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打算在成都坚守!”
“不,陛下打算逃到益州南部。”
“不对,陛下或许会东逃到吴国。”
姜维面对这些混乱的情报根本无从判断。
“放弃剑阁!全军入驻巴西郡。”巴西是剑阁以南的又一道防线,距离成都更近。
在剑阁以北,钟会惊讶地看到姜维全面南撤。难道邓艾的战术达成了吗?他赶忙命令全军冲过剑阁追击姜维。于是,十万魏军通过了这道根本无法逾越的天险。随后,钟会对驻守巴西的姜维展开猛攻。
姜维不敌,继续南撤到广汉(今四川省广汉市),这里距离成都仅有三十多公里。
“邓艾到底在干什么?”钟会率领十余万魏军驱赶着姜维,离成都愈来愈近,却始终没有邓艾的消息。他当然不是怕邓艾有闪失,相反,他担心的是邓艾抢先攻进成都。要知道,整个伐蜀计划全出自他的谋略,而十余万主力军更是司马昭送给他的一份厚礼。在这样的情况下,钟会岂能甘心将攻克成都的大功拱手让人?可是,无论是钟会还是姜维都无法阻止邓艾的脚步了。
兵临成都
公元263年12月底,邓艾兵临成都城下。
刘禅明白大势已去,眼前唯有投降一条路,可这话他不好意思主动说出口,便问群臣:“眼下这局面,你们说该怎么办?”
公卿开始没边没沿地胡乱建议:
“不如投奔吴国去吧?”
“或者逃到南蛮?”诸葛亮平定南蛮叛乱后,虽然大体平静下来,但小规模叛乱仍时有发生。
投降虽难以启齿,却是唯一的出路。光禄大夫谯周再也听不下去了,他决定站出来充当这个可能会让自己遗臭万年的恶人。
“若陛下逃往吴国,同样要臣服于吴主,为何选择臣服小国,却不能接受臣服大国?况且,从天下大势来看,魏能吞吴,吴不能吞魏,倘若日后吴国也被魏国吞并,陛下难道要受两次亡国的耻辱吗?再说那些建议逃到南蛮的人,更是将陛下的性命置于不顾,当年先帝刚驾崩南蛮就叛乱过一次,现在咱们已丧失大半领土,谁能保证南中不会再度叛乱?如果陛下不幸被蛮夷杀了,不是更耻辱吗?”
这位谯周是巴蜀士人,他在汉末益州牧刘璋的统治下度过了安逸的童年,可随着刘备到来,巴蜀卷入了近半个世纪的战乱。几年前,谯周曾写过一篇《仇国论》抨击姜维穷兵黩武。可以说,谯周从感情上是反感刘氏政权的,这就如同江东士族反感孙氏政权一样。但是,纵然谯周的政治立场和刘氏政权有诸多矛盾,但这番话说得也在理,他不仅是为百姓着想,更设身处地为刘禅谋求最好的结果。
不过,谯周无论多么客观理智,其本意终归是劝主投降,也正因为此,这位巴蜀名士受到历朝历代无数人的谩骂。反过来细想,难道不正是因为这股强大的舆论压力,给那些不计后果又毫无意义的昏招创造了土壤吗?
刘禅听罢谯周的话,长吁一口气,心里总算踏实下来。
“有人持异议吗?”刘禅问道。无人提出反对建议。蜀汉臣子在彰显了自己满腔热血后便都借着谯周的话顺坡下了。
“开城投降!”刘禅下诏。
刘氏皇族似乎不甘于这样平淡无奇,刘禅的儿子——北地王刘谌耻于亡国之辱,杀死自己的妻儿后自尽。
轰隆隆……伴随着一阵沉重的声音,成都城门左右大开,刘禅带着皇室成员和六十余名蜀汉臣子向邓艾军走了过去。
遥想四十九年前,刘备率领大批荆州人(还包括一些中原人)傲然迈进成都,巴蜀士人从此生活在刘氏政权和荆州派臣子的压抑之下。四十九年后的今天,刘禅在巴蜀名士谯周的建议下走出成都。这场战争,难道不是被蜀人期盼了半个世纪之久吗?然而,人性很奇怪,就好像越来越多的荆州人被益州人同化,视巴蜀为第二故乡且排斥战争一样,也有越来越多的巴蜀人开始接受并效忠于刘氏政权。时间冲淡了一切。
自公元221年刘备称帝,到公元263年底,蜀汉历经四十二年后灭亡。
邓艾接纳了刘禅的投降。他傲慢地瞟了一眼蜀汉遗臣,言道:“你们幸亏是碰上了我,如果赶上当年吴汉那样的,今天怕是都要被杀头了。”吴汉是东汉光武帝麾下名将,他战胜后,将敌军首领二百多人全部处死。
旋即,邓艾仰天大笑:“姜维也算个英雄,只可惜碰上了老夫。”
就这样,邓艾昂首阔步迈进成都,攀上了他生命的巅峰。他没多想这巅峰能持续多久,也不知道巅峰过后等待他的将是什么。
《周易》写道:“日中则昃,月满则亏。”
邓艾占据成都后,在没有经过司马昭首肯的情况下擅自任命师纂任益州刺史、牵弘等人担任各郡太守,又拜刘禅为骠骑将军,并对刘氏宗族和原巴蜀官吏逐一封官授爵。
有人好心提醒他:“您立了大功,现在该避免功高震主之嫌。封官授爵最好经过相国首肯。”
“你懂什么!俗话说,将外在,军令有所不受。再说,我这是为了巴蜀的稳定,若经相国首肯,书信往来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万一这期间再出现动荡怎么办?”
