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泰脸上明显还挂着泪痕,他冷着脸道:“唯有将贾充斩首,才能勉强向天下谢罪!”
“这……”司马昭不舍得牺牲贾充,倘若将贾充处死,今后还有谁敢替自己出头卖命?“你能不能再想个退而求其次的办法?”
“我只知道有进,实在想不出其次了。”陈泰所言的“进”,是暗指让司马昭自裁谢罪。
司马昭默然。
几天后,陈泰郁郁而终。《博物记》中记载,陈寔(颍川陈氏开基鼻祖,陈群的爷爷)、陈纪(陈群的爸爸)、陈群、陈泰四代人,在汉魏时代都有崇高的名声,可是他们的德行却渐渐削减。这种说法自然是指责陈群和陈泰对曹氏不忠,但也不能一言以蔽之。到了陈泰的时代,颍川陈氏已成天下数一数二的望族,家族利益跟司马氏紧紧牵扯在一起,无论陈泰的良心如何备受拷责,他总不能掐断全族人的未来。陈泰死后,颍川陈氏依旧显达于世,可名声也大不如前了。
善后
就在魏国的臣子在朝堂上面面相觑的时候,郭太后的一纸诏书打破了这尴尬的局面。
诏书这样写道:“当初我立曹髦为帝,本来寄希望他能成大器,可实在想不到他暴虐的性情日益严重。我屡次训斥他,他反而对我恶语相向。我担心曹髦颠覆社稷,只怕自己死后无颜面见先帝。便密令大将军废掉曹髦,大将军念曹髦年幼,反而护着他说话。但是,这并没有让曹髦的乖张有所收敛,他竟用弓弩射向我的寝宫,以此恐吓我。我又反复几十次请求大将军废掉曹髦。曹髦先是想毒死我,又率陵云台甲士入永宁宫想杀我,还打算行刺大将军。我孤苦老寡,本不惜命,只是念及先帝遗愿,为社稷倾覆而痛心。幸赖曹氏宗庙有灵,王沈、王业急报大将军,才避免让大将军身陷危难。曹髦死于乱军之中,皆因他悖逆不道,自取其祸。诏令将曹髦尸身以平民礼节入葬。另外,尚书王经心怀不轨,诏令廷尉将王经及其家属一并收押。”
郭太后诏书中言辞可谓颠倒黑白,且完全站在司马昭一边。她提到先帝曹叡,但很显然,她并不相信死者有灵。
随后,司马昭、司马孚、高柔、郑冲上疏:“虽然曹髦悖逆无道,以平民礼节入葬合理合法,但臣等还是心存怜悯,希望能以王侯的礼节安葬曹髦,请太后恩准。”以司马昭为首的几位重臣和郭太后联手演了一出戏。郭太后充当黑脸角色,她痛斥曹髦一番,并提议以平民之礼埋葬。司马昭等人则充当白脸角色,假惺惺地劝说郭太后以王侯之礼安葬。郑冲官拜司徒,他和前面提到的郑袤是同族,这里先一笔带过,在不久后还有一件重要的大事会牵涉他,到时候会讲到。
翌日,曹髦被埋葬在洛阳城西北的瀍涧之滨。葬礼上只有几辆破车,没有任何旌旗。南朝史学家裴松之这样评价:“这么简陋的葬礼还有脸说以王礼安葬?真是厚颜无耻到了极点。”
距离葬礼的不远处,一堆百姓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议论。
“这就是前天被杀的天子吧?真是可怜哪!”
百姓远离政治,当然搞不明白其中复杂的利益关系,他们惯以正义和非正义的角度来评判这件事。
曹髦死后没有获得任何谥号,所以,他登基前的封号——高贵乡公,也就成了后世对他的称呼。高贵乡位于徐州琅邪郡境内的临沂一带,也就是今天山东临沂市附近。不知是否是命运使然,曹髦虽有着诸多性格缺陷,可最终,他选择高贵地战死,高贵乡公这个封号反而成了对他短暂一生的最大肯定。
曹髦被弑的余波远未停歇。尚书王经因没有向司马昭报信被判处死刑,不仅如此,他的母亲也被株连。
“儿不孝,后悔当初没听您的话,如今害您受了牵连!”王经悲痛欲绝。多年以前,他的母亲曾嘱咐他:“你本是种田人的儿子,俸禄已达两千石,应该适可而止了。”但王经没有听从。
王经的母亲只是微笑着说道:“人谁无死?又有多少人死都不得其所?你因忠于皇室而死,没什么可悔憾的。”就这样,母子俩俱被斩首。
王经死后被暴尸在洛阳东市的刑场,无人敢收敛。这时,一个人扒拉开人群,径自跪在王经尸体前。
“王君,在下给你收尸来啦!”这人说着,便开始号啕大哭起来。他名叫向雄,是王经昔日的下属。
向雄的哭声,仿佛在他和王经周围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其他人隔绝在外。纵使是围观的百姓,也不由自主地离向雄远远的。“他真是不怕死,司马昭肯定饶不了他。”
这事很快传到司马昭耳中。有人请示该如何处置向雄。
司马昭摇了摇头:“算了,他也算个义士,放了吧!”
