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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盗亦有道.4

作者:潘彦明 当前章节:15026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9:19

实事求是地讲,夏侯玄虽然被李丰拉拢,但他并没有直接参与政变。他不甘心,并非因为自己被牵连,却是为自己没有更深的参与政变而遗憾。

夏侯玄仔细看着钟毓替他写好的供词。供词中很多事甚至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然而,他心想:这恐怕是自己今生最后一次为社稷尽忠效死的机会了。

“这些事都是我干的!我无怨无悔!”真希望这些都是我干的!夏侯玄没做任何反驳,就在供词上画了押。

就在夏侯玄被关押的这天夜里,钟毓的弟弟钟会前来探望。

“夏侯君!夏侯君!”

夏侯玄瞥了他一眼。“你来干什么?”

“听说您要被斩首了,能不能死前认我做个朋友?”钟会的举动在现代人看来很不可理喻,但在魏晋时代并不奇怪。无论你官爵多高,要没结交几个大名士出门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如果要再跟某大名士称兄道弟,起个什么“三君”“四友”的外号,那绝对更能光宗耀祖留名青史。先前,钟会多次试图结交夏侯玄都遭到拒绝,此时,他居然想趁夏侯玄身陷囹圄之际实现这一愿望。

“我虽是将死之人,但你我道不同不相为谋,请不要再苦苦相逼。”

“哼!真是不识时务!”钟会嘀咕着走了。

夏侯玄因声望崇高,在狱中并没受太多苦,可苏铄、乐敦、刘贤这些卑微的宦官则没那么幸运,他们无一不是被打得血肉模糊。

“你们如何谋划?参与者还有谁?从实招来!”

乐敦、刘贤等人挨不住严刑拷问,终于痛苦地哀号道:“陛下!陛下也知晓此事!”

“放肆!一派胡言!”钟毓慌忙叫停了审讯。这非同小可,倘若连皇帝曹芳都参与,最后还怎么结案?他想了又想,遂单独拷问起黄门监苏铄。

“你们是不是胁迫了陛下?”

“我们没有啊!”

“胡说!你们打算劫持陛下,刺杀大将军,是不是!”

恍惚间,苏铄仿佛听到耳边有人轻声言语:“若招供,饶你全家性命。”

苏铄已被打得体无完肤。他浑浑噩噩地答道:“是……”

“李丰是怎么密谋的?快说!”

苏铄勉强从半昏迷状态中胡乱拼凑着语句:“李丰……说要劫持陛下,刺杀大将军……事成……大家一起封侯富贵……他为了封侯……为了封侯……”血和泪蒙住了他的眼睛。

在《世说新语》中这样记载李丰的生活状况,他历经二朝(曹叡、曹芳),从不经营产业,唯仰仗俸禄生活,还时常救济宗族子弟。李丰死后,官府抄没其家产发现家徒四壁。像这样一个人,若说是为了富贵铤而走险是多么荒诞可笑。

当日,钟毓在朝堂上正式公布审讯结果:“李丰等人密谋胁迫陛下,刺杀大将军。李丰已被大将军处死,张缉、夏侯玄、李翼、李韬、苏铄、乐敦、刘贤诸人,按律当斩。”

公卿大臣叽叽喳喳地议论了一番,最后达成共识:“李丰等人包藏祸心,图谋不轨,结交阉宦(指苏铄等人),妄想谋害贤良的首辅大臣,倾覆社稷。钟毓的案宗皆依据律法行事,请廷尉处断。只是,齐长公主是先帝(曹叡)留下的唯一骨血,希望能宽恕她的三个孩子。”

司马师答应了。由此,李韬的子嗣得益于齐长公主免除死罪。

继而又有人说:“张缉贵为国丈,顾及他的身份,还是应该避免兵刃加身。”

于是,张缉被勒令在狱中自裁,他的女儿,也就是曹芳的皇后张氏则被废黜,后来也被杀害。

公元254年3月底,一行人戴着枷锁,步履蹒跚地向洛阳东市走去。他们即将被问斩,一路上哭哭啼啼,不甘心自己的生命就此终结。

“哭什么?咱们难道不是死得其所吗?”夏侯玄依旧神态自若,他坦荡地迈向死亡,没有丝毫畏惧,正如五年前他坦荡地离开雍州,迈进洛阳城时一样。

夏侯玄一边走,一边回忆起昔日陪同魏明帝曹叡拜祭祖先的情景。当时他背靠在一棵松柏之下,突然一声炸雷响起,松柏被劈断,火星飞落到他的冠冕上。

曹叡吓得惊叫:“太初(夏侯玄字太初)!快!快!你头发要烧着了!”

