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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丰收季.4

作者:潘彦明 当前章节:15097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9:19

纵使远在洛阳的司马炎都能洞悉战局,可临近前线的贾充却再次打起退堂鼓,他上疏道:“吴国仓促间难以平定,眼看快到夏天,南方湿气重,军中恐怕会蔓延疫病,请陛下火速召回诸军。考虑到此战损失重大,臣请腰斩张华告谢天下!”朝廷里,中书监荀勖跟贾充沆瀣一气,同样主张撤军。贾充和荀勖为什么对伐吴这样抵触?除了对军事方面感觉过于迟钝,也是担忧“狡兔死,走狗烹”的命运会降临到自己头上。

司马炎自然不糊涂,他答复贾充说:“张华的意思就是朕的意思。”言外之意,你还敢腰斩我不成?

贾充无奈,只好老老实实移屯到项城。

紧跟着,司马炎又单独给王濬写了封诏书:“你顺流直取建邺,不用顾及别的。”

总之,王濬经过羊祜多次举荐,又得到杜预和司马炎的鼎力支持,终于被推向了最耀眼的舞台。

4月中旬,王濬得到杜预一万七千兵增援后越过江陵,继续顺长江向东,沿途联合王戎攻克武昌,又联合胡奋攻克夏口,并得到王戎和胡奋共一万三千兵的增援。最终,王濬率八万水军直逼吴都建邺。

最后的丞相

益梁都督王濬打得顺风顺水。与此同时,在东战线,扬州都督王浑也进驻到建邺西南五十公里处的横江,把长江北岸的吴国势力扫荡一空。

建邺城临江矗立,在建邺城外的江面上,停驻着吴国丞相张悌率领的三万吴军,他刚刚奉命要去迎战王浑。

张悌溯江行进四十多公里后,已经能望见长江北岸的王浑大军了。丹杨太守沈莹言道:“听说王濬正率水军逼向建邺,不如我们就在这里迎战王濬。如果我们去江北打王浑,就没人能守护建邺了!”

张悌惆怅地叹了口气:“无论怎样做,吴国灭亡都无法避免了。若等王濬逼近,我军恐怕连最后一战的勇气都会丧失殆尽,到时候陛下出城投降,君臣无一人为社稷殉难,这难道不是耻辱吗?”

“那您打算……”

“我打算渡过长江,和王浑决一死战。如果我临阵战死,全当报效社稷,无悔无憾!”

沈莹为张悌舍身赴死的精神深深感动了:“在下誓追随丞相左右。”

适逢初春,江面上吹起和煦的暖风,带走了去年冬天的寒气。这寒气不正像暴虐的孙皓,终会被春风吹散吗?然而,张悌却固执地想要为这邪恶的王朝殉葬。春风拂过张悌的脸颊,他最后一次回首,看了眼建邺。然后,他悲壮地下令:“全军进驻江北!”

在今天的马鞍山市一带,长江向东北流,横江便在这一段流域的西北岸。很快,驻守在横江的晋军统帅王浑即将面临吴国最后也是最猛烈的抵抗。

张悌派沈莹为前锋,王浑则派豫州刺史周浚为前锋,两军展开激战。

沈莹麾下五千人号称“青巾兵”,本是战斗力极高的山越人。但眼下,“青巾兵”的攻势却显得相当疲软。沈莹一连发起三轮突击,结果都被周浚挡了回去,而他自己也死在乱军之中。沈莹一死,吴军士气土崩瓦解,纷纷掉头逃往长江方向,晋军紧追不舍。数万人都在狂奔,犹如洪水泄堤,不可阻挡。然而,却有一个人伫立在战场上一动不动,静静地准备着拥抱死亡。

张悌将宝剑插在地上,抬头漠然望着前方,一拨又一拨的吴军从他身旁飞奔而过,距他前面百米,晋军犹如凶神恶煞般冲杀过来。

吴国右将军诸葛靓拽着张悌的衣袖:“巨先(张悌字巨先),存亡有天命,不是你能左右的。没必要轻生啊!”这位诸葛靓,正是当年诸葛诞在淮南发动叛乱前送往吴国做人质的幼子。

张悌摇了摇头道:“我年幼时就受过你家诸葛公的提携,我常担心自己辜负贤士知遇之恩。今天,我以身殉国,死得其所!”他所说的诸葛公,即是吴国名臣诸葛瑾,也就是诸葛靓的堂叔。

诸葛靓还是紧紧拽着张悌的衣袖不放,希望带张悌逃离战场。

张悌甩了甩袖子:“仲思(诸葛靓字仲思),你本是魏国人,不该死在这里,你自己逃吧,以后还能回到故乡!”