满长武因阻挠司马榦和王羡,令两人疲于奔命,没能成功挡住曹髦。由此,满氏也受到牵连。
“臣弹劾满长武,阻拦臣等救驾,致使皇室遭此大难。”司马榦和王羡反咬一口。于是,试图为曹髦尽绵薄之力的满长武被斩首,他的爸爸,也就是满宠的儿子满伟,也被贬为平民。
满伟为什么会被儿子牵连?
原来,早在几年前司马昭讨伐诸葛诞时,满伟告病请假滞留许昌,随后满长武又以探望父亲为由脱离大军。满氏出身寒门,在曹氏的提拔下显赫于世,他们无法跟司马家族抗衡,却也不想在这场侵蚀曹氏的战争中推波助澜。从那时起,满氏父子便遭到司马家族的嫉恨。
当年,满宠侍奉曹氏三代,以名将之姿成为扬州第一个外姓军事统帅,资历甚至比司马懿还老。满宠死时食邑高达九千六百户,曾位居魏国开国功臣之首。时隔二十年,他的子嗣终因没有投靠司马家族而横遭劫难。
曹髦死后过去了二十多天,群情激奋仍未平息。司马昭惶惶不可终日:“总得给天下人一个交代啊……”他明白必须要牺牲一个人,但这人绝不能是贾充。
司马昭上疏道:“高贵乡公曹髦亲率士卒,拔刀鸣鼓杀向臣。臣担心刀剑无眼,命令将士不许伤害陛下,违令者军法处置。没想到成济冒失,致使曹髦殒命。臣本想舍生取义,自裁谢罪,却又考虑到曹髦企图谋害皇太后。臣哀痛万分,五脏摧裂,愧当辅政重臣,为安定社稷,特敕廷尉收押成济全家,依法论处。”
司马昭决定牺牲成济来平民愤,这是他所能接受的底线,而贾充,他是绝对不想放弃的。
成济蹲在屋里哆嗦个不停,他已经得知自己被主子卖了。这时,外面传来一阵稀里哗啦的甲胄摩擦声和步伐声,一队禁军在他家院门外列开阵势。成济的精神彻底崩溃,他脱光衣服,赤身露体爬上自家屋顶,朝着院门外的禁军歇斯底里地咒骂。
“司马昭,你这逆贼!你以为杀了我就能堵住天下人的嘴吗?你忘恩负义!不得好死!”
“射!”随着一声令下,数支箭夺弦而出,顷刻间,成济被射得像只刺猬,从屋顶上跌落下来。
与此同时,在贾充的府邸,贾充老母一边用拐杖狠命敲着地,一边破口大骂:“成济这逆贼!不得好死!充儿,你可千万不要像他那样遗臭万年啊!”贾母素有节义之名,她并不知道其实正是自己儿子指使成济将曹髦刺杀的。
“是……母亲教训得是……”贾充低垂着头,唯唯诺诺,不敢告知事实真相。旁人闻言,心底不禁暗暗耻笑。
半个多世纪后的东晋时代,公元323年初,这天,晋明帝司马绍(东晋开国皇帝司马睿的长子)刚刚完成继位大典,正在后宫认真听着重臣王导给他讲述司马氏夺取天下的故事。
王导从司马懿如何起家,一直讲到了贾充在司马昭的授意下弑杀曹髦。
司马绍听完这悲伤的故事,眼圈不觉发红。他趴在御床上哽咽道:“若真如王公所言,晋室国祚怎么能长久得了啊……”
皇帝的名讳
继曹髦死后,司马昭开始冥思苦想下届皇帝的人选,魏国的皇室成员在他脑海中逐一穿梭闪现,他首先排除掉那些已成年者,然后在年龄幼小者中慎重挑选。性格刚烈的曹髦是前车之鉴,他绝不能再挑选这样一个有主见的皇帝,最后,他的思绪停留在一个人身上。
“燕王曹宇的儿子多大啦?”司马昭问道。昔日,魏明帝曹叡曾意图让曹宇入京参政,结果刚一年,曹宇便因不堪其任返回邺都。曹叡临死前,又打算让曹宇担当起托孤重任,仅仅四天,曹宇又临阵退缩。曹宇前后两次以实际行动证明自己无意碰触权力,正因为这样,他赢得司马家族的认可,其食邑始终在魏国藩王中拔得头筹。而今,司马昭再次想起了这位深明退让之理的藩王。
“回禀大将军,燕王曹宇之子名曹璜,现年十五岁。”
希望曹璜在曹宇的教导下也能懂得退让的道理。司马昭暗暗祈祷,只希望这是最后一次废立皇帝,而退让,将是这场无聊闹剧的最终收场。
就在群臣为曹璜筹备登基大典的时候,出现了一个小插曲。
“璜和黄同音,黄字经常会挂在嘴边,稍不留意就会犯了天子的名讳……”群臣感到很伤脑筋,古代帝王的名讳均要避讳。譬如,在西汉时代,秀才这个称号,为了避汉光武帝刘秀的名讳改称为茂才。
群臣正为如何避开这个字绞尽脑汁,只听司马昭说道:“那就让曹璜改名好了。”曹氏不知道还能撑多久了,为这种无聊事耽误时间实在不值得。他居然提出这样一个解决办法。这实在很搞笑,自古以来,都是不惜更改常用词以避开皇帝的名字,这回却是让皇帝自己改了名。
由此,常道乡公曹璜改名为曹奂。
公元260年6月,魏国迎来了第五代皇帝,年仅十五岁的曹奂。
竹林之忆
一个寂静的夜晚,山涛独自走进书房,他轻手轻脚地反锁房门,然后从书案旁翻出一个锦缎包裹。山涛将包裹上的浮土小心擦拭,在烛光下缓缓打开,从他的轻柔的眼神和动作,可以确知这包裹中乃是一件至宝。锦缎被一层一层翻开,里面包着的竟是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几个大字——“与山巨源绝交书”(山涛字巨源),落款是他多年的挚友——嵇康。几个月前,嵇康写成此信交给山涛,二人从此再无往来。