邓艾这番话听起来是为大局着想,其实也夹杂私心,他借着向蜀汉遗臣卖好来抬高自己的声望。可是,这事做得着实欠缺技巧。他迟钝的政治嗅觉,再加上傲慢强横的性格,让他未来的路越走越窄了。
各怀鬼胎
在距成都不远的广汉,钟会接到邓艾发来的“捷报”。同时,姜维也接到刘禅让他放弃抵抗的诏命,不过,准确地说应该称作前朝诏命,因为刘禅已经成为魏国臣子,蜀汉不复存在了。
“放弃抵抗吧……”姜维凄凉地叹道。廖化、张翼等蜀军将士举刀劈向岩石,宣泄心中的愤怒。姜维把他的印绶和节钺送给魏军前锋胡烈,然后亲自前往钟会的大营请降。这里有必要分析一下。刘禅身在成都,为何姜维不南下成都向邓艾投降?反而北上向钟会投降?这大概源于姜维强烈的自尊心。在沓中之战,姜维和邓艾旗鼓相当,却被击溃。而在剑阁,姜维以少数兵力克制住钟会数倍于己的敌军,这是他最后一笔辉煌。邓艾倨傲无礼的态度不得人心,而钟会在写给姜维的信中则尽显仰慕之情。正是出于这些考虑,姜维选择了钟会。
钟会得知姜维投降自己,大喜过望,他出营迎接,犹如老友重逢一般殷切地紧握住姜维的双手:“真是相见恨晚!”
姜维反说:“我却以为咱们相见得太早了……”言外之意,他还能继续抵抗魏军。
钟会见姜维傲气不减,转头对僚属杜预道:“若把姜维和中原名士相比较,就算是夏侯玄和诸葛诞再世也会自叹弗如啊!”
姜维知道夏侯玄和诸葛诞都是魏国顶尖的大名士,得到这样的恭维,让他对钟会的敌意更加削减了许多。
接着,钟会把姜维拉到自己的车驾前:“伯约(姜维字伯约),来!跟我同乘此车。”
“这……恐怕不妥吧……”连姜维都觉得钟会对自己客气得过分了。
“有什么不妥!”
钟会满脸含笑把姜维请上了车,携手向营帐疾驰而去。沿途的魏军将士无不对姜维受到如此高的礼遇感到困惑。
进了营帐,钟会请姜维就座,然后,他拿出之前姜维送来的印绶和节钺,全部堆放在姜维面前:“伯约,这些都还给你吧!”
姜维万分惊诧。为什么钟会这样厚待自己?他想起十几年前夏侯霸说过的话:“魏国名士钟会虽然年轻,但终将有一天会成为吴蜀大患,只不过,寻常的主君是绝对驾驭不了他的。”姜维年已花甲,阅人无数,此刻,他凝视着钟会的眼眸,渐渐洞察到钟会掩藏在诚挚外表下的诡诈。
在往后的几天里,钟会使尽浑身解数拉拢姜维。
姜维越来越确定,钟会有异心!
这小子表面上坦诚,实则绝不是个甘于屈居人下之人。难不成是想谋反吧?
姜维决定推钟会一把,他小心翼翼地试探道:“钟君自淮南之战(讨伐诸葛诞战役)以来算无遗策,如今又横扫巴蜀,威名立于朝野。俗话说,功高震主。不能不多加提防!依老夫之见,你可以效仿范蠡功成身退,泛一叶孤舟绝迹于世间,或是效仿张良摒弃凡尘,修道成仙哪。”
“功成身退,我还真做不到,总觉得后面的路还很长……”钟会悠悠地说。
“那么,也就无须老夫再多言。以钟君的谋略,应该知道下一步该怎样做。”姜维完全能预料到后面会发生什么,他期待着一场巨变,然后趁乱再度复兴蜀汉。
由此,这两个刚刚结识未久且都有着强烈企图心的人,各自施以权术紧紧地绑在了一起。
人生之巅
公元264年初,在魏都洛阳,相国、晋公司马昭收到邓艾发来奏疏:“臣打算在巴蜀留下四万军队整军备战,建造战船,以此来震慑吴国。另外,暂时不宜把刘禅遣送到洛阳,否则吴国人会误以为刘禅遭到流放。臣建议让刘禅暂居雍州的董卓坞(东汉末年董卓所建),吴国得知刘禅被厚待必望风而降。”
司马昭两眼直勾勾盯着奏疏,然后狠狠地扔在了地上。邓艾真是胆大包天!之前先斩后奏擅自任命地方官的事还没计较,现在居然得寸进尺,要让军队滞留巴蜀,这显然表示邓艾要将巴蜀收在自己手里。而且,邓艾提议把刘禅送到雍州而不是魏都洛阳,更分明把刘禅当成了他自己的私人战利品。
司马昭没有直接答复邓艾,而是给身在益州的监军卫瓘(guàn)下了一道谕令:“你去告诉邓艾,凡事皆须上奏朝廷,不可擅自做主。”为何要通过卫瓘转告邓艾?前文讲过,监军的职责是监视前线将领,防止将领做出越轨举动。显然,司马昭借此对邓艾提出了严厉警告。这里,顺带介绍一下卫瓘的背景,在正始年间,卫瓘在曹爽和司马懿之间不偏不倚,无所投靠,被傅嘏称为“甯武子”(春秋时卫国大夫,著名的大智若愚之人)。高平陵政变之后,卫瓘官拜廷尉卿(廷尉的属官),以精通法律著称。在后面,他即将大显神通,闪亮登上历史舞台。
几天后,司马昭再次收到邓艾的上疏:“臣受命征伐,奉旨讨贼,虽然刘禅归降,但巴蜀东连吴国,必须早做准备。倘若等待朝廷诏命,信使来往需要时日,肯定会延误军机。《春秋》讲,士大夫出征,只要对国家社稷有利便可专权。《兵法》讲,进不求名,退不避罪。臣虽没有古人的气节,却也不能因为避嫌而做出有损国家之事。”
第二封奏疏简直比上一封更加无礼,邓艾跟司马昭这样肆无忌惮地针锋相抗,让人不禁怀疑,难道邓艾已经被胜利冲昏了头脑吗?