诸葛靓听到这里,只好独自逃命。他跑了百余步后回头望去,只见张悌已被晋军砍得血肉模糊。而诸葛靓则成功逃离战场,在不久后,还有关于他的一段故事。

这场战争致使两千名吴军横死。死,有轻如鸿毛,有重如泰山。按说守卫疆土应该是军人的本分,但吴国有这么一个混账皇帝祸害天下,而全天下都渴望统一,那么这些阵亡的吴国将士到底算不算死得其所呢?

总而言之,张悌,这位吴国最后的丞相终于得偿所愿,以死殉了社稷。

乱世终结

就在张悌和王浑展开决战的时候,东战线的另一位晋军统帅——司马伷也进驻建邺以北三十公里处的涂中,他隔着长江,紧盯吴都建邺。更具威慑力的,则是顺长江而下,日益向建邺逼近的王濬水军舰队。

孙皓派张象率一万水军溯江而上,迎击王濬。但当张象远远望见江面上的晋军旗帜后,果断倒戈,加入了晋军。

4月,孙皓最后会集了两万人,将皇宫中零零散散的珍宝都拿了出来:“击退晋军,这些珍宝都是你们的!”

众人垂涎欲滴地盯着珍宝,纷纷振臂高呼:“誓为陛下决一死战!”可他们心里想的却是:珍宝属于谁,现在已不是你能说了算的。当晚,这临时拼凑的两万吴军即发动哗变,抢走珍宝,又放火烧了孙皓的皇宫。

孙皓彻底绝望,吴国再没有任何力量能抵御晋军了。

现在,晋军各路统帅均已达成自己的战略目标,都在静候朝廷下一步部署,而只有益梁都督王濬仍风驰电掣般向建邺挺进。他即将要路过王浑所在的横江。

王浑麾下何恽谏言:“请将军现在就攻打建邺,否则功劳肯定被王濬抢走。”

王浑回答:“朝廷不准我冒进,若抗命,战胜不能免责,战败更是重罪。况且,此前诏书让王濬受我节度,到时候我与王濬合流,一起攻向建邺岂不稳妥?”

“王濬气势如虹,怎么可能甘心听您的命令?”

前面说过,司马炎在战役之初下了一道诏命,让王濬接近建邺时归王浑管辖,可随后,司马炎力挺王濬,就没有再提这回事。那么王濬、王浑究竟该如何处理?就全看个人理解了。

王浑对何恽的提醒不以为然,他给王濬写了封信,邀请对方途经横江时上岸召开军事会议。需要特别注意的是,王浑以书信的形式“邀请”王濬上岸,这并非军令,也没有配兵符。王浑为何这么客气?究其原因,恐怕也是司马炎前后矛盾的诏书让他没有十足的底气。

4月30日,王濬舰队开到三山(今安徽省芜湖市三山区)时,收到王浑送来的书信。在他前方五十公里处的长江西北岸,就是王浑驻军的横江,越过横江再前进五十公里,则是此战的最终目的地——建邺。

攻克建邺,意味着终结近百年乱世。这诱惑力实在是太大了。

僚属提醒道:“将军,再往前就到横江了,王浑请您上岸军议。”

王濬呆呆地望着建邺方向出神,喃喃自语:“功名……停不下来啊……”

“将军?您说什么?”

王濬一咬牙,一跺脚:“就跟王浑说,风太大,船停不下来!”他距离横江尚有五十公里路程,如果想停,当然能停下来。然而,功名,散发着强烈的诱惑力,让他奋不顾身地奔向建邺。王濬的心停不下来了。

与王濬同行的巴东都督唐彬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预感到王濬和王浑日后免不了争功,他不想牵扯进这场复杂的争斗,便对王濬道:“在下近来偶染风寒,想先停船休息几天再走。”

然后,唐彬果断命令自己的舰队停止前进,表示出不想跟同僚争功的态度。

当夜,王浑收到了王濬的回信。他抬眼望去,只见王濬的舰队正从江面上径自飞驰而过。几天前,他还在为自己击溃了这场战役中吴国最强的军队沾沾自喜,他也因那封让王濬受他节度的诏书信心满满。可现在,他内心只有愤怒和懊悔。