山涛小心翼翼地将信纸展开,里面的字迹随之显现。这信乃是嵇康以他最擅长的草书撰写而成,字迹俊美,气度凌云,一笔一画无不流露出奔放和洒脱,堪称当世绝品。几个月以来,信中的每个字早已深深烙刻在山涛心中,并千百次刺痛着他的心。可是,山涛却始终无法忘记昔日的情谊,他固执地一遍又一遍读着信,寄希望能从字里行间窥探到挚友深埋于心底的秘密。
信的第一句是这样写的:
嵇康启:昔日,您(山涛)曾对山嵚(山涛的叔父)谈起我不想出仕的意愿,我想,这世上除了我的知己,再没有谁能跟我这么知心了……”
山涛的思绪飞驰,恍惚间回到十几年前,一眨眼,他又置身于竹林当中,耳畔边响起莺声鸟啼,响起流水潺潺,响起几个好友的欢声笑语,响起嵇康天籁般美妙的琴音。
“巨源,过来喝酒!”嵇康一曲终了,总会这样呼唤他。
“来了来了!”山涛循着好友的呼唤声,美滋滋跑上前。
不远处传来一阵清脆嘹亮的啸音。这一听就知道是阮籍,除了他,没有人能将口哨吹得这么美妙。
“喝酒怎能少得了我们?”说话间,阮籍和刘伶这对酒友奔至,没等坐定便举起酒壶一通狂饮。接着,阮咸、王戎、向秀也陆续凑了过来。
“如果能一直这么逍遥自在,终老于竹林之中,也不枉此生吧!”众人一边开怀畅饮,一边享受着竹林带给他们的自由和快乐。可现实残酷,很快,他们迎来了正始十年,也就是公元249年,曹爽等八族的鲜血将洛阳东市染红。
“八族不论妇孺老幼尽诛,手段太过狠毒了。”
“连何尚书(何晏)都未能幸免,唉!”竹林中传来一阵哀叹。
“竹林七贤”全部尊崇何晏、夏侯玄倡导的玄学,不仅如此,他们中的很多人继何晏、夏侯玄死后成为魏晋玄学领袖,而他们的政治立场则明显倾向于曹爽。
在“竹林七贤”中,阮籍是个有远大志向的人。一次,他登上广武山巅,俯视四百年前楚汉争霸的战场,继而仰天长叹:“当时真是没有英雄,徒令竖子成名!”他借此感慨自己怀揣满腔抱负却无处施展的遗恨。
阮籍在任东平相期间,将府衙墙壁全部拆除,让路边的百姓看着官吏办公,这种透明化的管理方式让当地行政效率倍增。
但是,阮籍目睹了正始年间的腥风血雨后,便将昔日的理想藏了起来,同时也抛弃了儒家礼教的束缚。从此,他决意走上另一条道路,自由、老庄哲学、酒,成了他人生的三大支柱。阮籍不知疲倦地游走于名山古迹,遍访四海隐士。一次,他游览苏门山,有幸见到当时著名的隐士孙登(和孙权的儿子同名,并非同一人)。阮籍大为兴奋,自顾自地从太古无为而治的大道一直讲到三皇五帝的贤德,以期获得孙登的认同。可孙登自始至终没有开过口。阮籍意兴阑珊,突然,他撮起嘴,吹起了最擅长的口哨,一时间,优美而自由的啸音响彻云霄。
待阮籍吹完一曲,孙登嘴角露出微笑,他总算说了一句话:“再吹一遍吧。”
于是,阮籍又再吹了一曲,然后向孙登施礼,转身下山而去。当他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山谷中传来一阵口哨声。原来,隐士以这种方式回应,向阮籍传达志趣相投的意境。
阮籍听着孙登的口哨浑然忘我,下山后写下一篇著名的散文——《大人先生传》,至今流传于世。
在这篇散文中,阮籍塑造了一位至深至远、至伟至德、与天地同寿的仙人——大人先生,其原型便是苏门山隐士孙登。他借“大人先生”之口,将自己对政治、人生乃至宇宙的理解尽情抒发。文中有这样一句话——“坐制礼法,束缚下民。”其意直指儒家礼教是束缚百姓的政治工具。其实,阮籍本心支持礼教,他只是对司马氏政权肆无忌惮地利用、亵渎礼教感到不满,但他毫无办法,索性反对礼教。
高平陵政变后,司马懿对昔日亲曹爽的官员软硬兼施,置于自己监控之下。阮籍恰在这种情况下被迫成为司马懿的幕僚,他一心追求自由的梦想也随之幻灭,于是,他选择了逃避。
阮籍开始经常玩失踪。每当这个时候,众人不放心总要四下寻找。最后,大家在一条偏僻小路的尽头找到了阮籍,只见他正独自坐在地上放声大哭。
“嗣宗(阮籍字嗣宗),别哭啦,回去吧……”《魏氏春秋》中详细描述了阮籍抑郁到极致的状态,他时常驾车出游,却不走大路,狂奔到人迹罕至的地方,坐在地上一个人痛哭。这是极严重的抑郁症表现。
阮籍嗜爱喝酒,但他和“竹林七贤”中另一位热衷酒道的刘伶截然不同。刘伶以奔放洒脱的“裸喝”著称,阮籍是喝酒喝到吐血,他的苦闷和悲伤随着酒被吞下肚,又随着血喷出来。
阮籍的政治立场和人生理念被残酷的现实撕碎,他迫于情势出仕司马家,而另一位“竹林七贤”的灵魂人物——嵇康则在这方面毫不妥协。
前文说,嵇康的老婆是曹操的曾孙女——长乐亭公主,他身为曹氏皇亲国戚,对司马氏深恶痛绝。其实,嵇康不出仕的原因并不止于此,他生性热爱自由,倘若曹氏执政,也不见得他就会投身政治,可司马家族压迫曹氏的阴狠行迹,却给嵇康选择避世提供了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
有时候,山涛也会问他:“你既不出仕,今后有什么打算?”
