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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盗亦有道.5

作者:潘彦明 当前章节:15004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9:19

王基应声而答:“唯有速战!”

“好!”司马师任何一个动作,都会激起左眼下创口的剧痛,但当他听到王基说出速战时居然忍着疼痛,艰难地点了下头。接着,他问道:“倘若群臣都力主缓战,又向你施压,你怎么办?”王肃、郑袤主张缓战自然是为减少损失,而事实上,从后面的故事中可以发现,主张缓战的不只有朝廷公卿,就连司马师的幕僚也均持此议。

“坚持速战!”

司马师的脸因激动而颤抖,他继续追问:“如果连我都责令你缓战,你又当如何?”

王基神色不变:“下臣就算抗命,也会坚持速战!”

“王基,我要让你担任此战的前锋统帅!”司马师决心为王基搭建一个光辉的舞台,也为自己生命的最后时刻赢得一个机会。

淮南二叛:藩镇的立场

这段时间,文钦的亲笔信相继发往各州郡,可是几天过去鲜有人响应。

在魏国的西战区,雍凉都督郭淮躺在床上,已行将就木。

“大人,扬州刺史文钦送来一封信。”侍从在郭淮的床前轻声说道。

“喀喀……”郭淮咳嗽不止,喘着粗气问道,“你说……是谁的信?”

“回禀大人,是扬州刺史文钦。”侍从的声音略微提高,以便让郭淮能听清。

“扬州……刺史……文钦……”郭淮停顿了许久,他的肉体衰老到几乎失去所有机能,唯有脑细胞仍在迅捷地飞转。文钦是昔日曹爽的亲信,他在东战区,我在西战区,无论政治上还是军事上都素没瓜葛,跟我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为什么要给我写信?不行,这信不能看,看了怕惹祸上身哪!“……喀喀……信……切勿拆封……拿去烧了!”

侍从刚要转身离去。郭淮却又喊道:“不!等等……不要烧……直接、直接送给大将军……”

几天后,郭淮病故。这位前半生跟随夏侯渊和曹真的名将,后半生义无反顾地投身于司马家族门下。郭淮祖籍太原,其家族被称为太原郭氏。后来,太原郭氏与贾充结为姻亲,形成一股庞大的政治势力。

文钦的信在郭淮眼中如同犹恐避之不及的祸水,他连看都没看就匆匆逃离了人世。而在魏国的东南战区,临近淮南的豫州都督诸葛诞也接到文钦的来信。他有些举棋未定。

诸葛诞在正始年间出任扬州刺史,算是曹爽提拔的嫡系,并且,他和夏侯玄、邓飏是至交好友,这种背景让他得不到司马家族的信任。不过,诸葛诞在扬州根基牢固,司马家族没法将他连根拔除,东关之战后,司马师让他和毌丘俭互换辖区以削弱其实力。诸葛诞一方面试图讨好司马家族寻求自保,而另一方面,他对司马家族也绝对谈不上忠诚。他思绪凌乱,纠结的念头在脑海中忽隐忽现。如果响应毌丘俭讨伐司马师,到底有多少胜算?如果自己一直这么隐忍下去,又能否得以善终?

这时候,司马家铁杆盟友——廷尉钟毓亲自来到豫州和扬州一带颁布特赦令:“只要不主动勾结叛军,绝不会受任何牵连。”这道简单的赦令,所起到的效果远大于文钦言辞恳切、宣扬勤王道义的亲笔信。

诸葛诞的案头上摆着两封文书,一封是文钦劝他举兵勤王的信,另一封则是司马师让他进攻毌丘俭后方的军令。同时,他很清楚,麾下将校应该已经获悉钟毓传达的特赦令。

毌丘俭和文钦不会有胜算的。诸葛诞试着说服自己,他又想起先前担任扬州都督的时候,跟扬州刺史文钦关系闹得很僵。那些不愉快的往事,让他更坚定了自己的判断。就这样,诸葛诞把毌丘俭、文钦谋反的消息传谕豫州,宣布协助司马师讨伐淮南叛军。然后,他亲自率豫州军攻向毌丘俭的大本营——淮南郡寿春城。大概是秉承了琅邪诸葛氏谨小慎微的家风,诸葛诞到底没敢迈出这危险的一步。

还有一个人接到了文钦的信,豫州境内的汝南太守邓艾。邓艾自年轻时被司马懿提拔,可以说是司马家族的嫡系,他果断斩了信使,火速入驻淮南军北上的必经之路乐嘉城,积极构筑防御工事,进入备战状态。

淮南二叛:抗命

公元255年2月底,毌丘俭率主力军进驻豫州项城,文钦则率偏军在周边游击,与毌丘俭遥相呼应。清代史家何焯对毌丘俭的部署不以为然,他批评说:“毌丘俭到项城坚守不知道想干吗?他缺乏必死的决心,有失勤王之义,真是耻于大丈夫所为。”何焯的意思是指责毌丘俭理应挥师北进直取洛阳。可当时的情况远没那么简单,毌丘俭仅六万人,司马师则拥兵十二万,两军迎头相遇,毌丘俭又怎能轻易突破二倍于己的敌军?说实话,他敢面对强敌,剑指京都,已是惊人之举了。

