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同在寿春城的扬州刺史乐得知诸葛诞擅自赦免罪犯的消息后暴跳如雷:“他只管军事,怎么一而再,再而三地干涉政务!”乐跟随司马师击败文钦后做上了扬州刺史。一年来,他已数不清这种呕心事发生过多少次了。然而,他迫于诸葛诞的兵威只能一忍再忍。
两天后,被诸葛诞放走的那名罪犯又出现在诸葛诞面前。
“你怎么回来啦?”
“父母都已安顿妥当,小人这条命是大人给的,打今天起,小人这条命就交还给大人了。”
诸葛诞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又问了一遍两天前问过的问题:“你怕死吗?”
“不怕!”
“好!以后你就跟着我吧!”从此,这人摆脱了罪犯的身份,变成了诸葛诞身边一个无名的死士。
三国时好养死士的人里,最著名的有姜维、司马师,还有就是诸葛诞。《三国志》记载,诸葛诞广施厚恩,豢养数千名死士,其中多是扬州游侠剑客。《魏书》也记载,诸葛诞经常靠私自赦免死刑犯来收买人心。那么,诸葛诞为何要养这么多死士呢?这缘于他对司马家族的恐惧。
淮南三叛:生于忧患
早在太和年间,诸葛诞就跟一批狐朋狗友结成了“浮华党”,正始年间,“浮华党”全变成司马家族的政敌,可诸葛诞却没打算在曹爽一棵树上吊死,他把长女嫁给司马懿第五子司马伷。正因为此,他才躲过了后来的一系列政治劫难,并成为迄今唯一健在的“浮华党”成员。
琅邪诸葛氏门风素以谨慎著称,而诸葛诞的性格不单单是谨慎,更是谨小慎微,从他豢养死士的行为来看,这种防患于未然的悲观主义情怀跟他族兄诸葛瑾、诸葛亮甚为相似。在前两任淮南都督——王淩和毌丘俭发动叛乱时,诸葛诞均站在司马家族一边,可是,诸葛诞知道自己有黑历史,且永远成不了司马家族的亲信嫡系,于是,他在支持司马家族的同时,也对司马家族处处提防。出于这个原因,他才豢养大批死士,又时不时拿防御吴国做借口扩充军队、修筑城池。
诸葛诞可疑的行为终于引起了司马昭的警觉。
这天,诸葛诞迎来一位客人,这人面色黝黑,长相丑陋,正是魏国功臣贾逵之子——贾充。
“贾大人远道至此,一路上辛苦了。”诸葛诞身为扬州都督,位居二品征东将军,而贾充只是司马昭府中一介幕僚,二人论品阶要差上好几个档次,可诸葛诞对贾充却丝毫不敢怠慢。
“大将军(司马昭)派我来慰劳军队。”贾充陈明来意,当然,这只是表面上的说辞,他的真实目的,则是奉司马昭之命前来试探诸葛诞政治立场的。
在晋朝野史《魏末传》中记载,诸葛诞与贾充推杯换盏之际,贾充看似不经意地说了句极敏感的话:“洛阳的士大夫都期待再次看到禅让盛况,不知道您对此怎么想?”言罢,他死死地盯着诸葛诞的双眼。
诸葛诞举着酒樽的手就这样悬空停住了,他缓缓说道:“你还算是大魏忠臣贾逵的儿子吗?倘若皇室有难,我当为社稷而死!”
以上这段对话的可信度颇值得怀疑。若论对魏室的忠诚,诸葛诞似乎不能跟他的前两任——王淩和毌丘俭相提并论。再加上诸葛诞带有家族传承的谨慎性格,他对司马昭的亲信贾充袒露心迹是无论如何都说不通的。排除掉《魏末传》中值得商榷的部分,至少有一点可以肯定,诸葛诞切实察觉到司马昭对他的怀疑,他意识到,危险越来越近了。
公元257年,司马家族的坚定政治盟友——司空卢毓去世。卢毓祖籍范阳,其家族称为范阳卢氏,这也是一个显赫了数百年的豪门望族。等讲到晋朝时,我们还会再次看到范阳卢氏的故事。
卢毓的死让司空的位子空了出来。
贾充向司马昭提议趁机让诸葛诞做司空。诸葛诞一旦入了朝,也就彻底和扬州军权说拜拜了,这是解除他兵权的最佳手段。
“恐怕诸葛诞不会老老实实放弃兵权吧……”司马昭沉吟未决。
“我感觉诸葛诞有谋反征兆。如果他现在行动为祸尚小,如果置之不理日后必酿成更大祸患。”
“有道理。”司马昭接受了贾充的建议,宣诸葛诞入朝。
钟会听闻此消息,斩钉截铁地断言:“诸葛诞必反!”