“寻仙访道、吟诗作赋、抚琴打铁,平生之愿足矣!”
二人彼此相视而笑。
山涛将思绪从过去拉回当下,他继续读着嵇康的绝交书。司帮忙,最后让祭司沾得满身腥臊气是一个道理……
……可是我错了……去年我从河东回来后,听说您居然想举荐我当官,事情虽然不了了之,但我也看出您根本不算我的知己……或许,我们只是偶识的泛泛之交罢了。我揣测您的心思,大概是您不好意思独自做官,所以才要拉我同流合污吧?这就像厨师羞于自己切肉,非要拉祭嵇康这个比喻很有意思,乃是越俎代庖的反义。越俎代庖出自《庄子·逍遥游》,原意是祭司多事,企图取代厨师,结果被嵇康说成了厨师硬拉祭司入伙。嵇康作为继何晏、夏侯玄之后的玄学领袖,对老庄思想研究颇深,他将《庄子》这个典故信手拈来,完全展现出一个相反的寓意。
几句话像锥子一样刺进山涛的心,令他的眼眶不觉有些湿润。这时,一阵轻轻的敲门声传来。
“怎么又把自己关在书房?”门外传来山涛夫人韩氏的柔声细语。
“我有点事,你先休息吧。”山涛没有起身,他拿着信随口敷衍了几句。
韩氏轻声叹息,默默地走开了。
很多年前,山涛穷得家徒四壁,韩氏不离不弃,始终坚定地支持他。
山涛将韩氏的付出看在眼里,有一次,他对韩氏说了一句半玩笑半承诺的话:“请夫人暂且忍耐一时,日后我定登三公高位!只是到那时候,不知道你够不够格做三公夫人哪!”
可是,一直到高平陵政变后,山涛仍没有出仕,他打算继续隐居,等政坛平静下来再说。就这样,他一直等到司马懿死,然后眼看着司马师接过权柄。山涛终于看透了形势,如今他已经年过半百,不能再等下去了。于是,他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几天后,山涛主动请求做司马师的幕僚。
司马师的亡母张春华是山涛的远房姑姑,司马师对这位远亲表哥,同时也是名重天下的隐士主动投奔大喜过望,他兴奋地感慨道:“吕望终于要出山了吗?”吕望即是辅佐周文王创立周朝的姜子牙。司马师将山涛比作吕望自是出于敬重。
从此,山涛仕途一帆风顺,他相继担任过司马师和王昶的幕僚,后又回到朝廷任尚书吏部郎。可这一切都没有干扰到他和“竹林七贤”,尤其是和嵇康的友谊。
直到公元261年出了一件事。
近些年,无论在朝在野,嵇康的名声日渐高涨。司马昭也对嵇康愈发忌惮,他曾多次邀请嵇康出仕,而嵇康则置之不理,更远赴山西河东躲避纠缠。这年,嵇康认为风头已过,遂从河东返回中原,可他刚踏进家门就听到一个令他不快的消息。
“自先生去河东后,山涛便接二连三向朝廷举荐您做官,不知这是不是您的意思?”
嵇康不悦:“山涛难道不理解我一心隐居的志向吗?”