与此同时,豫州都督诸葛诞直逼寿春,从后方抄了毌丘俭的大本营;徐州都督胡遵进驻兖州谯郡,隔断淮南将士和中原家眷之间的联系;司马师则卧病率十二万大军,以王基为前锋统帅,在项城附近严阵以待。

三年前,司马懿经由这条路平定淮南,在豫州项城将王淩缉拿。三年后,司马师沿着父亲走过的足迹又来到豫州项城,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保住家族的权势。

就在司马师指挥中军安营扎寨后,前锋统帅王基仍是一个劲儿地往前冲。幕僚纷纷劝谏:“叛军彪悍难与争锋,请大将军赶快让王基转攻为守。”

纵然司马师因为种种原因渴望速战速决,但他面对群臣这么大压力也扛不住了。要知道,在战争中,主帅违背众意是极危险的,就算司马师再强权,如果不能团结所有人也没法打这场仗。最后,他不得不下令让王基停止进军。可是,他心底依旧希望王基能坚持初衷。这么干挺不厚道,他等于把压力完全转嫁给了王基,至于王基能否扛得住,司马师并不能百分之百确定。

王基扛住了。

次日,司马师收到王基的答复:“毌丘俭裹足不前,肯定是军心不稳。不攻反守违背兵法要旨。如果给毌丘俭可乘之机,让他控制了临近州郡,叛军势头将一发不可收拾。据闻吴国已经有了动静,若拖延日久,不仅淮南,甚至连豫州(豫州在淮南西边)都会陷入危机。臣决定全速占据粮草充裕的重镇南顿。”

接下来的几天里,王基屡次陈明进军的重要性。

司马师下令:“最远进驻到隐水河畔,不能再冒进了。”

可是,当王基来到隐水河畔后仍不止步,他再度给司马师写信:“进驻隐水于事无补!兵贵神速,眼下外有吴寇,内有叛臣,若不速战速决局面很快会失控。群臣劝大将军持重,但持重不代表畏首畏尾!缓战必败!”

司马师再度下令:“不能贸然进军!”

王基,记住你之前说过的话,一定坚持下去。

王基早有觉悟,他答复道:“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南顿乃战略重镇,绝不能拱手让人。”于是,他冒着抗命的危险,果断抢占了南顿。

这个时候,毌丘俭也打算进驻南顿,他行军十几里后,听说被王基抢先,只好又撤回到项城坚守。

就这样,王基数度违抗司马师的军令,比毌丘俭先一步进驻南顿。局面对司马师愈发有利。

先前,司马师只是希望王基速战,现在,他已经无比确信王基的正确。他下令道:“让驻守乐嘉城的邓艾示弱诱敌。”随后,他率主力军前往乐嘉城与邓艾会合,等待敌军上钩。如此一来,不仅王基在向前推进,司马师也同样顺势向前推进着。

几天后,文钦果然被邓艾吸引,他离开毌丘俭直奔乐嘉城。当文钦抵达乐嘉后,却意想不到遇上司马师的主力大军。

战局对文钦很不利,儿子文鸯提议:“若趁夜间突袭,必能大破敌军。”文鸯年仅十八岁,他自逞武勇提出夜袭的战术。有必要说明一下,三国前期存在大批以悍勇著称的猛将,这是因为小规模战斗比比皆是,或数百人,或上千人的小战场给猛将创造了成名的土壤。而在三国后期,动辄数万人参与的大型战役,个人武功就完全派不上用场了。不过文鸯恰在三国后期以勇力被载于史册,这实在很罕见。

是夜,文钦文鸯父子各率一支部队夹击敌军。文鸯抢先抵达战场,他突进敌阵一边横冲直撞一边喊:“司马师!敢出来应战吗?”司马师摸不清楚对方底细,只能被动采取守势。可是,另一路文钦却遇到阻碍未能接应儿子,直到天明,文鸯擂了三通战鼓不见援军只好撤退。

司马师被文鸯折腾得彻夜未眠,左眼疼得越来越厉害。他的外科手术很不成功,囊肿虽被切除却受到感染,左眼球凸起几乎快掉出眼眶。他咬紧牙,用手捂着眼睛猛一用力,居然以惊人的意志力将眼球强行按了回去。

司马师差点昏死过去。黎明时分,他下令追击文钦父子。

诸将迟疑:“文鸯军锐,明明占尽优势却全身而退,这很可能是诱敌。”

司马师牙齿颤得咯咯作响,强忍痛苦解释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文鸯三次擂鼓,文钦都没来接应,士气肯定受挫。”

旋即,邓艾、乐(魏国初代名将乐进的儿子)对文钦父子展开追击。

待众将走后,司马师不想让人发现自己窘迫的样子,便用被褥蒙住头,独自对抗疼痛。

我这是要死了吗?他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

不行,必须得忍到战争结束再死。

淮南二叛:陨落

司马师被褥蒙头。没一会儿,他的口水和血浸湿了褥子。这副惨状终于被人发现了。

“难不成,司马师要死了吧……”这人姓尹,字大目,他正是在高平陵政变时劝曹爽投降之人。自那件事后,他心头就像堵了块巨石,终日在悔恨中度过。尹大目很想把司马师的状况告知文钦,他对司马师佯言道:“文钦本无叛心,只是被毌丘俭误导。我曾与文钦有旧交,想亲至阵前劝他归降。”