司马昭点了点头:“是祸躲不过,该来的总会来,诏书已发出,追不回来了。”
几天后,诸葛诞接到了诏书。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论资排辈,我做三公怎么说都该排在王昶后面。”
前文讲过,魏国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州刺史多是州都督的储官。例如,郭淮由雍州刺史晋升雍凉都督,郭淮死后,陈泰由雍州刺史晋升雍凉都督……以上事迹均秉承这一惯例。如果诸葛诞入朝,最大的得利者无疑是扬州刺史乐。
诸葛诞判断:这肯定是乐想取代自己成为扬州都督,所以从中搞的小动作。这时候,他已经做好谋反的准备,便当即率数千死士冲进乐府邸,将乐斩杀。先前,他和扬州刺史文钦关系不睦,这回又跟扬州刺史乐闹出了人命,由此可以看出,诸葛诞颇忌惮自己被下级取而代之,这个性格特点,很大程度上决定了他将来的命运。
诸葛诞杀死乐后给朝廷上了一封奏表:“乐图谋不轨被臣诛杀,若朝廷信任臣,臣还是魏臣,若朝廷不信任臣,臣即是吴臣!”这相当于谋反宣言。他之所以这么底气十足,是因为他早就征募十五六万军队,又囤积了足以支撑一年的军粮。然而,他没有像毌丘俭那样挺近洛阳,而是选择固守寿春城。
诸葛诞无须等待朝廷的答复,他马上给吴国发出请降书,并把幼子诸葛靓送往江东建邺充当人质。一方面,他向吴国宣誓效忠,希望吴国能出兵支援;另一方面,他想到万一战败,总能给儿子留下条生路。
就这样,诸葛诞目送诸葛靓渐行渐远,直至淡出视线之外,随后,他转身入城,开始了整军备战。
淮南三叛:挟天子以令不臣
没两天,朝廷收到了诸葛诞的谋反宣言和乐的人头,举朝震惊。
就在群臣义愤填膺,纷纷提议讨伐诸葛诞的时候,曹髦却极力压抑着内心的兴奋。他暗想:莫非诸葛诞打算效仿毌丘俭勤王?他完全忽略了诸葛诞信中那句总结陈词——“若朝廷不信任臣,臣即是吴臣!”不过,即使诸葛诞降吴,在他看来也是相当解气。然而,曹髦发散性的思绪很快被打断了。
“启禀陛下,大将军有奏疏送至。”
司马昭和司马师一样,为防范政敌行刺,只窝在自己府邸打理政务,从不进入皇宫。使臣朗声念诵司马昭的奏疏道:“有毌丘俭前车之鉴,诸葛诞肯定准备得更加充分,更有可能向吴国求援,臣认为应集结各州兵力平定叛乱。”
诸葛诞是魏室的忠臣啊!此时此刻,曹髦仍然这样固执地认为,可他无法说出自己的真心话,只能咬着牙说出那句:“准奏!”
随后,司马昭花了将近两个月时间征调京畿、青州、徐州、荆州、豫州、关中所有能动用的兵力,再加上十几万朝廷中央军,最终集结二十六万大军准备讨伐诸葛诞。同时,他又命荆州都督王昶进兵江陵,在南战线牵制部分吴国军队。但是,司马昭纵使掌控着强大兵力,却仍不敢贸然离开朝廷前往淮南。一年前,曹髦那封险些葬送司马家族权势的诏书至今让他心有余悸,而近来,曹髦又屡逞口舌之争,敌视司马家族的情绪表露无遗,这些都让司马昭过不踏实。最后,他想出一个万全之策。
司马昭上奏:“臣请陛下和皇太后御驾亲征,以此来表明剿灭叛臣的决心。臣已集结五十万大军(实际为二十六万,这里是夸大说辞),以众击寡,胜负无须忧虑。”
曹髦听罢气得瞪圆了双眼。司马昭居然敢挟持自己随军出征!他火冒三丈,眼看便要拍案而起。
一旁的郭太后看出曹髦不对劲,赶忙攥住曹髦的手腕,使劲将他按在皇位上。
曹髦并没有注意到手腕已被郭太后攥得有些发紫,他双眼充血,但他能说的也只有两个字:“准奏!”
公元257年秋,大将军司马昭会集二十六万大军,挟魏帝曹髦和郭太后剑指淮南,讨伐诸葛诞。
几天后,不远处一座城池渐渐浮现于司马昭的视线之内。
“前面就到豫州项城了……”
项城,这里是魏都洛阳通往淮南的必经之处,这是一个充满着传奇的地方。六年前,他的爸爸司马懿率数万大军在这里将手足无措的王淩缉拿;两年前,大哥司马师率十二万大军,在这里和毌丘俭展开为期一个月的对峙并最终获胜;今天,他率二十六万大军,更挟魏帝曹髦和郭太后同行,讨伐诸葛诞的叛乱。
8月,司马昭沿着父兄走过的路,再次来到豫州项城。他感慨万千,继而低下头,注视着脚下的土地,希望能从这里找到当年父兄留下的脚印,他内心向父兄在天之灵默默倾诉:“司马家族的权柄,已被我牢牢握在手里,而且愈来愈强大了。”
项城,见证了三位淮南统帅因各自不同理由引发的叛乱,当然,或可称之为勤王;项城,也见证了司马家族父子三人所走过的权臣之路,他们的足迹坚实地印在这里,震撼着魏国社稷。
“为什么还看不到诸葛诞?”曹髦不时站起身翘首远眺,像盼望救星一样,无比期待看到诸葛诞的大军出现在自己面前。
“陛下请少安毋躁,大将军自有临敌之策。”近臣一如既往的回答让曹髦更加焦躁。
这天,曹髦的车驾突然停了下来。
“怎么不走啦?诸葛诞在前头吗?”
