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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盗亦有道.7

作者:潘彦明 当前章节:14999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9:19

而半老徐娘的孙鲁班也没有任何资本让她获得孙的青睐,更何况,正是孙导致自己夫家全氏一族的衰落。她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的政治立场。这段时间,她敏锐地觉察到孙亮对孙的憎恨,既然无法投靠孙,不如索性帮孙亮搞垮孙。于是,孙鲁班开始了一番谋划。

这天,孙亮惊诧地听着孙鲁班的哭诉。

“你说朱熊、朱损兄弟谋害自己的母亲?此言属实?”朱熊和朱损乃是孙鲁育和朱据的儿子。

“绝对属实,朱熊、朱损向孙峻泄露朱公主企图谋杀孙峻的消息,这才致使朱公主惨死。”孙鲁班答道。那么,朱熊、朱损是否真的陷害生母呢?在《三国志·嫔妃传》中明确说是孙鲁班诬陷,而《三国志·孙传》中则说朱熊、朱损没有起到保护母亲的责任。理论上,他们应该不大可能陷害母亲,但从孙鲁育死后,兄弟二人依然地位显赫来看,他们很可能是在母亲被害这件事上保持了缄默和不作为。

“居然做出这种忤逆的事……”孙亮简直不敢相信,他原本希望为姐姐报仇,没想到最后牵涉姐姐的儿子。

孙鲁班见孙亮踌躇,紧跟着又补了一句:“陛下,您可别忘了,朱熊、朱损是孙亲信,而且,朱损更是孙的妹夫……”

“对呀……”孙亮怦然心动。从这一刻开始,他不再关心追究这桩事的初衷,是不是孙鲁育的儿子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兄弟二人是孙亲信。“传令左将军丁奉,率军处死朱熊和朱损。”处死两个将领为何要率军前往?这里,我们要简单介绍一下吴国的军制——世袭领兵制。

如果看《三国志》吴国众多功臣名将的传记,就会发现他们的后代大多默默无闻,其中更不乏被流放甚至处死,或是畏罪叛逃的,相比起魏国和蜀国善待功臣后代,这实在是一个很奇怪的现象。究其原因,除了孙权刻薄寡恩的本性之外,更重要的是吴国独特的军制。在魏、蜀二国,朝廷掌握军队绝对所有权,虽然将领也有军权,但朝廷随时可以通过改变职务的方式剥夺将领军权。吴国就不一样了,历史原因,江东豪族多拥有数量不等的私家军队,更为严重的是,私兵世袭,父死子继,兄终弟及。这被称作世袭领兵制。孙权允许世袭领兵制的目的与曹丕接受九品中正制完全一样,都是君主为赢得豪族支持迫不得已做出的妥协。最初,将领拥有的私兵基本在两三千人以下,到后期,随着将领不断立功,私兵的数量也越来越多。因此,收押或处死手握私兵的将领很有可能会爆发武力冲突,这绝不是带几个狱卒就能搞定的。这也是当初朱绩收押诸葛融、丁奉,处死朱熊、朱损时,除了携带皇帝诏书,还需要带军队的原因。

孙闻讯连番上疏恳求孙亮饶了朱熊、朱损兄弟。从这事可以看出,朱熊、朱损的确是孙一党。

孙亮断然拒绝。实际上,他正是因为孙的关系才将朱熊、朱损处死,为孙鲁育报仇只是一个借口罢了。

几天后,朱熊、朱损被丁奉剿灭。如果说之前,孙亮是出于对孙鲁育的感情而追查此事,那么经过几个月的发展,他的心思也发生了峰回路转的变化,姐姐的死因不再重要,这件事成了他打击权臣孙的手段,其结果居然是断了孙鲁育的骨血。

朱熊、朱损被处决只是个前奏,随后,孙亮开始了一个更危险的计划。

“我要杀了孙!”孙亮对姐姐孙鲁班、国丈全尚(全皇后的爸爸)、将军刘丞言道。

三人听了心里咯噔一下:“陛下可别轻举妄动。孙兄弟个个手握禁军兵权,不是那么容易杀的。”何止不容易,实话实说,单凭这几个人根本不可能。

孙亮主意已定,容不得他人反对:“左无难、右无难、虎骑三营禁军不是还在朕手里吗?朕率三营禁军进驻朱雀桥,若孙敢反抗,朕当即发诏书解除孙的兵权!”孙亮的谋划记载在《江表传》中,这简直像儿戏一般,孙鲁班、全尚、刘丞听得呆若木鸡,他们虽然久处政界,但对刺杀这种事真没什么经验。

众人心怀忐忑走出皇宫,谁也吃不准这计划能不能成。

然而,就在当天,孙亮的计划(与其说是计划,毋宁说是一厢情愿的企图更恰当)便被孙获悉了。

当晚,全尚正要就寝,忽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喧哗。“什么人!”他走出屋,只见庭院里已经布满了禁军。

