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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丰收季.3

作者:潘彦明 当前章节:14942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9:19

“当年,我曾谓自己有鸿鹄之志,今天,我志向犹存!”

羊祜露出释然的笑容,他相信自己没有看错人:“往后好自为之吧!”

“在下这些年受羊公栽培,大恩没齿难忘。就此拜别!”王濬转身,往益州巴郡而去。

或许是多年来受到羊祜的感化,这位行为奢侈放纵、品行不甚好的老人来到巴郡后,也将晋国的宽仁善政带到了这里。

巴郡东临吴国边境,当地百姓因为兵役太重,只要生下男孩儿基本都不愿意抚养,任其自生自灭。王濬到任后放宽徭役,又对抚养孩子的百姓给予优待。这些政策保全了巴郡几千婴儿的性命。

不久,他因政绩出色又转任益州广汉郡太守。

一个清晨,王濬从睡梦中惊醒,他回想起方才的梦境,有些心神不宁,便向擅长解梦的僚属李毅问道:“我梦到头顶的房梁上悬挂着三把刀,看着看着,突然又冒出一把刀。这是不是凶兆?”

李毅想了一会儿,答道:“下官推断这是吉兆。三刀是个州字,又多一把为益,预示益州。难不成朝廷要任命您当益州刺史啦?”

王濬将信将疑。

没过几天,益州刺史皇甫晏突然死于军队哗变。随后,王濬出兵剿灭叛军,而羊祜则不失时机地举荐王濬继任益州刺史。这下,王濬的梦竟成真了。

公元272年,羊祜频频给司马炎写信:“要想彻底平定吴国,不能再像以往那样只考虑从江北攻向江南,而应该充分发挥水军优势,从长江上游顺流而下,直插入吴国腹地,这才是制胜关键。要实现这一战略,首先需要在益州组建强大的舰队。”

司马炎采纳羊祜的建议,马上让益州刺史王濬征调本地屯田兵督造战船。

王濬接到诏书后,心潮澎湃。但没多久,他的造船计划陷入困局。原来,益州的屯田兵只有几百人,根本没办法完成如此浩大的工程。而司马炎也没有授予王濬征募新兵的权力。

正当王濬一筹莫展之际,僚属何攀谏言:“不如征调各郡士兵,凑足上万人然后一齐开工,这样很快就能造完一整支舰队了。”

王濬犹豫道:“这事得先跟朝廷请示才行。”

“朝廷肯定不会让咱们调兵。咱们索性来个先斩后奏,就算朝廷不同意,人只要到位也就板上钉钉了。”

这是一招险棋,古往今来,地方统帅擅自调兵基本视同谋反前兆,譬如魏朝时的“淮南三叛”——王淩、毌丘俭、诸葛诞,谋反前无一不是如此。

王濬捋着自己雪白的胡须,陷入沉思。片刻后,他下定决心,为实现胸中的抱负,就算以身犯险,也要一试!

于是,他没有经过朝廷许可便向益州各郡派出使者,传达征兵的命令。大部分郡太守迫于王濬的威慑力,不得不老老实实就范,可当王濬使者来到广汉郡的时候,到底还是惹出了麻烦。

广汉太守张敩没被轻易糊弄过去,他死死盯着使者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你说王濬要征调本郡士兵督造战船?”

“正是!”

“这种事得朝廷恩准,你把朝廷诏书拿来给我看看。”

“这……下官不曾携带诏书……”

“没有诏书擅自调兵就是谋反!来人,将此人拿下!”张敩不由分说,将王濬的使者五花大绑,押送京都治罪。虽然他是依法办事,但这样做未免也有些鲁莽。

司马炎闻讯大惊,火速召张敩入京问话。

“你怎么能草率收押王濬下属?应该先秘密禀报!”

张敩很实诚,回答说:“巴蜀偏远,地势险要,当年被刘备、刘禅父子割据几十年,万一再出现这种事,谁能担待得起?将这人收押,我都觉得是轻的呢!”言外之意,照当时的情形,张敩完全可以当场把使者处死,然后起兵讨伐王濬。

再怎么说,张敩秉公执法是一片好心。司马炎挥挥手,把张敩打发了下去。

事后,他既没有继续责备张敩,也没有为难王濬,甚至更默许了王濬的造船计划。没过多久,司马炎又接受羊祜建议,提拔王濬担任监益州军事(监比都督要低一级,但同样都是州的军事统帅),这下,王濬有了实打实的兵权。司马炎的确是位不喜欢猜忌臣下的皇帝。

不到一年,在王濬的努力下,数艘巨型战舰终于建造完成。战舰长约一百五十米,能承载两千人,船上有木墙箭楼,宽大的甲板可供战马往来疾驰,其规模之大,亘古未有。这一切,都要仰赖羊祜。自然,羊祜绝无法预料到王濬日后取得的成就,但正所谓无心插柳柳成荫,更何况羊祜以如此开放的心态,耐心地栽培着他的树苗呢。

王濬在长江上游建造战船,大量木屑顺长江漂向下游,被吴国建平太守吾彦发现了。建平是吴国西部边境重镇,吾彦写了封请求扩充军备的奏疏,连同木屑作为物证一起呈给吴帝孙皓。可是,孙皓连理都没理。