“陛下勿惊。”夏侯玄反而安慰起曹叡,然后不慌不忙地抖落冠冕上的火星。从此之后,他超越常人的镇定性格便被世人称道。

夏侯玄沉浸在回忆里,竟情不自禁地露出了微笑。在《世说新语》中也有一句话是形容夏侯玄的:“夏侯太初朗朗,如日月之入怀。”此刻,在号哭哀怨的人群中,唯独他看起来是那么淡然,这胸襟器度仿佛真能容得下日月一般。

“看!那是夏侯君!”路旁的百姓发现了夏侯玄的身影,纷纷指着他大呼小叫,“有如此超然世外的风采,真不愧是当世第一大名士啊……”

夏侯玄从容跪在行刑台上,他抬头看了一眼行刑官,眼神宛如往常向同僚打招呼一般平静,随后,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妹妹,若我猜得没错,你当年应该就是被司马师害死的吧……他的妹妹即是司马师的首任妻子夏侯徽。关于夏侯徽被毒死的传言,夏侯玄越来越确信,可却永远没办法查证。随着行刑官手起刀落,魏国最后一个声望崇高的宗室重臣,一代名士夏侯玄身殒。

史书中记载了傅嘏对夏侯玄的恶评:“夏侯玄志大才疏,有名无实,凭借伶牙俐齿颠覆社稷。”

夏侯玄被害后,有人盛赞傅嘏:“傅嘏看人可真准!他早料到夏侯玄会身败名裂,所以从不搭理夏侯玄。”

但有更多人不以为然。“什么看人准?如果傅嘏真看人准又怎么会整天跟钟会搅在一起?”钟会品行低劣人所共知,这在后文还会讲到。

南朝史学家裴松之有过非常公允的评论:“傅嘏对夏侯玄和钟会的不同态度,皆出自他个人的爱憎心而已。”说白了,傅嘏是司马氏派系的人,与夏侯玄互为政敌,他的话并不足以诋毁这位大名士。反而,夏侯玄因慷慨就义让他的名声更加响亮,甚至连众多司马家族的政治盟友都把他奉为魏朝第一名士,即便到司马氏当家的晋朝时,他依旧被天下士人视为名士楷模。

司马师盯着昔日“浮华友”滚落而下的头颅,感觉一下子轻松了很多。夏侯玄这个包袱总算被他彻底解决,不会再留给自家后人了。

《三国志·夏侯玄传》最后记载李丰、夏侯玄、张缉、乐敦、刘贤等人皆被夷灭三族。这里没提到苏铄的名字,或许真是因配合钟毓交代案情,令其家族幸免于难吧。

在劫难逃

之前在自家门口捡到一封乌龙诏书,并在司马师府门外纠结徘徊的中领军许允没受到牵连。他觉得自己是幸运的。这个时候,他在洛阳东市目送着夏侯玄命殒刑场,不觉眼眶湿润。继而,他回忆起三年前司马懿刚死时,自己和夏侯玄的一段对话。

他对夏侯玄说:“司马懿这一死,你从此可以安心了。”许允知道司马懿视夏侯玄为眼中钉,所以这样宽慰老友。

不想夏侯玄却说:“你是看不透啊,司马懿尚且还能顾及和我家的姻亲,但司马师、司马昭兄弟却断不会容我。”如今,这话一语成谶,果真被夏侯玄说中了。

在《晋书·李憙(xǐ)传》中提到李憙的出仕过程,也恰如其分地描写了司马懿和司马师父子二人迥然不同的行事风格。当年司马懿征召李憙做幕僚,李憙推三阻四不应召。可司马师掌权后征召李憙,他却毫不犹豫地答应。司马师问李憙:“过去先父召你不来,为什么今天我召你就来了?”李憙答道:“先君以礼待我,我自能以礼决定进退。您用法制我,容不得我不来啊!”可见,司马师的手腕比司马懿要狠辣得多。

此刻,许允眼见老友身首异处,内心无比悲伤:“太初,没想到你最终还是没能躲过此劫……”他察觉到自己脸庞挂着泪痕,赶紧擦去。

然而,司马师并非不知道许允跟李丰、夏侯玄等人有牵连,只是因为许允手握皇宫禁军兵权,所以不方便直接下手。

几天后,朝廷突然让许允由中领军晋升冀州都督。同时,司马师亲自给许允写了封信:“冀州虽然不接壤敌境,但毕竟是军事重镇。足下是冀州人,此行可谓衣锦还乡。”许允喜出望外,他认为司马师放过了自己。

可许允的妻子阮氏觉得不太对劲:“这么一来夫君不是就要卸去中领军一职了?”

“无妨,冀州都督同样手握兵权,又远离朝廷,正好躲过眼前的动荡啊!”许允答道。

“唉……大祸就要临头了……”阮氏连声哀叹。

“真是妇人之见!你不用想那么多。”许允毫不在意,兴冲冲地来到皇宫,向曹芳辞别。

曹芳握着许允的手依依不舍,许允更是唏嘘感叹,二人都忍不住落泪。

“臣即将远行,陛下保重!”