“全尚图谋不轨,奉大将军(孙)之命收押!”全无半点抵抗之力的全尚被俘。

与此同时,在皇宫苍龙门外,孙的胞弟也率本营禁军杀了将军刘丞。就这样,与孙亮合谋的两个重臣反被孙先行解决。

到了天明时分,孙率禁军将皇宫团团包围。

“计划败露!牵朕的马来!”他一边吼着,一边挎上弓箭,打算出去和孙拼命。

“陛下冷静!”近侍死命把他拽了回来,这情形谁都明白,孙亮只要出宫必死无疑。

很快,孙控制住孙亮,旋即颁布诏书,把孙亮废为会稽王,全尚流放零陵,孙鲁班流放豫章。于是,在吴国曾一度最显赫的全氏家族彻底衰落,而那些逃到魏国的全氏,相比昔日的繁盛,也不可同日而语了。

那么说,究竟是什么人泄露给孙的呢?《三国志》中说是孙亮的妃子(这妃子的另一个身份是孙外甥女),而《江表传》则说是全尚的夫人(全尚夫人的另一个身份是孙的姐姐)。孰真孰假?我可以简单做些分析。事后,全尚的儿子全纪自杀,全尚夫人难道会为保护弟弟而牺牲自己的孩子吗?这可能性很小。再看孙亮的妃子,她位居全皇后之下,孙亮又仇视她舅舅孙,想必过得相当不如意,这么看来,她向孙告发的可能性很高。顺便提一句,孙亮的这个妃子(孙的外甥女),论辈分应该算是孙亮的外侄孙女。

公元258年11月,在大将军孙的主持下,吴国迎来了第三代皇帝——孙权第六子孙休。有必要特别说明,孙休的皇后正是孙鲁育的女儿(朱王妃),也就是说,孙休娶了自己的外甥女,这让我们再次见识到吴国孙氏皇族乱成一锅粥的伦理观。那么,朱王妃得势后,她的杀母仇人——失势后的孙鲁班结局又将如何呢?这位把吴国政坛折腾得乌烟瘴气的女人,从此退出了历史舞台,再也找不到任何记载了。

最后的权臣

在孙权的几个儿子里,老六孙休很好地继承了他爸爸的隐忍特质。当年李衡(昔日诸葛恪的幕僚)任丹杨太守期间曾屡次欺凌孙休。孙休登基后,李衡吓得主动投狱认罪,可孙休完全不计前嫌,宽慰了几句便把李衡放了。

11月,孙休拜孙为丞相兼荆州牧,增加五个县的食邑,并两度下诏嘉奖孙。孙的四个胞弟一并加官授爵。自此,孙一门五人封侯,显赫程度赶超昔日的全氏家族。

几名皇宫近臣劝孙休提防孙。结果,孙休反而将这几个近臣交付孙处置。自然,孙把他们全部处死了。这年,孙休才二十三岁。

公元259年1月18日,适逢农历腊八节,孙休派了十几个重臣请孙赴腊祭宴会。

孙想推辞,可架不住同僚盛情邀请只好接受,临行前,他吩咐家仆:“过一会儿在府中放火,我以火灾为由提前回来。”然后,他硬着头皮进了皇宫。

“臣叩见陛下!”

“丞相快快请起!”孙休赶忙命人搀扶起孙,殷切地请到坐席上。

孙刚刚坐定,就看到皇宫外自家府邸方向冒出浓烟,他佯装惊讶地言道:“臣家中失火,恕臣先行告退!”边说着,边要起身离去。

孙休命人拦住了孙:“丞相,以后这些事再也不用劳烦您操心了。”

一旁,丁奉和张布突然发令,左右侍卫当场将孙按倒在地。

孙吓傻了,玩命磕头请罪:“陛下恕罪!我甘愿流放交州!”

孙休瞪着眼怒道:“当初你流放滕胤和吕据了吗?”

“我甘愿当奴仆,只求活命。”

“你让滕胤和吕据为奴了吗?”

孙明白自己必死无疑了。

当日,孙兄弟五人全被夷灭三族。吴国最后一位重量级权臣就这么被搞掉了。

又过了一年,坊间风传会稽王孙亮有复辟的企图。于是,孙休将孙亮从会稽王贬为候官侯。令人没想到的是,孙亮居然在前往新封地的途中自杀。有人说是孙休派人毒死了孙亮,可这事死无对证,因为所有护送孙亮的侍卫在事后全部被孙休处死。

孙权留给子嗣的,除了显赫的皇室身份外,还有同族相残的价值观,在后面,孙氏皇族内部的杀戮依然会持续下去。

才同陈思

这天,在魏都洛阳,公卿纷纷上奏:“恭贺陛下,据传在宁陵县的井中发现了两条黄龙,这乃是祥瑞的兆头啊!”

翻阅史书,随处可见有发现龙的记载。它们频繁出现在图腾、雕刻、绘画或文字描述中,但迄今为止没有发现一具龙的骨骼化石。这神奇的生物是否真实存在呢?很难妄下断言。

不管怎么说,龙鲜活地体现了中华民族的文化精髓。龙能伸能屈,能大能小,上可腾云驾雾,下可隐匿深渊。在五千年的历史长河中,中华民族经历过无数次浩劫,甚至多次被异族征服,却都能顽强地撑过来,这正源于像龙一样伸缩自如的韧性。

这种传说中的奇特生物也被当作皇权的象征。那些历史上的君王,尤其是开国者和中兴者,其霸气和隐忍远远超越常人,这和龙的特性也颇为相似。

回到曹髦身上,这位年轻的国君,无比仰慕姒少康中兴夏朝的丰功伟绩,然而他却没有意识到,如今根本不具备龙出升天所必需的时运。在时来运转前,他能做的唯有隐忍。

此刻,曹髦冷眼瞟着朝堂下向他祝贺的臣子,脸色愈发阴沉。忽然,他不屑地闷哼一声:“祥瑞?哼……”