“去吧。”司马师同意。

于是,尹大目怀着不为人知的目的也随同邓艾、乐追赶文钦。当两军相遇后,尹大目疾驰到阵前对文钦高喊道:“将军何苦如此?难道就不能再忍耐几天吗?”他边说边向文钦使眼色,希望对方能明白自己的意思。

但文钦没有领悟,他指着尹大目厉声叱骂:“你是大将军(曹爽)故吏,不图报恩反跟从逆臣,老天不会饶了你!”说罢,张弓搭箭瞄向尹大目。

尹大目躲过射来的箭矢,无奈向己方军阵退去,他一边跑,一边忍不住回头喊:“世道衰败,还望将军自勉!”文钦缓缓收回弓箭,即便如他这样粗粝的神经,也察觉到尹大目话里有话。可是,文钦没有时间仔细琢磨了,他面对邓艾、乐的轮番猛攻节节败退。文鸯几次单枪匹马冲入敌阵,可勇猛并不能扭转战局。

眼下,文钦返回项城的归路已被切断,他没法跟毌丘俭会合,若想活命只能逃往吴国。

淮南,正是通往吴国的必经之路。

两天后,文钦父子逃到淮南,却惊讶地发现有两支军队正在此地对峙。这两支军队的统帅,一个是魏国豫州都督诸葛诞,另一个则吴国大将军孙峻。原来,孙峻得知魏国发生叛乱想趁机分一杯羹,没料到诸葛诞已抢先占据淮南。

倘若没有遇到孙峻,文钦父子很可能就在这里被诸葛诞截杀。此刻,他们见到了救星,不顾一切地狂奔到孙峻军中寻求庇护。自此,文钦和两个儿子文鸯、文虎开始追随孙峻。他们去了吴国,但没有就此退出历史舞台,不久后,他们还会重返淮南,父子三人也将迎来各自不同的命运。

回到王基和毌丘俭的主战场,此时,王基已发出总攻项城的命令。

毌丘俭获悉文钦战败的消息后士气跌落,节节败阵。在这场战役中,双方的战略部署均未能按照预想发展。司马师因为种种原因改变了先前既定的坚守策略,转为步步进逼。毌丘俭则在与王基争夺南顿失败后转攻为守。而将战局彻底打乱的,正是司马师的前锋统帅王基,他屡次抗命,最终营造出一个辉煌的战绩。

“大势已去……”毌丘俭仰望着夜空,回忆起一个月前那颗耀眼的流星。当晚,他带着家眷亲信逃出项城,一路向南奔赴吴国。当他来到豫州汝南郡慎县的时候,左右亲随早散得无影无踪,身边只剩下弟弟毌丘秀和孙子毌丘重。三人惊魂落魄地蜷伏在水边的芦苇丛中,寄希望能找到一只渡船。

“嘘,低声!”毌丘俭半截身子泡在水中,他手扶着芦苇,侧耳倾听。突然,嗖的一声,一支箭从毌丘俭的后背贯穿至胸前,他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只感觉胸腔一阵剧痛,咳出几口鲜血,接着,才发现胸前露出的箭锋。毌丘俭用尽最后的力气,手指向半空中,不知是为弟弟和孙子指向通往吴国的逃生之路?还是想起仍身陷中原杳无音信的长子毌丘甸?抑或是思念曹叡的在天之灵?他摇晃了几下,喉咙哽咽,仿佛要说什么,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便跌落到水中。射箭者是安风津的一个民兵,名叫张属。张属这一箭算是中了大彩,他后来被封侯,从此过上了荣华富贵的生活。

毌丘秀见状,顾不得毌丘俭,拉着毌丘重仓皇而逃,几天后,二人越过魏国边境逃到吴国保住了性命。

再说之前逃出京都的毌丘甸,这个时候正躲在河东新安县的灵山之上。这里,正是毌丘氏的祖坟所在。“祖上有灵,我与父亲无愧于大魏!”在毌丘甸的四周围布满了京都禁军。几个月前,他不顾自己的安危,劝父起兵勤王,倘若还能重新来过,是否仍会做出这样的选择?他不想再去纠结这个无意义的问题。兵刃闪过毌丘甸的眼前,他毫无招架之力,很快身被数创,栽倒在灵山毌丘氏的祖坟旁边。

公元255年3月中旬,毌丘俭起兵一个月后战败身死,文钦父子逃亡吴国。

毌丘俭是继王淩之后发生在淮南的第二起叛乱,当然,更准确的说法应该称之为勤王。毌丘俭和王淩相比,准备得更加充分,王淩当年还在为如何获得淮南兵权绞尽脑汁,毌丘俭则成功调动了淮南六万大军直逼魏都洛阳,可最终,他还是失败了,因此,勤王也就变成了叛乱。

权力的传承

司马师得益于王基的速攻战术,总算见到最后的胜利。这并非魏国的胜利,而是司马家族的胜利。司马师听着络绎而来的捷报,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然而这笑容伴随着几乎快悬挂到脸颊上的眼球,显得颇有些骇人。