司马师远远盯着许允和曹芳,心想:“许允,你永远也到不了冀州了。”

就在许允刚刚卸任中领军,准备远赴冀州上任的时候,突然有公卿弹劾许允,罪名是擅自挪用公家财物。随即,廷尉将许允缉拿。这并不算重罪,许允被判流放边疆,可是几个月后,他在流放途中居然被活活饿死了。分析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先前,正是那封乌龙诏书事件注定了许允的悲剧。司马师在处理许允时相当谨慎,他晋升许允冀州都督以安抚其心,不声不响夺去中领军的兵权,又在二任交接的空档期将许允谋害。

许允死后,司马师为削弱皇宫内禁军力量不再设置中领军一职,而执掌皇宫外围禁军的中护军则让堂弟司马望(司马孚的儿子)担任。

许昌兵团

夏侯玄和李丰等人死后转眼过去了半年。这半年来,曹芳越来越无法掩饰自己对司马师的憎恨:“这逆臣是谋害李丰的凶手!”每每想到这里,他就恨得咬牙切齿。

最终,司马师也不想再忍了。他私下找到司隶校尉何曾商讨对策。前文曾提到过何曾一笔。早在司马懿远征辽东公孙渊时,何曾上疏朝廷建议在司马懿军中设立监军,曹叡忌惮司马懿没有照办,反而把他外派河内太守。那件事伤透了何曾的心,他发誓这辈子再不会干出类似的傻事了。就在正始年间,曹爽占据绝对主动,司马懿隐退的时候,何曾也紧随其后请了长期病假,直到曹爽被杀才重新回归政坛。打从那时候起,他就成了司马家族的忠实党羽。

此时,何曾明白司马师的心思,他言道:“皇帝不堪其位,您自当有教育的责任,倘若教育也无济于事,那么,您就算效仿伊尹、霍光也不为过啊……”伊尹是商朝著名丞相,霍光是西汉三朝权臣,二人都以臣子的身份废立过皇帝。何曾是暗示司马师可以废掉曹芳。

司马师听了何曾的话没接茬儿,仍是一个劲儿地盯着何曾。

何曾知道司马师是想让自己把话说透。但是,自己既然已经抱定了这棵大树,也只好赌到底了。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安东将军(司马昭)不是镇守许昌吗?有他帮忙,废立之事也就十拿九稳了。”

魏国有五座重要都城,分别是:皇帝和朝廷所在的洛阳;距洛阳东南三百里之遥的许昌;关中重镇长安;黄河以北,曹氏藩王软禁地——冀州邺城;以及曹氏祖籍兖州谯郡。自上次东关之战后,司马昭便率军镇守许昌,凭借强大的兵势威慑朝廷及周边军团,为司马师控制朝政提供强有力的支持。兄弟二人配合的默契程度,比当初司马懿和司马孚兄弟有过之而无不及。

何曾的意思是说,废立皇帝这么大的事,必须要借助司马昭的许昌兵团做后盾。司马师颔首。接下来,他要静候时机。

这年10月,蜀将姜维举大军攻入雍州。姜维的北伐,终于让司马师逮到了一个绝佳的机会。他即刻让中书省发出诏书,调遣镇守许昌的弟弟司马昭统领雍州诸将退敌。

司马师调遣司马昭挥师西进,一方面确实是为了西线战事;另一方面,从许昌去雍州必经洛阳,如此,司马昭强大的许昌军团将会从洛阳城横穿而过,进而威逼朝廷,这将成为司马师废立皇帝的最强助力。

与此同时,魏帝曹芳也在紧盯着司马昭强大的许昌军团,他心里筹划着另一套方案:“到时候,我要亲临平乐观阅军!”曹芳的计划便是趁阅军时缉拿司马昭,然后利用许昌军团剿灭司马师。

几天后,司马昭率军来到洛阳城外的平乐观,曹芳站在高耸的台上,望着黑压压的许昌大军不禁胆战。缉拿司马昭的诏书已经写好,就放在面前的案几上,曹芳几次伸手欲拿,却半途又缩了回来。他四顾身旁的近臣,不知道到底有多少人是司马家族的亲信?倘若下诏,司马昭能否就范?而数万许昌军团,自己能否指挥得动?

最后,曹芳在踌躇中放弃了盘算好的计划。或许这个年仅二十三岁的年轻人真的做出了一个正确的选择,能让他得以善终。

阅军毕,司马昭率许昌军浩浩荡荡地开进洛阳城中,朝野为之震动。这支庞大的军队是支撑司马家族权柄的重要力量,犹如乌云一样笼罩在曹氏皇族头上。

废立

有了强大的许昌兵团做后盾,大将军司马师再无顾忌,遂亲自带着几名亲信侍卫直奔郭太后的永宁宫而去。

“臣,拜见太后!”司马师毕恭毕敬地跪拜在郭太后面前。

“大将军快快请起。”郭太后满脸堆笑。自高平陵政变之后,这位垂帘听政的女人似乎完成了一次蜕变,她从一个被曹爽欺压,又被司马懿逼宫的弱女子变为狡黠的政客。她不再流连于曹叡临终前的嘱托,不再彷徨和疑惑,而是为了自身的生存,坚定地站到司马家族一边,与司马师缔结成紧密的政治联盟。可纵使如此,洛阳城中数万许昌大军还是令她有些发颤。

“臣有秘事启奏。”司马师说着,目视左右宫人。

郭太后会意,她挥了挥手:“好,你们都退下吧。”左右侍从宫人尽数退去。永宁宫里,只剩下她和司马师。

“什么事,你说吧。”随着旁人离去,郭太后和司马师的神情逐渐变得轻松自然起来。后世有人怀疑司马师和郭太后之间有暧昧关系,这并不见于正史记载,仅仅是小说家热衷的八卦素材而已。不过,他们确是有着诸多共同点的一对男女,比如疯狂地痴迷于权力,一心只为家族利益,在相互照应的同时,又联手控制着魏国皇帝等,再加上多年来二人在政治上的默契配合,如果说郭太后对司马师心存爱慕,甚至是精神层面的恋爱也不为过。在斯德哥尔摩综合征的心理作用下,她从被胁迫的人质转变为胁迫者的同谋,这种身份的晋升(显然她早已忘记自己本该具有太后之尊)足让她引以为傲。