朝臣面面相觑,眼见势头不对,谁都不敢多言。

曹髦沉声叹道:“龙代表天子,上不飞腾在天,下不盘踞在田,却困于井中,这算什么祥瑞?”他停了片刻,猛地从皇位上站了起来,惊得两旁侍卫手握剑柄。

这些侍卫与其说是护卫曹髦,不如说是替司马昭监视曹髦,以免他做出非分之举。而曹髦身后的郭太后更吓得脸色煞白,并压低着声音说道:“陛下,不可妄动,快到皇位上来!”

曹髦没有理睬这帮人,他继续向前缓缓踱着步,接着,他开口吟诗:伤哉龙受困,不能越深渊。

上不飞天汉,下不见于田。

蟠居于井底,鳅鳝舞其前。

藏牙伏爪甲,嗟我亦同然!

吟完诗,曹髦又转身坐回到皇位,郭太后和侍卫们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原来皇帝只是想作诗。这首诗名为“潜龙”,文辞俊美,但从严格意义上讲,诗却没体现潜龙的精髓。所谓潜龙,需要隐匿锋芒,诗中说鳅鳝在龙前乱舞,毫无疑问是明指司马昭,又言龙藏牙伏爪,既然都说了出来,哪里还算得上隐匿锋芒呢?顿时,朝堂上气氛尴尬,公卿大臣纷纷告退。

“臣告退。”

“臣身体有恙,告退。”

……

转眼间,甚至连郭太后也静悄悄地走了,大殿上只剩下曹髦一人。

曹髦愣愣地望着空空如也的大殿,这里宛如死一般寂静,他只听到自己的呼吸声,过了好一会儿,他微微张开嘴,大喊了一声:“退朝!”然后,他孤零零地站起身走向后宫。

曹髦回到后宫,气呼呼地对太监吩咐道:“取画笔来!”

太监很快将画笔取来。曹髦抄起笔,一言不发,继续他未完成的画作。

几天后,曹髦的画作完成。

一旁的太监谄媚道:“陛下画得真好,这画的是什么人?”

“盗跖!”曹髦恶狠狠地答道,很显然,他情绪不佳。盗跖原名柳下跖,是春秋时期的大盗,与孔子同时代人,“盗亦有道”这个成语便是取自盗跖和孔子的对话。

“这盗跖看起来真有点眼熟……”太监沉吟,突然,他想起画里的人像谁了。这盗跖画的分明就是司马昭啊!太监吓得面如死灰,慌忙低下头,一句话都不敢说。

司马昭窃国,与盗贼有什么区别?曹髦心里这样想。他脑海中浮现着司马昭那张可憎的面孔,画成了这幅《盗跖图》。

曹髦善于绘画,《盗跖图》是他其中一幅画作,除此之外,还有《祖二疏图》《黄河流势》《新丰放鸡犬图》等流传后世,根据唐代张彦远所著《历代名画记》中的评价,曹髦的画功大致与汉末魏晋时代蔡邕、杨修、诸葛亮等人比肩,为中品。

这个精通诗文绘画的年轻人倘若生在一般富庶之家,肯定能成为一代才子,毕生逍遥快活。但很不幸,他生在曹氏皇族,更不幸的是,他成了魏国的皇帝。曹髦是个极端感性主义者,缺乏理性思考能力,如果从古巴比伦文化中的“性格九柱图”来做分类,那么曹髦的性格应该属于典型的丰富型(Generalist),这一类型的特点是:多才多艺、冲动、无节制、狂乱。从这点来看,他像极了当年的曹植。遗憾的是,曹植正因这种性格成为政治上的失败者。

这些日子,司马家族的嫡系亲信——扬州都督石苞入朝述职,他觐见过曹髦后,去拜见司马昭。

司马昭问道:“先前你曾对我亡兄说,陛下犹如魏武降世,今天,你还是这样认为吗?”

石苞沉默片刻,言道:“下臣今天仍这样认为,陛下绝非平庸之主!”

司马昭深深地吸了口气,他越来越觉得,曹髦必须要除掉了。

以孝代忠

大将军司马昭这段日子很苦恼,他有个难题一直解不开。多年来,司马家族压迫曹氏皇族,双手沾满了忠君者的鲜血,对司马昭而言,忠这个概念如同一块炙手的山芋,他自己本身就违背了儒家价值观里最重要的忠君理念,但他作为魏国实际上的掌门人,又不得不提倡忠,否则用什么来约束臣子?

