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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丰收季.2

作者:潘彦明 当前章节:14912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9:19

请注意这个“兼任”,也就是说任恺在担任太子太傅的同时仍保留侍中一职。贾充偷鸡不成蚀把米,叫苦不迭。

司马炎一边装糊涂,一边抬任恺抑贾充。他这样做,完全是因为贾充把女儿嫁给了日后很可能成为太子司马衷的竞争对手的司马攸。也就是说,司马炎看似是在帮任恺压贾充,实则是为了儿子压弟弟。在这一回合的较量中,任恺幸运地处于有利位置,略胜贾充一筹。

贾充和任恺之间的角逐,终于因西部边境的一场叛乱达到了沸点。

公元269年,司马炎将雍州西部、凉州西部以及益州西北部(阴平郡)拆分出来,重新合并为一个新的行政区域——秦州。随后任命胡烈担任秦州刺史,牵弘担任凉州刺史。秦州和凉州都是羌、氐、鲜卑等游牧部落的聚集地,此举是为方便管理少数民族。

陈骞劝道:“胡烈、牵弘勇而无谋,并不是懂得治理边境的人才,他俩迟早会坏事。”

胡烈和牵弘都是伐蜀战役中的功臣,司马炎不以为意。果不其然,胡烈上任后采取高压政策,很快激起各部族的反抗。叛军总帅是一位颇具传奇色彩的人物——鲜卑族秃发部(拓跋部的异译)首领树机能。这人很不简单,他迅速掀起巨大的风浪,这场叛乱将困扰晋室长达十年之久。

但在刚开始,谁都没把秃发树机能当回事,直到第二年,一封战报传到洛阳。

“启奏陛下,秦州刺史胡烈在万斛堆(今宁夏与甘肃交界地)与叛贼激战,不幸身亡!”

战火愈烧愈烈,到公元271年已蔓延至凉州。5月,洛阳再次收到战报:“凉州刺史牵弘被叛军斩杀!”

司马炎意识到西部叛乱的规模远超预料之外,便决定选拔一重臣担任雍凉都督,以免战火继续向东蔓延到关中。

任恺和庾纯抓住机会,奏道:“雍凉都督的人选必须谋略出众、资望深厚。列数朝中重臣,能堪此大任者首推贾公!况且,当年钟会谋反时,贾公曾担任过关中都督,对西部局势也相当熟悉。”二人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明着是推崇贾充,实则想把贾充驱逐出朝廷。

司马炎仍在犹豫。

任恺紧跟着又说了句:“陛下,雍州囊括了最重要的地区——关中,雍凉都督务必选择亲信重臣,贾公乃齐王(司马攸)岳丈,身为皇亲国戚,朝廷里没别人比他更合适的了……”这句话起到了决定性作用。

司马炎会意,终于让贾充做了雍凉都督。

因为牵扯太子司马衷和弟弟司马攸的问题,司马炎再次和任恺站到同一阵营。虽然任恺不一定是支持司马衷的太子党,但贾充是司马攸的岳父确凿无疑。

太子妃

离贾充远赴雍州的日期越来越近了。这天,群臣在洛阳近郊的夕阳亭为贾充举办践行酒会。贾充坐在首座,愁眉不展,连连叹息。他千算万算,绝没有料到把女儿嫁给司马攸这个看似前景无限的政治联姻会影响到自己的仕途。可能很多人感到困惑,先前曾屡次提到魏国重臣为争夺各州都督拼个你死我活,可贾充为何这么不愿意担任雍凉都督?首先,贾充的权势完全来自对尚书台的控制,他当然不想离开尚书台。其次,随着天下日趋稳定,重臣谁都想留在朝廷安享荣华富贵。所谓人各有志,贾充与钟会、邓艾这些渴望建功立业者有着截然不同的人生观。

在践行酒会上,贾充的铁杆盟友——中书监荀勖同样情绪沮丧,他望着向贾充敬酒道别的同僚,深为自己的政治前途担忧。随即,他对身旁的冯叹道:“贾公外派,恐怕我们都会失势喽……”

“那该如何是好?”冯也有同感。

荀勖冥思苦想,一个主意渐渐在他脑海中成形。贾充被赶出朝廷,真正的原因是他和司马攸联姻……想到这里,他对冯说道:“太子(司马衷)尚未成婚,如果能让贾公的女儿当上太子妃,那么一切问题就都迎刃而解了!”

荀勖可谓洞悉司马炎压制贾充的根源。俄顷,他等着贾充旁边的同僚逐渐散去,走上前,对贾充附耳言道:“贾公放心,我有对策,一定能让您留在朝廷!”

贾充双目瞪得浑圆:“如此,有劳荀君!”

翌日,荀勖和冯悄悄来到后宫觐见司马炎。一阵寒暄之后,荀勖转到了正题:“太子到了婚配年龄,太子妃却还没着落……”

这段时间,司马炎恰在物色太子妃的人选。他应道:“说得是,我正打算纳卫瓘的女儿做太子妃。”

“臣建议不妨考虑贾充的女儿,世人都说贾氏才貌绝世……”

“什么才貌绝世!”司马炎没好气地道,“卫瓘的女儿有贤德,长得又白又漂亮,身材高挑;贾充的女儿嫉妒心强,长得又黑又丑,身材矮矬。你们以为我不知道吗?”贾充共有四个女儿,其中有两个尚未出嫁,但这两个女儿无论外貌还是品行,绝对堪称世间极品。

冯言道:“贾氏的确才貌绝世,陛下若不信,可以征询太尉荀的意见。”

司马炎听出冯话里有话,他询问荀:“荀公,您的意思呢?”