“启禀陛下,大将军考虑您的安全,让您和郭太后暂且留在项城,大将军亲临丘头(位于项城和寿春之间)督战,另派镇东将军王基率前锋往淮南平定叛乱。”
连日来,司马昭一直寻思怎么安置曹髦才稳妥,他不希望曹髦离诸葛诞太近,这会增加诸多不可预估的风险,他更不放心把曹髦独自留在洛阳。想来想去,他决定让曹髦和郭太后暂留项城,这里既非前线,又远离朝廷,谅曹髦也掀不起什么风浪。而他自己坐镇丘头,一方面可以遥控前线的王基;另一方面则可以就近监控曹髦。
“大将军要让朕住在项城?”曹髦从车驾上猛地站了起来。我乃大魏国的天子,怎能任凭臣子随处安置?这还不算最让曹髦难以接受的,更让他心凉的是得知战事将在淮南展开,也就是说,诸葛诞根本就没有攻向洛阳。诸葛诞根本就没有勤王之心哪……曹髦的心情失落沮丧,在他后方,是远去的魏都洛阳,在他前方,是完全不受他掌控的二十六万魏国大军。他总算明白了,这是一场和他无关的战争。其实,这个国家也早和他无关了。
诸葛诞宣布反叛已过去两个来月,他始终固守在淮南寿春,无暇考虑曹髦的期盼,只是焦急地等候着吴国援军的到来。
宗室之乱
在讲即将到来的这场淮南战役前,让我们先把时间线往回倒一段,简单说说前不久吴国政坛发生的一连串动荡。
诸葛恪被刺杀后,孙峻官拜丞相、大将军,独揽军政大权,他的跋扈很快激起公卿的不满。
鉴于孙氏皇族一向喜欢窝里斗的特点,对付孙峻的重任自然首当其冲落在了亲戚们的脑袋上。孙登(孙权长子)的儿子孙英、孙峻的叔伯孙仪、孙鲁班的妹妹——被孙权处死的朱据的未亡人孙鲁育,一个接一个地卷了进来,他们全都在企图刺杀孙峻失败后被处死。
着重要说说孙鲁育为什么会死。
在讲“南鲁党争”时提过,孙鲁班挑唆孙权废掉孙和,此举遭孙鲁育的反对,就因为这事,一奶同胞的姊妹从此成了死对头。自打孙峻掌权后,孙鲁班就抱定了孙峻这个大粗腿,她居然当起孙峻的情人。论辈分,孙峻是孙鲁班的堂侄孙,这实在乱得够可以。孙鲁班为报复妹妹,便诬告孙鲁育意图刺杀孙峻。由此导致孙鲁育被害。
诸葛诞在淮南举兵反叛的头一年,公元256年,孙峻病死,他的权柄由堂弟孙继承。右将军吕据(吕范之子,孙权临死前五位托孤重臣之一)和御史大夫滕胤(诸葛恪的儿女亲家,孙权临死前五位托孤重臣之一)欲合谋扳倒孙。然而,孙先下手为强灭了二人。
随后,孙虑(孙堂兄)密谋刺杀孙,事情败露后反被孙所杀。
想必是因为孙权对同族的冷酷无情给整个孙氏灌输了同样的价值观,在三国后期,吴国皇室成员之间乱伦频发,同族之间杀来杀去就没断过。这种情况在魏国和蜀国极鲜有,也算是吴国特色。
吴国这场政治动荡的余波一直延续了一年,直接影响到魏国淮南的战局。
原来,之前被孙害死的滕胤和吕据都是皇族孙壹的妹夫。滕胤和吕据一死,孙壹的处境就变得不妙了。公元257年,就在魏国大将军司马昭坐镇丘头,准备讨伐淮南诸葛诞的时候,孙壹终于承受不住心理压力叛逃到魏国。
司马昭闻听此消息,大喜过望:“孙壹来得可真是时候啊!”为什么这样说?眼下正值开战前夕,诸葛诞寄希望获得吴国的支持,可吴国皇室成员却率先投奔魏国,这无疑会对诸葛诞的士气造成巨大打击。
孙壹因为选择了恰当的时机受到司马昭格外礼遇。
他官拜车骑将军、开府治事,封吴侯,授八命之礼。八命之礼是仅次于九锡之礼的殊荣。司马昭还嫌不够,又把曹芳当年的嫔妃邢氏赐给孙壹为妻。居然拿先皇的嫔妃当赏赐,司马昭的强权和跋扈可见一斑。
淮南三叛:天意难测
回到魏国淮南战场。刚一开战孙壹就叛变到魏国,司马昭的朝廷军士气万分高昂。而南战区统帅——荆州都督王昶也逼近江陵,成功地牵制住吴国南线军队。
几天后,在淮南郡寿春城的西北方和南方几乎同时出现了两支军队。
先说从南边来的军队,正是吴国大将军孙派来的援军。这支军队约三万人,由吴将文钦、唐咨、全端、全怿、全静、全翩、全缉等人统领。文钦和唐咨都是魏国叛将,文钦随毌丘俭勤王失败后逃到吴国,那么,这位唐咨又是什么来头呢?早在魏文帝曹丕时代,一次,曹丕借着外出巡查的机会强行征召青州都督臧霸入朝为官,收缴了臧霸的兵权,因为这事激起青州军界动荡,唐咨当时是青州将领,趁乱举兵反叛,后逃亡吴国。再说全端、全怿、全静、全翩、全缉等人,这一大家子都是吴国重臣全琮的宗族子嗣。
全氏出自江东吴郡士族,因为孙鲁班(全琮后妻)的关系,当年免于遭受孙权的压迫;不仅如此,吴帝孙亮的老婆全夫人(同样得益于孙鲁班的运作)刚刚晋升为皇后;全氏由此成为吴国自始建以来最显赫的外戚家族,族中成员多执掌兵权、位居高官,且有五人被封侯。在“吴郡四姓”被孙权相继迫害后,全氏跃居为吴国第一望族。
此时,寿春城中的士卒见到吴国援军不禁兴高采烈地欢呼起来。
但很快,喜悦又被恐惧淹没了。
“看西北方!朝廷的大军也到了!”