吾彦不能招募军队,只好用铁索横跨江面,希望能阻挡晋国的战船。于是,在益州和荆州的交界处,江面上拦起无数根粗大的铁索,这构成了吴国的防线,而在益州腹地,一支庞大的水军舰队蓄势待发。

就在这个时候,荆州都督羊祜迎来一场突如其来的战事,这最终让他的伐吴大计搁浅了。

西陵之战

公元272年,也就是太子司马衷迎娶贾南风的同年,这年秋天,孙皓出乎意料地发出一封诏书,命西陵督步阐入朝。步阐,正是吴国重臣步骘(诸葛瑾的挚友、吴国第四任丞相、著名的外戚)的儿子。

长江水在西陵峡一带急转向南,形成一个九十度的转角,在江的西南岸边矗立着一座巍峨的城池,这就是昔日步骘倾数年心力建造的西陵城。自步骘建城至今,步氏一族据守此地已长达近半个世纪。这期间,步氏几乎从未踏足吴都建邺。也正因为此,步氏才躲过了一波又一波的政治动荡,在江东“吴郡四姓”(张、陆、顾、朱)接连被迫害,张昭、诸葛瑾、全琮的后代相继卷入灭族之祸,以及无数臣子惨遭孙皓屠戮的岁月里,步氏依旧显赫于世,成为西陵不折不扣的钉子户和土皇帝。

可眼下,固守西陵的步氏意识到,自己的好运快走到头了。

步阐匍匐在地上。在他面前,一名朝廷使臣正朗声诵读着诏书:“西陵督步阐久居边境,劳苦功高,朕甚是想念,故命步阐速速入京朝见……”

步阐听毕,噤若寒蝉。入京肯定凶多吉少!他虽然没见过孙皓,但对孙皓的暴行早有耳闻。在孙皓的酷政下,京都朝臣的脑袋随时都有可能搬家,而那些远离朝廷的藩镇重臣,则全部被列入孙皓猜忌的黑名单,入京对他们而言,基本等同受死。

“臣遵旨!”步阐颤声应道,缓缓站起身来。他满面堆笑地看着朝廷使者,手却暗暗摸到了腰间的佩剑,突然,他猛地拔出佩剑。

还没等朝廷使臣反应过来,一道剑光划过,使臣血溅当场。

与其束手待毙,不如反了!

是夜,步阐率宗族子弟在西陵举起反旗,归顺晋国。

10月,吴国南荆州最高统帅陆抗派遣吾彦等诸军赴西陵平定叛乱。而晋国也获悉步阐归降的消息,急忙命巴蜀驻军支援西陵,并让羊祜攻打江陵,以牵制吴军。

吾彦等吴将抢在巴蜀晋军前头抵达西陵城下,纷纷请陆抗下令攻城。

这个时候,陆抗坐镇乐乡(位于西陵和江陵之间),他判断西陵城绝不可能短期内攻破,如果晋军援军赶到,己方势必陷入腹背受敌的窘境。便传令下去:“不准攻城,全军在西陵城外修筑防御工事。”

显然,陆抗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

11月,晋国北荆州都督羊祜率军攻向江陵(西陵以东),巴东监军徐胤率军攻向建平(西陵以西),两支晋军总计八万人,意图对西陵城下的吴军形成夹击之势。

吴军只有三万。

陆抗意识到局势紧迫,决定离开乐乡,亲赴前线。他面临一个抉择,是去西边的西陵征讨步阐,还是去东边的江陵迎战羊祜。

吴国诸将认为当务之急是保住江陵。陆抗力排众议:“江陵城防坚固,用不着担忧,但如果西陵沦陷,荆州南部蛮夷会蜂拥而起,后患无穷。”西陵南部是少数民族部落的聚集地。

陆抗决定去西陵,但江陵也不能不管。临行前,他给正攻向江陵的羊祜下了一招狠棋——摧毁江陵堤坝。

很多年前,吴国人在江陵城北建造堤坝,迫使江水改道。水势淹没江陵城北的土地,阻断连通北方的道路,形成一道天然屏障。这座堤坝捍卫了江陵几十年。但时过境迁,随着晋国水军日益强大,靠水势保护江陵的作用也就越来越小。而且,羊祜恰恰利用水运的便捷,从北荆州往江陵的前线源源不断地运送着军粮。

即便如此,这座堤坝仍承载着吴国人的感情,令他们难以割舍。陆抗不顾众将的反对,毅然决定将堤坝摧毁。

与此同时,羊祜果然心系堤坝的安危。晋军补给只有依靠水运才能保证速度,但水路的命脉——江陵堤坝却掌握在吴军手中。羊祜为保全堤坝,想出一个欲擒故纵的计策,他故意放出假消息,声称晋军要摧毁堤坝,以发挥北方骑兵的优势。

然而,无论是羊祜的欲盖弥彰,还是吴国将士的强烈反对,都没有扰乱陆抗的判断。几天后,江陵大坝轰然崩塌,原本畅通的水道干涸,晋军运粮船半途搁浅,只能临时改由运粮车在泥泞中缓慢行进。由此,围攻江陵城的羊祜军队粮食吃紧,攻势渐渐疲软。