《世说新语》中记载,钟会派人拦住邓艾的信使,截获邓艾的奏疏,而后模仿邓艾的笔迹,将奏疏中言辞修改得倨傲狂悖。钟会作为书法巨匠钟繇之子,不仅在书法上造诣颇高,更善于模仿他人笔迹。
有这样一桩逸事。荀勖(钟会的远房外甥)收藏有一把价值百万的宝剑,让母亲钟夫人代为保管。钟会对这把剑垂涎已久,便模仿荀勖笔迹写了一封信向钟夫人索要宝剑。钟夫人信以为真,将宝剑交给了钟会。荀勖气得暴跳如雷,发誓要报复钟会。没过多久,钟毓、钟会兄弟耗资千万修建豪宅。荀勖趁宅邸刚刚落成,钟家兄弟还未搬进去住的时候偷偷潜入,在大厅的墙壁上画了一幅钟繇的像,举止相貌惟妙惟肖,栩栩如生。钟毓和钟会兄弟看到后大为感伤,不忍入住,豪宅也就闲置了。
这则故事有趣且充满文艺气息,若非两个主角——荀勖和钟会俱已臭名昭著的人品闻名于世有些煞风景,二人的恶搞倒是显得相当调皮。但是,钟会和荀勖确实感情不睦,他们之间也绝非这种不疼不痒的恶作剧,而是充满了险恶的斗争。正因为此,荀百万和钟千万的逸事也就不那么合逻辑了。首先,钟会模仿荀勖笔迹,这无疑构成了诈骗罪,且物证就在荀勖之母或荀勖手中。而荀勖在钟家兄弟的豪宅墙上绘钟繇画像,让钟家兄弟白白浪费千万巨资更不可思议。不提豪宅,只说这面墙壁,有绘画名家荀勖的墨宝,所画的人物更是魏国初代名臣、书法巨匠钟繇,也一定能被炒上天价。钟家兄弟不入住,想必是在坐等房价升值吧。
总之,钟会和荀勖就在这一来一往中展现了他们精湛的技艺——足能以假乱真的模仿笔迹和绘画功底。
那么说,钟会是否修改了邓艾的奏疏呢?可能性很大。邓艾这两份奏疏清清楚楚地记录在《三国志·邓艾传》中,语气实在过于嚣张。不过话说回来,即便这两份奏疏是经过钟会篡改的版本,单就之前邓艾擅自授予刘禅、刘氏宗族和巴蜀旧臣官位也已经是极大的越权了。
司马昭看毕奏疏后的第一反应是,邓艾要谋反!
紧接着,司马昭又收到钟会、胡烈、师纂、卫瓘四人的密报——“邓艾图谋不轨,明显有谋反的迹象。”他们均将矛头指向邓艾。很明显,师纂虽然被邓艾任命为益州刺史,但他并没有接受笼络。半年前,他以司马昭亲信幕僚的身份说服邓艾举兵伐蜀,此时,他看到邓艾出格的举动,立刻反将了邓艾一军。
这次,司马昭没有再给邓艾任何回复,他直接给钟会下了道命令:“你率军进成都收押邓艾,装囚车遣送回洛阳。”
可过了片刻,司马昭意识到居然有这么多人都把矛头指向邓艾,似乎不大对劲。钟会,这个名字萦绕在他心头,仿佛比邓艾更让他不安。司马昭决定亲自率中央军前往关中,而且和上次讨伐诸葛诞时一样,带上了皇帝曹奂随军出征。
纵使如此,司马昭仍是不放心,他又想到邺城,在这座皇族监狱中,软禁着魏国所有藩王贵胄。随即,他派山涛亲率五百兵力前往邺城镇守,以防不测。
“巴蜀的乱局我自来解决,后方就拜托给您了。”司马昭嘱咐道。这段日子,山涛早已抛弃了曹氏这个曾经锢滞他的枷锁,成为司马昭的亲信重臣。他来到邺城,严密注视着藩王的一举一动。可是,他却悲哀地发现,那些曹操的子孙后代个个变得麻木慵懒,全无任何雄心壮志。
公元264年2月,司马昭安顿好一切,亲率十万大军,带着魏帝曹奂向西都长安进发,同时,让贾充率一万前锋军先行赶赴汉中。
司马昭的幕僚邵悌言道:“钟会的兵力是邓艾的五六倍,足以制服邓艾,您为何一定要亲征呢?”邵悌这是明知故问,因为早在半年前,他就提醒过司马昭要警惕钟会。
司马昭明白邵悌是想婉转地提及前言,便笑了笑说:“你难道忘了自己曾说过的话吗?只是,这话不便传扬出去。我以信义待人,只要别人不辜负我,我就不会辜负别人。前两天贾充问我是不是怀疑钟会,我反问贾充说,我命你为前锋率军入汉中,难道也会怀疑你吗?贾充听罢就没再多说什么。等我到了长安,想必一切乱子就都会结束了。”