“混账东西!”王浑狠狠地将王濬的信踩在脚下,心急火燎地下令,“周浚!马上率前锋开拔!一定要赶在王濬之前攻入建邺!”随后,他自己也率主力向建邺挺进。那么,周浚到底能否抢到王濬前面攻进建邺呢?按照两军的正常速度,应该说绝无可能。然而,后面两天发生了一系列事件,竟导致局面出现了变化。

5月1日上午,王濬舰队开到建邺城西的石头城。这座石头城距离建邺仅几公里,是建邺的卫星城,也是保护建邺的最后一道屏障。石头城沦陷,意味着建邺形同裸城。

此时,王濬收到孙皓送来的投降书。

“把降书送给王浑,让他来建邺会师。”王濬吩咐道。事实上,孙皓的降书本就是一式三份,同时送给了王濬、王浑、司马伷三位晋军统帅。王濬主动将降书送给王浑,仅仅是卖个顺水人情,因为以目前的形势,他知道王浑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抢在自己前头了。

5月1日中午,王濬抵达建邺城下,但他没有进城。不需要了。孙皓袒胸露背,自缚双手,带领二十一位宗室成员出建邺城外,向王濬叩首跪拜,正式宣告国祚终结。王濬把孙皓搀扶起来,他向建邺城内瞭望,只见浓烟滚滚,火光冲天,原来是孙皓的皇宫正在熊熊烈焰中燃烧……

自公元229年孙权称帝至公元280年孙皓投降,吴国历经五十一年后灭亡。但实际上,早在公元196年孙策割据江东时,吴国版图便已粗具雏形,算起来,吴国可以说有八十四年的历史了。在这近一个世纪中,孙氏一直把压制江东本土豪族作为对内的首要政策,而孙氏皇族内部自相残杀,大概应该归因于孙权无意中给他后代树立的价值观。有人说,如果当年没有发生“南鲁党争”,太子孙和顺利继位,那么吴国或许会良性健康地延续下去。也有人说,纵然如此,孙皓毕竟是孙和的儿子,孙和死后还是免不了轮到孙皓继位,吴国终无法逃脱这位混账皇帝的魔掌。但是,如果孙和没有被孙权、孙鲁班、孙亮、孙峻一帮所谓的亲人陷害,孙皓是否会拥有一个美好的童年,成为一个心理健全的人呢?

总之,吴国就这样灰飞烟灭于历史的长河中了。历时两个月的战役,终于结束了近百年的乱世。

争名夺利

5月1日傍晚,王濬接到王浑发来的军令。他一边看,脸色一边变得阴沉起来。军令中写道:“为防孙皓逃跑,命王濬即刻围攻建邺!”

王浑担心王濬率先攻破建邺,居然想用这种办法拖住王濬。

“战争都结束了,吴国没了,王浑还让我围攻建邺,简直莫名其妙!”王濬冷笑。然而,王浑这回发来的不是简简单单的书信,而是搭配兵符的军令。王濬深知自己有抗命嫌疑,遂一直停留在建邺城外,以免落下口实。接受孙皓投降已是头功,进不进建邺又有什么所谓呢?

是夜,王濬得到一个令他震惊的消息:王浑恨自己独揽大功,打算在建邺城下跟自己火并。

眼看要闹出大事了,僚属何攀(曾建议王濬征调益州驻军督造舰队)献策:“赶紧把孙皓送给王浑,以免事态不可收拾!”

王濬也觉得是,便将孙皓送给王浑。一场危机暂时得以化解。顺便提一句,孙皓在王浑的军营没住几天,就又被王浑转赠给了司马伷,最后由司马伷送给了朝廷。这位亡国之君,作为危机公关的礼物,就这样被几位统帅送来送去。

与此同时,王浑麾下的豫州刺史周浚赶到,率先进入建邺。可是,无论王浑还是周浚,心里都相当憋屈,因为孙皓已经向王濬投降,周浚入建邺,其性质并非攻破敌国首都,而是进入自国城池,这还得感谢王濬等了他大半天,功劳自然大打折扣。