嵇康身上有诸多耀眼的光环:曹氏皇亲国戚,继夏侯玄、何晏之后的玄学领袖,不畏强权的斗士,躲避仕途的隐士……而所有这些,无不意味着和司马家族站在对立面。他看似超然世外,却随时有性命之虞。山涛很清楚,嵇康唯一的出路就是向司马昭妥协,否则终有一天会大难临头。出于这种考虑,他才举荐嵇康仕官。
然而,一向孤傲的嵇康又怎能妥协呢?他的心情正从诧异转到失落,但旋即,他开始渐渐理解山涛为保全自己所做的努力。尽管如此,嵇康仍不会放弃他的高傲,他决心向世人做一份宣言,一份视权贵如粪土、视自由为毕生追求的宣言。不过,他仍然保留着理智和对朋友的责任。
“怎么才能避免让山涛陷入尴尬的境地?”嵇康苦思良久后,提笔写就一篇恣意嘲讽司马氏政权的文章,然而,这篇文章却以一种独特的形式写成——《与山巨源绝交书》。嵇康淋漓畅快地抒发感情的同时,也和山涛撇清了干系。《与山巨源绝交书》,后来成为流传千古的名篇。
当山涛第一次看到嵇康的绝交书时,心如刀绞,从未有过的委屈和痛苦涌上心头。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会闹到这个地步。十年的知己竟断然绝交。很快,这件事被传得人尽皆知。
几个月来,山涛一遍又一遍反复读着绝交书。嵇康到底是怎么想的?他希望能找到答案,也希望能重续旧日情谊。虽然信中的内容他早已倒背如流,可此时此刻,他仍全神贯注盯着嵇康的字迹,一字一句地默念着。懒散孤傲,举止傲慢,违背礼法,这些缺点虽能得到朋友们的宽容和理解,但料想不会被官场所容。况且,自从我醉心于《庄子》和《老子》后,对仕途荣禄的热情更所剩无几,放任率真的本性却日益加深……这些年,阮籍从来不议论别人的过失,我想学他但实在学不来。他天性淳厚,从没有害人之心,只有饮酒过度这个缺点常被礼教之士抨击,幸亏大将军(司马昭)不介意才能安然无恙。我没有阮籍那种天赋,又不懂人情世故,不会随机应变,缺乏谨慎,总是口无遮拦不知避讳……
……我对有些事就是无法忍受,这是性格使然,不必强求……君子的行迹虽然各不相同,但若顺着自己的本性去做,最终都能找到心灵的归宿。所以,政客为了爵禄选择入世,隐士为名声选择避世……我生性嵇康的本性确实像他自己写的那样。
往昔的一幕幕再次浮现于山涛脑海中……
“你们知道吗?昨天我可是遇到一件有趣的事!”嵇康说道。
“什么事?说来听听。”阮籍、山涛、向秀、刘伶、王戎、阮咸兴致盎然地聚了过来。
“昨天,我正在屋里读书,突然,从院墙外扔进来一本书。我不知道怎么回事,还以为是邻家孩子瞎闹,就跑出去打算教训几句。可等我出了院门,哪有什么孩子,只看见一个成年人匆匆跑远。我回到院里捡起书。你们猜是什么书?”嵇康故作神秘。
“快说快说,我们哪猜得出来!”众人急不可耐。
“书名叫‘四本论’,要说它的作者,你们更想不到!”
“《四本论》?确实没听说过……”
“是钟会写的。”嵇康看着众人诧异的眼神越说越起劲,“前些天,钟会本想亲自把他的书送给我看。你们也知道,我一向对他爱搭不理。他一看我板着脸,都没敢把书拿出手。没想到昨天,他居然急得把书扔进我的院子,然后掉头就跑。”
“那《四本论》写得怎么样?”
“我随手翻了翻,写得狗屁不通,拿来垫桌子了。”
众人哄堂大笑。
钟会是玄学的忠实信徒,这也是为什么在夏侯玄临死前,他非死皮赖脸想和夏侯玄结交的原因。夏侯玄、何晏死后,嵇康等人将玄学理论发扬光大,成为魏朝玄学的代表人物,在学术领域这方面,钟会对嵇康佩服得五体投地。但很显然,嵇康和夏侯玄一样鄙夷钟会为人,屡次给钟会吃了闭门羹。
钟会写《四本论》时尚且年少,随着司马家族崛起,他的权势变得如日中天,可是,嵇康反而对钟会的态度更加不屑。
一次,钟会邀集了大批名士前往竹林寻衅。
竹林中回响着一阵清脆的打铁声。叮叮……当当……钟会等人循音找去,终于在一所草庐旁见到正在专心打铁的嵇康和向秀。嵇康瞟了一眼钟会,全没反应,仍旧专心敲打着铁毡。
钟会趾高气扬,本想凭声势压倒嵇康,没想到嵇康根本不搭理自己。他觉得颇有些尴尬。
“真是无聊!走!”钟会一扬手,率众人转身离去。
嵇康见钟会要走,挑衅问道:“你干吗来的?又干吗要走?(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
钟会头也不回地应道:“久闻你大名而来,看你无聊要走。(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去)”
二人虽然在学术领域上属于同道,但品性和立场的差异却注定无法相容。从此以后,钟会对嵇康愈加忌恨。
向秀望着钟会离去的背影,不由得心生不安。可生性洒脱的嵇康很快就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在他心里,从来就没有钟会这号人物。
烛光随风摇曳不定,山涛不时举起手来护着火苗,以防被微风吹灭。在昏暗的烛光下,山涛眯着眼睛,继续读信。间再和亲朋好友叙叙旧,小酌一杯,抚琴弹奏,如此再无所求……写了这么多,无非是希望您能理解我的意思,另外,也当是我向您告别吧!
……昔日诸葛亮没有逼迫徐庶投靠刘备,华歆没有逼迫管宁接受三公之位,这些贤人都是始终如一、彼此知心的挚友。我热衷于养生,对您看重的仕途名利根本不屑一顾。希望您不要勉强我,把我逼到走投无路的绝境……我早年不幸失去了父母和哥哥的疼爱,总觉心下悲凉。我的女儿才十三岁,男孩儿才八岁,都还未成年,且体弱多病。每每想到这些就更难受,真不知从何说起!我只盼能过上平静的生活,把孩子抚养成人,有时嵇康
山涛又一次读完了嵇康的信,他多么渴望能再回归竹林,再听到嵇康的呼唤声。
“巨源,过来喝酒!”