“那帅旗上写着王字,莫非是豫州都督王基?”的确是王基。自他两年前剿灭毌丘俭后,威名便响彻江淮。
这时候,司马昭率主力军滞留在临近项城的丘头,他让王基做了前锋统帅,更兼任扬、豫二州都督,这打破了多年扬州和豫州分开管辖的惯例,王基的声势可谓如日中天。
随着王基一声号令,前锋魏军纷纷散开,对寿春城展开了合围。不过,围城是个很缓慢的过程,正当王基率军包围寿春的时候,文钦、唐咨以及全氏诸将率领的吴国援军也抵达寿春城外围。
文钦望着寿春城外渐渐合拢的魏军,当下做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的决定,他竟下令全军冲进寿春,协同诸葛诞一起守城。于是,三万吴军绕到寿春东北方,从魏军部署最薄弱的地段一窝蜂全涌进城中。
原本,城外吴军和城内的诸葛诞对魏军形成夹击,局面相当有利,但文钦为何会做出这么个荒唐的决策?
揣摩他的心思,很可能有以下几个原因。其一,守城战中,守方凭借坚固的城墙,伤亡远低于攻方,文钦大概是想保存实力;其二,诸葛诞携十六万大军投降吴国,文钦和全氏诸将则仅有三万人,他们在城外打得再漂亮也只能算作牵制魏军的配角,如果和诸葛诞一起守城,无疑会加重他们的分量;其三,文钦大概是想起两年前自己和毌丘俭分散作战导致失败的惨痛往事,吃一堑长一智,故这回选择了一个截然相反的打法。
这下,文钦等人与诸葛诞会合,寿春城瞬间集结了近二十万大军。而王基的几万前锋在寿春城外刚刚完成合围,恰似一张单薄的渔网网着一条大鱼。
刚开始,司马昭得知王基没挡住吴军相当不满,他接连将两名裹足不前的将领斩首以激励士气。继而,他开始冷静下来重新审视战场形势:倘若诸葛诞突围,王基必然无法阻挡……可是,三个魏国叛将齐聚寿春,这不正是将他们一网打尽的良机吗?想到这里,司马昭做出了一个重要的决定。
“将二十六万大军统统交由王基指挥,陈骞(陈矫的儿子)任副帅,一定要围住寿春。石苞、州泰率偏师负责游击,防备随后赶来的吴国援军。”司马昭展现出非同一般的魄力,他几乎将全部家当都赌在了王基身上。
王基的兵势持续增长,寿春城四周被围得水泄不通。可是,诸葛诞依然没有突出重围的意思,他站在城楼上,观望着城下越聚越多的魏军怡然自得。
部将不解地问道:“您想怎么打这场仗?”
“坚守即可,过不了多久魏军就会不攻自破。”他的自信源于对淮南气候的熟悉,每逢夏秋季节,这里都会频繁降雨导致淮河暴涨,到时候城下必被水淹,他打算借此彻底击溃魏军。
王基仍在寿春城外指挥魏军围城,同时专心致志地构建防御工事。早在三十多年前,蜀国名将关羽围攻樊城时,魏将于禁指挥的七营大军被一场暴雨引发的洪水淹没,导致全军溃败。此刻,王基并没有意识到,昔日水淹七军的惨剧随时都可能降临到自己头上。
倘若下雨,王基必败,但很多时候是天意难测。
诸葛诞和王基从8月一直僵持到10月,眼看秋天都要过去却滴雨未下,一场罕见的旱灾席卷淮南。
淮南三叛:吴国纠纷
与此同时,在寿春南方的巢湖上,驻扎着吴国庞大的主力舰队,大将军孙坐镇中军,他完全无法理解文钦等人为什么会主动钻进敌围,甘愿变成瓮中之鳖。无奈之下,他又任命朱异为前锋,率三万吴军救援寿春。
朱异在东关之战立下大功,而后一度被诸葛恪剥夺兵权,直到诸葛恪死后才重新抬头。他进驻到寿春附近的安丰城,却遭到游击部队州泰的袭击,损失二千人后退回巢湖。
孙恼羞成怒,只好继续追加投入。这回,他派朱异和丁奉率五万人解救寿春之围。
司马昭得知此消息担心局势转危,遂命令王基把军队移营到北面山坡上驻守。
王基给司马昭回了封信:“寿春合围好不容易才完成,轻易拔营会动摇军心,万一诸葛诞再趁机突围必前功尽弃。兵法言不动如山,此乃御兵之精要。”
司马昭一遍又一遍地看着王基的信,昔日王基屡次违抗司马师军令的往事在他脑海中重现,思索良久,他决定不再干涉王基的战术。
这时候,卷土重来的朱异再度被游击部队石苞和州泰击溃。同时,吴军留在后方的辎重军粮也被胡烈(胡遵的儿子)烧了。朱异又带着残兵败将退回巢湖。
孙的战略接连失败,他眼睁睁看着三万吴军被困寿春城内无计可施。这些日子,来自朝廷的质疑声此起彼伏,江东全氏家族的不满情绪也日益高涨。孙政治压力骤增,他必须要给本国臣民一个交代。
这天,孙突然要召见朱异。
朱异应邀前往,半路上被陆抗(陆逊的儿子)喊住了。
“朱异,你去哪儿?”