对于陆抗来说,江陵城压力骤减,这下,他终于可以专心去西陵督战了。

12月,羊祜认为攻下江陵已经彻底无望,只好派荆州刺史杨肇(zhào)率偏军前往西陵,但求能解救步阐,勉强弥补这场战争的损失。

杨肇来到西陵后,赫然发现吴军已筑起层层坚固的防御工事。杨肇军陷入被动,与吴军僵持。

不过,说到底吴军数量远逊于晋军。两个吴国将领感到前途渺茫,临阵叛变,到了杨肇军中。这对吴军无异于雪上加霜,可陆抗之所以被称为名将,正是因为他有一项远超过常人的能力——将劣势转化为优势。

陆抗判断:叛将一定会把我军虚实告知杨肇。随即,他将大批精锐部队埋伏在吴军部署最薄弱的区域。

翌日,杨肇果然依据叛将的情报,攻打吴军原本的防御漏洞。他万万没有料到,等待自己的是吴军最精锐力量的反扑。

转年1月,杨肇军队彻底溃退,紧跟着,羊祜和徐胤也各自撤军。西陵城中的步阐绝望了,他只能独自面对吴军潮水般的强攻。

几天后,西陵陷落,步阐被夷灭三族。当年,贫困潦倒的步骘只身闯荡江东,和诸葛瑾一道成为吴国首屈一指的重臣。步氏,经历了半个多世纪的繁华显赫后就此泯没。

在这场西陵之战中,吴军统帅陆抗在诸多不利的局面下始终技压羊祜一筹,扭转乾坤。战后,晋军统帅羊祜遭到弹劾,官位由车骑将军贬为平南将军,不过仍都督荆州,荆州刺史杨肇则被彻底罢免。

羊祜在战术上远逊于陆抗。可是,羊祜却有一个强项——建立在道德之上的谋略。西陵之战后,羊祜以出乎意料的方式展开了反击。

以德服人

羊祜常在边境一带狩猎,偶尔有身中吴国箭矢的猎物跑到晋国境内,羊祜会马上将猎物送还给吴国人。有时候荆州会爆发小规模战事,被晋军俘虏的吴国人在见识过北荆州国泰民安的景象后,无一例外被羊祜释放。类似这样的事接二连三发生。过了一阵子,每当羊祜出现在边境,居然会引得吴国军民向他挥手致意。

羊祜,这位晋国荆州都督很少攻城略地,反而化身为晋国的形象大使,以宽厚仁德辐射着敌境。虽然他多次战败,却比任何一位常胜将军更能赢得敌人的尊敬。

就这样,司马炎提倡的宽仁政治在羊祜的努力下渗透到了吴国境内。晋国和吴国的边界线虽没有变化,但吴国民心却渐渐归于晋国。在这种情况下,孙皓仍不知收敛地推行暴政,严防吴国人叛逃到晋国。可越是这样,叛逃者就越多,因为人心是无法被束缚的。

某次,陆抗生病,羊祜派人送来一服药。

陆抗的僚属不放心,劝道:“最好先确认有没有毒,羊祜毕竟是敌人,不能不防。”

陆抗摆了摆手:“以羊公的德行,就算乐毅和诸葛亮都比不上,难道能做出下毒这种下三烂的事吗?”

羊祜的行迹,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春秋时期以“仁”自居的宋襄公。宋襄公还是太子时,曾主动要求把太子之位让给庶兄,可按照礼制,庶子根本不可能成为继承人,这番虚情假意的谦让不会危及宋襄公的太子地位,而让他赢得了仁义的名声。而后,宋襄公受诸侯霸主齐桓公托付,联合四国军队护卫齐国公子继位,这一义举,再次让他获得巨大利益。在公元前638年的泓水之战中,宋襄公为了维护自己仁义的名声,一定要等到楚军列阵完毕再展开攻击,最终以惨败收场。

宋襄公两次靠仁义之名获利,又因过分迷信仁义(或者可以称为往日的成功经验)而失败。那么,羊祜是否会像宋襄公一样呢?这问题暂时无法回答,但别着急,答案将在羊祜死后得以揭晓。

再说陆抗,他意识到羊祜刻意传播晋国善政给吴国带来的威胁,遂下令禁止边境驻军侵犯晋国百姓。虽然陆抗看清了形势,但无奈孙皓不给陆抗长脸,他居然怀疑陆抗通敌,直接派出使臣责问。

陆抗解释说:“如果我不这样做,更会彰显羊祜美德,最终受损的只有我们。”

总之,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吴国算是输得彻彻底底。

公元274年秋,吴国最后一位柱石重臣——陆抗病逝。他临死前给孙皓上了最后一封奏疏:“请陛下扩充西陵和建平(吴国西部防线,邻接益州)的军备,严防敌军顺长江而下,这样,臣也死得安心了。”

孙皓可不想让陆抗死得安心,他不仅没搭理陆抗的奏疏,反而趁陆抗离世,把陆凯(已故去五年)的儿子全部流放了。这些年,他一直没忘记陆凯生前屡次惹毛自己的事,只由于忌惮陆抗,才忍着没敢对陆凯一家下手。

