大殿门口。按照臣子觐见皇帝的规矩,他脱了鞋,又解下腰间佩剑。
“臣参见陛下!”他跪在孙亮面前,偷偷抬眼观察四周形势,见无异常才入席坐下。他拿着酒樽却担心酒里有毒,一口都不敢喝,只是警觉地盯着四周。
孙峻朝诸葛恪笑了笑,欠身言道:“太傅病体未愈,想必一定随身携带药酒,您就喝自己的药酒吧。”
听到这话,诸葛恪稍稍安心,取出随身药酒自斟自饮。酒过数巡,他愕然发现孙峻的坐席空空如也。
“孙峻去哪儿啦?”
“孙大人如厕去了。”旁人应道。
“哦。”诸葛恪忍不住伸手去摸腰间佩剑却摸了空,心里空落落的。或许,我这趟真不该来……
须臾,大殿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孙峻在一队禁军的簇拥中快步走进席间。没等众人反应过来,他便从怀里掏出一封诏书朗声念道:“陛下有诏,收押诸葛恪!”
话音落地,满座震惊。诸葛恪本能地瞪向孙亮。
“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孙亮见诸葛恪怒目瞪着自己,吓得尖叫起来:“不关朕的事!朕什么都不知道!”身旁的乳母见状赶忙把孙亮拽到后堂。
“孙峻!你敢!”诸葛恪跳起身准备自卫。
孙峻见诸葛恪有动作,当即下令:“诸葛恪拒捕!杀!”禁军挥刀向诸葛恪一通乱砍。
诸葛恪毫无还手之力,当场被砍翻在地,他倒在血泊中抽搐了几下,不一会儿便气绝身亡了。
早在诸葛恪从合肥撤军的时候,邓艾对司马师说:“那些吴国豪族个个都手握强兵有权有势。诸葛恪不想着安抚他们,反而一味靠兴师动众树立威信,恐怕离死不远了。”
蜀国名臣张嶷也对诸葛瞻(诸葛亮的儿子)说:“孙权刚一死,诸葛恪就离开国都屡屡用兵。他这么做很容易让朝中权臣起异心,相当不明智。”
诸葛恪被杀的消息很快传出皇宫,他的两个儿子诸葛竦和诸葛建慌忙带着母亲逃出建邺。母子三人驾车一路跑到长江岸边跳上一只渡船。这时,孙峻的追兵也快马赶来。诸葛竦嘱咐了弟弟一句:“带母亲逃到魏国!”言讫,他跳下渡船,挡在追兵面前。
当初,诸葛竦曾多次劝谏父亲:“您该适当着屈尊收敛才是避祸之道。”诸葛恪非但不听,反而臭骂了儿子一顿。
如今,诸葛家果然亡了。诸葛竦万念俱灰,奋力挥舞刀剑,向追兵刺去……
诸葛建眼睁睁地看着哥哥被乱刀剁成肉泥,他一边哭,一边拼命划桨。渡过长江后,母子二人又逃了几十里地,眼看离魏国边境近在咫尺,最后还是被追兵赶上杀死了。
孙峻剿灭诸葛恪一家后,把一封收押诸葛融的诏书塞到朱绩手里:“这回,你可以报仇雪恨了。”这两年,朱绩相继被诸葛恪、诸葛融坑得很惨,孙峻特意让他收押诸葛融,实际上等于暗示朱绩可自行除掉诸葛融。
朱绩率军来到公安城下宣读诏书:“陛下有诏,收押诸葛融!”
城中仿佛死一般寂静,没有任何回应。
片刻后,公安城门打开,却看不到诸葛融的人影。朱绩大踏步进了城,直接闯进诸葛融府邸。只见诸葛融和他三个儿子横七竖八躺在地上,口吐鲜血,全都断了气。原来,他们知道必死无疑,已经服毒自尽了。
公元253年11月,声望曾压过江东本土豪族甚至是孙氏皇族的诸葛氏,在历经两代显赫后被夷灭三族。
诸葛氏的败亡波及很多人,其中也有皇室成员。
孙权临死前将流放中的孙和赦免,又重新封为藩王,安置在长沙。但不想诸葛恪却对外甥女,也就是孙和的妃子张氏(张昭的孙女)说了这么一句话:“等将来我让你成为吴国最尊贵的女人。”
孙和的妃子能尊贵到什么程度?恐怕就只有当皇后了吧。自然,得势后的孙峻视孙和为眼中钉。不出几天,孙峻便下诏责令孙和自裁。
孙和早年在“南鲁党争”中受尽迫害,原本想踏踏实实过完这一辈子,没料到再次遭遇飞来横祸,而且是躺着中枪了。他最后望了一眼儿子孙皓(生母是孙和宠妾何氏),遂与张氏双双自杀而亡。
年仅十岁的孙皓目睹父亲就在自己面前被这么逼死,吓得哇哇大哭。他根本想不明白,本该是皇帝的父亲竟屡遭无妄之灾,这到底是为什么?孙皓用仇恨的目光扫视着周遭的一切,幼小的心灵在这样的环境下发生了畸变。凡事皆有因果,在后面,我们将会看到孙皓对他同族以及整个吴国展开的疯狂复仇。
张氏的兄弟张震也被株连。由此,当年吴国初代重臣张昭的子嗣便在这几场政治动荡中被迫害得半死不活了。
孙权的第五子孙奋得知诸葛恪被杀后,误以为有利可图,便准备离开藩国去建邺。
“朝廷政变,我趁机入京说不定能继承帝位!”