烛火不知不觉间已熄灭了,山涛安静地独坐在黑暗中,回味着嵇康写的每个字。嵇康为何要提及他孤苦的身世?又提及他的孩子?
山涛缓缓站起身踱步走到窗前一把推开窗户。皓月当空,皎洁的月光照进书房,比刚才的烛光还要亮堂许多。他凝望着月光出神,不禁为自己固守昏暗的烛光觉得可笑。刹那间,山涛压抑许久的心豁然开朗,他和嵇康的友谊难道不正像月光一样挥洒在天地之间吗?他终于想通了,在他手中的这封绝交书,承载着嵇康对他的信任和友谊,将流传至很远很远……
竹林之殇
公元262年的某天,嵇康的好朋友吕安家出了件恶心事。原来,吕安的哥哥吕巽迷奸了他的老婆。
吕安泣不成声向嵇康哭诉道:“叔夜(嵇康字叔夜)!真想不到,我吕家居然出了这么个禽兽不如的畜生!我要到官府告他!”
嵇康同情吕安的遭遇,但又顾虑吕家的名声,遂一边安慰,一边劝道:“倘若自扬家丑,恐怕有污吕家门第清誉啊!”
然而,令嵇康和吕安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吕巽做贼心虚先发制人,竟反咬一口把弟弟告上了公堂。
“我状告吕安不孝!”吕巽诬告吕安的这项罪名确是险恶至极。
前面说过,司马昭提出以孝治天下的政治纲领。在后来,他更将孝道作为主导无限放大。在这样一个政治环境下,不孝自然是重罪,这已经超出了“自家事”的范畴,完全上升到政治矛盾的层面。不仅如此,吕巽既是司马昭的亲信幕僚,又是钟会的好友,这么硬的背景更让他在官司中立于不败之地。
吕安被收监下狱。
嵇康得知后,亲自和吕巽对簿公堂。没想到,此举最终惹恼了司马昭。
“嵇康真是活得不耐烦了!将他和吕安一起收押!”
嵇康也锒铛入狱。
这起乌龙官司令朝野震惊,当时竟有数百名侠士主动要求官府把自己关入大牢,唯盼与嵇康共患难。嵇康的影响力由此可见。
而这个时候,屡次遭到嵇康羞辱的钟会看到了报仇的机会,他对司马昭言道:“嵇康就像一条卧龙,千万不能让他飞腾上天,否则一定会成为您的绊脚石。他和吕安无视礼法,被朝廷所不容,正好可以借这机会斩草除根。”就在司马昭犹豫之际,钟会接着说了一件足以置嵇康于死地的事:“我听说,当年嵇康还企图协助毌丘俭谋反……”
嵇康居然和毌丘俭有牵连,这到底是真是假?在《世说新语》中确有记载,毌丘俭举兵勤王时,嵇康曾想率兵接应,并咨询过山涛的意见。山涛心知毌丘俭毫无胜算,阻止了嵇康。
这桩奇事令诸多史学家感到费解,嵇康一介平民,手无军权,凭什么能起兵响应毌丘俭?若仔细分析,也并非全没可能。他身为皇亲贵胄,又是玄学领袖,号召力自然不可小觑,这从他被收监后吸引诸多侠士主动投狱即可窥见一斑。假使嵇康振臂一呼,想必轻而易举就能组建起一支军队。另外,在《三国志》中提到嵇康崇尚“任侠”气,这是一条颇有意思的记录,在东汉末年,袁绍、袁术、曹操这些乱世军阀年轻时都有任侠气,而嵇康作为思想家和文学家也如此,的确出人意表。
再顺便提一下嵇康热衷锻铁这个世人皆知的嗜好。《晋书·嵇康传》中写道嵇康和向秀锻造铁器拿去贩卖,以补贴家用。而在《庶斋老学丛谈》中却记录了嵇康锻造的一件器具——响簧銕仗,根据《说文》中的解释,这件器物既是乐器,又是兵器。在《太平寰宇记》《河南通志》等古代地理书中也提到嵇康著名的淬剑池。由此,嵇康锻造的似乎不单单是普通家用器具那么简单,他的打铁爱好,想必已经被钟会渲染成了私造军火。
一言以蔽之,根据嵇康的行迹,说他举兵支持毌丘俭应该不算凭空来风。
司马昭听了钟会的话点了点头。
“将嵇康处死!”