半个多世纪以来,孙氏皇族始终压迫着陆氏,到了孙皓时代,陆氏再次横遭祸害。不过,陆氏仍然稳居江东势力最大的豪族之列。或许正是陆氏这份地位,成了束缚他们的枷锁,令他们不敢放手一搏吧?史书描述“吴郡四姓”的家风:张文,朱武,陆忠,顾厚。陆氏对无数次政治迫害采取最大限度的隐忍。这艰难的隐忍,最后被包装成“忠”这个概念,留名于史册。

未竟的遗愿

前不久,晋朝重臣裴秀因服用寒食散暴毙。他死后,一封生前已经写完却没来得及上呈的奏疏被无意中翻了出来。这封奏疏的内容是劝司马炎趁吴帝孙皓倒行逆施这个千载难逢的良机,尽快出兵讨伐吴国。

俗话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裴秀的临终奏疏再次激起司马炎对统一天下的渴望。不过眼下,司马炎只能等,因为羊祜刚在西陵打了败仗,他必须给羊祜时间,让荆州军心重新振奋起来。

西陵之战转眼过去了四年,司马炎早已恢复了羊祜之前被贬去的所有职权,而益州刺史王濬也晋升为益、梁二州都督(监益、梁二州军事,梁州是晋朝从原益州拆分出来的汉中),巴蜀水军舰队蓄势待发。羊祜见时机已然成熟,遂上奏朝廷,请求大举进攻吴国。这封奏疏,被后世称为“请伐吴疏”。

羊祜的请战得到司马炎的支持,却激起贾充、荀勖、冯等人强烈反对,他们的理由是:雍州、凉州、秦州一带战祸不断,实在不应该两线作战。这段时间,在晋国西部边境,秃发树机能率起义军数度击溃官军。

羊祜再次上疏:“只要平定吴国,西部叛乱自可熄灭。”表面上看,吴国远比秃发树机能的起义军要强大得多,这是什么逻辑?羊祜这样分析:吴国内部已经腐朽不堪,在外力推动下容易攻破,而雍凉叛乱则是晋国内因促成,因此不易收拾。羊祜可谓深明事理。他很清楚,内因才是起决定作用的。

但是,贾充、荀勖、冯等人再次驳回羊祜的上疏。司马炎没办法了。

转眼到了公元278年,羊祜五十八岁了。这年初春的一天,羊祜换上一件轻便皮裘,带着几名贴身侍卫步出军营。

“走,去岘山!”羊祜来到荆州整整十个年头。这十年来,每逢春秋之季,他必定要登一次岘山。

往年登山,众人皆轻装前行,可这次,跟在羊祜身后的几名侍卫却抬着一棵柏树幼苗。

一行人来到岘山脚下,开始挖土,不一会儿就挖出个深坑,然后将树苗栽上。《舆地名胜志》记载,这棵羊祜亲手栽培的柏树,后来被称为“晋柏”。

羊祜在荆州苦心经营多年,为的就是看到吴国覆灭,可随着年纪越来越大,身体状况越来越差,他已经意识到,自己这个心愿恐怕在有生之年都没法实现了。想到此处,他轻抚着柏树苗,喃喃低语:“只好让你来替我见证吴国的覆灭了。”接着,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天下不如意,恒十居七八。当断不断,当取不取,徒令后人增添遗憾!”

返回军营后,羊祜给堂弟羊琇写了封信:“近来,我总想卸去戎装,头戴葛巾回归乡里,只要有块棺材那么大的容身之处足矣。我本是一介平凡士人,却妄居高位,总担心别人会议论我贪图官位。其实,我仰慕的古代先贤唯有疏广啊!”疏广是西汉名臣,晚年主动辞去官位,回到故乡后将皇帝赐给他的黄金遍赠父老乡亲。羊祜的心境在这封信中表露出来。

不知不觉,夏去秋来,又到了登岘山的季节。

“羊公,咱们是不是该去登岘山啦?”侍卫询问。

羊祜沉默片刻,缓缓地摇了摇头:“不去了……”

接着,他提笔给司马炎写了封奏疏,请求卸去荆州都督之任,返回京都洛阳。

几天后,司马炎恩准,羊祜随即起程,离开了他守了十年的荆州。

羊祜一踏进洛阳城,一名朝廷使臣匆匆奔到面前拜倒禀报:“羊公节哀,弘训太后崩!”弘训太后,正是司马师的夫人——羊祜的胞姐羊徽瑜。

“啊!”羊祜大张着嘴,顿时老泪纵横。他本来就在路途上染病,这下哀伤过度,病情更严重了。

秋日,枯黄的树叶纷纷落下,羊祜疲惫地躺在床上,昏昏睡去。

偶尔,他感到精神稍好,便支撑起疲倦的身子走下床。当他推开窗户的时候,赫然发现外面已下起了鹅毛大雪。

外面响起一阵咯吱咯吱的踩雪声,一位客人正冒着漫天飞雪穿过羊祜家的庭院,向他的寝室走来。

吱扭一声,羊祜寝室的门被推开了。

羊祜揉了揉困倦的双眼,只觉得眼前这人似曾相识,却不大想得起来:“你是……”

“羊公可好?在下张华……”这位张华,官任尚书,正是两年前羊祜上《请伐吴疏》时,朝中寥寥无几的伐吴支持者之一。他此番前来,一是受司马炎之命探望羊祜病情,二是向羊祜征询伐吴的建议。

“哦!快请进。”羊祜热情地把张华请进屋,随后,二人对伐吴一事谈了许久。羊祜有种预感,自己未竟的夙愿,终于可以经由张华实现了。

张华拜别羊祜,直奔皇宫面见司马炎。

“张卿,羊公说了些什么?”