“太后,臣想……臣想废掉当朝天子。”司马师就算权力再大,要废立皇帝也不敢亲自动手,否则他就真成了百口难辩的逆臣。而一旦让皇太后出面主持,这事也就变得合乎法理了。

“什么?你要废曹芳?”一刹那,郭太后脑海中浮现出魏明帝曹叡临终前的托付,然而这景象没有持续很久,很快便像烟雾般消散。郭太后并未继续追问诸如为什么要废曹芳,能否手下留情宽容他这类问题,她紧跟着问道:“废曹芳之后,你打算立谁为帝?”郭太后很自然顺从着司马师的思路,曹芳随着年龄的增长越来越不听话,自己垂帘听政的地位也受到威胁。

“臣打算立彭城王曹据为帝。”曹据是曹操的儿子,也是早夭的神童曹冲的同母弟,时已年近五十。司马师这项提议同样记载在《魏略》中,必须要说一下,但凡权臣废立皇帝,一定会选择年幼者以方便控制,而曹据已到中年,辈分更是和曹丕等同,司马师想立曹据为帝,实在匪夷所思。不过,这很可能是司马师为顾及自己的名声杜撰出来的说法,更有可能的,是司马师给郭太后下了一个套。因为马上,这项提议就被郭太后否决了。

郭太后眉头紧锁:“彭城王论辈分是我叔叔,倘若他登基称帝,我这太后还怎么当?辈分岂不乱啦?”想了一会儿,她总算想出一个更冠冕堂皇的理由,“况且,也不能让文皇帝(曹丕)绝了后,我想立高贵乡公曹髦(毛),他是文皇帝的长孙,明皇帝(曹叡)弟弟的儿子,这样也合乎礼法。”曹髦年仅十三岁,如此,郭太后便可以继续垂帘听政。无论这是司马师操纵史官的伪笔,还是他下套坐等郭太后主动往里钻,郭太后确实是替司马师背下了一个莫大的骂名。

翌日,朝堂上,中书省官员大声宣读着太后诏书:“皇帝曹芳不理政事,沉湎女色,毁谩人伦。他的德行日渐亏损,已经失去继承魏室社稷的资格,特命兼太尉高柔奉告曹氏宗庙,遣送曹芳为齐王,归还藩国不得入京。”

郭太后这封诏书写得很有意思。史书中记载,曹芳自登基之初便叫停了曹叡修筑一半的皇宫,又将内宫六十多名奴婢遣散归家,贡献皇宫内府的钱财以充军资,继位二年通晓《论语》,五年通晓《礼记》,七年通晓《尚书》,在位期间三次祭祀孔子,举止有礼有法,而曹芳被废的理由却是不理政事、沉湎女色,恐怕,如果他要亲躬政事才会死得更快。在这封诏书的后半段,写道兼太尉高柔奉告曹氏宗庙,也很耐人寻味。为什么要称为“兼”太尉?当时,高柔官拜司徒,司马孚才是正牌太尉,奉告宗庙理应由太尉带头,可是,司马孚大概是为了避嫌,愣是让高柔兼职太尉,代替他奉告曹氏宗庙。司马孚的演技可谓滴水不漏。

当诏书宣读完毕后,满朝公卿面如土色,整个朝堂鸦雀无声,没有一个人敢说话。这也难怪,因为大家早就发现,司隶校尉何曾的一千多直属军早已遍布于朝堂四周,而京城内更是挤满了司马昭的数万许昌军。

突然,一阵嘹亮的哭声打破了沉寂。只有一个人敢在这时候哭,大将军司马师。他的胡须和胸前的衣襟被泪水浸得湿答答,哽咽说道:“皇太后居然下了这么一道诏令,诸位大人,你们看该如何是好啊!”

听到这话,群臣才反应过来,纷纷应和道:“今天这事,唯有遵从大将军之命。”

“承蒙诸位大人抬爱,我没法回避。”言讫,司马师抹干脸上的泪水,率领群臣一起联名上奏永宁宫郭太后,接受了废掉曹芳的诏书。在这封联名上奏中,名列其中的朝臣总共近五十位,他们的后代多在晋朝显达。这些人中,除了司马家族的亲信,如高柔、钟毓、卢毓、王肃、荀、何曾等人之外,还有魏国第一代宗室名将曹仁的孙子曹初,他仅仅官居越骑校尉,祖辈的声威早已淡去。此外还有甄德,正始年间裁撤掉的中坚营和中垒营在曹爽死后得以恢复,甄德重新当上中坚营统领。郭建当上了步兵校尉(隶属中护军司马望),同样手握皇宫外一支禁军营。中垒营统领则换成了荀廙(yì),这位颍川荀氏族人是司马师的妹夫。