战后,司马师安排王基接替诸葛诞成为豫州都督。诸葛诞则接替毌丘俭成为扬州都督,他几经辗转,又回到了昔日的领地。另外,还有陈群的儿子陈泰接替郭淮成为雍凉都督。魏国几大主要战区的格局再度发生改变。

这场历时一个月的战役,耗光了司马师余留的全部生命力。他急迫地想要马上率军返回洛阳,但当他走到许昌时,他知道自己撑不下去了。现在,他脑子里唯一的念头便是该由谁来继承家族的权柄。司马师总共有五个女儿,全部是由被他毒死的夏侯徽所生,其中一个女儿还嫁给甄德为妻,这是司马家维系甄家和郭家两个强大外戚的重要纽带(甄德本姓郭,后过继给甄家,因此身兼二家外戚)。可是,他却很不幸地未能生下一个男孩,他有一个养子名叫司马攸,是司马昭过继给他的,但司马攸才年仅七岁。

司马师最亲的人无疑是镇守洛阳的胞弟司马昭。

“快!让子上(司马昭字子上)……来见我!”司马师痛苦地吩咐道。然后,他望向旁边侍立的两个亲信——傅嘏和钟会。“拜托二位……助、助子上……辅政……”他勉强挤出这几个字后,便再也说不出什么话了。

在《世说新语》中写道,司马师临死前将辅政重任授予傅嘏,傅嘏不敢接受。这基本没有可信度,傅嘏仅仅官居尚书仆射,政治资望明显不够。而司马家族枝繁叶茂,就算司马师跟傅嘏关系再好,也绝没可能将这得来不易、历经两辈人经营的权柄传到外姓人手中。

几天后,司马昭从洛阳赶到许昌,见到了垂死的司马师,他伏在床前不住地哭喊:“大哥!大哥!”

司马师微微睁开一只眼睛,艰难地向弟弟伸出手。司马昭见状,慌忙握住。

给你了,接得住吗?司马师无力说话,只是凝视着弟弟,就如同四年前司马懿弥留之际所做的那样。

接得住!司马昭泣不成声,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拼命点着头,并紧紧握住大哥的手。

司马家族的权势……这是司马师最后一个念头,想到这里,他终于结束了自己波澜凶险的一生,安静地死去了。有那么一瞬间,他竟见到自己满月时的一幕,父亲司马懿站在床前,眼神中充满无限温情,而他自己则向窗外的明月伸手拼命抓着,如今,他抓住了。

公元255年3月23日,司马师病故,享年四十八岁。自司马懿死后,他接掌权力仅四年,在这短短的时间里,他铲除了夏侯玄和毌丘俭两个最顽固的曹氏死忠。另外,如果说高平陵政变时,司马懿以武力迫使郭太后就范,那么司马师则是靠怀柔手段成功笼络了郭太后及其背后的郭氏、甄氏两大外戚家族。不夸张地讲,正是司马师确立了司马家族权力传承的合理性。司马师死时食邑高达九万户,谥号“忠武侯”,多年以后,他的侄子司马炎建立晋朝,他遂被追尊为“景皇帝”,庙号“世宗”。

兵临城下

司马师病故的消息很快传到了魏都洛阳,一时间,朝野震惊。

“陛下,司马师死了!天佑大魏啊!”内宫近臣悄悄对曹髦耳语。

曹髦从皇位上一跃而起:“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司马师,他死了!”

曹髦长长地出了口气,这绝对是一个天大的喜讯,一年来,他处处受到司马师压制,早就对这个权臣恨之入骨。不过,他年仅十四岁,并没有足够成熟的想法应付这一局面。“那你说现在该怎么办?”

“陛下可以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遇,拜中领军司马昭为卫将军,派他去镇守许昌,同时让尚书仆射傅嘏带大军回京,如此一来,这批大军就都在陛下的掌控之下。将来再逐步摒除司马家族的势力。”

“好!传中书省,下诏!”

当日,朝廷发出一封诏书:“中领军司马昭官拜卫将军,留镇许昌。尚书仆射傅嘏统率大军回京。”这则简短的人事安排用意明显,即是阻止司马昭入京。在《三国志·钟会传》和《资治通鉴》中,这封诏书都被称作“中诏”,“中”指皇宫禁中。对此,胡三省特别解释说,当时诏命皆出自司马师之口,而这封诏书则是直接来自皇宫内,故特别写明为“中诏”,也就是说,是由魏帝曹髦直接发出,这在当时是极少有的情况。在《晋书·文帝纪》中,同样直言不讳地写道曹髦命司马昭留镇许昌。

很快,这封“中诏”传到了前线军队。

诏书的内容令钟会不寒而栗,他身为司马家族的亲信,早就把自己的政治前途全部压在司马家族这棵大树上,眼见司马家族有倾覆之危,自然心生畏惧。此刻,他警觉地紧盯着傅嘏问:“傅君,你打算怎么应对?”