司马昭为人虚伪狡诈,当他杀郑小同的时候,难道不是说过这样一句话:“宁我负卿,无卿负我。”再说曹氏皇族难道也曾辜负过他吗?信义,这种更趋向于感性的心理,早已被司马昭抛弃,或者更准确地讲,他以现实利益为导向,能够轻松驾驭一切感情,却毫不为感情所牵绊。
与此同时,钟会接到司马昭让他收押邓艾的谕令,他猛然意识到,一个一石二鸟的机会就摆在面前。
何不借卫瓘之手对付邓艾?邓艾肯定会反攻卫瓘,如此一来,邓艾罪名凿实,而军中唯一能制约自己的卫瓘也会被邓艾铲除……
当即,钟会对卫瓘下令:“你马上率本部兵前往成都收押邓艾,我随后就到。”卫瓘的本部营兵只有一千人,邓艾的兵力是其十倍不止。这无疑是把卫瓘往死路上推。
卫瓘心知肚明,但无法违抗军令。是夜,他带着本部兵进入成都。然后写了一封檄文,秘密发给邓艾麾下诸将:“邓艾涉嫌谋反,朝廷诏命将其收押。明日清晨时分,诸将若来我营中一概不予追究,如若不来视同谋反,诛灭三族。”
卫瓘的保密工作做得很好,邓艾对此一无所知。
第二天拂晓时分,成都响起一阵嘹亮的鸡鸣,邓艾麾下诸将纷纷来到卫瓘营中。卫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控制了邓艾绝大多数军队,见胜券在握,他火速率军冲进成都大殿,这个时候,邓艾、邓忠父子仍在熟睡。
“拿下!”卫瓘呵道。
邓艾从梦中惊醒,看着眼前对他刀剑相向的兵士,他明白了一切:“我是忠臣!竟会落得如此下场!从前白起的遭遇,今天再一次重现哪!”
邓艾被收押后,他几个亲信打算营救,率兵闯进卫瓘军营高呼:“邓将军无罪!”
卫瓘见冲突即将爆发,遂假意劝说:“我也深为邓艾的遭遇感到不解,现在正写奏疏,陈明邓艾的忠心,朝廷一定不会冤枉他的!”
听到卫瓘这话,邓艾的亲信总算稳定下来。
而在成都城外,钟会闻听邓艾就范、卫瓘安然无恙的消息后相当失望。
“卫瓘居然没死?真是命大……”随后,他也率军进了成都城。
邓艾,这位率先攻克成都的功臣被五花大绑着推到钟会面前。
钟会恶狠狠地瞪着邓艾。多年来,他为讨伐蜀国殚精竭虑,整个魏国只有司马昭支持他,并为他搭建了一个立下旷世奇功的舞台。可没料到,邓艾喧宾夺主,以配角的身份压过了主角的光芒,更可气的是,邓艾在出师以前还企图让司马昭取消伐蜀的计划。
“你这逆臣,今天终于成了阶下囚。”钟会呵斥,突然,他又想起一个人,“师纂在哪里?抓起来!他也是邓艾的同谋。”师纂虽然之前也密报邓艾谋反,但他身为司马昭的亲信幕僚,又被邓艾任命为益州刺史,自然成为钟会的眼中钉。于是,师纂也被收押了。
当天,邓艾、邓忠父子连同师纂都被装上囚车遣送回洛阳。至此,魏国的三位伐蜀统帅,诸葛绪和邓艾相继沦为犯人,钟会独自傲立于成都。
这个时候,成都驻扎着近二十万魏军和五万蜀军,这庞大的军队,名义上都归钟会掌控。钟会感觉自己的实力已经能够和司马昭平起平坐了。多年来,只有永无止境的利益指引着他前进的方向。而在这个世界上,无论是曹氏还是司马氏,在他心中均没有占据一丝一毫的位置。
钟会经过多年努力,翻过一座又一座高峰,如今,他攀上曾经认为是最高的一座峰。可是,当他攀到山顶的那一刻,却赫然发现眼前还有另一座更高的。他依然无法停止脚步。
只要再攀上那座高峰,就可以将天下纳于掌中了……钟会沉思着对姜维说:“伯约,咱们联手,应该能横扫中原了吧!”
“老夫愿鼎力相助!”他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心存仁恕
钟会终于决定要迈出这极凶险的一步。很快,他便和姜维详细制定出战略部署。
“伯约,你率蜀军从斜谷攻入关中,我率魏军后继,必能夺下长安。之后,骑兵走陆路,步兵走渭河水路,齐头并进,不出五天即可兵临洛阳城下!”