广陵绝响
公元262年深秋的一个清晨,嵇康被押送往洛阳东市。
当日,朝廷里群情激奋,三千名太学生集体上疏,请求赦免嵇康的死罪,不仅如此,他们更提出进一步要求,希望让嵇康进入太学院任教。
司马昭看着奏疏中三千太学生的签名,脸颊的肌肉忍不住抽搐,在他眼里,这根本不是请愿,而是三千政敌在嵇康的煽动下向自己宣战。
“嵇康必死!”司马昭狠狠地将奏疏撕得稀烂。历史上不乏类似的案例,司马昭因忌惮嵇康巨大的影响力才打算将之除掉,而今的情景,却正是嵇康影响力的明证,这不仅没有帮到嵇康,反而更令嵇康的悲剧板上钉钉。
上午时分,嵇康在无数人的簇拥中踉跄走向洛阳东市。
“叔夜!叔夜!”在道路旁边,山涛哭喊着挤出人群,向这个曾给他写下绝交书的挚友跑去,而他的左手和右手,分别拉扯着嵇康的一儿一女。两个孩子啼哭不止,死命拽住嵇康的衣服,希望能阻止父亲离去。
嵇康双手被缚,他用身体依偎着两个孩子,泪水夺眶而出:“有巨源在,你们是不会孤苦无依的。”言讫,他抬眼望着山涛,二人四目相对,再说任何话都已是多余。
嵇康没把子女托付给感情至深的兄长嵇喜,也没托付给令他敬佩的阮籍,或是和他共享打铁乐趣的向秀,却托付给早已绝交的山涛。他们深厚的友情,伴随着那封著名的《与山巨源绝交书》,一直流芳两千年之久。
中午时分,嵇康就要被斩首了。他提出生命中最后一个请求。
“能否让我再弹奏一曲《广陵散》?”
监斩官点了点头。
闻讯,嵇喜拨开人群,他抱着琴,泪流满面地跑到弟弟身边。
“解开他的枷锁吧。”监斩官下令。
嵇康的双手随之获得解放,他接过嵇喜递上的琴,席地而坐,将琴轻轻置于膝前。
他的身体仍有些微颤,这不奇怪,他在临死前一定无比恐惧,因为他是如此珍爱生命,这从他热衷于养生便可得知。生命让他呼吸到自由的空气,感受着大自然带来的快乐和安详。此时,他以极强大的精神力量将心绪归于宁静,慢慢地,他的手不再颤抖了。
一瞬间,嵇康的心再次重归自由,他听到飞鸟的啼鸣和溪水的流动,闻到竹林中泥土的芳香。然后,他优雅地伸出双手,手指拨弄琴弦,开始弹奏起这首绝美动听的《广陵散》。
天籁般的琴音缭绕在刑场上,给这本来肃杀的气氛蒙上了浓重的忧伤,在场的人无不黯然垂泪,可又不敢大声啼哭,他们生怕自己的哭声会掩盖住嵇康留给世间的最后赠礼。时间仿佛静止了,只有嵇康的音乐留驻在天地之间。凡是有幸听到这首《广陵散》的人无不为之陶醉,并奢望琴音永远不会散去,可是,这世间又有什么是永恒不灭的呢?
无论世人多么留恋不舍,琴曲终于还是弹奏到了尾声,嵇康的手指优雅地做了一个收音的动作,最后一个音符飘逝于空气中。
“《广陵散》从此将绝迹于世间了……”嵇康叹息着。随即,他的头颅落地。顷刻间,刑场上响起震天的哭泣和悲鸣。嵇康之死,在中国历史上颇负盛名,他以弹奏《广陵散》这样悲壮的方式向他挚爱的生命告别,向他挚爱的世界告别。这年,嵇康三十九岁。
嵇康绝非舍生取义、慷慨赴死,相反,他是那么珍惜生命,留恋这美好的世界和自己的亲友,倘若再给他一次选择的机会,他应该会向司马昭妥协也说不定。但若是这样,恐怕他也会和阮籍一样,在抑郁中度过余生。可是,历史终不会给嵇康第二次选择的机会。嵇康过完了他自由洒脱的一生,且在临死前,给世人留下了一个如此凄美又感伤的回忆。
嵇康死后,《广陵散》的琴谱依然流传于世,可是,在公元262年秋天的洛阳东市,由嵇康之手弹奏出的那首最美的“广陵绝响”却永远地消逝了。
或许,嵇康永远归隐于竹林之中,和天地融为一体,此时此刻,山涛双手紧紧揽着嵇康的一儿一女,泪水浸湿了他的脸颊、胡须和衣襟。他多么渴望再次回归竹林,再次听到嵇康的呼唤。
“巨源,过来喝酒!”
钟会的谋略
公元262年的晚秋,枯黄的树叶一片一片凋零,伴随着嵇康已逝去的生命埋葬于泥土中。
很快,寒冬又至。
在魏都洛阳的大将军府邸,司马昭和他的亲信钟会相对而坐。嵇康早已从他们心中被抹去,没有留下一丝痕迹。眼下,二人正专心筹划着未来。
“是时候打破三足鼎立的局面了……”司马昭默默地沉吟。
“要结束三国鼎立,必先伐蜀。大将军可以让青州、徐州、兖州、豫州、荆州、扬州督造战船,营造出咱们要从水路讨伐吴国的假象,避免引起蜀国警觉。”很长一段时间以来,钟会不知疲倦地分析益州地形,并数次和司马昭讨论攻略蜀国的战术。
司马昭对钟会的谋略赞叹不已:“满朝公卿,唯有你能向我进谏伐蜀的良策啊……”他目视钟会,眼神中充满无限寄托和信任。可他脑海中,却浮现出很多人的告诫。钟会,你知道有多少人在我面前提到你吗?你知道大家又是怎样评价你的吗?