最终,司马昭想出了一个办法。

公元258年,朝廷下了一道诏书:“尊崇老者是古代尧、舜、禹推行的仁政。王祥和郑小同德高望重,都是当世贤者。现授予王祥‘三老’称号、郑小同‘五更’称号,天子对二人持晚辈之礼,可随时向他们咨询朝政得失。”在《正义》《白虎通》《礼记》等书中解释道:三老、五更并非官职而是尊称,天子用对待父、兄的礼数侍奉三老、五更,以此作为向世人推行孝道的表率。

如果司马昭直接提倡忠,他就必须要忠于曹髦。所以,司马昭的办法即是以孝代替忠。而且,选举三老和五更不仅是孝道政治理念的初步尝试,更约束了曹髦,让皇帝反过来对臣子,也就是司马昭政权尽孝。可谓一举两得。

鉴于这里要涉及大量儒学内容,我们就来简单讲讲中国历史上最杰出的哲学家、教育家——孔子创建的儒家学派。

孔子说:“德如同天空最明亮的北极星一样,被众星环绕。”按照儒家的解释,掌权者的道德乃是执政的核心。孔子提出的孝、悌、忠、信、礼、义、廉、耻,是儒家思想的精髓,而历代统治者更将忠、孝、礼、义提炼出来作为维护权力的工具。现代人大多对儒家思想不屑一顾,尤其认为提倡忠是否定自我,禁锢思想。其实,孔子讲的忠固然有忠君的意思,但远不止于此,其涵盖面很广,包含了对朋友的忠,对自己内心的忠,对天地的忠。那么具体如何体现呢?不害人,信守诺言,做事对得起良心,顺应天道,不逆势而为,这即是忠。然而,历代统治者在大肆宣扬忠的同时,也将其含义局限在忠君这个狭隘的范畴了。

那么说,为什么孝可以上升到政治层面?这同样源于儒家对孝的解释。和忠一样,孝的涵盖面也极广,不单是指对父母的孝,还延伸为对天下人的孝,这称之为大孝。孝在政治上的体现,便是为政者应该以孝子之心治理天下,把普天之下的老百姓都看作自己的父母。在这种理念下,孝行是决定士人仕途的重要政治资本。不过,无论任何理论都有可能被心术不正者利用,翻开《晋书》就能发现,那些被载入史册的西晋重臣,其中有大批品行卑劣的奸臣佞臣,却无一不以孝行著称于世。后文中,关于司马家族推行孝这一价值观的过程中,还会衍生出很多故事。

回过头来,先说这位被举荐为三老的王祥,此时年已七十三岁高龄,他生于东汉末年,乃是举世闻名的孝子。关于王祥的孝,有众多令人叹为观止的行迹。王祥生母早亡,他对继母至孝,可继母心肠狠毒。有次,时逢严冬,继母想吃新鲜的鲤鱼,王祥居然卧在湖上靠体温融化冰雪捞鱼给继母吃,这就是著名的卧冰求鲤的故事。但继母不领情,一会儿想用刀捅死他,一会儿又想用毒酒毒死他,王祥不做任何抵抗跪地请死。不可避免地,这些事极有可能在传诵中添油加醋,以至显得相当夸张且不合逻辑。元朝时,王祥的孝行被选入《二十四孝》中成为孝子的表率。可平心而论,王祥是否真的符合孝道呢?有句很著名的话:百善孝为先,原心不原迹,原迹贫家无孝子(还有下半句:万恶淫为首,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少完人)。那么,王祥面对一个屡次想杀自己又毫无血缘关系的继母,他的孝行到底是原心还是原迹呢?而继母这些极端夸张甚至触犯法律的行为,又是怎么传播出去的呢?不得而知。总之,王祥最终因为这些事迹赢得了孝子的名声和坦荡的仕途。

一次,曹髦向王祥寻求教诲,王祥言道:“古代的明君和圣贤无不心怀忠诚,这种忠诚表现在言行当中,举止顺应天意,更不会逆势而行。”这番劝谏乃是告诫曹髦收敛张狂的个性,不能违背天下大势。在政治立场上,王祥无疑站在司马家族一边,他这样说也没什么不妥,确实是出于善意,避免让曹髦惹祸上身。

再说被举荐为五更的郑小同,时年六十五岁,官拜侍中,乃是东汉经学巨匠郑玄的孙子。多年来,他负责给曹髦讲授经学,可他却甚少教授王学,而是常引用自家先人的理论。对于曹髦而言,听郑小同讲授经学几乎成了他排解抑郁的唯一途径。王肃多次驳斥郑玄学说,在学术流派上,二者势同水火。郑小同和王祥一样,本应是司马昭政权的代言人,不过,郑小同的学术理论和王肃不同,导致他并不太受司马昭信任。而司马昭选郑小同做五更,也仅仅是迫于郑小同辈分和学术影响力的无奈之举。

这天,郑小同因公务前来拜见司马昭,不巧司马昭临时不在。郑小同闲着无聊,便在前厅来回溜达。

突然,厅外传来司马昭的厉呵声:“郑小同!你干什么呢?!”只见司马昭神色不安,一边喊着,一边快步走进前厅。

郑小同站在前厅的书案旁,他听到司马昭的呵声,不禁一怔,心有戚戚地言道:“下臣正在这里恭候大将军。”

司马昭为何这么紧张?原来,他最近一直筹划着废掉曹髦,前厅书案上的卷宗就是跟亲信的密谋,而卷宗还没有来得及封印。他走到书案旁,警觉地观察着郑小同和书案之间的距离,又仔细回想自己在离开前卷宗摆放的位置。继而,他死死盯着郑小同的眼睛质问:“你有没有看过书案上的卷宗?”