荀回答:“贾充之女姿德淑茂,实在是太子妃的最佳人选。”荀承袭荀彧一脉,在荀氏族中辈分最高,他是荀勖的族叔,官位也比荀勖高,但他长久以来一直阿附荀勖和贾充。

回过头来说,被荀勖、荀、冯盛赞的贾充之女究竟如何呢?

我们先从贾充的家庭讲起。这是一个相当奇葩的家庭。

贾充的原配本是李丰之女李婉。李丰正是与夏侯玄、张缉密谋刺杀司马师,后被司马师活活打死的魏国中书令。很难想象,贾充身为司马家族亲信,他的岳父竟是司马家族的政敌。而在这场政变中,贾充又起到了什么作用?史书中并没有记载。

李丰被杀,李婉也遭到流放。不过她和贾充所生的两个女儿未受到牵连。长女贾褒后来嫁给齐王司马攸为妻,成为齐王妃。

李婉被流放后,贾充开始重新规划他的仕途。没过多久,他迎娶魏国名将郭淮的侄女——郭槐为后妻。前文讲到,郭淮乃是亲司马懿的实力派将领,从这桩婚姻不难看出贾充表明其政治立场的姿态。而且,根据《晋书·贾充传》的记载,贾充正是在这段时间成为司马师的幕僚,混入政治核心圈子的。可见,贾充和太原郭氏结亲成了他仕途的转折点。

贾充的后妻郭槐是个以强烈嫉妒心留名于史册的阴狠女人。

司马炎对昔日政敌采取宽厚政策,他登基后,漂泊多年的李婉也被赦免。然而,李婉回到京都却走投无路。原来,蛮横的郭槐居然不准贾充接纳李婉进门。

这事连司马炎都有些看不过去了。他劝道:“贾卿,你们夫妻团聚是大喜事,赶快把李婉接回府吧!”

贾充一脸为难:“这……臣家里实在不方便哪。”

司马炎会意,他对郭槐的嫉妒心早有耳闻,今天算是领教了。想了片刻,他提出一个办法:“我特准你娶两位正室夫人,可好?”也就是说,李婉和郭槐没有妻妾之分,二人平级。司马炎不想让贾充难堪,又希望贾充夫妻团聚。

贾充回到家,战战兢兢地跟郭槐商量:“陛下让我接回李婉,你们俩没有妻妾之分,她当右夫人,你当左夫人,好不好?”

郭槐听罢,火冒三丈:“皇帝管天管地,但管不着咱家事,贾家立下佐命大功,我也有份,李婉哪有资格跟我并列?”

“夫人息怒,息怒,我不把李婉接回来便是。”贾充见郭槐撒泼,只好赔罪。最后,他把李婉安顿在贾府外,迫于郭槐的淫威,从不敢去探望。

当时类似案例很多,司马炎的舅舅王虔(王元姬的弟弟,王肃之子)的前妻是毌丘俭的孙女。毌丘俭死后,孙女遭流放。晋朝建立后,毌丘氏被赦免,王虔果断接回了前妻。

郭槐纵然蛮横,可李婉的女儿贾褒毕竟贵为齐王妃。

就在前面提到的夕阳亭践行酒会上,贾褒突然当着群臣的面,跪在贾充面前一个劲儿地磕头哀求:“请您把母亲接回来!”贾褒思母心切,把头磕得血流如注。

在座同僚眼见齐王妃这副惨状,多有人上前求情,可贾充想起不好惹的郭槐,还是不敢答应。

后来,贾充的母亲病危,贾充哭问:“您有什么遗言要嘱托给儿的吗?”

贾母叹了口气:“你就连把李婉接回府都做不到,我还有什么事能托付给你?”

郭槐的嫉妒刻薄并不仅限于对李婉。有一次,她怀疑儿子的奶妈勾引贾充,竟将奶妈活活打死。贾充不敢顶撞,唯有忍气吞声。不幸的是,没两天,他年仅三岁的儿子,就因目睹这一幕惨剧惊吓过度而夭折了。

同样的惨剧接连发生,郭槐又打死了小儿子的奶妈,再次导致小儿子夭折。此后,她和贾充再没生下儿子。除了这两个早夭的男孩儿,郭槐还生了两个女孩儿,可想而知,这两个女孩在母亲变态的性格熏陶中能长成什么样子。

皇宫里,荀勖、荀、冯仍在喋喋不休地劝说司马炎让贾充的女儿当太子妃。

司马炎见连荀氏大佬荀都帮着贾充说话,不由得动了心思。只是,他想到别人对贾充女儿的评价,还是觉得有点不甘。

“卫瓘的女儿才貌出众,这事……容朕再想想……”