曹芳被废掉了,他一步三回头地走出宫门,最后看了一眼巍峨的洛阳皇宫。

“你的身份是我曹叡之子,也是大魏国的皇储……”曹芳依稀记得这句话,他还记得曾按照曹叡的指示,紧紧搂着司马懿的脖子不放,可那些如过眼云烟,再也没有任何意义了。曹芳被降格为齐王,却不能去自己的藩国,也不能像其他魏国藩王一样软禁于冀州邺城。司马师给他安排了一个特别的住处——洛阳城西北角的金墉城。这座城中之城是当初魏明帝曹叡所建,在往后的故事里,金墉城会多次出现,并被赋予不凡的意义。

曹芳落寞地向金墉城走去,几十个臣子跟在他的身后送行,很多人唏嘘流涕,其中哭声最响的是司马师的叔父——太尉司马孚。

“陛下珍重啊!”他一边喊着,一边任凭泪水流淌到花白的胡须上。

曹芳听到这哭声不禁觉得好笑,他根本不在乎有谁替他哀伤,继而,他想通了,这哭声根本就不是给他听的。

“司马孚真是个忠臣啊!”道路两旁的百姓指指点点地说。这哭声是给天下人听的。

在送别曹芳的人群中,有个官卑职微的中郎名叫范粲,他和司马孚一样,同样哭得感天动地。但和司马孚不同的是,往后这些年里,司马孚始终位高权重,而范粲则辞官归隐。后来,司马师有意请他出仕,他得知后开始装疯装哑,拒不为官。范粲的谨慎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程度,他的家人如果有事找他商量必须秘密请示,他若同意则面无表情,若不同意倒头便睡。范粲八十四岁时寿终正寝,在他生命的最后三十六年,没人见他说过一句话。

二十年后,曹芳的爵位再度由王被降格为公,他四十三岁时去世,谥号“厉公”。根据《谥法》中的解释,杀戮无辜称为厉,这个恶谥竟然给了曹芳,对比司马师的所作所为,实在是充满了讽刺。

贤君

几天后,中护军司马望(司马孚的儿子)率禁军把高贵乡公曹髦从邺城护送到洛阳。曹髦看快要到京城,便决定在近郊的玄武馆露宿一晚。

曹髦侍者喜形于色道:“朝廷打算让公卿大臣依照迎接天子的礼节迎接您哪!”

曹髦板起脸,断然拒绝:“不行!我是公侯,不能僭越天子之礼。”

翌日,群臣在洛阳城西掖门伏道相迎。曹髦见状,连忙下车还礼。

侍者劝道:“您马上就要当上皇帝了,不必还礼。”

“我也没正式登基,怎能不还礼?”曹髦稚嫩的面容颇有威严。

当车驾行至止车门时,曹髦规矩地下车步行。

“您不用下车。”

“我被太后宣召,还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这里是止车门,我怎能乘车通过?”曹髦当然知道他将荣登九五之尊,无论这番举止是他自己所想,还是事前被人教导,他的谦逊赢得了在场臣子的好感。可是,在权臣当道的年代,曹髦表现出贤明的形象,这并不算明智。

公元254年11月1日,曹髦在洛阳太极殿登基,成为魏国的第四代皇帝。群臣俯首在大殿庆贺,却唯独少了司马师。此时,司马师仍待在自己的府上,这些年,他出于谨慎考虑,因怕遭刺杀从不跨进皇宫半步。尤其在废立这个敏感时期,他更不愿抛头露面。

事后,司马师问钟会:“你刚刚见过陛下啦?”

“见过。”钟会身为司马家族的亲信,官拜尚书、中书侍郎,这两个官位品秩虽然比不上其兄钟毓,但却一人横跨尚书台和中书省两个权力最大的行政机构,不能不令人咂舌。

“那你说说,陛下才略如何?”

钟会想想,答道:“才同陈思,武类太祖。”他的意思是说:曹髦才气能和陈思王曹植匹敌,武略更和太祖武皇帝曹操比肩。

司马师听了钟会的回答心头仿佛被揪了一下。他转而问另一名亲信石苞:“你觉得呢?”

石苞看了钟会一眼,回答:“简直就是魏武(曹操)降世!”这句话比刚刚钟会那句还要毒。要知道曹髦年仅十三岁,这么形容绝对夸大其词。钟会和石苞的舌头如同利剑一样将曹髦死死钉在了司马师的靶心上。

司马师脸色变得阴沉:“如你们所言,那可真是社稷有福啊……”可以说,自这个时候开始,便已注定了曹髦日后悲惨的命运。

此刻,在一旁的华表(魏国初代名臣华歆的儿子)早就吓得汗流浃背。他暗想:自己若不抽身而退,将来不知道会卷进多大祸事。往后,他频频称病不涉朝政,在未来数年惊涛骇浪般的政治环境中置身事外,唯求自保。

淮南二叛:流星

废立皇帝是件举国震惊的大事。

荀(荀彧的儿子)提醒司马师道:“眼下局势莫测。下臣建议您赶紧往各州派遣敕使,一来安抚那些藩镇大员,二来探探他们的立场。”荀打小就跟司马家关系很好,正始年间,何晏排挤傅嘏,还是荀出面才保住傅嘏的官位。

司马师一边用手捂着左眼,一边点了点头。前些年,他左眼眶下不知怎的忽然长出一颗小瘤,本来五官端正的脸也因这瘤显得有些别扭。他考虑到自己的政治形象,曾一度想把瘤割掉,可始终没下定决心。近来,瘤不仅越长越大,更时不时地引发疼痛。

越来越疼。真该早点割掉。

曹髦登基转眼过去了三个月。公元255年2月4日夜晚,整个洛阳城内无论朝廷公卿还是黎民百姓都指着天空翘首眺望。

“看!那流星足有数十丈长!”