郑小同惶恐答道:“下臣怎敢随便翻看大将军的卷宗,自然是没看过。”

“哦,那就没什么事了。”他不想再继续这场无谓的揣测,因为他想到了一个更简单直接的解决方法。

“上酒。”司马昭发话。

当仆役把酒端上来的时候,司马昭悄悄从怀中掏出一包毒药,趁郑小同不备倒入其中一个酒樽中。

郑小同全然没有觉察,他诧异道:“这……下臣来找大将军议事,为何赐酒给我?”

司马昭不答话,径自拿起其中一个酒樽,目视郑小同。这种威慑力让郑小同毫无选择余地,他只好拿起另一樽,陪着司马昭一饮而尽。

少刻,郑小同腹痛如刀绞。他明白了,酒有毒。

司马昭冷冷言道:“宁我负卿,无卿负我。”

东汉经学巨匠郑玄唯一的后代,就这样被毒死了。

孰不可忍

曹髦听说郑小同毫无征兆地死于大将军府,气得浑身发抖:“肯定是被司马昭谋杀的!”这么多年来,这个可怜的皇帝唯有听郑小同讲解经学时才能让心灵获得短暂的宁静。此刻,他的情绪在悲伤和愤怒中狂乱翻腾。

既然忍无可忍,那就无须再忍。

眨眼间的工夫,曹髦的怒火完成了从升腾到爆发的全过程。他做出了一个无比危险的决定。

公元260年6月2日晚,曹髦突然喊道:“冗从仆射李昭、黄门从官焦伯,跟我来!”

“陛下,去哪儿?”李昭等人茫然。

“陵云台!”前文曾提到过陵云台,《世说新语·巧艺篇》详尽描述了陵云台精妙绝伦的构造。该台在魏文帝曹丕时代建造,台高二十三丈,建造之初便计算好每一根木头的重量,台上再无冗余的负担,建成后,高台常随风摇曳,但绝不会坍塌。在这座高台周围,驻扎着皇宫内唯一没有被司马家族染指的禁军。昔日,曹芳的忠臣李丰曾企图借助这里的三千甲士讨伐司马师。

曹髦带着李昭等人疾步直奔陵云台而去。以曹髦的性格,很明显,他没有经过什么深思熟虑,这个年轻人的所作所为完全凭借冲动。

“披挂战甲!拿起武器!随我出宫讨伐逆臣!”曹髦大声命令着这支仅存的忠于皇室的禁卫军。

恰在这时,轰隆隆一声雷响,天空下起了细雨。雨水淋在曹髦的脸上,却并没有让他冷静下来。李昭等人忽然明白了曹髦的意图,吓得纷纷劝道:“陛下息怒!今日恰逢大雨,甲士不能出战,请改日再议!”

曹髦抹去脸上的雨滴,怒吼道:“就在今日!”他随即又下令,“把尚书王经、侍中王沈、散骑常侍王业三人召来!”五年前,王经任雍州刺史败给蜀将姜维,战后被召回朝廷担任尚书。王沈是司马家族柱石重臣——王昶的侄子,属于太原王氏。王业是东汉末年群雄刘表的外孙。王经、王沈、王业三人平日里常给曹髦讲授学业,而曹髦自以为和三人关系匪浅,更亲切地称呼王沈为“文籍先生”。

俄顷,王经、王沈、王业冒雨慌慌张张赶到陵云台。

“陛下,深夜召臣有什么事吗?”他们跪在地上,早已察觉到身旁纷乱的局面,不由得暗自心惊。

曹髦伸手入怀中,掏出一封事先写好的诏书扔在三人面前,恨恨言道:“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我绝不甘愿坐受被废这样的奇耻大辱,我已写下讨贼诏书,今日,卿等与我共同讨伐逆臣!”

三人听罢,汗流浃背,王沈和王业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不敢说话。王经不忍见曹髦自寻死路,苦苦劝说:“昔日鲁昭公没有忍受季氏欺凌,因而丧失社稷,被天下人耻笑。如今军政大权握在司马氏手中已根深蒂固,无论朝臣还是藩镇将帅都愿为司马氏效死,这也不是一两天的事了。陵云台兵甲羸弱,陛下这么干如同恶病恶治,终至无药可救,还望陛下能深思熟虑!”自李丰事件之后,陵云台禁军的军费日渐缩减,驻守在这里的只有数百老弱士卒。

然而,以曹髦的性格全然无法做到深思熟虑:“是可忍也,孰不可忍!我已经决定今晚行动,就算是死也没什么可怕的!况且还不一定会死呢!众军听令,今日随我出宫讨伐逆臣!”“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这句话出自《论语》。当时,只有国君才有权力排演八佾(yì)之舞,可鲁国权臣季氏却在自家排演八佾,这是超过其身份的僭越行为。当代国学巨匠南怀瑾老师指出,在这句话里,“忍”的意思不是“容忍”,而是“忍心”。以温良恭俭让著称的孔子,想必不会怒发冲冠地吼着:“这事实在无法容忍!”恰恰相反,孔子乃是叹息:“(季氏)连这种事都能做,还有什么不忍心做的呢?”

不过,曹髦的性格绝非孔子那样温良,他像火山爆发一样狂吼:“这事实在无法容忍!”

随着曹髦一声令下,陵云台数百禁军抽出武器,喊声雷动:“讨伐逆臣!讨伐逆臣!”