“大将军找我有事。”
陆抗闻言,不安地说道:“恐怕凶多吉少,我劝你还是别去了。”
“大将军是自家人,有什么可担心的?”
“唉……”陆抗暗暗叹了口气。这么多年来,孙氏什么时候把江东士人当过自家人呢?
朱异大大咧咧地进了孙营帐。
孙朝左右使了个眼色,瞬间,几个侍卫迅速将朱异按倒在地上。
朱异大惊:“我犯了什么罪?”
孙没搭理朱异,直接将之斩首。这位吴国初代名将朱桓的儿子曾幸运地躲过孙权的迫害,没想到最后还是成了孙的政治牺牲品。
就在处死朱异的当月,孙放弃寿春被困的吴军,撤军返回吴国。
坐镇丘头的司马昭分析道:“朱异没能解救寿春也不完全是他的错。孙无非是要对本国有个交代,并激励淮南军士气,让诸葛诞误认为还有援军罢了。”孙的确希望诸葛诞能坚守寿春拖垮魏国。奇妙的是,在这个问题上,司马昭与孙目的一致。他同样希望诸葛诞能坚守下去,只有这样,诸葛诞才能踏踏实实地待在寿春城里。于是,司马昭和孙同时向寿春散播吴国援军即将到来的假情报,诸葛诞信以为真。
连日来,诸葛诞朝思暮想盼着吴国援军开到寿春城下,跟自己一起夹击魏军。然而,寿春城中的粮食却越来越少。
有部将向诸葛诞进言:“吴军连番战败,孙不可能再派出援军,他只是等着咱们和魏军两败俱伤再坐收渔翁之利。”
文钦听了这话登时急了:“吴军将士的家人都在江东,就算孙不想救,朝廷能答应吗?魏军已经快被我们拖垮了,等不了几天就会不战自退。”他竭力说服诸葛诞坚守寿春,理由其实很简单,如果他们灰溜溜地逃回吴国肯定一无所得,如果保住寿春,就意味着淮南从此划入吴国版图,大家吃香的喝辣的。
诸葛诞听了文钦的话,决定继续坚守。
就在这时候,吴都建邺的全氏家族忽然摊上了麻烦,这与他们的保护伞——孙鲁班有直接联系。
这天,吴帝孙亮冷不防问道:“当初朱公主(孙鲁育)到底是受了谁的诬陷才被杀的?”诬陷孙鲁育的人正是孙鲁班。孙峻、孙在朝廷掌权时孙亮没法深究,现在,他要趁孙在淮南打仗之际把这事查个水落石出。
自打孙峻一死,孙鲁班的地位急转直下,她面对孙亮的质问只能百般推诿。这桩事在不久后将引发吴国政界一场巨震,这里先留个伏笔。且说因此引发的另一个波澜,便是孙鲁班保护之下的全氏家族处境堪忧。全辉和全仪(全琮的孙子)不知惹上什么纠纷,竟带着老母从建邺叛逃到了魏国。
钟会闻讯,马上意识到这是一个能左右战局的良机。
几天后,被困在寿春城里的全怿、全端等人诧异地见到本该待在建邺的家仆:“你怎么到这来了?”
“少主托我送封信。”
说着,家仆将全辉的亲笔信递给全怿。
信上写道:“朝廷怪罪叔父们打了败仗,下令诛灭咱们全族。唯有侄儿携母亲逃到魏国,现在其他族人恐怕都已被屠戮殆尽!”这封信正是钟会授意全辉写的。
全怿、全端等人的心拔凉拔凉的,自己在外面拼命,家人却被朝廷赶尽杀绝,既如此,坚守孤城还有什么意义?
公元258年2月的一天,寿春城东门突然毫无预兆地打开了。全氏诸将率数千吴军一股脑儿逃出城向魏军投降。吴郡全氏,这个吴国曾经最显赫的外戚家族,从这一刻开始走向了衰败。
诸葛诞见到这一幕当场吓呆了。
“赶快关闭城门!关闭城门!”