“亮得刺眼!莫非天象有什么预兆?”

“这流星起于东南,或许东南方将有大事发生吧?”

只见一颗硕大的流星从东南魏吴交界处横跨过洛阳城,向西北方向划了过去。顺便提一句,这并不是著名的哈雷彗星,哈雷彗星大约每隔七十六年出现一次,上次回归被记载于《后汉书·孝献帝纪》的建安二十三年,也即公元218年。此为冗笔。

洛阳城内的人对这颗流星议论纷纷,而远在东南方向的扬州淮南郡寿春城内,大家同样因这颗流星变得躁动不安。

第二天傍晚时分,扬州淮南郡的大小官吏、各部将校均被传唤到寿春城内西北角一座临时搭建的高坛集合。

“快进城!镇东将军有令,速去西北高坛候命!”下达这项命令的镇东将军,便是魏国东战区统帅——扬州都督毌(guàn)丘俭。

在三年前征讨诸葛恪的东关之战结束后,原本镇守豫州的毌丘俭和镇守扬州的诸葛诞相互调换辖区,毌丘俭成了扬州都督。他和夏侯玄、李丰是至交,夏侯玄、李丰罹难后,他痛心疾首,同时也为自己的处境担忧。紧接着曹芳被废,这让毌丘俭更加难以接受:“看样子魏国要改姓司马了……”这段时间,他常常想起年轻时和曹叡的友情,以及曹爽对自己的提拔。他很想誓死一搏讨伐逆臣,然而,长子毌丘甸在朝廷担任治书侍御史,倘若自己贸然举兵,长子必身首异处。念及于此,他虽心如刀割却也无能为力。

就在曹芳被废的几天后,毌丘俭突然接到长子毌丘甸写给自己的信:“父亲妄居一方重镇,社稷倾覆只考虑泰然自保,难道不怕受到世人的谴责吗?”毌丘甸完全不顾及自己的安危,居然劝父起兵勤王。

毌丘俭回信:“我若举兵,你身在京都如何是好?”

“父亲放心,我已有准备,到时候肯定能脱身。”

毌丘俭反复看着毌丘甸的信。身在京都的儿子尚且不顾个人安危,他自己又怎么能缩手缩脚?终于,他做出了决定——举兵讨伐逆臣司马师!

随后,毌丘俭将自己的想法告知扬州刺史文钦。正始年间,文钦曾受王淩排挤,最后还是曹爽出面才保住他的仕途,曹爽被害也让他处境堪危。一年前,他和毌丘俭携手共同抵抗诸葛恪,战后毌丘俭特意上疏帮文钦邀功,二人交情匪浅,可是,司马师却驳回封赏文钦的提案,文钦由此对司马师心怀怨恨。

在这些因素的促成下,文钦同意了毌丘俭的勤王计划。经过三个月的筹备,就在流星划过天际的夜晚,毌丘俭仰望星空,对文钦喃喃低语道:“此时举兵顺乎天意啊!”

文钦摩拳擦掌,早就等着这一刻的到来。

是夜,毌丘俭和文钦秉烛伏案,奋笔疾书。他们所写的,乃是一篇讨伐司马师的檄文。

毌丘俭边写,边不时与文钦商议:“司马家族枝叶繁茂、盘根错节,我们剑锋所指的唯有司马师一人,切不可牵涉他全族。”

“好!”文钦性格粗犷,只是不住点头。

光有檄文还不行,讨伐司马师须有皇室支持才能跟谋反划清界限,纵然魏帝曹髦不爽司马师,但他绝没机会和毌丘俭串通。

“我们假托郭太后之命,讨伐司马师!”毌丘俭开始撰写诏书。

“为什么不是以陛下的名义?”

“陛下年幼,且刚被司马师拥立不久,如果转脸就下诏讨伐司马师,恐怕很难让人信服。”

这封诏书,准确地讲,是一封以郭太后名义发布的矫诏。

文钦也没闲着,他一封接一封地给其他州郡藩镇写信,意图拉拢更多人加入勤王义举。

第二天傍晚,扬州各官吏将校应毌丘俭之命来到寿春城西北角的高坛周围,城门随之紧闭,守军迅速将众人围拢起来,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到底出了什么事?”众人惊慌失措,相互打探着消息,可谁都没有答案。

等到夜晚,毌丘俭和文钦在侍卫的簇拥中登上高坛,扬州官吏瞬间安静下来。

“太后有诏!”台下官吏闻言慌忙跪拜于地。毌丘俭双手展开诏书,大声诵读:“大将军司马师,胁迫朝廷目无尊上,擅杀李丰、夏侯玄等重臣,又废立天子,实乃大逆不道。诏令镇东将军毌丘俭、扬州刺史文钦讨伐逆臣,重振朝纲!”

登时,高坛下人声鼎沸,如同炸雷。

“这诏书是真是假?”

“天下要大乱了!”