王经、王沈、王业三人意识到局面失控,默默地从陵云台退了出去。

“快走!快走!”王沈和王业一离开陵云台,便相互拉扯着狂奔起来,而王经仍在踌躇不决。

“王经!还不快走,更待何时?”王沈回头喊道。

“社稷将危啊!”王经怅然叹息,“唉!文籍先生,你又打算去哪儿?”

“文籍先生”?仓皇中的王沈竟没反应过来。他一闪念,才想起昔日曹髦曾经常这样亲切地称呼自己。什么“文籍先生”……我乃王昶之侄,太原王氏族人,若非司马家提携,我怎能有今天的地位!王沈没有停住脚步,他边跑边说道:“这还用问吗?当然是去向大将军禀报啊!”

王经在道义和性命之间徘徊良久后,做出了决定:“纵然不能追随陛下做这无谓之举,可也不能背主求荣啊……”最终,他没有跟着王沈和王业去向司马昭报信,而是独自来到尚书台,静静地等候噩耗传来。

此时,曹髦率数百禁军出了陵云台,直奔向郭太后永宁宫而去。

解脱之路

“禀太后,陛下率军至此!”内侍神色紧张地奏道。

“他……率军……至此?!”郭太后惊得一颤。

片刻后,曹髦入永宁宫觐见太后:“太后!朕欲率军出宫讨伐逆臣司马昭!”

“放肆!不可轻举妄动,难道你想死吗?”郭太后浑身汗毛倒竖,试图阻止曹髦。上一次,她在司马懿入宫兵谏请求讨伐曹爽时也曾这样恐惧过,从那次之后,她便成了司马家族忠实的政治盟友,作为司马氏和曹氏皇族之间的缓冲层,且不惜牺牲名誉甘愿充当压迫皇室的黑手。

“朕想求得您下一封讨伐逆臣的诏书!”

“没有!”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刻,郭太后坚定地站在司马家族一边。

曹髦本来低头跪在地上,听到这回答突然猛地抬起头向郭太后怒目而视。当初司马懿要诛杀曹爽时,你怎么不说没有?当初司马师要废黜曹芳时,你怎么不说没有?今天曹氏所遭受的一切,都是从当初那几封太后诏书而来!

“就算没有太后诏书,也不能阻止我中兴社稷的决心!”曹髦站起身来,不再奢望太后诏书,他怨恨地瞥了一眼郭太后,迈步走出永宁宫。而郭太后早吓得目瞪口呆,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曹髦率军奔出云龙门。

这个时候,司马昭的同母弟司马榦(gàn)闻听皇宫兵变的消息,匆匆赶至,打算拦住曹髦。然而,他在皇宫的一个掖门处却被守门将满长武拦住了。

“满长武,你闪开,皇宫有变故,快让我过去!”司马榦对守卫掖门的满长武说道。

“未经陛下宣召,任何人不得通过此门,请公侯见谅。”满长武并没有屈服于司马榦的权势,毅然坚守着掖门。这位满长武,正是昔日扬州都督满宠的孙子,他不愿意充当司马氏毁灭曹氏的帮凶,但他力量微薄,只能在自己职权范围内做到这一步了。

少顷,司马昭的幕僚王羡也来到满长武驻守的掖门:“满长武,我要进皇宫!”

“此门不通!”满长武守护这道门,没有放任何一个司马家的人通过。司马榦和王羡无奈只能绕道,他们兜了个大圈子,最终没有赶上曹髦。

曹髦正在进行他生命中最后一次狂奔:“前面就是止车门!众军跟我冲出去!”这是一条冲破压抑通往解脱的道路。

守卫止车门的是司马懿第五子——司马昭的异母弟司马伷,补充一下,他的老婆便是诸葛诞的女儿。司马伷望着曹髦坐在车驾中,身旁跟着数百疯狂的禁军一齐向自己这边冲过来,早吓得魂飞魄散。“挡住陛下!挡住陛下!”他大喊道。可是守门侍卫全都忍不住后退。

“陛下,这里是止车门,不得擅自通过,否则请恕臣下无礼了!”司马伷壮起胆,只身挡在曹髦面前。

“你能怎样?”曹髦猛地从车驾上站起来指着司马伷呵斥,“胆敢拦驾者,杀无赦!”伴随着皇帝的吼声,驱车的马匹也仰天嘶鸣,无所顾忌地向止车门狂奔而去。司马伷只能闪身避让,他身后的守门侍卫更吓得纷纷退散。

曹髦不再理会呆立的司马伷,率军冲出了止车门。

五年前,曹髦第一次走进止车门时,谦谨地下车步行,一名臣子对他说:“您贵为天子,不必下车。”他答道:“我被太后征召,还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这是止车门,我怎能乘车通过?”当时,他说完这番话后,强压着兴奋,为自己的气度感到欣喜。我的贤德一定能博得臣子的忠心,大魏国将在我手中复苏,他曾这样祈盼过。可在随后的五年里,曹髦渐渐看清了残酷的现实,扭转乾坤、左右命运这些都成了遥不可及的梦,越想,他就变得越绝望。

大魏国,并不会因我的贤德而复苏。他不得不接受这个现实。

五年来,这个曾经拥有光辉梦想,或可称为幻想的少年已成长为一个被现实压垮的青年,今天,他决心再度直起腰板,可是,他终将为此付出惨重的代价。

弑君者

这个时候,在皇宫外的大将军府,司马昭已经从王沈和王业口中得知曹髦的举动。“曹髦难道疯了吗?”他目瞪口呆,随即,他将手中的书卷狠狠地摔在地上,下令道,“贾充!拦住陛下!”贾充官拜中护军,执掌宫廷外禁军,这些禁军,与其说是护卫皇宫,不如说是司马昭的亲兵。

贾充知道事关重大,他想进一步探知司马昭的底线:“大将军……”

司马昭知道贾充想问什么,他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贾充,斩钉截铁地言道:“无论以任何代价……”我已经不能再见到曹髦了。

“在下明白了!”