傅嘏具备足够的洞察力,他清楚地看到自己正处于左右历史的十字路口。毌丘俭、王淩、李丰等人付出生命所争取而未能如愿的机会就摆在自己面前。如何应对?傅嘏也这样扪心自问。倘若按诏书执行,他肯定能成为魏国第一中兴功臣,而司马家族的权势也将就此终结。但遗憾的是,他对曹氏可以说毫无感情可言。傅嘏踏上仕途是从被司空陈群征聘为幕僚开始的,他目睹了陈群毕生与皇权的抗争,然后在曹叡的压迫下度过了郁郁寡欢的晚年。而后在曹爽秉政时代,他与何晏、夏侯玄等人为敌备受排挤。这些经历都让他义无反顾地投身于司马氏门下。

天下士族心系司马氏,而曹氏,还是让他们走向没落吧!他安静地盯着眼前的诏书,突然转头凝视钟会的双眼,以异常坚定的语气说道:“钟君,我打算让司马昭辅政,请助我一臂之力!”

“纵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钟会对司马家族的忠诚,全部建立在利益基础上,虽然他并不是一个为了别人肯粉身碎骨的人。

是夜,傅嘏和钟会二人进行了一番密谋。

钟会提议:“我们即刻上表,申明让司马昭辅政之意。”

傅嘏点点头,却不知从何处下笔,他抬眼看着钟会问道:“依你之见,这奏表该怎么写呢?”

钟会提笔,行云流水一般,顷刻间,一封奏表即告完成:“臣傅嘏以微末之功,实在无力应付军中事务,卫将军司马昭忠孝仁厚,深得将士之心,故,臣把军权授予司马昭,即刻率大军回京。”钟会的意思是让傅嘏把军权交给司马昭,然后一同率军回洛阳,以兵势威逼朝廷。在《世说新语》中记载了一段钟会擅长写表文的逸事。一次,司马师命虞松作表,结果总不如人意,钟会看罢,仅仅修改了五个字即令司马师大为悦服。

傅嘏看完奏表的内容倒吸了一口冷气,颔首应允。

翌日,傅嘏和钟会亲自拜见司马昭。“臣等写了封奏表,请卫将军过目。”说着,他们恭敬地递上奏表。

司马昭看毕,顿时明白了一切:“感谢二位大人抬爱,司马昭在此拜谢了!”

旋即,傅嘏将奏表送递朝廷,并不等朝廷答复,直接将军权交到司马昭手上。

公元255年3月29日,司马师死后六天,这支平定淮南叛乱的大军在司马昭的率领下返回京都,可是,大军却没有直接进入洛阳城,而是在洛阳城外的洛水南岸屯驻了下来。

“全军扎营!”司马昭下令。

十二万魏军兵临自国都城之下。

整个皇室和朝廷全然震惊了:“司马昭到底想要干什么?”

不多时,一名使者携带着傅嘏的口信来到朝廷:“卫将军司马昭功勋卓著,理应继承其亡兄遗志辅政,请朝廷斟酌。”这口信的背后,是屯驻在洛水南岸,虎视眈眈威逼朝廷的十二万魏军。

曹髦心里发毛了。他前面那封诏书完全没有奏效,事态在朝着更危险的方向发展。

须臾,他被群臣的议论惊醒。“请陛下赶紧答应傅嘏的请求!”

曹髦咬着牙恩准。

当日,朝廷使臣匆匆奔至司马昭的军营:“陛下诏书,司马昭晋位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中央军最高统帅)、录尚书事(监管尚书台政务),辅政!”

“臣,司马昭接旨!”至此,继司马师死后,司马昭通过傅嘏和钟会的协助,将魏国军政大权牢牢握于掌中。

司马昭返回朝廷后,即让钟会转任黄门侍郎。黄门侍郎这个官位属于皇帝身边的近臣,有传递诏书的权力。想必是之前那封险些扼杀司马家族的诏书令司马昭胆战,所以才把钟会安插曹髦身边以备不测。

就在司马昭继承司马师权柄的同年,傅嘏病故。他死后谥号“元侯”。元这个字在《谥法解》中有诸多褒义,其中一个意思乃是有建国定都之功,这颇为奇妙,以魏国的立场,傅嘏临终前最后一招棋无异将曹氏社稷推向死境,他协助司马昭率十二万大军威逼自国都城,何来定都之功?而以司马家族的立场,傅嘏确实是辅佐司马昭立下了定都之功。在史书中,傅嘏有不计其数的佳评,他的才略和见识往往高人一等。不过,清代学者王懋竑也直言傅嘏根本就是魏国的逆臣,另外,他也提到傅嘏贬损何晏、夏侯玄、李丰等人,并非出于公正客观,仅仅是源于政治立场不同导致的好恶心而已。可无论如何,傅嘏作为政治上的胜利者,流芳千古,泽被子孙。他的同族兄弟傅玄,乃是魏晋时期著名的文史巨匠,其著作《傅子》中的内容被南朝史家裴松之注解《三国志》时大量引用。他的儿子傅祗,后来成为西晋名臣,并在“十六国时期”洛阳沦陷后被推为盟主,传檄四方征募义兵,为收复故都而努力。