恰在这时,一个娇媚的声音自外面传了进来:“长得漂亮有什么用?”说话者,正是以绝世美貌著称的皇后杨艳。

话音未落,杨艳姗姗而至。“陛下,您只考虑卫瓘之女才貌出众,难道不想想卫瓘和贾充谁实力更强?”当时,卫瓘官拜征北将军、幽州都督,因远在北方边疆,朝中势力远不及贾充。她接着说道:“臣妾也认为,应该纳贾充之女为太子妃!”史书中记载杨艳接受了郭槐的贿赂。实际上,杨艳贵为皇后,郭槐还能拿什么贿赂她?杨艳这样做完全是爱子心切,寄希望于日后贾充能尽心辅佐儿子。

杨艳的话犹如当头棒喝,令司马炎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个问题。他又看了看身旁的荀勖和荀,暗想:跟贾充结亲,意味着傻儿子能得到颍川荀氏和太原郭氏两大豪族的支持,这确实比娶一个美女重要得多。

最后,在这些人的劝说下,司马炎终于决定让儿子迎娶贾充之女为太子妃。

婚事尘埃落定,贾充从被司马炎忌惮的齐王(司马攸)党,摇身一变成为司马炎仰仗的太子(司马衷)党。不出荀勖所料,司马炎为巩固太子党的实力,一改先前的诏命,再也没提让贾充前往雍州的事。贾充得以继续留任朝中。

婚礼

贾充共有四个女儿,前妻李婉生的两个均已出嫁(长女贾褒嫁给齐王司马攸)。后妻郭槐生的,大的名叫贾南风,小的名叫贾午。

贾充面临一个选择:“贾南风和贾午,到底该把谁嫁给太子?”他盯着两个女儿,不禁有些犯难。

当时,贾南风十四岁,勉强到了出嫁年龄,贾午只有十一岁。可是,贾南风长得实在太丑了,就连贾充也觉得把她嫁给太子有点说不过去。虽然贾午容貌也不出众,但毕竟年纪小,看上去还不至于太招人厌恶。

出于这样的考虑,贾充打算让幼女贾午嫁给司马衷。

公元272年的初春,洛阳城洋溢着喜庆气氛,太子司马衷要迎娶贾午。而这时候,贾府上下却是一片嘈乱。

“快点!快点!都什么时候了,怎么还在磨蹭?”贾充焦躁地催促。

几名婢女正手忙脚乱鼓捣着贾午的礼服,贾午笨拙地扭动身躯,她矮小的身子完全被埋没在宽大的礼服中,根本走不动路。

怎么办?这样走出去岂不当众出丑?突然,贾充喊道:“南风!你来试穿!”

贾南风比妹妹年长,身材也略高些,她迫不及待地穿上礼服,结果勉强合身。接着,她紧紧抱着身上的礼服,眼神流露着无限贪婪,再也不打算脱下来了。

这礼服将会改变我的一生。贾南风年纪虽小,但想得很明白。

郭槐没了主意:“到底要嫁哪个女儿?”

“当然是南风!”贾充吼道。

众人愕然。起初选定贾午出嫁,临时改成贾南风,这难道不是欺君之罪吗?不过现在顾不上那么多了。

须臾,贾南风身穿婚服迈出贾府的大门,在迎亲队伍的簇拥下向皇宫而去。

由此,礼服引起的混乱竟演变成这样一个出人意料的结果,贾南风成为太子妃,这最终影响了西晋王朝未来数十年的国运,并导致无数人命丧黄泉。

实在太丑了……司马炎看着贾南风,阵阵作呕。可是,长得好看又有什么用?从今往后,傻儿子将赢得贾氏、荀氏两大豪族的支持。他只能这样宽慰自己。

直臣的结局

多年来,贾充和任恺之间进行着旷日持久的派系斗争,此前,因为贾充和司马攸结亲,司马炎两次力挺任恺。可自从贾充把女儿嫁给太子司马衷后,局面就出现了逆转。不仅如此,贾充更赢得了以皇后杨艳为首的弘农杨氏外戚的支持。没过多久,贾充由车骑将军升任为司空(三公),仍兼任侍中(门下省要员)、尚书令(尚书台统领),权势如日中天。而他的政敌任恺则在走下坡路。

贾充向任恺反戈一击的时刻到了。他对司马炎谏言:“任恺忠勤职守,担任侍中岂非屈才?不如让他任吏部尚书。”吏部尚书归尚书台,正是贾充的直属下级。

司马炎自然明白贾充的鬼心眼,但是,既然贾充已成为儿子的保护伞,他也就犯不着再袒护任恺,当即答允下来。

任恺无奈离开门下省,进入尚书台,从此在贾充的压制下处处受刁难。

不久,贾充伙同荀、冯上疏弹劾:“任恺奢靡无度,居然私藏御用器皿,实乃大逆不道!”

任恺因此遭到罢免。他的确有御用器皿,但来路却是名正言顺的。

“陛下真是糊涂啊!这些器皿都是臣的夫人齐长公主(曹叡之女)出嫁时的嫁妆!”任恺气得七窍生烟,大肆抨击朝廷,这让司马炎和他更加疏远。

往后的几年里,任恺数次被朝廷起用,又数次遭到罢免,仕途坎坷。他为发泄胸中抑郁,日耗万金满足口腹之欲。在西晋时期,士大夫早已抛弃了东汉末年崇尚节俭的风尚,即便像任恺这样拥有贤臣美誉的正直之人,其生活也奢靡无度。

眼看任恺落魄,他的支持者全都无能为力。

某日,黄门侍郎和峤途经洛阳城北的北夏门。和峤刚过了门,忽听轰隆隆一声巨响,北夏门轰然坍塌。

和峤回头望去,叹了口气:“唉!倒了!倒了!”