幕僚们试图阻拦主子的疯狂行径。
“殿下万万不可,这是自取祸患啊!”
“别拦我!”孙奋彻底疯了,他将幕僚砍死,毅然踏上去往建邺之路。当他行至芜湖的时候接到朝廷发来的诏书。
“孙奋有不臣之心,意图谋反,念是先帝之子,特赦死罪,废为庶人!”很多年后,他被吴国第四代皇帝,孙和之子孙皓处死了。
诸葛恪可以算作吴国最后一位外姓权臣,在他死后,孙峻晋升丞相、大将军、都督中外军事,吴国政权遂被宗室重臣掌握了。
落魄贵胄
公元253年,魏帝曹芳二十来岁了,他自幼年登基,经过这么多年早已渐渐明白自己所扮演的角色。我是当朝天子,为什么任由权臣摆布?曹芳越来越频繁地冒出这种想法。可是普天之下,曹芳可倾诉苦闷的对象却只有一个人——中书令李丰。
李丰是大名士,早在魏明帝曹叡时代,他的名声就远播四海。他的儿子李韬娶曹叡唯一在世的女儿齐长公主为妻,他也就成了皇亲国戚。在正始年间,李丰并没有参与进曹爽和司马懿的派系斗争中去。当时,他官居尚书左仆射(尚书令副手),在他之上是被架空的尚书令司马孚,在他之下则是掌实权的何晏、丁谧、邓飏三位尚书。他身处夹缝过得着实不易,而后,他请了长期病假躲避是非。那时京城流传一句顺口溜:“曹爽之势热如汤,太傅父子(司马懿、司马师)冷如浆,李丰兄弟(李丰、李翼兄弟)如游光。”游光,若隐若现、飘忽不定,李丰给人的印象大抵如此。
曹爽死后,李丰转任中书令。由于中书省坐落于皇宫内,李丰自此和曹芳来往频繁。根据《世说新语》中的描述,李丰任中书令这两年来时常被曹芳单独召见,而他们谈话的内容从不为外人所知。
李丰在与曹芳接触的过程中越来越同情这位可怜的皇帝,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渐渐有了扳倒司马师的想法。
但是,这事单凭他自己绝没可能办成,他必须要寻找可靠的盟友。
公元253年秋,司马孚督率扬州诸军击退诸葛恪,终于将上次东关战败的阴霾一扫而空,也令司马家族的权势更加稳固。
就在为司马孚凯旋举办的庆功宴上,李丰注意到有个人始终阴沉着脸,颇显得不合时宜。这人名叫张缉,原本出身寒门,在曹操的提拔下晋身新兴贵族,官拜光禄大夫,一年前,他的女儿被曹芳选为皇后,他成了皇帝的岳丈。张缉喝了几口闷酒,忽然自言自语道:“恐怕诸葛恪不久将死于非命吧!”
这句话恰好被大将军司马师听到了。世人都知道诸葛恪有诸多性格缺陷,司马师很想听听张缉能说出什么理由,便好奇地问道:“何出此言?”