毌丘俭挥挥手,四周早就严阵以待的士卒齐刷刷地亮出刀剑,武力威慑很快将躁动压制下来。

“太后诏书岂能有假?我等俱为社稷忠臣,不忍见司马师胁迫天子,昨日流星从东南划向西北,正预示我淮南将士剑指京师,中兴大魏!”毌丘俭喊道。

“讨伐逆贼司马师!”文钦率先站在毌丘俭身边高呼。紧跟着,他们身边的亲信将校跟着喊起来,然后是包围扬州众官吏的士卒也纷纷举起刀剑振臂疾呼。最后,扬州官吏不得不顺从形势,跟着众人高喊。

“中兴大魏!讨伐逆臣!”就这样喊了一阵,毌丘俭伸手示意,高坛四周又恢复了肃静。

毌丘俭见局势已被控制住,遂拿出事先写好的檄文朗声念诵。

这篇檄文很长,文中一口气列出了司马师十一条罪状。不过,毌丘俭除了对司马师口诛笔伐外,对司马懿、司马孚、司马昭、司马望(司马孚的儿子)则是一个劲儿地歌功颂德,旨在分化司马家族内部的关系,缩小打击面。

毌丘俭念完后,扬州官吏皆瑟瑟发抖,茫然不知所措。

“既然奉太后密诏,我自当为振兴社稷而战,也希望诸位能与我同休共戚!”毌丘俭说罢,文钦和几个亲信将领带头在檄文中签署了自己的名字,扬州各官吏则是在武力胁迫下签名。他们中少部分受到这檄文的感染,大多数则是被逼无奈。这封签署众将官名字的檄文被抄写多份,送往洛阳及周边州郡。

当年,扬州都督王淩因官拜太尉失去兵权,只能束手待毙;而今,毌丘俭手握兵权,他顺利调动了扬州驻军。“明日,扬州六万义军向京师进发,讨伐司马师!”

勤王的义旗就这样在淮南立了起来。

淮南二叛:忍常人难忍之痛

不多时,朝廷获知毌丘俭谋反的消息。司马师怒视檄文,气得两眼发红:“毌丘俭不管他儿子的命了吗?马上派人缉拿毌丘甸!”

禁军冲向毌丘甸府邸,却两手空空地跑了回来:“回禀大将军,到处都找不到毌丘甸,想是已经逃出洛阳城了。”

“赶快去找!”话音未落,司马师忽觉眼眶剧痛,一阵天旋地转,随即失去了知觉。

一天后,司马师醒了过来,抬眼看到夫人羊徽瑜正守在自己身边。他思绪模糊,只觉得整个脑袋像要炸裂。又伸手摸了摸脸,半张脸上都裹着布。

“大夫们说你怒火攻心致使囊肿破裂,如果再不割掉怕是连命都保不住了……”

“给我拿面镜子来。”

羊徽瑜小心地把镜子递给司马师。

司马师照照自己,脸上的布已被血浸成深红色。

这时,一名侍卫走进寝室,颤声禀报:“大将军,公卿在府中已恭候多时了……”

羊徽瑜闻言,瞪了侍卫一眼:“谁让你进来的!让他们继续等。”

司马师本没想说话,但猛然间,他想起了自己病倒前看到的勤王檄文,遂摆了摆手。“不用。你让他们都进来吧。”

须臾,公卿挤满了司马师的寝室。

“大将军病成这样,下臣本不该叨扰,但毌丘俭谋反,这事还得请您拿个主意啊!”

是啊……事关重大,必须得自己拿主意。司马师环视一圈,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太常王肃脸上。

“王大人有什么良策吗?”他这么问,是希望王肃能说几句话帮他稳定一下同僚的情绪。

王肃会意,言道:“多年前,关羽水淹七军威震华夏,声势比今天大得多,最终不还是土崩瓦解。下臣认为,淮南将士家眷皆在中原,咱们只要隔绝叛军和中原的联系,叛军挂念家人一定会不战自溃。”王肃是儒士,兵法本非擅长,但他凭借多年从政的经验,对人心的把握敏锐至极,他不仅帮助司马师稳定朝廷信心,更提供了一个切实可行的战略方案。

“说得好!”司马师想点下头,却发现头刚一微动即引发撕心裂肺般的疼痛。他咬了咬牙,竭力绷住脸上痛苦的表情,“那么,谁能统领全军迎战毌丘俭?”

有人提议:“看大将军的病情恐怕无法亲自出战。那么统帅之职……下臣觉得唯有太尉(司马孚)大人能胜任。”

司马师也觉得自己这回无论如何都没法亲征。他刚要答应,尚书仆射傅嘏突然言道:“此战不容疏忽,还望大将军能亲自挂帅。”

司马师没接茬儿,他正疼得死去活来,缓了半天才说:“我再想想,明日再议吧。”

公卿见司马师这么说,纷纷退了出去。最后,只剩下傅嘏、王肃、钟会三人仍不肯离去。

“三位还有什么事吗?”