侍从听出和峤是在为任恺的事触景生情,忍不住说道:“任大人失势,您是不是该拉他一把?”

和峤摇了摇头:“元褒(任恺字元褒)就跟这北夏门一样,不是一两根木头能支撑得起来的。”这句话的原文是:“拉自欲坏,非一木所能支。”后来衍生出“独木难支”这一成语。

又过了十来年。

这天,太常寺官署内所有人都忙忙碌碌,却只有该署最高大员——太常任恺呆呆坐在席位上,仿佛眼前那些公务跟自己没半点关系。

署官实在忍不住了,只好提醒任恺:“大人,拜三公的典礼马上就要开始了,您还不准备准备?”太常属于九卿之一,主管礼仪,朝廷任命重臣的这类仪式都是由太常寺负责的。

任恺耷拉着眼皮,显得兴致索然:“又是哪位大人官拜三公啦?”

“您怎么还不知道?是魏尚书官拜司徒!”

“魏尚书?是魏舒?”

“正是!”

任恺听罢,猛地抄起酒壶一通狂饮。喝完,他狠狠地将酒壶扔到府衙窗外。

“魏舒!当初还是我提拔他当的散骑常侍!这些年我历经宦海浮沉,几经罢免,最后只做到个太常闲职,他却都当上司徒了!今天!今天!竟要我出面给后生主持拜三公典礼!我还有什么脸面!”

“大人!您可别乱说啊……”

署官正要相劝,只听咣当一声,任恺径自昏厥过去,重重摔在了地上。

几天后,任恺郁郁而终。

酒后失言

就在任恺失势的这段时间,他的政治盟友,中书令庾纯同样过得很不如意。

在一次宴会上,庾纯看着贾充趾高气扬的模样,胸口像堵了一块石头。随着几杯酒下肚,他愈发感到憋屈。忽然,他把酒樽摔在地上,站起来指着贾充骂道:“天下汹汹,都是因你贾充作恶!”

贾充脸色铁青:“我辅佐二世(司马昭、司马炎),荡平巴蜀,有什么过错?!”当年伐蜀之役,司马昭命贾充率军入驻汉中,以遏制谋反的钟会。

“你有什么过错?”庾纯已经气得失去了理智,他借着酒劲,说出了一句谁都不敢提及的话:“高贵乡公现在在哪儿?”高贵乡公即是被弑的前朝皇帝曹髦。虽时隔多年,这仍是一件敏感事件。

庾纯话音落定,举座震惊。

“放肆!放肆!将他拿下!”贾充麾下侍卫纷纷拔剑出鞘,将兵刃架在了庾纯的脖子上。

“贾公息怒!”羊琇慌忙劝解。

“不可动武!”王济也喝止冲动的士兵,他是魏朝名将王昶的孙子,后面还会讲到。

庾纯觉得脖子上冷飕飕的,霎时间,他醉意全无,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说错话了……

事后,他连番上表谢罪,但还是被朝廷罢免。

庾纯被罢免的表面理由是对贾充不敬,深层理由则是提及敏感政治话题。然而,贾充却对这一结果并不甘心,他誓要置庾纯于死地而后快。

几天后,何曾和荀,这两位对贾充趋炎附势的重臣上表弹劾庾纯。按说庾纯都被罢免了,如今已是一介平民,还有什么可弹劾的呢?这里不得不说贾充一伙心狠手黑,他们弹劾庾纯的理由足够致命,乃是西晋时期最不容宽恕的罪名——不孝。

何曾、荀奏道:“庾纯老父已八十一岁高龄,可庾纯根本不在家赡养父亲,依然热衷于仕途,要不是遭罢免,他根本就顾不上赡养老父!”

这番指责不是凭空臆断,而是确有法律依据,只是这条法律被何曾等人曲解了。

司马炎的弟弟——齐王司马攸听出了其中的破绽,反驳说:“法律规定,父母年过八十,如果家里只有一个儿子,这个儿子便不能从政,需要在家赡养父母。如果父母年过九十,家里不管有几个儿子都不能从政。庾纯老父八十一岁,但庾纯有兄弟六人,其中三人都在家赡养老父,所以庾纯不算违法。”要知道,贾充是司马攸的岳父,但司马攸不管这些,他要站出来说句公道话。

司马攸力保庾纯,打破了贾充等人一言堂的局面,群臣跟着展开激烈争论。

司马炎听了半天,他并不想因为这点破事就把庾纯搞死,遂下了定论:“罢免庾纯,完全是因为他醉酒后胡言乱语。齐王说得在理,不要再弹劾庾纯了。再说……”他扫了一眼群臣,“父母年过八十没辞官回家的,也不单单是庾纯一人吧?”此言一出,众人纷纷垂下头,不敢再多说废话了。

过了些年,司马炎起用庾纯为国子祭酒,又晋升侍中。

后将军荀眅(颍川荀氏族人)再度把庾纯不孝的陈年往事扯了出来,打算阻止庾纯升迁。

侍中甄德(魏朝郭太后堂弟,重量级的前朝外戚)出面驳斥:“先前陛下都说了,不再追究这事,荀眅这么没完没了就是抗旨不遵!”