“羊公说,吴国统治无道,可不战而克。若孙皓不幸死去,吴国另立新君,就算有百万雄师,也难以越过长江了!”

“好!好!那羊公身体可好?能否亲征?”

“病情依旧没有好转,不过,羊公说并不需要他亲征。”

司马炎不禁黯然神伤:“如果是这样,谁能接替羊公出任荆州都督?”

“羊公举荐尚书杜预!”

“杜预……”

公元278年底,羊祜在洛阳病逝。他出殡之日,天寒地冻,司马炎的泪水滴在胡须上结成了一个个冰柱。羊祜去世的消息传到荆州,整个荆州罢市,街头巷尾哭声不断。荆州人主动避羊祜的名讳,把房屋的“户”都改称为“门”,把“户曹”改称“辞曹”。老百姓在岘山为羊祜立碑,并让李安为其篆刻碑文。李安是当时的刻碑名匠,先前也曾为诸葛亮的荆州故居篆刻宅碑,相当有名。半个月后,遵循羊祜遗愿,杜预出任荆州都督。他来到荆州后,但见观碑者无不唏嘘流涕,遂将此碑命名为“堕泪碑”。羊祜去世的消息又传到了吴国,吴国军民也为这位敌国统帅的故去而叹息。

羊祜的堂弟羊琇上疏:“亡兄临终前多次叮嘱,希望薄葬在祖坟处。”

“羊公德高望重,怎能草草安葬?不准!”司马炎固执地决定在离京都十里远的皇陵旁安葬羊祜。

羊琇又上疏:“亡兄多次叮嘱,不要把印绶放进灵柩。”印绶,代表过往的荣华,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羊祜走得很安心。

齐王司马攸也上疏:“舅母(夏侯霸之女)一再重申,切勿以侯爵之礼安葬,请一切从简。”司马攸当年过继给司马师当养子,因此,羊祜乃是他的舅舅,夏侯氏则是他的舅母。

司马炎叹了口气,只好勉强答应:“成全羊公的遗愿吧。”

羊祜身为荆州都督,虽没有攻城略地,却主动承担起更宏远的目标。首先,他不仅把晋朝的宽仁政风从京城带到了荆州,更辐射到了吴国境内。其次,经他的举荐,王濬当上了益梁都督,杜预又继自己之后当上了荆州都督。这两个人,日后都成为晋国扫平吴国的决定性因素。羊祜高瞻远瞩,他的格局,也远远超越了一个地方军事统帅应有的范畴。

羊公传说

羊祜去世了,很多关于他的奇闻逸事也流传开来。

相传羊祜五岁时屡屡对奶妈提到一个金环:“我有个金环!先前常拿在手里玩的!”

“乱讲!你哪里有什么金环?”奶妈莫名其妙。

“就是有,我把它藏在外面那棵大桑树下了。”

奶妈顺着羊祜的指引,果真在邻居东墙外的大桑树下找到一个金环。邻居见此情景,不禁潸然泪下:“这是我多年前早夭的孩子留下的玩具啊!”于是,羊祜被人认为是邻居儿子的转世。关于这段转世记载,自然无须去纠结其真伪,姑妄言之,姑妄听之。

纵使羊祜有过这种奇幻的经历,但他对命运却看得淡然。

羊祜年轻时,有个风水师对他说:“你家祖坟有帝王之气,不过千万不能破土,否则你就无后了。”

羊祜听了这话,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在祖坟旁边开挖,以示不信。

风水师连连惋惜:“帝王之气被你毁了,但勉强还能出个断臂上公。”

后来,羊祜从马背上摔下来,折断手臂,而他晚年,果然位至上公又没有子嗣。

当年羊祜初到荆州时,指着一处正在拆除的府衙问道:“这府衙好好的,为什么要拆?”

旁人回答:“当地风俗,若上任官员死在任上,则认为府衙不祥,须拆掉重建。”

羊祜面色不悦,言道:“生死有天命,难道是房子决定的吗?从今以后,这种陋习一律禁止!”

从这些逸事,可以将羊祜的个性窥知一二。下面,让我们再看看羊祜的仕途,以便对这位西晋名臣有个更全面的认识。

在史书中,羊祜以德高望重被世人称颂,他貌似完全置身朝廷派系斗争之外。不过,倘若我们仔细探究就会发现,他绝非任恺那样的直臣,相反,他竭尽全力与荀勖、贾充等人保持良好关系。

就在太子司马衷和贾南风成婚后不久,一天,司马炎突然问贾充:“当初任恺谏言,想让你出任秦州都督,你知道羊祜是什么意见吗?”