5月2日,王濬尾随在周浚之后,率军开进建邺。

几天后,王浑、司马伷甚至杜预等人的军队也纷纷赶到,转眼间,建邺会集了二十万晋军,在这闹哄哄的局面下,王浑和王濬的纠纷也正式拉开了帷幕。

王浑先下手为强,上疏弹劾王濬贪功心切,抗旨不遵。此事在朝中激起轩然大波。本来,这很容易裁定,可复杂的是,王浑和王濬之间并不是一场公平的较量。前文说过,王濬出道甚晚,六十多岁成为羊祜的僚属,年近七十才出任益州地方官,且从未涉足朝廷的政治核心。王浑则不然,他的爸爸王昶是司马懿亲手提拔的荆州都督,他的老婆钟琰之是重臣钟毓的孙女,他的儿子王济又娶了司马炎的女儿——常山公主为妻。王浑这个太原王氏家族,绝对算西晋一等一的世家豪门。

朝臣大多和王浑私交很好,纷纷上疏请求将王濬收押。

司马炎猜到其中原委,他有心挺王濬,同时还要避免驳王浑的面子,便压住群臣,只是责问王濬道:“先前朝廷发出诏书,让你受王浑节度,王浑按甲休兵等你,你怎么不听王浑命令直抵建邺?你纵然有功,也应尊崇王法,这样抗命,朕还怎么号令天下?”

王濬上疏辩解:“臣在正月二十二日(公历为3月10日)接到诏书,命臣顺流东下(这封诏书确实提到让王濬受王浑节度,可是被王濬含混省略过去了),臣受诏出兵。后又接到诏书(4月4日诏书),命臣和司马伷、王浑、唐彬等人皆受贾充节度,并没有单独说让臣再受王浑节度(司马炎写这封诏书时已改变了初衷,不想再束缚王濬的手脚)。臣途经三山时,王浑给臣发来一封信,邀请臣上岸军议,也没有提到让臣受他节度的意思(王浑对王濬的‘客气’成了把柄)。臣的舰队顺风疾行,根本停不下来,没办法掉转船头回去和王浑会合(这就有点胡扯了)。不出一天,臣接到孙皓的降书,臣不敢耽搁,当即告知王浑。三月十五日(公历为5月1日)傍晚,臣才见到王浑的兵符,命臣围攻建邺。可当时孙皓已经出城归降。难道臣要发兵围攻自国城池吗?再者,书信传达需要时间,这期间又变故频生。假使臣孤军深入打了败仗,给臣定罪还说得过去。但臣统领八万水军,令孙皓望风而降。王浑屯驻江北,不能洞悉战场虚实,看臣得了头功就眼红,希望陛下不要误听谗言。”

司马炎看毕,点头认可,他当然知道王濬钻了些空子,但至少表面上说得条条在理。

王浑不罢休,他授意豫州刺史周浚上疏,诬陷王濬的军队私藏吴国宝物,火烧建邺皇宫。

周浚很不情愿,劝说王浑:“当初您打败张悌后没抓住机遇,致使王濬抢了头功,现在却又和王濬争功,这么干不太合适。”

王浑不听。周浚只好上疏弹劾王濬,这下,他把自己也搁了进去。

王濬不是个忍气吞声的人,他再次上疏申辩:“二月(公历为4月上旬),孙皓把大批财物赏赐给下臣,那时候皇宫中已经没有什么宝物。三月(公历为4月下旬),孙皓决定出降的时候,近侍又把剩下的宝物盗走,并放火烧了皇宫。臣派到皇宫的人是去救火,不是放火!而且,臣派到皇宫审查书籍典章的人还遭到周浚擅自扣押。周浚在十六日(公历为5月2日)比臣早一步进入皇宫,就算有宝物,也是被周浚先到先得,臣无缘得之。另外,王浑比臣先一步登上孙皓的楼船,如果船上有宝物,那肯定是被王浑偷了。还有,周浚部下八百人在建邺城中抢劫,臣缉捕其中二十余人遣送给周浚处置,周浚至今也没给臣一个交代。再向陛下禀报一事,此前,王浑与张悌在横江一带战斗,吴军被斩两千人,而王浑、周浚谎称有八千七百人,以上这些,都希望陛下明察。”

王濬本为自辩,可他气不打一处来,变被动为主动,居然弹劾起王浑和周浚。

跟王浑关系要好的朝臣纷纷进言:“王濬在自辩书里根本没有写清楚他历次接到诏书的详细日期,肯定是钻了空子。再加上他违抗王浑军令,请押往廷尉治罪!”