司马炎也不耐烦了,他瞪了一眼贾充,心道:你都已经赢了,就适可而止给人留条活路吧!最后,他直接将荀眅罢免,结束了这场贾庾私斗。

庾纯虽然得以重返政坛,不过像任恺一样,他已完全没有和贾充抗衡的实力了。

就这样,贾充彻底击败了他的政敌,成为西晋初年势力最大的权臣。

贾充把朝廷搞得乌烟瘴气,但坦白讲,他充其量也只是努力经营自己的仕途,虽然他的女儿贾南风日后成为导致天下苍生涂炭的罪魁祸首,但至少到目前为止,他还没有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晋国仍然在以宽仁为本的政治环境中稳健前进着。

极具反差性的是,此时的吴国却和晋国形成强烈对比,已经步入自汉朝以来最严酷的暴政时代。其惨烈程度史上罕有。

暴君

时光倒流回司马昭死的前一年,公元264年秋,年仅三十岁的吴国皇帝孙休突然身患重症且完全丧失了说话能力。

这天,孙休强撑起身子,勉强写下几个字:速召丞相濮阳兴入宫。

俄顷,濮阳兴冲冲地赶来,他很清楚,孙休这个时候召自己肯定是要授以托孤重任。

“臣叩见陛下!”

孙休伸出手,把住濮阳兴的臂膀,然后又指着侍立一旁的年幼的太子,喉咙发出痛苦的嘶嘶声。

“臣必不负陛下所托!”

就在濮阳兴的哭泣声中,吴国第三代皇帝孙休驾崩了。

可是,濮阳兴打算拥立孙休的儿子继位时,受到朝臣万彧的劝阻:“蜀国刚刚灭亡,吴国内忧外患不断,太子年纪还这么小,怎么能保证社稷安泰?”

“那你说该怎么办?”

“乌程侯才识明断、遵奉法度、好学不倦,不如立他为帝。”这位乌程侯名叫孙皓,现年二十三岁,乃是当年“南鲁党争”中被废的孙和之子。万彧罗列了一堆孙皓的优点,其实原因只有一个,他和孙皓交情好。

在万彧的劝说下,濮阳兴联合张布、丁奉(几年前二人合力拿下权臣孙)一起把孙皓托上了皇位。万彧拥立跟他关系好的孙皓当皇帝,显然是做了笔成功的政治投资(至少暂时看是这样),而濮阳兴和张布则一半为社稷考虑,一半也希望孙皓登基后能念自己的人情。但世事往往出人意料,三人拥立孙皓,其结果却是给自己和整个吴国带来了史无前例的劫难。

从此,吴国群臣算是一只脚跨进了地狱大门,他们将成为三国至西晋这百年来最悲惨的一批臣子。

孙皓登基头两个月还算正常,到了第三个月,渐渐露出残酷的本性。第四个月,孙皓突然以莫须有的罪名将濮阳兴和张布夷灭三族。这相当令人难以置信,孙皓年纪轻轻,又是通过非正常途径继承皇位,按理说,这样的皇帝会处于弱势,可孙皓登基仅四个月就把拥立自己的重臣满门抄斩,其手段狠辣着实罕见。

孙皓杀了张布,居然还把张布的小女儿纳入后宫。他挑衅地问张氏:“你父亲去哪儿啦?”

“被奸贼所杀!”张氏悲愤地骂道。

孙皓当即命人把张氏活活打死,随后又把张布已出嫁的大女儿掳到后宫。

吴国群臣终于看清了孙皓的真面目——一个荒淫残暴的疯子。

而后,孙皓愈发肆无忌惮,他设置剥脸、挖眼等酷刑,随心所欲地诛杀臣子,杀人手法颇能体现病态心理。一次,孙皓将散骑常侍王蕃斩首后,命近侍扮作野兽,争相啃咬王蕃的头颅;中郎将陈声因秉公执法得罪嫔妃,被孙皓用烧红的锯生生锯断了脖子分尸。孙皓的嫔妃同样朝不保夕,稍有不如意即被处死。当时,居住在建邺的百姓总能看到嫔妃的尸体顺着秦淮河漂出城外。并且,承袭吴国皇室自相残杀的传统,孙皓对同族更是一点都不手软。

在“南鲁党争”时代,太子孙和(孙皓的爸爸)无端被孙权废掉,后又被同族孙峻、孙亮谋害。这些事给幼年的孙皓蒙上了巨大的心理阴影。孙皓先是逼朱皇太后(孙休的皇后,朱据和孙鲁育之女)自杀,接着,将孙霸(孙权第四子)子嗣流放,将孙奋(孙权第五子)全族诛灭,将孙休(孙权第六子)两个儿子处死、另外两个流放,甚至连他同父异母的两个弟弟孙谦、孙俊也找碴儿杀了。至此,孙权的孙子除了先前死掉的,其余全部遭到孙皓迫害。

喜欢杀人的皇帝,一般都爱折腾。

孙皓也不例外。他继位第二年就因为听了望气者的一句话,贸然把国都从建邺迁到了武昌。迁都是个大工程,朝廷为此征调大批民夫运送物资以维持皇室的巨大开销。孙皓来到武昌后,马上派人把当地古代名臣名家的坟全给刨了个干净,以阻断煞气。

孙皓在武昌刚住了一年,又迁回建邺。自然,官员和百姓少不了一通折腾,朝野怨声载道。

孙皓总共当了十八年皇帝,这期间,他改过八次年号(平均两年一次),并颁布过十五次大赦(基本上每年都有大赦),这绝对是要把吴国往死里折腾的节奏。

从孙皓无数令人发指的疯狂行径来看,他的确是在加速吴国的灭亡。难道这是他对杀父仇人——以孙权为首的孙氏一族进行报复吗?或许在他潜意识里正是如此。

吴臣的挣扎

这些年,陆氏始终是吴国一等豪族。有一次,孙皓问左丞相陆凯(陆逊的侄子):“你们陆氏有几人在朝中任官?”