西土战乱

司马师的死不仅给魏国带来巨大的政治动荡,也让邻国激起涟漪。

远在益州成都,蜀汉卫将军姜维正跟征西将军张翼争得面红耳赤。姜维极力主张趁司马师刚死出兵伐魏,征西将军张翼则以蜀国国小民弱为由反对。

不管张翼怎么争,最后还是得靠实力说话,而姜维掌握的兵力在蜀国群臣中是最多的。

公元255秋,朝廷不得不同意让姜维率领数万蜀军攻入魏国雍州境内。姜维虽然跟张翼政见不合,但他仍需要对方的协助,于是,他推举张翼晋升镇南将军以示安抚。这里顺便提一句,在魏国,四征将军(征东、征南、征西、征北)的地位高于四镇将军(镇东、镇南、镇西、镇北),蜀国则反之,四镇地位高于四征。从这种官位的命名规则不难看出蜀汉力求自保的国策——镇守远比征伐更为重要。

在魏国这一边,雍凉都督陈泰正眉头紧锁地看着雍州刺史王经寄来的书信。信中写道:“据闻姜维兵分三路攻入雍州,我准备出城迎击。”陈泰暗思:姜维兵力不多,不大可能再兵分三路,王经的情报和战术或许有误。他马上给王经回信提出了一个更稳妥的方案:“请王大人务必在狄道坚守,待我率主力抵达后,即可形成掎角之势,钳击蜀军。”

陈泰将信送出,悬着的心总算稍稍踏实了些。这时,他身旁的部将询问:“将军,是否要向朝廷请求援军?”

史书中记载陈泰秉承一个理念:“边境有战事,若能凭借自己的力量解决,就不该烦扰朝廷惊动天下。”司马昭也了解陈泰这个特点,常对他赞不绝口。

不过这只是表面现象。早年,陈泰的爸爸陈群和司马懿有过竞争关系,到陈群晚年时,司马懿已经取代其成为天下士族领袖。可陈家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就算地位有所下降,士族们至今还吃着九品中正制的好处,念着陈家的人情。所以,纵然陈家跟司马家关系微妙,但司马家要想动陈家也是不可能的。

前些年,陈泰任雍州刺史期间不小心激起民变,还是司马师把过错揽了过来,卖给陈泰一个大大的人情。虽然陈泰心里不爽,但也只能默默地接受。正因为此,陈泰后来竭力避免让司马家再染指自己的辖区。

陈泰对部将摆了摆手:“不必了。以王经的兵力固守狄道不成问题,再加上咱们的主力军,必能协力击败姜维。”

可出乎意料的是,王经没理会陈泰的建议,他误以为姜维兵力分散,没等陈泰赶到就率先向蜀军发起攻击。果然像陈泰预料的那样,王经情报有误,姜维并没有兵分三路。王经碰上姜维的主力大军被打得大败,带着残兵败将退守狄道城中。

半天后,正玩命赶赴狄道的陈泰获悉这一消息,现在,就算他再不甘心,也只能请求朝廷增援了。

蜀军首战告捷,姜维和张翼又起了争执。

张翼苦劝:“已建大功,不如见好就收,继续进攻无异于画蛇添足,若魏国援军到来,胜负难料!”

姜维见张翼屡次打退堂鼓气得暴跳如雷言道:“我今天就偏要给蛇画上足!”他不理张翼,直接率蜀军围攻狄道,和王经展开对峙。

几天后,司马昭得知雍州战情,急忙调动嫡系将领邓艾率军赶赴雍州协助陈泰,同时又让他的叔父——太尉司马孚进驻长安作为后援。

邓艾是个很擅长利用地理环境的名将,他来到雍州后提出一个偏向于保守的战术——避开姜维的锋芒,占据险要地势坚守。

陈泰意识到,如果按照邓艾的战术,无论结果是胜是败,自己肯定要在司马家面前矮三分,先前司马师卖了自己一个人情,这回恐怕就没那么简单了。司马昭很可能会借机搞垮陈家。

陈泰迫切需要一个能凭借一己之力迅速扭转败局的机会。

一天深夜,驻守狄道的魏军突然手指向城外喧哗起来:“快看那边!山上是什么?”只见在东南方的山上,伴随着一阵雷鸣般的鼓声,齐刷刷地燃起无数火把。“陈泰的援军到了!”王经兴奋地喊道。魏军士气大振。这确是陈泰。他没有采纳邓艾坚守避战的策略,而是率军潜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逼近姜维。

姜维完全没有准备,只好放弃狄道,转而向山上的陈泰发起突击。但陈泰居高临下,屡次挫败姜维的攻势。过了段时间,一股传闻在蜀军中悄然蔓延:“魏军打算截断我们返回益州的退路。”毋庸置疑,这是陈泰散布的假情报。

11月,姜维放弃雍州攻略撤回益州。

就在仓皇撤退蜀军中,有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一步一回头,恋恋不舍地望着雍州熟悉的一草一木。这人正是夏侯霸,他年逾七十,预感到这是自己最后一次踏足魏国土地了。夏侯霸缓缓地弯下腰,抓了一把魏国的泥土,举到鼻子前仔细地闻着。

“故国的气味……”

闻了一会儿,他奋力将这泥土抛向身后:“只有曹氏的魏国才是故国,如今的魏国早已物是人非。”夏侯霸默默含着泪水。几年后,他在益州成都病逝。

雍州刺史王经见蜀军撤退,不禁长出了口气:“差点丢了一个州啊……”原来,他的存粮已不足十天,倘若陈泰没有及时出现,不单狄道保不住,连整个雍州都会陷入危机。事后,王经因为失职被调回朝廷转任尚书。而力挽狂澜扭转败局的陈泰,因为他跟司马家族的微妙关系,同样也被调回朝廷做了尚书右仆射。