司马炎说道:“诏书在传递途中或有稽留延误,不能因此指责王濬抗命。王濬功大于过,瑕不掩瑜。”他为什么要这样袒护王濬呢?首先,必须要说司马炎明白事理。其次,王浑一族,也即是太原王氏,乃是齐王司马攸的坚定盟友,司马炎有心想压制齐王党势力。这和之前在贾充、任恺的派系斗争中,他袒护任恺是同样道理。关于王浑父子与司马攸的故事,后面还会讲到。

亲近王浑的朝臣不依不饶,誓要整死王濬:“王濬擅自烧毁吴国舰船一百三十五艘,应该让廷尉出面审理。”

司马炎不耐烦地摆摆手:“行了行了,别再为难他了!”

随后,他命廷尉刘颂考核王浑和王濬的功勋大小。他的本意,是希望刘颂能抬王濬,抑王浑。

然而刘颂却裁定王浑的功劳高于王濬。

司马炎很不高兴,责备刘颂有失偏颇,将刘颂降职处分。继而,他亲自裁定,赏赐王浑食邑八千户,赏赐王濬则高达一万户,又特别授予王濬诸多超越其官位的特权。

伐吴这一年,王濬已七十四岁高龄,他终于在古稀之年凭借自己的努力官拜镇军大将军,赢得了至高无上的荣耀和地位。他家门前那条宽阔的大道,也终于迎来了长长的鼓吹仪仗队。可是,王濬过得并不舒心,他的政敌隔三岔五地弹劾他,同时,他对王浑更无时无刻不保持着强烈的戒备心。

有时,王浑因公事要和王濬会面,王濬便紧张兮兮地在周围部署好卫队才同意相见。而他每次觐见司马炎,总是提起伐吴功劳,并满腹牢骚地讲述自己被王浑压抑的冤屈,最后连司马炎都听烦了。

王濬在荣耀、压抑、警惕中度过了生命中的最后六年,于八十岁高龄时去世。

王浑后入朝官任尚书左仆射,后拜司徒。他原本担任扬州都督时中碑不错,可自从当上司徒后,声誉却反不如前。想来,他度过了人生的巅峰,也没太大心气再折腾什么了。关于王浑和他的儿子王济,以及太原王氏一族,在后文还有故事。

功臣们

讲完王濬和王浑,再说说伐吴战役中的其他功臣。

杜预受赐食邑九千六百户。他将自己的功绩篆刻在两块碑文上,一块立在万山脚下,另一块立在岘山之巅。

“多年以后,高山变深谷,深谷变丘陵,到那时不知道世人还会不会记得我!”他是个执着于让自己留名千古的人。

早在正始年间,他的爸爸杜恕得罪司马懿,被弹劾流放,途中忧愤而死。杜预的仕途也戛然而止。一直到司马师死后,司马昭让妹妹高陆公主嫁给杜预为妻,从此终结两家的怨仇,杜预才得以再度出仕。如今,他成为西晋统一天下的最大功臣之一。

战后,杜预继续留镇荆州,可他打算急流勇退,遂多次上疏:“臣家累世文吏,不擅武事,请求辞去荆州都督之职。”

司马炎没有同意。

而后,杜预频频贿赂洛阳权贵。

有人不解,问道:“杜公行贿,是打算求官职,还是求爵位?”

“我但求那帮人别害我,哪敢奢望他们帮我!”

杜预晚年沉浸在对《春秋左氏传》的研究中,并著有《春秋左氏经传集解》《春秋左氏传音》《春秋左氏传评》《春秋释例》《春秋长历》等书。他经常向司马炎旁敲侧击地表明自己与世无争、潜心于学术的愿望,言道:“王济有马癖,和峤有钱癖,臣有《左传》癖。”王济是王浑的儿子,和峤是夏侯玄的外甥、王浑的女婿,这两个人后面即将讲到。

五年后,杜预被征入朝,不幸在前往京都的路上病逝,终年六十三岁。

王濬麾下的巴东都督唐彬受赐食邑六千户。后来,他历任幽州都督、雍州刺史,颇有作为。十四年后善终。

负责攻打武昌的王戎、负责攻打夏口的胡奋也都加官晋爵。王戎三年后被征入朝廷任侍中。胡奋的女儿胡芳被选入司马炎后宫,胡奋成了著名的外戚。

胡芳是一个性格刚烈的女人,在此讲讲她的逸事。

有一次,司马炎和胡芳玩游戏的时候,胡芳不小心抓破了他的手指。司马炎有些气恼地说:“你可真是个将种!”