然而,吴军已散去大半,寿春守军的士气更是一落千丈。
淮南三叛:死于忧患
从公元257年8月到258年4月,诸葛诞在寿春城中已经坚守了八个月,他早先筹备的一年存粮因为有几万吴军帮着吃也见了底。而这八个月来,淮南郡一场雨都没下过。
到了这个时候,就连一直主张坚守的文钦也看出再撑下去不是个事了。一天清晨,诸葛诞、文钦、唐咨从寿春南门一起冲了出去。
王基为这一刻已苦等了大半年,他早做足了准备。随着一声令下,巨石和火箭从天而降,顷刻间,诸葛诞用来突破王基防御工事的冲车全被烧毁,寿春将士的尸体和血将壕沟填得满满当当。
诸葛诞等人连续五六天不分昼夜地突围,最终没能冲过王基的防线,只好折返回寿春城。此战之后,寿春城中又有几万人跑出城投降,而城中的粮食眼看就没了。诸葛诞和文钦越来越绝望。
照这么守下去,没等城破就先得饿死。文钦对诸葛诞提议:“索性把淮南军遣散出城节省粮食,留下吴军坚守。”
诸葛诞听到这话,心头火腾地升了起来:“你说什么!”他怒视文钦道:“淮南将士和我生死与共,要遣散也该先遣散吴国人!”倘若诸葛诞遣散所有淮南将士,他还有什么存在的价值?文钦这话什么意思?他忍不住想起昔日和文钦的种种不愉快。难不成文钦要谋害我?猜忌、怕被陷害在诸葛诞的性格中占据着重要分量,可以说,从他豢养死士、筹措军备、起兵谋反,以及他和两任扬州刺史(乐、文钦)交恶,无一不是在这种心理作用下的自然反应。这种心理是谨慎小心发展到极致的恶性衍生品,始终强有力地束缚着他的行为。
诸葛诞将自己从飞散的思绪中拉回现实,在他面前又浮现出文钦令人厌恶的面孔。
“只有留下吴国将士,吴国朝廷才不会放弃救援寿春!”文钦并没有注意到诸葛诞正气得两眼发红,他仍喋喋不休地陈述着自己的理由。而诸葛诞已完全听不到文钦的话了。文钦肯定想害我……他对此相当确定。
“你是打算杀了我然后开城投降吗?”诸葛诞的手不自觉地握住了剑柄。
“这是什么话?……”文钦的话还没落音,只见一束剑光飞速划过眼前,他感到一阵刺痛,瞬间,脖颈中鲜血喷射而出。
诸葛诞一怒之下居然把文钦杀了。
文钦的两个儿子文鸯、文虎很快得知这一噩耗:“诸葛诞是杀父仇人,纵使死在敌人刀下也不能再和仇人共事!”兄弟二人单骑逃出寿春,向魏军狂奔而去。
“禀报大将军,文钦的两个儿子,文鸯、文虎倒戈归降!”
“哦?”司马昭第一反应是杀了他们,这话几乎脱口而出,但他忍住了。文钦虽罪不容赦,可文鸯、文虎穷途末路才来归顺,若杀了他们,必会坚定寿春叛军的意志。
司马昭赦免了文氏兄弟,又让文氏兄弟冲着寿春城内喊话:“连我们都被赦免,其他人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在喊声中,诸葛诞的士气濒临崩溃边缘。
此时,司马昭终于要亲自进驻到寿春城下了。这半年来,他一直坐镇丘头,将前线指挥权交给王基,现在,他看到胜券在握才亲临前线。他并非单纯想要沐浴胜利的曙光,也不是嫉妒下属独揽战功,而是作为司马家族新锐权臣,他必须要借这场战役稳固自己的地位。
4月,司马昭来到寿春城下,他站在距城墙不远的地方往城楼上眺望。
“大将军,危险!这里在敌军射程之内!”
然而,寿春城上的守军连一支箭都没射出来。不言而喻,诸葛诞的士气彻底崩溃了。
“可以攻城了……”司马昭小声沉吟,接着,他定了定神,猛地举起手中令旗,用最嘹亮的声音喊道:“全军攻城!”
一时间,寿春城下的魏军如潮水般汹涌起来,冲车猛烈地撞击着城门,云梯一排排搭上城墙,可寿春城中的守军都被饥饿和恐惧压迫得一动不动。
“快起来守城!守城!”诸葛诞奋力叫喊,却无人响应。
诸葛诞放弃了无谓的指挥,在数百死士的簇拥下从一个小门夺路而出。
“那逃窜者莫不是诸葛诞?快追上去!”司马昭的部将胡奋手疾眼快,指挥部队向诸葛诞发起包抄。胡奋是胡遵之子,胡烈的弟弟。
诸葛诞身为儒将并不擅长冲锋陷阵,很快,他被胡奋军团团围住。
“杀!”胡奋高喊,魏军纷纷举起兵刃刺向诸葛诞。