二人正在商议,突然跑进一名军吏。
“钟将军,相国发来一封手谕。”军吏说着递上一封信。
钟会急忙将信展开,看毕,不禁冷汗直冒。
司马昭的信是这样写的:“我担心邓艾不会束手就擒,所以让贾充率一万人从斜谷进入汉中,另外,我亲率十万大军进驻关中,你我相见之日应该不远了。”
钟会沉吟:“我手握十万之众,怎会拿不下邓艾?司马昭知道我力所能及,还亲率大军前来,一定是对我有所猜忌……”过了半晌,他看了看姜维,总算让他重拾起勇气,“事不迟疑!咱们即刻举兵,事成可得天下;事不成,我退守巴蜀做刘备!”
姜维提议:“如果魏军诸将不肯顺从您的号令,我建议把他们全部坑杀。”他心中暗思:若事成,我杀你复兴蜀汉,若事不成,我誓拉上魏军陪葬!
是夜,姜维偷偷给刘禅写了封信:“请陛下暂且隐忍,臣有望令社稷中兴、日月复明!”
第二天,钟会召集魏国将领和蜀国遗臣会集于成都朝堂。
见众人到齐,钟会大声宣布:“今日,我要在此地为郭太后发丧!”郭太后半个月前刚刚去世了。这位当年在后宫中击败毛皇后的女人,自曹叡死后垂帘听政二十余年,历经三代皇帝(曹芳、曹髦、曹奂),魏国政坛诸多重大举措都与她息息相关,可史料记载却极为有限。史书中这样记载,司马懿、司马师、司马昭这三位权臣凡有重大举措均要先启奏郭太后然后才施行,在郭太后发布的多封诏书中,也无一不是在帮助司马家族压迫曹氏皇族。同时,郭氏外戚的权柄越来越强,而郭太后的族弟——身兼郭家和甄家两族外戚的甄德,更是举足轻重,他的两任妻子一个是司马师的女儿,一个是司马昭的女儿,可见司马家族对其重视程度。
郭太后逝世,为何要在成都发丧?正当群臣面面相觑的时候,钟会突然拿出一封诏书:“这是郭太后临终前秘密发给我的遗诏,让我讨伐逆臣司马昭,中兴曹氏皇族!”接着,他便朗声诵读起来。郭太后生前看遍了魏国的腥风血雨,她应该想不到,在她死后还有人以她的名义造反吧。更夸张的是,郭太后生前是司马家族的忠实盟友,死后却下遗诏讨伐司马昭,而这诏书又是发给司马家族压迫曹氏的重要帮凶——钟会,怎么可能?可以确定地讲,这是一封矫诏,这样显而易见的道理,在场的魏国将领均心知肚明。
钟会念完,整个成都大殿骚动起来。
此时,有一个人低头默然不语,他想的全是临行前母亲的叮咛:“此行务须谨慎,君子在家恪守孝道,在外守节义,千万不能做出让父母担忧的事,若遇变故,唯有心怀仁恕才能保你平安。”
若遇变故……唯有心存仁恕……母亲当初的预言果然成真。
羊琇默默想着辛宪英的话。猛然间,他站起来叱道:“这是矫诏!”
夏侯和也随声附和。他是魏国初代名将夏侯渊的第七子,也就是夏侯霸的弟弟,这些年,他早已看透天下大势,忠心耿耿地追随司马家族,不再纠结于昔日夏侯氏的荣耀了。
顿时,大殿上质疑声不断。
显然,郭太后的“遗诏”没有起到任何作用。姜维见状,立刻率兵控制住局面,他就等着钟会一声号令便将殿上众人全部处死。姜维抱着破釜沉舟之心,可钟会自不愿见到这样的结果,他仍寄希望能争取到魏将的支持,于是,他将这些魏将全部软禁在皇宫内,又关闭了所有宫门,宣布全城戒严。
监军的谋略
魏军的高级将领全部被钟会软禁,但有个例外,监军卫瓘因权力极重而被钟会留在了身边。
前文讲过,监军的职责是监视主帅。魏军最高统帅钟会要想谋反,必须先解决监军卫瓘。他一把拉住卫瓘领到后殿。
“钟会!你要干什么?”卫瓘惊恐问道。
到了后殿,钟会拿出一块竹板,在上面写了几个字,默默递给卫瓘。卫瓘低头观看,只见竹板上写的竟是:“坑杀胡烈等诸将。”这正是姜维的主张。
“我不同意!”
“都到这个地步,你能怎样?”
钟会和卫瓘争吵起来。
卫瓘满脸怒容。须臾,他起身欲离席。
“你要去哪儿?”钟会手握剑柄,紧张问道。
“上厕所!”卫瓘愤然而起。
在通往厕所这条短暂的走廊里,卫瓘竭力保持住镇定,他缓步慢行,敏锐地观察着四周。他在寻找一切机会。这时,一个似有些面熟的人从他对面走来。卫瓘鼓起勇气向对方递了个眼色,随即快步入厕。片刻后,这人也跟了进去。
“你是不是叫丘建?”卫瓘悄声问道。
对方点了点头:“正是在下。”这个名叫丘建的人原本是胡烈的僚属。
“钟会谋反,打算坑杀胡烈他们!你今天一定要把这个消息告诉胡烈,让他做好自卫措施,同时想办法联络皇宫外的诸将。”卫瓘急迫地说完,走出厕所又返回到后殿。
当晚,丘建向钟会禀报:“钟将军,胡烈整整一天粒米未进,在下想派人给他送些吃的。”
“去吧。”钟会点点头,并没有太在意。
丘建匆匆赶到软禁胡烈的宫室,趁机将钟会的企图告知。胡烈听罢写了一封信,委托丘建转交给皇宫外的儿子胡渊。
与此同时,在成都后殿,钟会仍是一个劲儿地劝说诱卫瓘协助他举兵谋反。
“事到临头,你没有退路了!”