胡芳毫不示弱,答道:“我爷爷(胡遵)北伐公孙渊,西抗诸葛亮,我父亲南讨吴国,我当然是将种了!”胡芳直率豪爽的性格让她备受司马炎宠爱。

胡奋的爸爸胡遵自诸葛亮北伐时期就一直跟着司马懿混,胡氏一族始终坚定不移地支持司马家族。在此后二百多年中,胡氏后代一直活跃于政坛,子孙位至公侯卿相者有几十人,还出过两位皇太后。这一家族在两晋南北朝盛极一时。

进逼建邺的司马伷后来官拜大将军,两年后病逝。顺便提一句,这位司马伷的孙子即是东晋开国皇帝司马睿,他的后代,未来都将成为故事里的重要角色。

除了以上几位身临战阵的将领外,在朝廷负责后勤工作,同时也是伐吴坚定支持者的尚书张华受赐食邑一万户。可没过多久,张华在荀勖、冯的谗言诬陷下,先是被赶出朝廷,后又一度被罢免。他之所以遭受这样的厄运,完全是因为他支持齐王司马攸。关于张华的故事,后文还有很多,这里就不再赘述了。

另外,司马炎也没有忘记伐吴的“开山鼻祖”——羊祜。他赐给羊祜的遗孀夏侯氏食邑五千户,以感念羊祜之功。当初,夏侯霸只身逃往蜀国,魏国的亲戚纷纷和他断绝关系,唯独女婿羊祜依然待夏侯氏如初。幸运的夏侯氏,因为嫁对了人,不知令多少女人羡慕。

讲完这几位功臣,也该讲讲此战名义上的最高统帅贾充了。基本上,他除了从头到尾打退堂鼓外,就没干过正经事。

战后,贾充上表谢罪。

司马炎没有责备贾充,反而赏赐他食邑八千户。不光如此,就连和贾充沆瀣一气的荀勖也受到赏赐。究其原因,贾充和荀勖乃是支持太子司马衷的重要力量。甚至可以这样讲,在司马衷这个问题上,除了杨皇后一族外,他们也是司马炎唯一能仰仗的豪族势力,为此,司马炎必须要保住他们的地位。

也不是所有晋朝的臣子都因平定吴国得到实惠,至少有一个例外——骠骑将军孙秀。

十年前,孙秀官拜吴国夏口督,他因受到孙皓的威胁不得不逃往晋国。这十年来,孙秀过得无比滋润,他作为晋国对吴国进行政治宣传的活标本,官位甚至一度跃居贾充之上。不过,他的价值全因有吴国存在,而现在,吴国灭亡了。

孙秀悲哀地叹道:“当年讨逆将军(孙权的哥哥孙策,官拜讨逆将军)以弱冠之年创业,没想到今天就这么被孙皓给丢了,祖宗基业从此化为乌有。苍天哪!怎么会这样!”他是为孙皓感到惋惜吗?未必。早在十年前,他应该就已经割舍了吴国的一切。然而,他的悲伤却是真实的,因为他预见到自己失去了利用价值。

不多久,孙秀果然由骠骑将军降为伏波将军。

亡国之君

吴国灭亡后的第二个月,孙皓偕家眷来到京都洛阳。他清楚记得六年前听过的一则预言。

卜者言:“六年后您会驾临洛阳。”

孙皓大喜过望,他想当然地认为自己会一统天下。

如今,他真的来到了洛阳,却不是以胜利者的姿态,而是以俘虏的身份拜见司马炎。

司马炎像对待刘禅一样赦免了孙皓,又授以爵位供其养老。在一次宴会中,贾充问孙皓:“听说您喜欢剥人脸皮、凿人眼睛,不知道臣子得犯多大罪才会遭受这样的酷刑?”

孙皓瞥了一眼贾充,回答:“企图弑君、心怀不忠的臣子,便要受此刑罚。”他讥讽贾充谋杀曹髦倒无可厚非,但他将那些惨死在自己屠刀下的无辜者都冠以不忠的罪名,实在是个彻头彻尾的浑蛋。

贾充听罢,羞愧得抬不起头。一方面,他被孙皓戳中了痛处;另一方面,想必是因为见识到孙皓这位厚颜无耻的教主,自愧弗如吧。

这件事记载于《资治通鉴》。在《晋书》中也有一个类似的故事。

某日,司马炎和王济下棋,孙皓在旁观看。王济一边下棋,一边随口问孙皓:“您怎么能剥臣子的脸皮呢?”