贾充接了司马昭的命令,当即率数千亲兵疾奔向皇宫。一路上,他内心忐忑不安,并不能预知此事之后自己的命运将会走向何方。为司马家立下不世奇功,还是事后为司马家充当替罪羔羊?这两种结局仅在毫厘之间。

在皇宫的南门,曹髦和贾充两支军队迎头相遇。

“贾充!让我过去!拦驾者斩!”曹髦打算再次凭借他的权威震慑住对方。

“恕臣无礼!陛下不得出宫!”贾充毫不退缩,在他身后,数千司马昭的亲兵已展开阵列,将皇宫南门封得水泄不通。“擅离皇宫者,杀无赦!”他一招手,司马昭的亲兵杀向了曹髦的陵云台禁军。

“贾充!你敢谋反吗?”曹髦抽出腰间宝剑,压抑了五年多的愤怒全部倾泻而出,“给我杀!”他挥舞宝剑疯狂地向司马昭的亲兵砍去。方才的绵绵细雨不知不觉中已变成瓢泼暴雨,雨水混合着血从皇宫内流出南门外,地上的尸体越积越多。

战斗持续的时间不长,陵云台数百老弱士兵完全不是贾充数千禁军的对手,他们很快被杀败。可是,不管贾充的禁军再怎么胆大包天,他们也不敢亲自和皇帝交手。于是,曹髦虽已战败,但他却在敌军的层层包围中徒自挥舞着长剑,无人敢近身。

“朕乃天子!谁敢挡我!”战斗陷入僵局。

事情闹到这种地步,谁也不知道该如何收场。贾充心底暗自发颤,他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无论如何,不能让曹髦活着见到明天的太阳,可是,自己又怎么全身而退?

恰在这个紧要关头,太子舍人(年俸二百石,七品低级官员)成济凑到贾充耳朵边问道:“贾大人,事态危机,您说该怎么办?”如果成济是个聪明人,他绝不会在这时候多嘴。

贾充转头看去,成济愚鲁的脸庞变得仿佛像救世主一样神圣。这是挽救自己命运的曙光。“司马公恩养你们,为的就是今天,你还有什么可问的?”说罢,贾充一把将成济推向前方。

成济踉跄几步,混沌的思绪中仿佛萌生了许多灵感,他为自己能领悟贾充的意思欣喜若狂:倘若帮司马昭解今日困境,必建立大功,从此以后,不愁荣华富贵。成济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手中长戟握得更加有力,他几下推开挤在前面的士卒,向曹髦走去。

一个巨大的闪电,照亮了被敌军包围的曹髦,他的剑锋依然在疯狂地挥舞着。

成济傲慢地站在曹髦的面前:“陛下,臣得罪了!”

一声炸雷响彻云霄,成济猛地举起长戟,奋力刺向曹髦……

曹髦已经很累了,五年多的情感终于得到了畅快淋漓的宣泄。此刻,他安静地看着胸前的长戟,利刃从他的后背穿了出去。“司马昭……弑君……”曹髦的目光越过面前的成济和贾充,他完全不屑于去看这两个人,而是径直望着司马昭大将军府的方向。曹髦缓缓垂下手臂,宝剑滑落到地上。

曹氏的列祖列宗啊,我尽力了。曹髦沉浸在欣慰中,然后站着停止了心跳。

曹髦为曹氏社稷轻身赴险,死于非命。可是,倘若客观地评价曹髦,他终归也只是率性而为。人生最大也是最难的成就难道不是克服自己的性格弱点吗?

成济后退两步,拔出长戟,曹髦的胸口被捅了个窟窿,继而,尸体直挺挺地栽倒在地上。

公元260年6月2日夜,年仅十九岁的魏国皇帝曹髦,就这样在权臣司马昭的授意下被杀了。

孔子曾说:“臣弑其君,子弑其父,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来者,渐矣。”意思是:像弑君弑父这样十恶不赦的事,一定是长久以来逐渐积蓄最后才会爆发。庄子说:“飓风起于萍末。”意思是:台风最初只是从浮萍的漂荡中兴起。这种中国古老的哲学理念经过一千七百年后,在1963年被美国气象学家赋予一个听起来更加学术化的定义——“蝴蝶效应”。按照“蝴蝶效应”的解释:一个细微的动作会引发一串连锁反应,最终导致所有系统产生巨变。那么,像曹髦被弑这事究竟从何而起呢?从曹髦张狂的性格,从司马昭的跋扈,还是从司马懿发动高平陵政变诛杀曹爽?或是从司马懿目睹好友杨俊被杀?抑或是司马朗带着司马懿逃出洛阳,远赴黎阳避难?倘若再往前,自然可以无限追溯下去。可是,历史终归只有一条路。