“这……臣猜不到。”贾充支支吾吾,他料定羊祜不会说什么好话。

“羊祜私下劝我,把你留在朝廷里。”

“啊?……”贾充愕然感慨道,“我今天才知道,羊公真不愧是位宽厚长者!”事后,他亲自登门拜谢羊祜。不过,和贾充搅和在一起,毕竟不光彩。羊祜这事办得很低调,以至于受益者贾充开始都不知情。那么,羊祜为什么会帮贾充说好话呢?有可能是源于他的政治理念——相比起任恺和贾充的角逐,他更关心秦州的民生,所以才向司马炎这样建议吧。

再怎么说,羊祜算卖了贾充一个很大的人情,但由于他卓越的政治智慧和道德修养,没人认为他跟贾充同流合污。在伐吴问题上,羊祜与贾充、荀勖等人意见相左,但也上升不到派系斗争的程度。那么除此之外,羊祜和其他同僚的关系又怎样呢?我们尝试着将史书中零散的记载拼凑起来。

西陵之战,王戎(“竹林七贤”之一)在羊祜麾下从征,不知什么原因,差点被羊祜以军法处斩,而王戎的堂兄弟——王衍也素为羊祜所不齿。王戎、王衍对羊祜积怨已久,很多年后,王氏兄弟掌权,常诋毁羊祜,以至于朝野间流传这样一句话:“二王当国,羊公无德。”

王戎以贪婪市侩著称,他和羊祜根本不是一路人。那么,“竹林派”中另一位重臣——口碑甚佳的山涛,和羊祜关系怎么样呢?史书记载,羊祜权倾朝野时,司隶校尉李憙(xǐ)弹劾裴秀、山涛等重臣私占官田。司马炎虽没有深究,但事后山涛因为得罪权臣被一度调离出朝廷。史书特别提及此事发生在羊祜掌权时代,又说山涛被贬是因得罪权臣。如此,这位权臣大概就是羊祜了。似乎可以推断,山涛与羊祜的关系不太融洽。

在羊祜力挺的伐吴问题上,山涛又持什么态度呢?

山涛也反对伐吴,可他的理由跟贾充等人不同,他不是担心失败,而是担心成功。他私下说过这样的话:“大家都不是圣人,外部一安宁,内部的忧患就要接踵而至了。如果放任吴国这个外部威胁,难道不是更有益处吗?”

乍一听,山涛的观点只能用阴暗来形容,不过仔细想想,倒也不乏哲理。人性本是自私又贪得无厌,正像商业只有在竞争的环境下才能蓬勃发展,国家统治也只有在有敌对势力威胁的情况下才能兢兢业业。总之,山涛是从哲学角度来解释政治问题的。

羊祜和山涛的政治立场不尽相同。我们再来看看和羊祜站在同一阵营,羊祜临终前举荐的杜预。

常年来,杜预的仕途上始终横着一块巨大的绊脚石,这绊脚石名叫石鉴,他是伴随杜预数十年的政敌。二人的怨仇不知因何而起,也不知要追溯到什么时候了。

公元270年初,二人矛盾爆发,杜预在石鉴的弹劾下遭罢免。

几个月后,杜预被朝廷起用,又再次遭石鉴弹劾。这次更严重,杜预被石鉴直接押往廷尉治罪,最终被削爵位,勉强捡回一条命。

过了些年,杜预展开反击,他弹劾石鉴虚报军功。二人激烈的争执在朝廷引起轩然大波,结果,二人一并被罢免。

又过了没多久,二人被起用。杜预学聪明了,没有直接出面,而是退居幕后指使同党弹劾石鉴,罪名和上次一样是虚报军功。于是,石鉴被罢免。

二人就这样你来我往斗了很多年。

这位石鉴,应该有人觉得眼熟,回顾二十几年前的那个夏夜,他酣睡在河南郡一所陋屋中,却被身旁辗转反侧的山涛踹醒。没错,他正是山涛多年的至交。

羊祜最有名的著述是《老子传》,他对玄学研究极深,可种种迹象表明,他与同样崇尚玄学的“竹林派”不那么和睦。不过,大概是因为羊祜、山涛的名声和人品都极佳,二人的微妙关系在史书中也就讳莫如深了。

伐吴

公元278年,杜预接替羊祜任荆州都督,成为晋国南战区军事统帅。

杜预曾在尚书台任度支尚书(负责军资调度)多年,有“杜武库”的美誉。他刚上任荆州,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奇袭吴国名将——西陵督张政。在羊祜时代,晋国从不搞突然袭击,每次攻击前都要事先通报。如今,杜预打破以往惯例,吴军被打得落花流水。

张政担心受孙皓责罚,竟向朝廷隐瞒了败绩。可是,他完全没有料到,杜预并不满足于在战场上占些小便宜,其真正目的是要彻底整垮自己。

几天后,杜预将缴获的俘虏和军资全部送到吴都建邺。这招实在太狠了,孙皓大发雷霆,当即裁撤张政,引发了吴国南荆州军界震荡。杜预虽为羊祜推崇,但他的行事风格却跟羊祜截然不同。他除了善用诡计之外,也干过一些很不人道的事,日后,他攻破江陵,把城中对他不尊重的人全都杀了泄愤。

前文曾留下一个疑问——倘若羊祜伐吴,是否也会像宋襄公一样拘泥于“仁”的形式呢?这疑问本应随着羊祜的死埋没于黄土,再无从知晓,不料,杜预以他的实际行动给出了答案。显然,羊祜并不在意后继者的德行,他很清楚赢得最终胜利需要的是什么。而羊祜的仁,或可称为谋略,正是大战以前的铺垫。