如若张缉回答:“诸葛恪性格狂傲,思虑不周,好大喜功……”则可博司马师一笑,也不会引起任何麻烦。这些确是诸葛恪身败名裂的主因,可是,任谁都没想到张缉居然冒出这么一句:“诸葛恪威震其主,功盖一国,难道还想善终吗?”这与其说是分析推断,倒不如说是对权臣的诅咒。张缉憎恨司马师也在情理之中,在权臣一手遮天的时代,皇亲国戚自然是处境尴尬。
司马师顿时目瞪口呆,憋得半晌无话,在座同僚全都吓得汗流浃背,再没人敢搭理张缉。
张缉意识到自己口无遮拦引来了麻烦,从此称病不朝,闭门谢客。
而李丰则将这番情景尽收眼底,他相信,张缉正是跟自己志同道合之人。
失落者联盟
这年冬天的某个深夜,一个年轻人驻足张缉府邸前,他先是谨慎地左右顾盼,见四下无人,这才抬手叩响了大门。
啪、啪、啪的敲门声穿过深邃凄凉的院落,传到宅邸最深处的寝室中。
“是谁?”张缉一个激灵从床上坐了起来,神色慌张地对仆役吩咐道,“不管什么人,都说我不在!……不对,回来,说我重病,总之不见客!”
仆役跑到前院,将门打开一道细缝:“我家大人已卧病多日,不见客。”说罢,便要关门。
“慢着!劳烦你通报一声,就说是给事中(皇帝的近臣)李韬前来探病。”李韬,正是李丰之子,他的夫人齐长公主,乃是魏明帝曹叡唯一健在的血亲。
仆役犹豫片刻,点了点头,随即转身回禀张缉。
“给事中李韬?让他回去吧。”张缉不耐烦地挥着手。
仆役又将门开了一道缝:“我家大人实在病痛难忍,不见客。”
谁知李韬仍不放弃,竟用力顶住门:“劳烦,请再去通报一次,就说是李韬奉家父之命前来探病。”
仆役无奈,只得返回去禀报。
“大人,李韬坚持要见您,说是奉中书令李丰之命来探病的。”
“唉……”张缉叹了口气,他和李丰私交甚笃,本不想给老友惹上麻烦,却无奈推脱不掉,“让他进来吧……”
张缉没有想到,李韬正是奉李丰之命,来劝自己一同发动政变的。
二人相见,一阵寒暄过后,李韬开诚布公地说出了来意。
张缉也预感到司马师绝不会放过自己,与其等死,还不如搏一搏。再加上李韬几轮连番劝说,张缉终于决定迈出这至为危险的一步。“或许,我是真没退路了……”继而,他又小声沉吟,“这事,若不成功便坐等灭族吧……”其实,早在他说出诸葛恪必死的理由时,就注定要走上这条路了。
不过,张缉只是一个落寞的皇室外戚,他并没有帮助李丰的资本,而李丰要拉拢张缉,只为了借助张缉国丈的身份,确立这次政变的旗号——维护曹氏皇权。
除了张缉之外,另一个和李丰有密切牵连的是大名鼎鼎的夏侯玄。自曹爽死后,夏侯玄卸任雍凉都督回到洛阳迄今已有五年。他本心存远大的政治抱负,却只能做个太常闲职,甚至,他能活着就很是万幸了。
这天,夏侯玄提笔给老友李丰写了封信。在信中,他忍不住把多年来的牢骚发了出来。“社稷倾覆,危在旦夕之间,我正当壮年,胸怀大志却无从施展,又因为是曹爽的亲戚故被司马师猜忌……”
李丰看罢夏侯玄的信,心知夏侯玄一定会支持自己的计划,于是,他又派儿子李韬拜会夏侯玄,并伺机将政变计划透露给对方。
根据《世说新语》中的描写,李韬并没有把政变的细节倾囊告知,只是让夏侯玄知道了一个大概。这不奇怪,因为夏侯玄和张缉一样既无兵权也无政权,不过,夏侯玄的价值是崇高的名声,有了他的参与,政变的正义性便不容置疑。说白了,张缉和夏侯玄二人,对于李丰即将开始的政变是两杆旗帜,象征意义远大于实际意义。
自然,扳倒司马师不可能单凭辅佐皇室的正义口号,李丰仍需要武力支持。他能争取的人有两个:一个是藩镇,他的弟弟——兖州刺史李翼;一个是皇宫禁军将领,他的好友——中领军许允。
李丰找了个借口,请朝廷准许李翼进京朝见,同时与李翼密谋,让李翼借朝见的机会率兖州军入京威逼司马师放弃权力。不过,这事引起了司马师的警觉,他和郭太后联合否决李翼入京的申请。
再说李丰争取中领军许允,这事更具戏剧性。
公元254年初的某一天,拂晓时分,手握皇宫内禁军兵权的中领军许允突然被门外一声呼喝惊醒。他恍惚间听到有人喊:“陛下有诏!”接着便是马蹄绝尘而去的声音。
这位许允是夏侯玄的挚友。他慌忙打开府门,门前地上确有一封诏书。他捡起诏书定睛观瞧,只见上面赫然写道:“陛下诏书,任命夏侯玄为大将军,许允为太尉,共录尚书事。”当时,大将军是司马师,太尉是司马孚,这诏书竟说让夏侯玄和自己取代司马师和司马孚,其意无须多言。