傅嘏言道:“刚才众公卿都在,有些话不方便说。现在他们走了,恕下臣直言。毌丘俭和文钦这番举兵可谓孤注一掷,淮南叛军声势浩大。若此战稍有闪失,一定会影响大将军的权势。还望大将军务必亲征。”

王肃、钟会附和:“下臣也赞同傅君的说法。”

羊徽瑜听罢,脸色骤变:“大将军已经病成这样,你们怎能……”

司马师朝羊徽瑜摆摆手,止住了她的话。事关司马家族的权势……傅嘏、王肃、钟会三人的话犹如一针强心剂令司马师忘记了一切痛苦,他强撑着身子从床上坐了起来。

“说得对!我必须亲自出征!”

淮南二叛:速战

司马师要离开洛阳,那皇帝又由谁看着?他最信任的人,毫无疑问是胞弟司马昭。

“速传司马昭入京!”

这个时候,司马昭手握重兵镇守许昌,他接到命令丝毫不敢耽搁直奔洛阳,刚一入京即被任命为中领军。这么一来,司马昭就能手握皇宫内禁军监控皇室。不过,数量庞大的许昌军团又该交到谁的手里?司马师思绪飞转,亲信嫡系逐一在他脑海中闪现,片刻后,他想到了一个合适的人选。

“召荆州刺史王基入驻许昌,接替司马昭统领许昌军团。”

这位王基的身份颇有些复杂。

王基既非琅邪王氏也非太原王氏,只是个小士族。年轻时,他坚定地拥护郑氏学说,多次与司马昭的岳父王肃据理力争(王肃不喜欢郑玄学说)。正始年间,他被曹爽拉拢提拔。不过,王基虽然在学术立场上跟王肃不合拍,但他认定曹爽必败无疑。于是,他写下一篇《时要论》抨击曹爽执政,以此表明自己的政治立场。这本《时要论》确实挽救了王基的政治生涯,让他顺利跳到司马懿阵营。高平陵政变后,王基被司马懿举荐为荆州刺史。这些年,他越来越得到司马家族的信任。依照魏国惯例,王基这个荆州刺史是荆州都督的储官,不过荆州都督王昶风头日盛,暂时没有被替换的理由。由此,王基便就近获得了豫州许昌军团的控制权。

公元255年2月中旬,司马师统率中央军在一众公卿大臣的送别中来到洛阳东门外,他顾盼一周,发现唯独少了光禄勋郑袤。光禄勋手里握有数百名禁军侍卫,虽说不多,但到底也算一支武装力量,司马师不见郑袤心里不踏实,他对身旁的王肃悻悻言道:“郑袤没来,实在令我遗憾。”

王肃明白司马师的意思,当即吩咐侍从:“马上把郑袤叫来。”

“可是,郑大人身体有恙。”

“不管什么病,就算抬也要把他抬来。”

须臾,一辆马车飞驰而来,车上坐的正是郑袤。

司马师见到郑袤总算松了口气。

“郑大人,请上车!”他把郑袤请上自己的车,接着问道,“我马上要去讨伐逆贼,您有什么赠言吗?”

郑袤早有准备,他分析说:“毌丘俭好谋无断,文钦勇而无谋,二人都不是能成大事的料。叛军希望速战速决,但防守不稳固,臣建议坚壁高垒挫败他们的锐气。”郑袤说来说去,其实还是王肃之前定的那一套,没什么新鲜的。不过,司马师也没指望郑袤真拿出什么奇谋妙计,他只需要听郑袤表明立场也就安心了。

京都诸事安顿妥当后,司马师开拔。然而,谁都没有发现他眼神中露出的不安。首先,司马师还没有敲定前锋统帅的人选。其次,王肃、郑袤等人提议的缓攻战略虽在理,但以他目前的身体状况,他不知道自己能坚持到什么时候。几天后,大军途经许昌,司马师决定带上许昌军团前去讨伐毌丘俭。

在许昌城中,司马师见到了刚刚进驻到此的王基。

“拜见大将军!”王基对司马师施以军礼。庞大强盛的许昌军团以前一直由司马昭统领,如今全部交到王基的手上,但是,王基没有丝毫傲气,还和往日一样谦逊持重,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司马师无力地半躺在床上,用一只眼睛仔细打量着对方:“王基,好多年没见了……”

王基惊愕地发现司马师的病情远比他想象的严重:“大将军勿动!”

司马师摆摆手:“我想让你带着许昌军跟我一起去讨伐毌丘俭。你知道公卿是怎么规划战略的吗?”

“听说太常王肃、光禄勋郑袤等人都建议坚壁高垒,以逸待劳,等淮南叛军不战自溃。”王基虽不在朝廷,但消息却很灵通。

“你怎么想?”

“王肃、郑袤等人说得确有道理,淮南叛军思念中原家眷,拖延日久,必分崩离析。只是……”王基顿了顿,抬眼凝望着司马师。

只是……我恐怕撑不了那么久啊……司马师心里默想,却不能把这话说出来:“只是什么?”

“只是,倘若拖延日久,难保不会出现意外……”王基这话说得很婉转。所谓意外无非包含两方面意思:其一,司马师离开京都的时间不能太长,否则一定会影响其在朝中的权威;其二,便是指司马师的病情。

“王基……”司马师的左眼被包裹得严严实实,右眼竟流露出此生难得一见的感激之情,他几乎要脱口而出:你是我司马家的忠臣啊!不过,他还是把这话咽了回去,仍是平静地问道:“依你之见,这仗该怎么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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