西晋初年,君臣关系融洽,司马炎又是个性格随和的人,所以臣子在皇帝面前从不拘束,王济当时没有正襟危坐,他把脚随意伸到案几下面。孙皓见状,损道:“臣子对君主无礼就要被剥脸皮。”

王济偷偷把脚缩了回来,司马炎微微一笑,也不说什么。

看得出来,晋国臣子对孙皓滥用酷刑着实无法理解,而孙皓既已成亡国之君,还这么盛气凌人,他的底气到底从何而来?

一次,庾峻(任恺政治盟友庾纯的哥哥)向孙皓故臣李仁问道:“听说孙皓剥人脸皮、凿人眼睛,可有此事?”

李仁回答:“孙皓身为一国之君,秉持生杀大权,对犯人施以刑罚,这有什么过错?臣下直视君主即是傲慢无礼,无礼即是不忠,不忠即是谋反,挖掉眼睛难道不应该吗?”他大言不惭地为孙皓辩护,大概是想博一个忠于故主的名声。有这种颠倒黑白、无视道义的走狗,难道不正是孙皓嚣张的根源吗?

在移居洛阳的众多吴国旧臣中,有一个人名叫薛莹,他是吴国初代名臣薛综的儿子。

司马炎问他:“你说说,孙皓为什么会亡国?”

薛莹据实回答:“孙皓亲信小人,滥用酷刑,臣子心怀恐惧,所以败亡。”

后来,有人问陆喜(陆逊侄子,陆抗堂弟):“薛莹能位列吴国第一等名士吧?”

陆喜说:“在孙皓的无道统治下,第一等名士是那些隐居遁世的人;第二等名士主动避开权位,屈居卑位;第三等名士秉承正见,不惧强权;第四等名士揣度时局,偶尔能做出点善行;第五等名士温恭谨慎,不助纣为虐。所以吴国最贤明的士人都默默无闻,一般人根本不知道他们是谁。次一等的士人,有名声但离灾祸更近。薛莹在那个凶险的时代名声显赫,故应该介于第四、第五等之间吧。”

陆喜将遁世隐居者奉为第一等,而执正见、不畏强权者都排在其次,这似乎显得过于消极和不作为了。按照这个逻辑,他的同族兄弟陆凯、陆抗大概也只能排在第三、第四等的位置。从这一点不难看出,自陆凯、陆抗死后,吴郡陆氏一族的心态。不过,陆喜的消极,也恰恰说明在那个极端邪恶的社会环境中,个人根本无力与强权抗争,或许最明智的选择,真的就只有超然世外,等待外力将之摧毁了。

孙皓投降后被封为归命侯,四年后死于洛阳。

就在晋国平定吴国的这年10月,公卿为庆祝天下统一,屡次请求司马炎封禅。

司马炎犹豫再三,最终没有答应封禅的请求。

封禅,是指帝王到泰山祭拜天地的礼仪。根据《史记》记载,管仲提到三皇五帝时代便有封禅的传统,但毕竟年代太久远,基本上跟神话传说没什么区别。战国时代,儒士将封禅的概念系统化,此后一直到明朝,开国皇帝朱元璋正式取消封禅仪式。两千多年里,成功登泰山举办封禅大典的帝王只有六位,他们分别是:秦始皇、汉武帝、隋文帝、唐高宗、唐玄宗、宋真宗。帝王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可唯独在封禅这件事上不敢乱来。他们相信,自己手中的权力是上天恩赐的,倘若功德不够,擅登泰山就会触怒天地。

烛光

公元280年,这是值得牢记的一年,因为这年,持续近百年的乱世总算终结了。必须要说,为我们带来无数故事的三国时代,无论后人看起来多么荡气回肠、激昂亢奋,但对于当时的人来说,唯有悲情。根据统计,东汉鼎盛时全国人口超过五千五百万,可经过汉末群雄一通乱打,到公元208年赤壁之战时,全国人口居然下降到仅有一百四十万人。虽然不排除有很多四处逃难的人无法统计,但这个数字依旧触目惊心,也就是说,超过百分之九十的人死于战乱。三国后期,全国人口才渐渐恢复到七百六十万。到天下一统的公元280年,全国人口上升到一千六百万,仍远低于汉朝。那些让我们感怀仰慕的乱世“英雄”,一个个谁都没少杀人。