诏书到底是谁送来的?有人想当然地认为是李丰,然而,李丰用这么草率的方式争取许允似乎不合情理。很可能,李丰只是想初步试探一下许允的立场,如果许允知情不报,则可视为潜在盟友,如果许允举报,这事也无从查明。不过还有另一种说法,诏书是司马师送来陷害许允的。
许允看毕吓得半死,他慌忙将诏书付之一炬,没敢把这事告诉任何人。
一言以蔽之,李丰、李韬父子、夏侯玄、张缉、许允等人,若说是忠于皇室也不无道理,不过,他们更多则是被恐惧推动,恐惧让他们不知不觉地从一个危险的境地迈向另一个更加危险的境地。
以上,无论是夏侯玄、张缉,还是许允,严格意义上讲还都只能算李丰政变计划的边外人员。下面,政变的主谋正式出镜。
这天深夜,在洛阳皇宫的嘉福殿内,幽暗的烛光忽隐忽现,透着窗户影影绰绰可看到两个人在窃窃私语。
“李丰,说说你的计划?”魏帝曹芳低沉着声音问道。
“下个月,陛下要选贵人,依照礼仪,司马师必须亲临皇宫。臣打算调集陵云台三千亲信侍卫埋伏在云龙门,趁司马师进宫的时候把他就地斩杀。”解释一下,司马师自掌权后,为了防范政敌行刺,从没迈进过皇宫半步,所以李丰才想出这么个由头。
“好!”曹芳不住点头。
“另外,臣已说服苏铄、乐敦、刘贤等人为内应。”这三人都是皇宫内的宦官,其中,乐敦官任永宁署令,是李丰安插在永宁宫郭太后身边的眼线。从乐敦参与政变,可以看出李丰、曹芳既要刺杀司马师,同时还要防范郭太后。这也印证了郭太后的确是司马家族盟友这个不争的事实。李丰接着又说:“太常夏侯玄、光禄大夫张缉、中领军许允,这三位都是社稷忠臣。臣打算在事成之后,推举夏侯玄任大将军,许允任太尉,二人共同执掌尚书台政务,张缉任骠骑将军。”
曹芳自然明白,李丰这样安排是打算让魏国的权柄再次回到忠于皇室的臣子手中。
到这里,我们终于知道,这场即将到来的政变幕后大boss正是魏国皇帝——曹芳。
玉山将崩
公元254年3月27日,距刺杀行动还有几天时间,此事牵连者除了夏侯玄、张缉等几位公卿之外,还包括苏铄、乐敦、刘贤这种趋小利的宦官。虽然李丰尽可能将知情人数降到最低,但很不幸,风声还是传到了司马师耳中。
“李丰好大的胆子!”司马师气得双眼几乎要喷出火。
幕僚王羕(艳g)说道:“在下亲自去把李丰请来。”
“你怎么请他?”
“李丰倘若没有准备,迫于形势一定会来。就算不来,我一个人也足以将他制服。但是,他若知道阴谋败露,率亲兵奔入云龙门,挟持天子登陵云台,调动那里的三千禁军,我就无能为力了。”王羕思虑周密,将三种可能的结果尽数想到。
司马师判断:李丰还不知道消息泄露,况且,他必不敢挟持曹芳。“好!你去吧,务必谨慎行事。”
俄顷,王羕来到中书省。
“李大人,大将军想邀您去议政。”
“哦?不知道大将军邀我商谈什么?王君能否透露几句,也好让我先做个准备。”
“这我实在不知。大将军只说让您现在就去。”
“哦……”去是不去?李丰的心怦怦直跳,他当然没想从王羕嘴里套出什么实话,只是打算借此给自己赢得更多思考的时间。
“李大人,车驾已在门外等候多时。还是不要让大将军久等为好。”王羕一边说着,一边伺机向前挪了两步,手暗暗摸到了腰间佩剑。
王羕带来的士兵早已把中书省团团包围,李丰则毫无准备,中书省的侍卫也没有事先接到自卫的命令,更重要的是,李丰心存侥幸。他想了想,遂跟着王羕走出中书省,二人登上马车,飞一般奔向司马师府邸。
一路上,李丰暗暗祈祷:如果今天能全身而退,来日必让司马师命丧云龙门。坐在他旁边的王羕,右手始终暗藏在长袖中,紧握腰间的剑柄,王羕暗思:若你敢妄动,必让你血溅马车之上。
不一会儿,李丰来到大将军府外,他前脚刚跨进门,大门便紧闭起来。府中瞬间涌出了无数侍卫……
与此同时,在大将军府门外,中领军许允神色慌张地来回踱着步。他听说李丰被司马师请走,心知不妙,想出面解围,可又不敢触怒司马师。就这样踌躇良久,许允最终还是没敢敲开大将军府的门。
唯一能救李丰的许允选择了退缩。
在大将军府内,李丰扫视周遭,已知必死无疑。
“来人,围起来!”司马师不由分说,命侍卫将李丰团团围住,“李丰!你胆敢图谋刺杀我!是不是活腻了!”