“钟会见利忘义,好生事端,恩宠过厚必生乱心,不能委以重用。”这句话是司马昭的夫人王元姬说的。
司马昭的幕僚荀勖(xù)也对他说:“钟会性格无视恩义,必须严加防范!”颍川名族荀家和钟家的交情,已经数不清到底延续了多少代。两家人不仅过从甚密,更时常结为姻亲,钟繇的兄弟是荀勖的外祖父,也就是说,荀勖是钟毓、钟会兄弟的远房外甥。几十年前,荀勖幼年丧父,幸赖钟繇照料,这和当年荀彧死后,荀投靠陈群的情况相同。可是,荀勖却对有养育之恩的钟家,同时也是他远房舅舅的钟会说出这般凶险的话。自然,荀勖以臭名昭著的人品被载于史册,但从中也不难看出钟会在世人眼中的形象。
这两个人,一个是司马昭的夫人,一个是钟会的亲戚,即便如此,他们的话还不算最具杀伤力的。
一个更具重量级的人向司马昭提及钟会的野心,他竟是钟会一奶同胞的哥哥——钟毓。
“我弟弟自恃智术,绝不能让他手握重权。”钟毓私底下对司马昭说道。
当司马昭听到这话的时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竭力抑制住自己的惊诧,故作镇静地笑了笑,然后对钟毓说:“倘若真有那么一天,我绝对不会牵连你的宗族。”
钟毓等的就是这句话。
当下,那些对钟会不利的话萦绕在司马昭脑海中。钟会,或许有朝一日你真会谋反吧?他笑望着钟会,表情没有出现一丝变化。随后,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钟会,我想让你担任关中都督,作为日后伐蜀的主力。”
关中以长安城为中心,西至散关,东至潼关,因处于两关之间是故得名,乃是雍州东部最富庶的地区。在曹丕时代,关中都督由夏侯惇的儿子夏侯楙担任,这里曾让蜀国名将魏延魂系梦萦了多年。可无论是诸葛亮还是姜维,其历次北伐均将战略目标定位于蚕食雍州西部,雍州东部反而相安无事。由此,关中都督分量逐渐减轻直至被取消。到了曹真、司马懿担任雍凉都督的时代,关中正式划入雍州辖区。司马昭提拔钟会为关中都督,意味着他开始重新认识到关中的战略价值。
近些年,继陈泰之后,雍凉都督由司马孚的次子司马望担任。另外,为了加强对蜀国的防御,司马昭又把雍州西部从雍州单独划分出来,让邓艾担任陇右都督。不过,邓艾虽然数次成功抵御姜维的入侵,却对伐蜀意兴索然。实际上,举国上下,唯有司马昭和钟会二人心怀伐蜀这一共同目标,并最终付诸行动。
几天后,钟会辞去司隶校尉之职,转任镇西将军、关中都督。在洛阳西门,司马昭带着满朝公卿冒着漫天飞雪为钟会送行。
“此去关中,务必勤于军务。”
“臣必不辜负大将军的信任!”钟会谦卑地跪拜在司马昭面前。他的膝盖没在雪里,任凭凛冽的寒风似刀割般划过脸颊,可他丝毫不觉得寒冷,此刻,他的内心滚烫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在司马师、司马昭执政时代,几乎每起政治黑幕背后都有钟会的身影,他为司马家族立下了不可磨灭的功勋。如今,他终于跻身魏国实力最强大的藩镇重臣之列。
而在洛阳城内距此不远的羊府,一位眼中蕴含无穷智慧的老妇人正聚精会神地听着侄子羊祜向她讲述钟会入驻关中的消息。她正是魏国初代名臣辛毗之女——辛宪英。
“钟会个性恣意放肆,这不是人臣之道,难保将来不会谋反!”辛宪英沉声说道。
羊祜激灵一下:“您这话可千万别乱讲啊!”
“你记住我这话,做人不能像钟会那样。”
几天后,辛宪英的儿子羊琇(羊祜的堂弟)被钟会聘为幕僚,即将前往长安。辛宪英闻听此事更加担心。“我先前还是忧心国事,眼下大祸就要降临自家门,不能再不闻不问了。”她吩咐儿子,“你去问问大将军(司马昭),看能不能让他准许你留在洛阳,别去钟会那里。”
羊琇依母命向司马昭请示,却遭到拒绝。
辛宪英无奈,百般叮嘱儿子道:“此行务须谨慎,君子在家奉孝道,在外守节义,千万不能做出让父母担忧的事。若遇变故,唯有心怀仁恕才能保你平安。”羊琇牢记母命,径奔向长安应钟会之命而去。
汉中防御体系
三国鼎立的局面形成至今已有半个世纪,司马昭因何突然决定要歼灭蜀国?他和幕僚这样分析:“自平定诸葛诞叛乱后息兵养民已达六年,国力雄厚。倘若攻打吴国,造战船,开水路,工程浩大,况且南方潮湿,士卒易生疫病。反观蜀国,总共约有九万兵力,其中有四万守备成都和益州腹地各郡,五万用于防备魏国。若令偏师牵制驻守沓中(属于益州的北部边界,在汉中西边)的姜维,主力便可从关中突袭汉中,如此必能收复巴蜀。”当时魏、蜀、吴三国人口统计如下:魏国四百四十三万,吴国二百三十万,蜀国九十四万。按照兵力是总人口百分之十这个常规比例计算即能算出各国兵力,司马昭估计有九万蜀军,确实相当靠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