这些年,诸葛诞无时无刻不是生活在恐惧中,今天,他终于从被自己夸大的恐惧中解脱出来,竟感到无比轻松。他仰起头望向阴沉的天空:“好像要下雨了……”他嘴角微翘,摇晃着渐渐失去感觉的身躯,最后倒在了血泊中。从此以后,他再无须担心被人谋害了。
公元258年4月10日,诸葛诞阵亡。没过多少日子,淮南下起了倾盆大雨,这场雨曾被诸葛诞期盼已久,可他再也看不到了。
唐咨见大势已去,扑通跪倒在地。“唐咨愿降!唐咨愿降!”他大喊着。战后,唐咨被司马昭赦免,官拜安远将军。这位自曹丕时代便逃亡吴国的叛将终于在三十年后重返故国,又过了五年,他督造巨型战舰,为攻伐吴国尽心尽力。
寿春城攻破后,诸葛诞被夷灭三族。可是,琅邪诸葛氏的这一支并没有绝后,诸葛诞的幼子诸葛靓已安全逃到吴国,诸葛诞的长女因为夫家司马伷(司马懿第五子)的关系也没被株连,她正是日后著名的诸葛太妃,在很久以后,姐弟俩还会出现在故事里。
文鸯、文虎兄弟在战后不仅没被卸磨杀驴,更因功封侯。颇具戏剧化的是,三十年后,司马伷和诸葛太妃的儿子司马繇(即诸葛诞的外孙)跟文氏兄弟又扯出了一桩命案,终致文氏被夷灭三族。究其缘由,还是跟诸葛诞脱不了关系,其中原委后面会讲到。
王淩、毌丘俭、诸葛诞,这三位魏国扬州都督在淮南发起的叛乱,史称“淮南三叛”。王淩在没有兵权的窘境下束手待擒,毌丘俭率六万大军进逼洛阳,和司马师对峙一个月后战败,诸葛诞相比他的前两任准备得尤为充分,他举十六万大军,并得到吴国的支持,和司马昭僵持近一年后战败。这三起叛乱的规模一次比一次庞大,虽则王淩、毌丘俭、诸葛诞三人各自有不同的利益牵扯和政治立场,但他们剑锋所指的方向,皆是魏国权臣司马家族,而非曹氏皇族。如此,被后世胜利者命名的“淮南三叛”,或可称之为“淮南三义”就更加准确了。
诸葛诞的死士大多战死沙场,幸存者也都成了俘虏。死士们在刑场上站成几排,挨个等着问斩。不过,行刑者应该是接到了指示——如有愿意归降的,便能免除死刑。他开始朝着第一个死士厉声喝问:“降不降?”
“为诸葛公死,无怨无悔!”
第一个死士被斩首。
“降不降?”行刑者接着问第二个人。
“为诸葛公死,无怨无悔!”
第二个死士同样这样回答,同样被斩首。
……
行刑者每杀一人,都要询问相同的问题,可得到的回答也都相同。就这样,他一直杀到了最后一个人。
“降不降?”行刑者已累得气喘吁吁。
这名死士看着面前一排排同伴的尸体,想起多年前诸葛诞让他免于死罪的情景。那一年,诸葛诞曾两次问过他同一个问题:“你怕死吗?”“不怕。”他两次均是同样的回答。既不怕死,是为死士。
“为诸葛公死,无怨无悔!”死士漠然重复着这句话。可又有谁不怕死呢?为义而死?为恩情而死?为气节而死?为荣誉而死?生命和这些比起来究竟孰轻孰重?他多年来反复询问自己这个问题却始终没有答案,此刻,他还在想,但命已经没了。
与天下人博弈
淮南战事结束后,司马昭对这场战争中的最大功臣王基赞不绝口:“当初军议,群臣都主张移营北山,我没有亲临战场,也误认为应该如此。想不到王将军深明利害,上违诏命,下拒众议,最终克敌制胜,真是古今罕有的名将啊!”
不料,王基连番上疏辞让:“这些都归功于臣的僚属。”于是,他麾下七名僚属全都因此被封侯。王基的智慧和胸襟实在令人叹服。
随后,司马昭任命王基担任扬州都督,陈骞担任豫州都督。陈骞正是陈矫的儿子,素以谋略著称,他在淮南之战担任副帅,立下赫赫战功。可是,司马昭难道忘记了,在战前他曾许诺让王基担任扬、豫二州都督这事了吗?他当然不可能忘记,但他甘愿食言也不放心让一人包揽两个州的兵权。他自然很清楚王基对司马家族的忠诚,可是健康的体系不能建立在个人感情这个基础上,因为人心会变,一旦生变,他将无力应对。
淮南之战结束后已经过去了两个多月,在这两个多月里,魏帝曹髦疲于应付满朝公卿给他施加的巨大压力。
群臣纷纷提议:“大将军司马昭平定淮南叛乱,功勋卓著,理应加官晋爵,否则不足以服众!”
曹髦烦透了,司马昭官拜大将军,再加官晋爵还能加到什么程度?魏国自取代汉朝之日便取消丞相制,至今已有三十七年,难道要拜司马昭为丞相不成?