李丰万念俱灰,索性豁出去骂道:“你心怀不轨,倾覆社稷,可惜我力有不逮,不能除掉你这逆贼!”
司马师怒目瞪着李丰:“打死!”
两旁侍卫闻言便用钝器猛击李丰的腰部。
李丰经受不住,一个趔趄栽倒在地。他的身躯因疼痛而抽搐、扭曲,嘴里喷着鲜血不住咒骂:“司马师,你这逆贼不得好死!”
侍卫仍是一个劲儿地狂殴。
少刻,李丰奄奄一息。
在《世说新语》中这样形容李丰:“李安国(李丰字安国)颓唐犹如玉山之将崩。”如今,这座玉山躺在血泊中一动不动了。
玉山崩塌了……甚至连司马师身边的幕僚也忍不住暗暗叹息。
当夜,司马师命人将李丰的尸体送抵廷尉(最高司法机构),让钟毓收拾这烂摊子。钟毓见到尸体吓得魂都出来了:“这不是中书令大人吗?”虽然钟毓是司马家族的政治盟友,但他见司马师光天化日之下公然打死重臣也不免觉得太过分了。
钟毓感到说不出的堵心,他嫌恶地瞥了一眼尸体,说道:“这人未经廷尉审理便被处以死刑,请恕我无法接收。”他不敢受理,打算推脱开。
司马师的幕僚连忙出面解释:“李丰打算行刺大将军,阴谋败露,大将军自卫这才把他打死,并非私自处刑。而且,关于李丰行刺一案,还请廷尉大人务必严加审理!”随即,他拿出司马师的谕令。
钟毓见推不过去,这才勉强接纳李丰的尸体。
两年来,李丰总是默默倾听着曹芳的苦闷,并尽自己的全力帮助曹芳,不料今天竟死于非命。曹芳当然知道正是司马师谋杀了李丰,可他再也无法克制自己的情绪,愤怒地狂吼起来:“李丰死了?李丰怎么会死!诏令廷尉,缉拿谋杀李丰的凶手!”
“陛下,不可冲动!”郭太后将曹芳强拉到后宫试图稳住他的情绪。
钟毓自然不敢追究谋杀李丰的凶手,反而是将李韬、张缉、夏侯玄、苏铄、乐敦、刘贤等和李丰有牵连的人全部缉拿,此外,还有李丰的弟弟——时任兖州刺史的李翼。
李翼的夫人荀氏得知大祸临头,哭劝丈夫道:“你哥哥死了,你赶快逃到吴国去还来得及!你挑几个可信的侍卫,让他们陪你同去。”这位荀氏,乃是汉末名臣荀彧的孙女(荀的侄女)。
“我不想连累别人。我若逃命,你和两个孩子必被株连,我若赴死,则旁人无虞!”根据律法,连坐不包含兄弟的家人。李翼伏法后,他的家人果然没有受到牵连。
日月入怀
魏都洛阳,除中领军许允外的所有涉案人等,包括夏侯玄、张缉均被押送至廷尉受审。司马师不是不知道许允曾想援救李丰,但他顾忌许允手握兵权,故而隐忍不发。
廷尉监牢内,钟毓低垂着头,他不好意思直视夏侯玄,唯有好言相劝:“夏侯君,在下得罪了,你还是招供吧。”
夏侯玄昂首挺胸,不仅没有屈服的意思,更挖苦道:“我犯了什么罪?钟君你今天不做九卿,反而改做了司马师的幕僚吗?我无愧于魏室,没什么可招供的。如果你是替司马师审我,想给我安什么罪名,就请自己写吧。”
钟毓一听这话更觉得惭愧,也不忍再强求。是夜,他亲自为夏侯玄写好供词,然后拿给夏侯玄看。
“夏侯君,我只能做到这一步,请切勿再为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