魏帝曹髦驾崩。

雨淅淅沥沥地下着,众人围拢着曹髦的尸体,宛如雕像一般呆立,谁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须臾,一阵嘹亮的哭声自远方传来。

太傅司马孚狂乱挥舞着手臂推开众人,发了疯一般扑向曹髦的尸体。他坐在地上,抱起曹髦,将曹髦的头枕在自己的大腿上仰天悲鸣:“陛下!陛下!老臣有罪啊!有罪啊!”司马孚撕心裂肺的哭声划破了寂静的深夜。

“司马孚真是忠臣啊……”但凡眼见这一幕的人无不由衷感叹。

五十年来,司马孚始终用心扮演着魏国最大忠臣这个角色。

又过了一会儿,另一个老者也赶到事故现场,奔向曹髦的尸体,他是此前被授予三老称号的王祥。“老臣无状啊!”王祥跪在地上,拉扯着曹髦,两个老头似乎像争抢尸体一样,给这本来凶险肃杀的雨夜增添了一丝滑稽色彩。

王祥为何要喊“老臣无状”?无状,可以简单翻译成“无能”“失职”等意思。这简单的两个字蕴藏着无限的政治谋略。首先,他自责没好好教诲曹髦,将曹髦毙命的责任转移到自己身上,以此为司马昭开脱。同样地,既然说是王祥教诲失职,也间接说明曹髦本来就存在错误,最终,问题的根源其实又被归结到曹髦自身。他帮了司马昭一个很大的忙,几乎是凭借这四个字,王祥此后位列三公,到了西晋,他荣登最高爵位。在《晋书》中,他的列传排在晋朝重臣之首。

王祥祖籍徐州琅邪郡(和诸葛氏同郡),这里,有必要讲一下琅邪王氏家族,这是一个在中国历史上最重量级的名门世家。

琅邪王氏与前面讲过的太原王氏俱是秦朝名将王翦的后裔,王翦曾孙王元迁居到徐州琅邪郡,是为琅邪王氏的开基始祖,从王元到王祥贯穿西汉、东汉、魏朝总计十三代人,这十三代人始终活跃于政坛。到了王祥,他以孝行著称,晚年又成为西晋德高望重的名臣。不过,王氏家族还远没有到达巅峰。直到半个世纪后的“永嘉之乱”时,北方豪门望族、政界要员、各界精英总计近百万人,全部在一位王氏族人的倡议下举家迁往江东避难,这个中国历史上最负盛名的大迁移被称为“永嘉南渡”(也称衣冠南渡)。而这位王氏族人,日后也成为东晋王朝的奠基人。在东晋时代,琅邪王氏因此被称为“天下第一望族”,只有后来在淝水之战中崛起的谢氏家族能勉强与之比肩,而同是出自琅邪郡的名族诸葛氏根本无法望其项背。

琅邪王氏活跃于政界长达千年之久。在这漫长的岁月中,其家族成员也在哲学、文学等领域独领风骚,书法巨匠王羲之、王献之、“竹林七贤”之一的王戎等,均出自这一家族。

令人惊叹的琅邪王氏家族就暂时介绍到这里,在往后的故事里,王祥及其家族成员会占据重要戏份。

无进无退

在大将军府里,司马昭的幕僚往来穿梭不绝。

“禀告大将军,贾充在皇宫南门阻挡陛下的车驾,陛下不幸死于乱军之中。”

司马昭瞠目结舌呆立于地,半晌,他缓缓长吁了一口气。贾充,你是我司马家的最大功臣。接着,他扯开嗓子号啕大哭起来:“天下人会怎么看我啊!”

翌日,群臣会集在朝堂大殿上均保持着缄默,谁也不敢说什么。司马昭巡视一圈后发现少了一个人:“尚书仆射陈泰在哪儿?”

“陈泰抱恙。”同僚答道。

陈泰示以无声的抗议。可是,在这紧要关头,陈泰必须到场。司马昭扭头对荀说道:“荀君,一定把你外甥请来。”陈群死后,陈泰成了陈家辈分最高的人,司马昭只好请陈泰的舅舅荀出面。

东汉末年,荀的爸爸荀彧备受曹操忌惮,后被曹操逼死,荀以孝道著称,对曹氏没有一丝好感。而且,荀自年轻时就跟司马家族建立起亲密的友谊。

荀跑进陈泰府邸。“玄伯(陈泰字玄伯),朝廷遭此骤变,大将军议事,你不能不出席!”他边说边拽着陈泰往外走。

陈泰一把将荀甩开:“舅舅,世人都说我比不上您,从今天这事看来,却是您不如我……”

“说什么都没用,你这回必须听我的!就算你不怕死,难道就不想想你陈家的未来?”荀清楚记得陈群临终之际的嘱托,他曾发誓要照顾陈泰,保护陈家。

说话间,陈氏宗族子弟齐刷刷地跪在陈泰面前:“您就听听荀公的劝吧!”

陈泰回想着父亲的临终遗言,他望着宗族后辈,任凭泪水大滴大滴地落下。最终,他站起身,在众人的簇拥中跟着荀向朝廷走去。

司马昭见到陈泰,忙把他拉到一旁,哽咽问道:“玄伯,你说这件事,该怎么处理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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