西战区统帅出现空缺。很快,司马昭派诸葛绪接任雍州刺史,司马望(司马孚的儿子)接任雍凉都督。另外,考虑到蜀国历次进犯均将目标锁定在陇右(雍州西部),司马昭便让邓艾任陇右都督,以此加强对蜀国的防御。司马家族的势力终于插进了雍凉。

补充一句,司马望此前担任散骑常侍,属于皇帝近臣。他之所以出任雍凉都督,原因是不想和曹髦搅得太近。

就在不久前,曹髦赏赐给司马望一辆追锋车和五名武贲卫士,企图笼络司马望。众所周知,司马家族的兄弟们精诚团结是出了名的。曹髦的恩宠让司马望感到浑身不自在,他自然不会干出胳膊肘往外拐的事,所以,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也为了让堂兄司马昭放心,司马望主动提出想离开京都。司马昭明白兄弟的好意,恰逢陈泰失利,遂顺水推舟让司马望出镇雍凉。

咬文嚼字

魏国藩镇更迭意味着司马家族的权势越来越强。可想而知,皇帝曹髦也越来越郁闷。

这天,在洛阳皇宫太极殿东堂,曹髦正为一个话题跟几个臣子争得面红耳赤。

“你们说,到底是中兴夏朝的姒少康强,还是开创汉朝的刘邦强?”

侍中荀、尚书钟毓、中书令虞松等人对这么个无聊的问题完全提不起兴趣。他们随口应付道:“开创应该比中兴难度更高,臣等认为刘邦强一些。”

曹髦显然对这答案很不满意。他摆了摆手:“不对!中兴未必就比不上创业。姒少康生于夏朝衰亡之际,身处危难之间,但他凭着过人的德行和谋略中兴夏朝。刘邦则以权术称霸,德行更有违背圣贤的准则。朕认为姒少康比刘邦强!”曹髦这话已经说得很明了,他是借姒少康表达自己要中兴魏国的决心。

然而,荀等人全都是司马家族的死忠。曹髦跟这帮人说出真心话,除了在嘴皮子上争强斗胜外,实在谈不上高明。群臣听罢,不想再跟小孩子一般见识,随便奉承了几句,草草结束了这场无谓的争论。

公元256年,司马昭的岳父——中领军王肃突然身染重病。魏国名医闻讯纷至,他们一个接一个地为王肃诊脉,却无一不是摇头叹气。医生们出了王肃寝室,便对王肃夫人羊氏言道:“王大人病入膏肓,恐怕时日无多,夫人还是早早准备后事吧。”补充一句,王肃的夫人出自泰山羊氏家族,她是司马师夫人羊徽瑜的同族长辈。

羊氏哭哭啼啼地问王肃道:“夫君,你心里有什么放不下的事,和我说说吧!”

王肃听夫人向自己询问临终遗言,不屑地说道:“哼!当年朱建平给我看过相,他说我到七十岁位列三公,如今我刚六十一岁,还没当上三公怎么会死?你别杞人忧天。”

可没过几天,王肃还是去世了。他直到临终前的最后一刻也不相信自己会死。

朱建平,这位魏国著名的命理学大师在前文曾两次提到过,他给曹丕、曹彪、钟繇等多位王公贵胄看过相,准确率相当之高,可是他给王肃看相却没应验。但凡是这种玄之又玄的专业总免不了出骗子,而即使是那些被证明准确率惊人的大师,也无人敢说自己从未失误。因此,或许可以这样讲,命理学是一门有意思,却无大用的学问。因为,纵然预测命运的准确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九,但谁都没法保证自己不是那例外的百分之一。退一步讲,就算准确率真的达到百分之百,也就是说未来注定毫无变数,那么提前预知又有什么意义呢?

后世人用一句话概况了自东汉到魏晋时代的学术兴衰史:王学兴经学亡,玄学兴王学亡。也就是说,由于王学的兴起,贾逵、马融、郑玄三位东汉名儒传授近两百年的学术流派走向衰亡。而在王肃死后,先前由何晏、夏侯玄等人倡导的玄学迅速兴起,很快又将王学推向衰亡。王学盛行的时间不算长,现仅存一些零星记载,不过,从东汉经学到魏晋玄学的过渡中,王学起到承上启下的作用,有颇高的历史地位。

魏国官方学术领袖王肃的离去对司马氏政权而言是个不小的打击,从此直至东晋时代,司马家族的统治者眼看着玄学取代王学束手无策,他们身边大批亲信重臣,譬如钟会、羊祜等均成为玄学的忠实拥趸,甚至到最后,连司马家族成员也成了玄学粉丝。何晏、夏侯玄,这些昔日被司马家族击败的政敌,他们的尸体早已腐烂,可他们的学术思想却继续兴盛了百余年,成为魏晋时代主流学派,想必何晏和夏侯玄泉下有知,也该感到欣慰了。

让我们再说回王肃,这位魏国初代名臣王朗的儿子,王学开创者,权臣司马昭的岳父有着诸多复杂矛盾的性格,在这里,让我们引用西晋名臣刘寔的一段评语对他来个总结:“王肃对上方正刚直,却喜欢下人谄媚恭维;性格嗜好荣贵,却不苟合俗世;吝惜财物,却又洁身自好。”