陆凯回答:“两位宰相,五位侯爵,还有十几个将军。”在众多身居高位的陆氏成员中,除陆凯外,同等重量级的便是他的堂兄——时任南荆州都督的陆逊之子陆抗。当时,陆凯和陆抗作为吴国末期的柱石重臣,艰苦支撑着吴国社稷。

孙皓听了,浑身一颤,缓了半晌,悻悻道:“你们陆氏可真是强盛啊!”

不料,陆凯答道:“君贤臣忠,国称之为盛;父慈子孝,家称之为盛。如今政荒民弊,臣还有什么脸面自夸强盛?”

“你!”孙皓怒视陆凯,牙根咬得咯咯作响。他暗思:早晚有一天,我定要让你家破人亡!

公元267年初,陆凯和大司马丁奉、御史大夫丁固密谋废掉孙皓。按照礼制,当孙皓祭拜宗庙时,会让一位重臣率三千禁军守护在宗庙周围,陆凯正是想借这股兵势逼孙皓退位。三千禁军握在谁手里,将是政变成败的关键。

祭拜前夕,孙皓征询陆凯的建议:“你认为该让谁率军护卫宗庙?”

陆凯的心怦怦直跳,表面上却不动声色,他佯装思索后答道:“臣举荐大司马丁奉。”丁奉是孙权时代即崭露头角的宿将,历经四朝,声望无人能及,他也是陆凯的同谋之一。

“丁奉?”孙皓死死盯着陆凯的双眼,过了好一会儿,摇摇头,“不!朕不想用丁奉。朕要用留平。”

就这样,三千禁军落入留平手中。

陆凯没有放弃,他想尝试拉拢留平入伙,便对儿子陆祎说:“你去探探留平的口风,如果这人跟我们同心同德,你就把计划告诉他。”

陆祎领命而去。他叩开留府的大门,只见留平兴冲冲迎出来说道:“陆君!今天出了件喜事!”

“哦?什么喜事?”

“我刚刚听说有野猪闯进丁奉的营帐,这可不吉利啊!”留平边说边坏笑。原来,他和丁奉关系不好,所以才幸灾乐祸。

陆祎见此情形,知趣地把事先要说的话咽了回去。

两年后,陆凯病危。

孙皓听说陆凯重病的消息,马上派出使臣去责难陆凯。

陆凯想起他叔父陆逊当年也是这样遭到孙权的苛责,顿觉义愤填膺。等使臣走后,他挣扎着从床上坐了起来,奋笔疾书,写下此生最后一篇奏表。在这篇奏表中,陆凯一口气列举了孙皓二十条罪状。随即,他唤来一名侍从。

“替我把这封奏表呈给陛下。”

侍从接过奏表,转身要走。

“你等等。”

陆凯叫住侍从。他反复思量:自己是一了百了,可这封奏表若是呈给孙皓,会给家人带来怎样的后果?孙皓这么折腾下去,肯定会毁了吴国,而江东陆氏的繁盛,必须要延续下去……他想来想去,又把奏表拿了回来,塞到枕头下面。

多年后,《三国志》的作者陈寿有幸看到这篇言辞切直的奏表,可他问遍了吴国旧臣,却没一个人听说过这回事。想来,奏表最终没有公布。

孙皓每每想起陆凯生前数次触犯自己,就恨得咬牙切齿,他很想搞垮陆凯的子嗣,只因对另一位陆氏重臣——南荆州最高统帅陆抗心有忌惮,所以只能暂时忍下。

这天,江东士人刁玄向孙皓呈上一则预言。据闻,这预言乃是蜀汉名臣诸葛亮和庞统的恩师——“水镜先生”司马徽关于乱世命数的卜卦。可是,刁玄为取悦孙皓,竟篡改了其中的内容,他在预言最后添了一句话:“……江东国君最终会一统天下。”

历朝历代相信谶纬术的国君不在少数,绝大部分都懂得低调审慎地看待这种事,但孙皓毫不掩饰自己对谶纬术的热衷,这自然极容易招致像刁玄这样的投机者出现。

公元271年,孙皓为顺应天意,亲率大军北伐晋国。其实说征伐不太准确,因为孙皓是带着皇室成员和数千后宫佳丽随行,或许在他的概念里,这次军事行动和几年前的迁都没什么区别,无非就是把家搬到洛阳。吴军冒着严寒行军不说,还要伺候几千个皇室成员,可谓苦不堪言。这样荒诞的行径,就连当初拥立他的右丞相万彧也忍不了了。行军途中,万彧和丁奉、留平密谋:“倘若陛下到华里(吴国和晋国的边境)还不返回,我们就另立新皇帝!”