卫瓘一句话都不说。他板着脸瞪着钟会,静静地等待着,只要驻守在皇宫外的魏军得知钟会谋反的消息便有转机。
3月1日深夜,钟会和卫瓘各自将佩剑横置在膝盖上,二人警觉地盯着对方,就这样僵持了整宿。
到了凌晨时分,皇宫外突然响起此起彼伏的鼓噪声,钟会谋反的消息终于传了出去。而对于卫瓘来说,他必须要尽快远离钟会,否则一旦发生哗变,难保不会殃及池鱼。现在,他最重要的就是避免钟会的怀疑。
“外头怎么回事?”钟会侧耳倾听着宫外的喧哗。
卫瓘假装不安道:“各营将领都被软禁,恐怕军心开始躁动了。”
钟会完全不知道正是卫瓘将这消息传递给宫外魏军的。他担心军队哗变,既想让卫瓘出面安抚,又担心卫瓘和宫外将士串通一气。纠结了一会儿,他谨慎地试探道:“卫瓘,你能不能出去安抚军心?”
卫瓘迫切想要脱身,眼见机会摆在眼前,却装出一副犹恐避之不及的样子。他摇头说:“你是主帅,你应该亲自去。”
钟会听罢更加不敢出去,他对卫瓘的语气从起初的试探变成了命令:“监军应该先行,我随后再去。”
卫瓘欲擒故纵的心理战术运用得相当成功,他不再推辞,万般无奈地站了起来。他彻夜未眠,且精神高度紧绷,现在突然起身,一阵头晕目眩,差点跌倒。这并不完全是假装,不过被他有意夸大,以让钟会放松戒心。然后,他摇摇晃晃地朝皇宫外走去。
钟会望着卫瓘的背影越走越远,隐隐有些后悔:“把卫瓘叫回来!”他对几名侍卫吩咐道。
这时,卫瓘马上就能走出宫门外了。他听到身后侍卫的脚步声,佯装踉跄摔倒在地。
侍卫见状连忙扶起卫瓘:“监军大人!钟将军请您回去。”
“我宿疾复发,要回营服药。”卫瓘虚弱地说。
侍卫有些为难,他们得到的命令并非抓捕卫瓘,也不好勉强。就这样,卫瓘逃到宫外。
钟会见卫瓘已脱离自己的控制,心下忐忑不安,于是又派亲信和医生前去卫瓘营中探望。
卫瓘早已料到,他一回到自己营中就开始猛喝盐水,不一会儿便吐得满地狼藉。他素来身体羸弱,经过这么一番折腾,更显得和垂死之人没两样。
钟会派来的亲信和医生看到卫瓘这副可怜相,遂回宫向钟会复命:“卫瓘恐怕是真不行了。”如此,钟会才稍稍放下心来。
待钟会的人走后,卫瓘挣扎着起身,提笔写就一封檄文,传阅驻守成都的魏军,并约定3月3日上午一齐攻破皇宫,诛杀钟会。
恰在此时,姜维渐渐察觉到情况有变。
“怎么办?”钟会惶惶不安。
“赶紧把软禁的诸将全都杀了!”姜维预感到成功的希望渺茫,唯愿能杀尽魏将,弄个玉石俱焚。
钟会始终没敢下手,他并非对这些昔日的同僚心存怜悯,只是不想把自己逼到没有退路。
3月3日清晨,按照卫瓘事先的约定,魏军应该开始准备攻入皇宫了。可是,魏军各营的高级将领均被软禁在皇宫内,而主事的下级将领都有些没底,毕竟,向最高统帅钟会发起袭击确实需要极大的勇气。他们不敢确定卫瓘所言是否属实,担心自己会因此被扣上谋反的罪名。
魏军将领踌躇不前,一直耗到了中午时分。
眼见日上三竿,一个青年将领突然高声喝喊:“还有什么可怀疑的!有我父亲书信为证。如果再不行动,他们都会被钟会杀死!”这青年名叫胡渊,正是胡烈的儿子。言讫,他擂起战鼓,带着胡烈的部队率先攻向皇宫。在胡渊的带领下,魏军将士放下困惑纷纷响应。甚至那些没有将帅带领的士卒,也争先恐后地加入到这场战争中。为何会这样?在钟会眼里,这十几万魏军只是由他摆布的棋子,可是他似乎忘记了,这十几万独立的个体,均心存一个共同的念头,那就是返回中原的家乡。
术与道:同命不同路
成都城内响起震天的呐喊声。虽然魏军的目标是躲在皇宫内的钟会,但刀剑无眼,成都百姓因这场突如其来的兵祸遭受了一场浩劫,霎时间,箭雨纷飞、火光四起。就在这一片鬼哭狼嚎声中,魏将庞会没有跟着其他同僚冲向皇宫,他独自率领本部兵士搜寻着自己的目标。
“说!关氏居住在何处?饶你不死!”他抓住几个百姓盘问。
很快,庞会顺着百姓的指引来到关氏宅邸前:“冲进去!无论男女老幼,全杀了!”这位庞会即是四十多年前的樊城之战中被关羽斩首的魏将庞德之子,他的仇恨,在压抑近半个世纪后终于发泄出来。关羽的子嗣也就在这场浩劫中被灭绝了。后世,虽然总有关姓者声称自己是关羽后人,但基本都可以断定为冒充。
这时候,钟会已经获悉魏军向自己发起进攻的消息。