“臣建议陛下拜大将军为丞相,晋爵晋公。”群臣奏道,他们终于代表司马昭向曹髦摊牌了。当年,曹操官拜汉朝丞相,晋爵魏公,后成为魏王。倘若司马昭也官拜丞相,晋爵晋公,这无疑和曹操当年的权臣之路如出一辙。
你们到底是魏国的臣子还是司马昭的臣子?曹髦冷眼瞪着朝堂下向他跪拜的群臣,可他根本无力抵抗。就在这年6月,曹髦不得不颁布诏书,拜大将军司马昭为相国,封晋公,加九锡之礼。这是司马家族权臣之路的一个里程碑,标志着朝廷彻底向司马昭妥协,默认了司马昭将逐步取代曹氏社稷这个无法改变的事实。
可是,司马昭却没有接受册封,他不是不想,反之,他实在太想了,以至于不敢冒一丝一毫的风险。魏国臣民对司马昭取代曹氏的容忍程度在他心里精确换算成了一个百分比。他强忍着诱惑不断告诫自己:还没有达到安全值,时机不对。
出于这种判断,司马昭前后九次辞让,最终依旧维持大将军的官位不变。此时此刻,曹髦胸中的怒火临近爆发,他性格中缺乏忍耐这项能力,他觉得自己成了司马昭手中的玩物。可事实并不是这样,司马昭根本无意戏耍曹髦。戏耍,这对司马昭而言是一种奢侈,他继承了司马懿和司马师的性格特点,所走的每一步均目的明确——下赢这盘棋。
翌年,荆州都督王昶去世。这位被司马懿一手提携的实力派重臣,在死的头一年官拜司空。不过,王昶和司马懿、王淩当年的境遇类似,他没有被召回朝廷,一直到死都在荆州,除了因为他对司马家族的忠心,更因为他强大到难以撼动的实力。前文曾经讲到过,王昶和王淩俱属于太原王氏家族。东汉末年,王允刺杀董卓后即被董卓余党谋害,致使太原王氏遭受重大打击,魏朝时,王淩这一支被司马懿诛灭,而王昶这一支系则光大了家族。到了西晋时代,太原王氏成了天下首屈一指的望族,后面还会讲到很多关于王昶子孙的故事。
王昶死后荆州都督空缺,这对司马昭而言是个绝好的机会,他重新调整了魏国各主要战区的统帅人选。
长江以北的荆州进一步划分为南北两部分,王基任荆州北部都督,州泰任荆州南部都督;石苞任扬州都督;钟毓任徐州都督;陈骞任豫州都督。除此之外,还有堂弟司马望(司马孚的次子)仍担任雍凉都督,邓艾任陇右都督(在司马望辖区的雍州西部,专门负责抵御蜀国入侵)。
三年后,王基,这个为司马师、司马昭兄弟立下旷世奇功的名将去世。清代乾隆年间,王基的墓碑在洛阳破土而出,碑文采用隶书撰写(正是魏国初代名臣钟繇发明的笔法),具有极高的历史和艺术价值。这块碑文至今仍流传于世,人称“王基断碑”。最奇妙的是,碑文竟不刻写墓主名讳,实在是刻碑史上空前绝后的特例。为什么会这样?
在《宋书·礼志》中给出了答案:公元205年,曹操考虑到世间饱受战乱之苦,为提倡节俭薄葬遂立法禁止刻碑。公元257年,司马昭的幕僚王伦去世,其兄王俊想为弟弟立碑,却因禁碑令未遂。公元278年,晋武帝司马炎想过要废止禁碑令被记录在史书中。直到一百多年后,南朝史学家裴松之再次上疏请求废止禁碑令。由此可知,曹操在战乱时代立下的禁碑令居然一直延续了两百余年。在这两百余年中,私立墓碑者大有人在,然而王基墓碑却非私立,他因功勋卓著被朝廷特别赐予刻碑立传的殊荣,不过考虑禁碑令犹在,便采取这样一个折中权变的办法——不刻王基名讳。
遥想魏国初建的年代,曹仁包揽荆州、豫州、扬州三州都督,曹仁死后,曹休任扬州都督,夏侯尚任荆州都督,曹真任中央军统帅兼雍凉都督,魏国前线的军权完全囊括在宗室重臣手中。而到了公元259年,魏国前线的两三个军区不断细化,几个大军区最高统帅也全部换成了司马家族的嫡系亲信。
随着司马昭的权力愈加稳固,他心里那个谋朝篡位的百分比也愈加接近安全值。可是,他也意识到,性格嚣张强硬的魏帝曹髦已经成了摆在他面前的一块绊脚石。在这场博弈中,司马昭的对手是天下人心,曹髦,毫无资格做他的对手,仅是一个随时可以弹飞的棋子。
宗氏之恨
回到淮南之战的这一年,让我们看一下吴国的局势,大将军孙惨败;重臣朱异被杀;全氏家族遭受重创;吴帝孙亮开始追究孙鲁育的死因,这一串事件引发的连锁反应终于要做个了断了。
这个时候,孙正率败军悻悻地返回吴都建邺,一路上,他接二连三受到吴帝孙亮的责难——“为什么一败涂地!为什么要擅杀重臣朱异!”
孙明白了,在他远离朝廷的这段时间,孙亮已经成功地将权力揽在了手里。他陷入被动,回到建邺后便称病不上朝,也不觐见孙亮。那么,在这种局面下孙如何控制朝政呢?他让四个弟弟分别执掌京都各禁军营,完全凭借兵势震慑皇室和朝廷。
孙亮虽然亲政,却在孙的武力监控下,他越来越忍不了孙。
近来,孙亮频频向孙鲁班发难:“为什么要诬陷朱公主(孙鲁育)?”
“陛下息怒,此事牵扯人众多,我即刻去查……”孙鲁班吓得直哆嗦。随着丈夫全琮、姘头(侄子)孙峻相继死去,全氏家族又祸事连连(全辉、全仪携母叛逃,被困寿春城中的全氏诸将投降),她如今失去了一切靠山,只能向现实低头,再不能像以前那样翻手云覆手雨了。
孙亮看着瑟瑟发抖、俯首帖耳的姐姐不禁沉醉其中。这就是权力的滋味吗?短短几个月,他悟出很多道理。此刻,他已不是单纯地要给孙鲁育报仇而为难孙鲁班,他打算借机打压孙,夺回失去的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