孙皓没有坚持走到华里,他也察觉到军队随时有哗变的危险,无奈,只好返回建邺。

一年后,孙皓获悉万彧、丁奉、留平的密谋。此时丁奉已病故,孙皓决定向万彧和留平下手。

在一次酒宴上,孙皓命人偷偷往万彧和留平的酒里投毒,可负责斟酒的近侍有意减少万彧的酒量,留平也在酒后及时服用解毒药,二人勉强逃过一劫。不过,他们明白孙皓肯定不会放过自己,没过一个月,万彧自杀,留平在恐惧中忧虑而死。二人一死,他们的家族成员全部被孙皓流放。

吴国的暴政与晋国的善政可谓南北两重天。

下面,让我们把目光移向晋国和吴国的主战场——荆州。

羊祜的理想

公元269年,京都洛阳的羊府。羊祜正陪侍在叔母辛宪英的床前,悉心照顾叔毋。再过几天,他要离开洛阳赴任荆州都督。考虑到辛宪英时已七十九岁高龄,此去一别,恐怕再难相见,羊祜内心无比伤感。

不经意间,羊祜注意到辛宪英的被褥是反过来盖的。这昂贵的蜀锦被褥是前不久羊祜孝敬辛宪英的礼物。难道叔母不喜欢?羊祜不解,问道:“您怎么把锦缎面反过来盖呀?”

“太华丽了,我不舍得糟蹋啊!”

羊祜忍不住眼圈发红:“叔母!侄儿怕今后不能再照顾您了。”

辛宪英慈爱地笑望着侄子。这位颇富传奇色彩的女子,生于董卓火烧洛阳城的同年,在她的一生中,见证了汉末乱世、三国兴起以及蜀国和魏国的灭亡。几十年来,她数度闪现出睿智的光芒,庇佑羊氏和辛氏的兴旺。如今,她的子侄辈中,羊琇、羊祜俱名重天下,再无须她操心了。

几天后,羊祜动身远赴荆州,同年,辛宪英安然辞世。

荆州,早在东汉末年,经过荆州牧刘表的善加经营,一度发展为全国学术文化中心。到了三国时期,荆州以长江为界被一分为二,北荆州归魏国所有,南荆州归吴国所有,其交界处成为两国的重要战场,兵祸不断。北荆州的首府是襄阳,距襄阳城南十里处有座山,当地人称为岘山。岘山东临汉江,与著名的鹿门山隔江相望。

这年春暖花开,几个登山客正意兴盎然地向岘山顶峰攀登,其中走在最前面的人步履矫健,兴致最高。他不时驻足,手捋长髯吟诗作赋,赞叹大自然的雄伟壮丽。仔细看去,他其实已年近半百了。这人正是新任荆州都督羊祜。他生性乐山好水,自来到荆州后便为岘山的壮丽所折服。

就这样走走停停,羊祜一行人登上了岘山之巅。

在羊祜身边,有一位貌似向导的人正滔滔不绝地讲解。

“刚刚咱们经过的地方,乃是汉末名将孙坚战死之处。看……”他指着南山脚下一处民居,“那就是诸葛亮恩师庞德公的故居。当年荆州牧刘表亲自到这里拜访,想请庞德公出仕,不料庞德公避世心切,并对刘表说:‘世人追慕名利,只会留给子孙危险;而我却想让子孙安居乐业。’刘表只好悻悻离去。后来,庞德公渡过汉江去鹿门山采药,从此杳无音信。”

见众人听得入神,他继续讲解:“离庞德公故居不远处有个鱼池,鱼池背靠岘山,面临汉江,池旁种松竹、芙蓉,景色优美,便是著名的‘习家池’(几百年后,唐朝诗人李白、孟浩然、皮日休、贾岛等均有诗描写习家池的美景),习氏乃荆州豪族,其女嫁给凤雏庞统的弟弟庞林为妻,庞林随刘备入蜀,妻子习氏留在荆州,夫妻二人从此天各一方,直到刘备在夷陵之战败给陆逊,庞林降魏,夫妻才终于团聚……南山脚下的湖常年碧绿,名叫洄湖,在湖的上游,是诸葛亮重要幕僚杨仪(魏延的政敌)的故居。洄湖旁边有个蔡洲,则是汉末荆州豪族蔡瑁故居,蔡洲也正因此得名。魏武帝曹操年轻时就跟蔡瑁交情深厚,他平定荆州后,还曾造访过蔡府……”

这向导名叫邹湛,他对这里的历史如数家珍,正因他是荆州本地人。现今,他在荆州都督羊祜麾下任职。众人听着邹湛声情并茂的描述,眼前不由得浮现出东汉末年荆州士人的风骨。

羊祜站在岘山之巅俯览群峰,又望着山下奔流不息的汉江,心中感慨万千。他悠然叹道:“自开天辟地之日便有了这座山,古往今来,不知有多少贤人志士站在此地远眺,现在他们早已葬于黄土,真是令人伤感。若我死后有灵,魂魄必再登岘山!”