“事到临头,唯有拼死一搏!快下令将软禁的魏将杀掉吧!”姜维暗思:纵然不能复兴蜀汉,但让你和那些魏将陪葬,老夫也死而无憾。
到了这步田地,钟会不得不答应。
十几名士兵冲向软禁胡烈等人的宫室。
胡烈等人用尽全力抵住大门:“千万不能让他们进来!”双方就这样隔着门僵持,等待局势出现转机。
眼看胡烈就要坚持不住了,危急关头,胡渊终于率军杀到,将自己父亲和其他被软禁的将领救了出来。随后,魏军继续冲向皇宫大殿。
姜维正率领着部分蜀军驻守在大殿外,他面对如潮水般涌来的魏军根本抵挡不住。
“那人是姜维!”魏军一边喊着,一边把姜维团团包围。他们不需要任何将领指挥,完全出于对回家的渴望奋不顾身地战斗着。
“杀了他!”齐刷刷的长枪刺向姜维。
姜维确实值得魏军憎恨,一个月前,邓艾兵不血刃和平接收成都,可是经此一劫,魏军将士险些面临无法返回家乡的绝境,更导致无数人横死。顷刻间,姜维的腹腔被刺穿,口吐鲜血倒在地上,不停抽搐。魏军仍没有善罢甘休,他们怀着强烈的仇恨用刀划开姜维的肚子。“就是这个人,和钟会串通一气,打算再度掀起战乱!”魏军士兵一边说着,一边把姜维的内脏全扯了出来。
“看看姜维的胆,还真是大如斗!难怪会干出这种事!”一名魏军手托着血淋淋的胆脏骂道。在古代,人们普遍认为胆的体积决定了胆量的大小。
姜维半睁着眼睛,脸部肌肉不住地颤动,他看到自己的内脏被高高举过头顶……三十多年来,他从一个走投无路的魏国降将变成蜀国实力最强的重臣,为此,他甚至割舍下远在雍州的老母。在姜维的大半生中,他始终为建功立业拼搏,诚然,他怀着对蜀汉强烈的忠心,可必须要这样讲,他的拼搏反而加速了蜀汉的灭亡,这毋庸置疑。或许有人会反驳,难道蜀汉不频繁发起战争就不会亡国吗?不确知。但是连年征战的确极大削弱了蜀汉的国力且让百姓陷入苦难,而反观魏国,自淮南平叛后整整休养生息了六年,其间从未主动挑起任何战争,国力得以快速提升。另外,姜维激起了蜀汉臣民强烈的反战情绪,这让他众叛亲离,再加上擅改汉中防御体系,无异于自毁家门。可是,在蜀汉已经亡国后,姜维却依旧不忘复兴社稷。他最后以失败告终,并因此赔上了他自己和很多人的生命。
此刻,姜维的内脏几乎被掏空了,他的躯体终于停止抽搐魂归西天,然而,他的双眼至死都没有闭上,依然仰望着成都的天空。
应该如何给姜维下个定论呢?从个人角度来讲,姜维拥有常人无法企及的执着,在他的心里永远没有“放弃”这两个字。但从更宏大的角度来讲,姜维为实现个人价值,不惜将国家拖入战乱,且无视旁人的生命。他是个逆流而上的勇士,同时也是个将自己的价值观凌驾于众生之上的野心家。后世大部分史学家对姜维评价很低,但也有少数人对姜维极尽推崇。笔者想尝试着把这位蜀汉末期的重臣形容得更加简单、纯粹些,那么或许可以这样讲——他是一个为达目的不惜牺牲一切的人。
和姜维同时阵亡的还有蜀汉老将张翼,以及蒋琬之子蒋斌等人。蒋斌早在镇守汉城时就跟钟会搭上了关系,可是张翼,这位极度反感姜维的人也不幸卷入此劫,不能不为之遗憾。
蜀汉早在两个月前,也就是公元263年12月亡国,不过,应该说,在公元264年3月3日,随着蜀汉最后一位重臣姜维的死,这个偏居一隅的小国才算被盖上了棺材盖。
蜀汉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国家,从诸葛亮到蒋琬、费祎、姜维这四位重臣(当然也可以称为权臣)来看,他们毕生沿着自己信仰的政治理想迈进,无论他们的所作所为是对还是错,他们从没有将权力用于一己私利,也没有让自己的后代或亲属从中获利。这实在很不寻常,为什么蜀汉重臣和魏国的司马氏、吴国的诸葛恪、孙峻、孙有这么大的差别?难道仅仅归结于他们的个人道德操守?抑或是刘禅高明的政治手段?不可否认,这两个原因的确存在。但是,放到现代,我们可以用一个词更准确地形容——企业文化。在诸葛亮执政时代,这种企业文化便被建立起来。诸葛亮权势之大,在当时无人能望其项背,但他在临死前,以一种极健康的形式传给了下届继任者。虽然蒋琬、费祎和姜维的政治理念截然不同,但他们均继承了诸葛亮那份执着,并不惜一切来捍卫自己的理想。从某种意义来讲,这也算是蜀汉的“道”,因为这“道”,这个最为弱小的国家坚挺了这么久。