公元279年,荆州都督杜预、益梁都督王濬,这两位曾被羊祜提携的人,接连上疏请求伐吴。

朝廷里,度支尚书张华力挺伐吴。

贾充、荀勖、冯则反对伐吴。

这年年底,司马炎终于下定决心,正式颁布伐吴诏书。战役声势浩大,动员了晋国东、南、西各大战区所有实力派统帅。

接着,司马炎明确下达了各路统帅的战略目标。

东战线——徐州都督司马伷(司马懿第五子)攻向建邺以北三十公里处的涂中(今安徽省滁州市,王淩谋反前,吴国曾在此处堵塞涂河,修筑涂塘);扬州都督王浑(魏朝名将王昶的儿子,太原王氏族人)攻向建邺西南四十公里处的横江(今安徽省和县)。这两路晋军,在长江以北对吴都建邺形成夹击之势。

东南战线——豫州刺史王戎攻向武昌(今湖北省鄂州市);江北都督胡奋(魏朝名将胡遵的儿子)攻向夏口(今湖北省武汉市)。这两路晋军意图切断吴都建邺和荆州之间的联系。

南战线——荆州都督杜预攻向江陵(今湖北省江陵县),这里是吴国南荆州的重要门户。

西战线——益梁都督王濬协同巴东都督唐彬(巴东隶属益州,但因为地理位置重要,故单独设置军事统帅)先攻克吴国西部边境重镇建平郡,然后继续顺江东下,直捣吴国腹地。这位唐彬,即是先前邓艾死后奉司马昭之命到雍州体察民情,对雍州政局做出准确判断之人。

以上,共七位统帅,总计二十万大军。而负责各路军队后勤事宜的,则是伐吴的坚定支持者——度支尚书张华。

另外,司马炎又委派贾充任全军总帅,坐镇荆州襄阳郡。这位权贵外戚,身为伐吴最坚定的反对者,反而成了伐吴战役名义上的最高统帅。

司马炎坚信伐吴必胜,虽然贾充反对,但还是想让贾充在战胜后分一杯羹。毕竟,贾充是他儿子未来最强大的保护伞。可贾充看不透局势,硬是赖在京都不走,一门心思地上疏奏请终止伐吴计划。

这下,即便是宽容的司马炎也怒了:“贾卿如果不领命,朕就挂帅亲征!”

话说到这份儿上,贾充不敢再违拗,只能前往襄阳督战。

就在伐吴诸将蓄势待发之际,司马炎接到一个喜讯——困扰晋国西部边境十多年的鲜卑起义军首领秃发树机能被晋将马隆斩杀。顺带讲一下马隆,他也是个有故事的人。

回顾公元251年夏天,魏朝扬州都督王淩在船舱里服毒自尽,已烂了快两年的令狐愚尸体也被挖了出来。

路过者全都捂着鼻子远远绕开,三天过后,没人敢给令狐愚收尸。

这时,一个人径直奔向令狐愚的尸体,他毫不介意上面爬得密密麻麻的蛆,一边抱着尸体,一边解开绳索喊道:“在下给大人收尸!”

围观者吓得要死:“你就不怕受牵连?”

“在下名叫马隆!是令狐大人的宾客!”

可实际上,马隆并不是令狐愚的宾客,他和令狐愚之间也没什么瓜葛。随后,马隆妥善安葬令狐愚,又为令狐愚服丧三年。他这样做究竟出于什么目的?可能很复杂,也可能很纯粹。义理,怜悯,或是借机扬名。

总之,此事过后,马隆不仅没受到牵连,他的大名反而尽人皆知,他从此步入仕途。

距司马炎伐吴一年前,马隆受到司马炎破格提拔,前往西部平定叛乱。次年,他参考诸葛亮《八阵图》中的描述,造出一种攻守兼备的战车,将之投入战场,然后,他又在战场周围掩埋磁铁,让己方士兵穿戴皮甲,干扰身披铁甲的敌军。凭借这些奇思妙想,马隆最终以三千精锐攻破数万叛军,斩杀了秃发树机能。

晋国西部边境战火熄灭,让司马炎伐吴的信念更加坚决了。

大舞台

公元280年3月初,晋军各路统帅依既定方略纷纷向目标挺进。

在这声势浩大的伐吴浪潮中,西线统帅王濬怀着建功立业的强烈渴望,率领当时最强大的水军舰队顺长江攻入吴国境内。

首先挡在他面前的是数根横跨长江的粗大铁索。

“往铁索上浇麻油,放火烧!”王濬下令。

铁索经过火烧逐渐变软,再经巨型战舰撞击,轻松断裂。

王濬就这样轻易突破了荆州和益州之间的障碍。

随后,王濬接连击败吴国西境无数军队,舰队突破建平郡,向乐乡、江陵一带逼近。王濬傲然站在船头,任凭雪白的胡须迎风飘扬,只觉得胸中无比畅快。在他身后,是一座座攻陷的城池,而在舰船的甲板上,则堆着包括陆抗两个儿子——陆晏、陆景在内的两百多个吴国将帅的头颅。