得知王肃病故的消息,曹髦像嗑药一样high(兴奋)了起来。这年5月,曹髦亲临太学院,与王肃的得意门生展开了一连串辩论。

第一回合,曹髦与博士淳于俊辩《易》。《易》包含周文王推导的伏羲八卦和孔子作的卦辞。曹髦一连抛出七个问题,其中就包括周文王的初始说法与孔子卦辞之间的矛盾。要知道,无论周文王还是孔子都是古代圣贤,淳于俊根本没法自圆其说,连连处于下峰。

第二回合,曹髦与博士庾峻辩《尚书》。前文讲过,王肃不喜欢郑玄,王学与郑学多有矛盾。曹髦一上来就开门见山地问庾峻郑玄和王肃谁说得对。庾峻当然认为王肃正确。紧跟着,曹髦又问了六个问题,这回,他把孔子和古代圣君尧舜都搬了出来,挑出这些人与王肃说法的矛盾。庾峻也被问得哑口无言。

第三回合,曹髦与博士马照辩《礼记》。曹髦问:“三皇五帝时崇尚以德治民,夏商周时变成以礼治民,这是不是代表道德退化?现在还有没有办法回到以德治民的时代?”这话实际上是否定时代变革,隐含的深意则是驳斥司马氏即将取代曹氏这个趋势。马照隐约听出了曹髦的意思,他答道:“时代变迁,人们从质朴走向文明,治理的手段当然要跟着变革了。”至于曹髦的第二个问题——有没有办法回到过去?马照避而不答,他知道曹髦真正想问的是什么,但对这个问题,他无论如何都答不出来,也不敢回答。

曹髦心满意足地离开了太学院。背后,博士们窃窃私语。

有人赞叹:“陛下真是好口才。”

可也有人暗暗摇头,心想:曹髦这么锋芒毕露,别说是中兴社稷,恐怕连他自己的命都很难保住啊……

王肃刚一入土,曹髦就到太学院挑战王学权威,身为王肃女婿的司马昭心里当然不爽。他很快查出是谁教了曹髦这么一大套郑玄学说。

这人便是郑玄唯一在世的孙子,曹髦近臣——侍中郑小同。几年后,郑小同最终死在了司马昭手里,这是后话。

死士

让我们暂时远离魏都洛阳,把注意力集中到扬州淮南一带,近些年,这里经历过王淩和毌丘俭两起叛乱,这个时候,在淮南郡寿春城中,平静的外表之下,正酝酿着一场巨大的激荡。

“快走!别磨蹭!”一阵呵斥声传来。

在寿春城的主路上,几个狱吏推搡着一个披枷戴锁的罪犯,踉跄地向刑场的方向走去。他们转过几条街,只见一队威风凛凛的人马迎面而来,走在最前头的骑士手举大旗,上面赫然写着“诸葛”两个大字。而被众多侍卫簇拥在中间的,正是扬州都督诸葛诞。自毌丘俭死后,诸葛诞便调回扬州,成为东战区统帅。

狱吏远远望见诸葛诞的队伍,忙将罪犯驱赶到路边,恭敬地等候诸葛诞先行通过。

可是,正当两拨人擦身而过的时候,诸葛诞却不经意的一侧头,注意到路边的押送队伍,确切地说,他目光直勾勾地盯在罪犯的脸上。他挥了下手,整个队伍停了下来。

“这人犯了什么罪?”诸葛诞在马上欠身问道。

狱吏没想到诸葛诞竟会关注自己,惶恐答道:“回禀将军,他身负命案,昔日趁着毌丘俭谋反逃到附近山里,前些日子才刚被抓获归案,今天要押送刑场问斩。”一年前毌丘俭战败,当地百姓惧怕遭到株连,竟有十几万人从寿春城蜂拥而出,有些人流窜山野,还有些人甚至远逃吴国,至今余波未平。

“哦……”诸葛诞凝视了罪犯一会儿,吩咐道,“把他送到我府邸,我有话要问他。”

“啊?这……”狱吏有点为难。

要知道,州行政权归刺史管,诸葛诞身为扬州都督,虽手握军权,却无权干涉地方行政,这正是军区统帅和州刺史的主要区别。然而,权力这种无形的东西是可以转化的。诸葛诞极具威慑力的目光令这几名狱吏不敢违拗,他们只好跟着队伍,把罪犯送到了诸葛诞的府邸。

诸葛诞打发走狱吏,又屏退左右,只留下罪犯。

“你知道自己犯了死罪吗?”

“知道!”这人面露杀气,眼睛向上望,并不正看诸葛诞。

“你怕死吗?”

“不怕!”

“好!”诸葛诞点了下头,“可你要是死了,你家里的老父母又怎么办呢?”

就在罪犯沉吟之际,诸葛诞猛地抽出宝剑,一下劈开了罪犯的枷锁,然后又从怀里掏出一袋钱扔到他面前:“拿着,回去好生安顿父母,以后小心别再被官府抓到,你走吧!”

罪犯茫然不知所措,呆立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他眼睛里泪水直打转,对着诸葛诞深深一拜,即转身狂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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