邹湛应道:“羊公德冠四海,追慕先贤之道,将来必留名千古,与岘山一同传诵后世。”他不会想到,很多年后这番话竟真的应验了。

羊祜在历史上颇具名望,约在正始年间,羊祜迎娶夏侯霸之女为妻,再加上之前羊徽瑜嫁给司马师,泰山羊氏从此和魏国最强的司马氏、夏侯氏两大家族有了姻亲关系,声势如日中天。但是,羊祜却从正始年一直隐遁避世十几年,期间多次拒绝曹爽、司马昭等人征聘。羊祜这种行为和当时众多有识之士(譬如山涛)类似,在司马氏侵蚀曹氏的过程中,一些士人选择回避。不过,当局势日趋明朗,司马氏取代曹氏已成定局之后,摆在这些士人面前的路也就只剩下一条了。

羊祜在曹髦时代出仕,他刻意和曹氏皇帝保持距离,并迅速向司马氏靠拢。在西晋建国前后这段最敏感的时期,羊祜执掌皇宫禁军,成为守护司马家族的重要力量。必须要说明的是,虽然羊祜以司马家族爪牙的身份呈现于人前,但因为他完美的道德修养和谨慎的性格,世人对他评价极高。

多年来,羊祜身为晋朝开国重臣,心里藏着数不清的国家机密,但他性格谨慎,那些存在自己手里的纸面资料,事后全部被付之一炬。羊祜向朝廷举荐过无数人才,但他从不让被举荐者知道是自己从中出力。有人不以为然,觉得羊祜是谨慎得过了头。

羊祜这样回道:“那些被举荐的人如果能封官授爵,是朝廷恩典,如果他们因此来谢我,就是本末倒置了。与其到那时候为难,不如索性不让他们知道当初是我举荐的。”

后来,羊祜受命开府。不过,他没像其他重臣那样忙着组建自己的幕府,反而表现得极尽谦卑,根本不去征召幕僚。

有人劝羊祜经营些产业,羊祜回道:“背公谋私是臣子大忌,我以此为耻。”

公元269年,年近半百的羊祜怀揣满腔抱负来到荆州,一个能让他名垂青史的机会终于到来了。与历届军事统帅不同,羊祜极力关注民生,相比之下,军事反倒成了副业。实际上,他非常清楚自己肩负的使命——把司马炎提倡的宽仁政风从京都带到荆州。

一年后,距离襄阳东南七百里的夏口(吴国境内)出现了一阵骚乱。

吴国皇帝孙皓的宠臣何定率五千人来到夏口狩猎。

这很奇怪,为什么一个朝臣会率军到前线狩猎?前文曾提到吴国独有的世袭领兵制给孙氏皇权带来的威胁。当年,朱绩收押诸葛融,丁奉处死朱熊、朱损时均须携带军队以备不测。

那么,这位率五千军队,以狩猎为名的何定的目标又是谁呢?

答案是吴国夏口都督——身为孙氏皇族的孙秀。孙秀受孙皓忌惮不是一天两天了,他见何定来者不善,一不做,二不休,果断带着家人和数百亲兵叛逃晋国。

孙秀归降后,羊祜顺势煽动驻守石城的吴军叛乱,吴国边境的防备再度被削弱。可他没有趁机发起攻势,反而将戍边守军减半,并让那些卸甲的士卒开垦出八百顷良田。羊祜初上任时,荆州仅有不到半年的存粮,经过三年妥善经营,荆州积攒了足够支撑十年的军粮。

羊祜的戍边策略,除了源于他个人的理念和性格外,更重要的是他胸怀一个宏伟的目标——彻底平定吴国。为此,他需要足够的耐心来进行周密的筹备。

半个世纪的漫长岁月里,吴国屡次凭借长江阻挡北方的入侵。但蜀国灭亡后,三足鼎立的局面被打破,晋国将益州纳于掌中,如此也就掌握了长江上游的控制权。

羊祜意识到,荆州虽是两国相争的主战场,但位于长江上游的巴蜀才是能彻底平定吴国的关键。

巴蜀舰队

公元272年,也就是羊祜任荆州都督两年后,这天,一个花甲老人步出襄阳城的大门,他紧了紧背上的行囊,然后朝旁边送行的羊祜深深一拜。“羊公请留步吧!”这老人名叫王濬(jùn),已年近七十,一直充任羊祜僚属,仕途并不算亨通。不过,羊祜对王濬一再提携。今天,王濬即将要离开荆州,赴任益州巴郡(今重庆市)太守。

王濬当上巴郡太守,也是羊祜向朝廷举荐的。不过,像其他那些被羊祜举荐过的人一样,王濬对此毫不知情。

羊祜对王濬嘱咐道:“起初有人告诫我说你欲望太重又奢侈放纵,不能委以重任,不过,我倒觉得那些都是细枝末节,没必要放在心上。而且,我一直认为你有雄才大略,日后定能成就大功。幸蒙朝廷垂恩,让你当上巴郡太守,一定要好好把握。”

王濬听罢,既惭愧又颇受鼓舞。他不禁想起多年前的一件事。那年他修建宅邸,在门前开了一条极宽的路,邻居不解地问:“王君,您门前这路修得也太宽了吧?”“你懂什么?这条路将来要能容得下一支长戟幡旗的仪仗队呢!”

邻居听王濬口出狂言,不禁偷笑。几十年过去了,王濬家门口这条宽阔的道路始终没有仪仗队通过,而今,他已须发皆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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