在老子写的《道德经》中有这样一句话:“治大国若烹小鲜。”这个意思是说,治理国家要像烹饪小鱼一样谨慎,倘若总是搅动,鱼肉易碎,执政更不能频繁折腾百姓。蜀汉这四位重臣中,蒋琬执政最能体现这一特点,他实施的政治举措均以不扰民为第一优先考虑。
逐渐地,魏军将士舍弃了姜维的尸体,又争先恐后地杀向钟会。此时,钟会正绕着皇宫仓皇逃命,他当然逃不出去,唯希望这样能稍稍延长自己的生命。没跑多远,他便被愤怒的魏军追上剁成了肉泥。
钟会一生中翻越了无数高峰,他每次爬到峰顶后总能发现另一座更高的,这次,他才刚刚准备攀登,就失足跌落深渊,粉身碎骨了。对于利,大概没什么人能比钟会更敏感了吧。以他的性格,或许永远都不会满足。因为人生之路上总有无穷无尽的高峰,而绝大部分人从来没有意识到,其中最高最雄伟的人生之巅,乃是克服自己的性格弱点和无尽的贪婪。这位颍川名族钟家的后裔,身为三国晚期著名的重臣,无论谋略,还是才学,俱出类拔萃,但他最终还是被自己的野心吞噬了。
钟会死后本应露天暴尸,却被僚属向雄妥善安葬。向雄不是第一次干出这种事,几年前,他也曾冒着死罪为王经哭丧下葬。
司马昭听说后有点不高兴:“上次你给王经哭丧我没追究,这次钟会谋反确凿,你又这么干,算怎么回事!”
向雄回答:“古代贤明的国君掩埋罪犯的尸体以宣扬仁德教化。既然钟会已伏法,我为道义收葬他有什么过错?要是把他的尸骨弃于荒野,被将来的仁人贤士指责,这对您的名声也不好吧?”
司马昭听罢渐渐消了气,他知道,眼前这位向雄不仅是位义士,更是一位能帮他宣扬教化的直臣。
在钟会死的半个月前,他的哥哥——魏国北荆州都督——钟毓(钟毓本来镇守徐州,于王基死后转任北荆州)也刚刚病故。钟会至死没有获悉哥哥的死讯,但以他的性格,想必也不会为此感到悲哀,因为他在决定谋反的那一刻,便将钟毓一家人的生死置之不顾了。
然而,钟会肯定也不会料到,钟毓早就和自己划清了界限。
“我弟弟钟会自恃智术,绝不能让他手握重权。”钟毓这句话一直被司马昭牢记。而后,司马昭对钟毓做出一个承诺,万一钟会谋反,绝不会牵连钟毓一脉。
当钟会谋反的消息传到朝廷后,司马昭果真遵守承诺,没有牵连钟毓的家人。早先,因为钟会没有儿子,钟毓儿子很多,所以钟毓将自己的儿子——钟毅、钟峻、钟辿等人过继给弟弟。不过,即使是这些过继给钟会的子嗣(从法律层面讲,过继就相当于钟会的亲儿子),除了参与钟会叛乱的钟毅被处死外,其他人均被赦免,更保留了一切官爵。司马昭对钟家确实很够意思。
钟会与姜维使尽权谋术数,但他们都忽略了一点,所谓“道”又是什么?十几万魏军对回家的渴望,巴蜀百姓对结束割据,迎来和平的渴望,这才是“道”。
随着钟会和姜维的死,成都迎来了平静,魏军将士兴高采烈,他们终于有望重返家园,蜀汉故臣则心情复杂,他们昔日的政敌姜维,在把蜀汉拖入困境后又把所有人(包括魏军、成都百姓和部分蜀国官军)折腾了一溜十三遭,对这样一个结果,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钟会死后,邓艾故将群情激奋:“钟会谋反确凿,业已伏诛,邓将军被他陷害,横遭无妄之灾,现在,咱们必须马上救出邓将军。”随即,数百名邓艾旧部涌出成都,径直向北寻觅邓艾而去。几天后,他们在绵竹一带追上囚车,然后将邓艾、邓忠、师纂释放。
可是,身在成都的卫瓘却极度惶恐。之前他亲自缉拿邓艾,如果邓艾返回成都,以这人的个性肯定要报昔日之仇。他想到这里,遂对部将田续言道:“田续,你还记得当初在江油,邓艾对你做过的事吗?今天,我给你一个报仇的机会。”一个月前,邓艾从阴平偷渡成都,途经江油时,田续因畏缩不前差点被邓艾斩首。
田续明白卫瓘的意思,他立刻率数千人奔出成都,往邓艾的方向追去。
这个时候,邓艾已被解救,他正打算返回成都。
“今夜就在三造亭露宿。”这里离成都只有不到一百里路了。当邓艾正准备歇息时,突然,四周涌出无数魏军将邓艾一行人团团包围,为首者正是田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