“这又是谁的首级?”王濬指着一个新呈献上来的头颅问道。

“回禀将军,这好像是吴国乐乡督孙歆的首级……”在刚才的一场混战中,王濬前锋击败了孙歆部队。

“好!好!”王濬尽情享受着胜利的喜悦,他也没仔细查清楚,便提起笔挥毫落墨,赫然将吴国乐乡督孙歆的大名写在了呈给朝廷的战报中……

可是,这头颅并不是孙歆的。

孙歆正战战兢兢地龟缩在乐乡城里,无暇顾及刚派出去迎击王濬的部队是胜是败(可以肯定是败了),因为他已自身难保。此时,乐乡城外的树林中插满晋军旗帜,而不远处的山上也燃起了熊熊烽火。乍看之下,乐乡城外至少驻扎了几万晋军。孙歆怎么也想不明白,这几万晋军是如何在自己毫无察觉的情况下,神不知鬼不觉渡过了长江。他在给同僚的信中惊问:“晋军难道是飞过长江的吗?”

几万人当然不可能隐身飞过长江。事实上,这支晋军只有八百人,他们不属于王濬,而是荆州都督杜预派出的奇兵。八百奇兵埋伏在树林中虚张声势,迷惑孙歆。不一会儿,被王濬击溃的吴军仓皇逃回乐乡,杜预这支奇兵又趁乱冒充吴军涌进乐乡城,顺利活捉了乐乡督孙歆,吴国重镇乐乡沦陷。

几天后,司马炎同时接到了两份战果——王濬送来的“孙歆”首级和杜预送来的孙歆活人。满朝公卿不禁哄堂大笑。

说到底,王濬的疏忽除了博洛阳官员一笑之外,倒也没给他带来什么恶劣影响。不过,王濬对功名的渴求,也通过这件事表现得淋漓尽致。不久,他将为此惹上更大的纠纷。

乐乡督孙歆事件只是个小插曲。这个时候,杜预正率主力围攻他的首要战略目标——江陵。七十年来,这座坚城始终掌握在吴国手中,成为南荆州不可逾越的屏障,如今,随着吴国边境城池一个接一个土崩瓦解,江陵也不可避免在杜预的围攻下沦陷。

前面说过,晋国总共调动了七位颇具实力的军事统帅(司马伷、王浑、王戎、胡奋、杜预、王濬、唐彬)同时向吴国发起攻势。这七位统帅中,司马伷、王浑、王戎、胡奋、杜预均是由北向南攻打既定战略目标,王濬和唐彬却有些特殊,他们从巴蜀顺长江走水路,由西向东攻入吴国,而他们的战略目标可以这样形容——能打到哪儿就打到哪儿。

从这方面看,可供王濬发挥的空间极大,但是,在战役之初,也就是3月上旬,司马炎发出过一封诏书,内容为:“王濬攻破建平(南荆州西境重镇)后受杜预节度(归杜预管),接近吴都建邺时改受王浑节度。”究其原因,还是司马炎不太放心王濬。这也难怪,王濬大半生默默无闻,六十多岁才出任羊祜僚属,直到今天他连司马炎的面都没见过,信任的程度自然要大打折扣。

杜预接到这封诏书后,觉得很不合情理,分析说:“倘若王濬不能攻破吴国西境,那他根本没法跟我会师,谈不上受我管辖;倘若王濬攻破西境,则应顺流而下直捣吴国腹地,这样的丰功硕绩,更没有受制于我的道理。”杜预看得很明白,王濬根本就不该归自己管,也不是自己能管得了的。

4月初,王濬走水路,和江陵的杜预顺利会师。不过,想必王濬对此并不期待,因为这意味着他将要划归杜预管辖了。

这天,侍卫向王濬禀报:“杜将军差人送来一封书信。”

王濬接过信。看毕,他本来紧皱的眉头瞬间舒展开,只见信中写道:“您既然已攻破西境,就不要瞻前顾后,应直取吴都建邺,立下旷世奇功!”杜预的信中只有鼓励,全无任何想束缚他手脚的意思。

而后,杜预遵循既定战略,果然不去抢王濬的风头。他一路南进,一直平定了大陆最南端的广州(今广西、广东地区)和交州(今越南)。至此,吴国长江上游的领土完全被晋朝攻陷。王濬在欣喜之余,将杜预的书信呈递给朝廷。

此时,司马炎也意识到,这场战役的主角非王濬莫属,无论是杜预还是王浑,都不该再去约束他了。4月4日,司马炎又下诏书,这封诏书完全推翻了之前的意思。

首先,司马炎将王濬的监益、梁二州军事提升为都督益、梁二州军事,王濬成了真正的益梁都督。接着,让杜预分出一万七千兵给王濬。王濬继续东进,协助胡奋、王戎攻克夏口、武昌。然后,胡奋、王戎再分出一万三千兵给王濬,让王濬直取建邺。那么,先前让王濬接近建邺时受王浑节度的说法又做何解释呢?诏书上没有明说,大概是司马炎顾及王浑的情绪,觉得有点尴尬就没再提。

另外,诏书又提到司马伷、王浑、王濬等人仍然受贾充节度,再次重申了贾充最高统帅的地位,并让贾充从荆州襄阳转移到离建邺更近的豫州项城督战。这意味着伐吴之役即将进入围攻建邺的决战阶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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