这一天,无论是中原、巴蜀,还是江南,都是普天同庆,一派祥和,一千六百万人享受着来之不易的和平。

在京都洛阳,离皇城不远处有间宅子。这宅子极尽简朴,多年来的每个夜晚,宅子的书房中总是亮着暗淡的烛光,有时很晚才熄灭,更多的时候,烛光会一直持续到天蒙蒙亮。

书房里有两个人,主人正就着烛光伏案写作,旁边一个小书童边整理着书籍,边随口劝说:“大人,今晚您就别写了,早点休息吧。”书童虽这么说,但他知道,这话跟白说一样。

主人应道:“是觉得有点儿累,可一下笔就停不下来呀。”就这么又写了一会儿,他总算撂下笔,伸了个懒腰,又揉揉困倦的双眼,打算给自己争取一个短暂的放松。

书童见状,也放下手里的活,和主人聊起闲天:“大人,您别怪我多嘴,您从巴蜀来洛阳都这么多年了,以您的学识,现在只混个治书侍御史着实有点屈才。”

主人不以为意,淡然一笑道:“说起来,就算这治书侍御史也得来不易啊!想当年,若非张华大人举荐,我恐怕要终老于家了。”

“您既然出仕,就该察言观色,谁不知道中书监荀勖权倾朝野,您不跟他搞好关系怎么行?”

“荀勖嘛……哼!他想赶我出京。我偏不买他的账,这不,天无绝人之路,杜预大人又帮我说好话,把我留在了朝廷。”

“可不是吗?荀勖想赶您走,是因为他不喜欢您写的书。”

主人听到这话,板起了脸:“他不喜欢?我写的书不是他能说了算的!我写的是历史,写的是这百年来的历史!想他荀氏族人中,荀彧和荀攸两位大贤实乃左右历史的关键人物,让这二位留名青史当之无愧,可他荀勖算什么?一介佞臣!”

“还有啊,我听说丁氏也对您很不满意。”

“丁氏?哪个丁氏?”

“您怎么忘啦?就是前一阵子非要送您一千斛米的丁氏呀,他们想借机让您给他们的先人立传,您没答应。”

主人嗤之以鼻:“他们那是痴心妄想!有资格在我这部书里立传的,都是名臣、重臣、诸侯、国君,还有贤人志士!丁氏先祖丁仪、丁廙兄弟?他们充其量只是曹植幕僚,因帮曹植争夺世子之位以惨败收场被曹丕处死。虽说可怜,但以那两个人的分量,要想立传,根本不够格嘛!”

“您知道他们在外面怎么说您吗?”

“说什么?”

“他们反咬您一口,说您找他们索要贿赂,就是那一千斛米,还说,因为他们不给您米,所以您才不给丁仪、丁廙立传。黑白颠倒啦!”

“他们当真这么说?”

“当真!”

主人突然开怀大笑起来:“随他们说去吧!后人若是信了,我也无话可说。不过,肯定还是明白人居多。想来,我恩师真有先见之明,早就提醒过我。”

“您恩师怎么说?”

“他说我将来必定凭才学扬名天下,但也会遭到世人的诋毁非议!”

书童听罢,咧嘴一笑:“大人,听您这么一说,我才觉得,您跟您恩师可真是一脉相承,他老人家也是受到世人不少非议呢!”

这家主人的恩师,正是当年劝刘禅投降的巴蜀名儒谯周。这家主人,姓陈名寿,乃是巴蜀名士,时年四十八岁。

“不聊了,我得继续写!若不是平定了吴国,我都不知道后面该怎么收笔。对我来说,伐吴最大的收获,莫过于能一览吴国的史籍啊!”陈寿说着,又提起了笔。

书童知道这又将是个无眠之夜了。他闷着头,继续整理从吴国皇宫接收来的史料,然后抱着一大摞书卷堆到陈寿面前:“大人,您写的这部书想好书名了没?”

陈寿顿了顿,伸出三个指头,郑重其事地说道:“我写的是三部书,记住,是三部!《魏志》《蜀志》《吴志》!”

这位陈寿,即是《三国志》的作者。一开始,书分为三部发行,直到北宋年间,三部书才合并为一部,命名为“三国志”。陈寿选取史料极其严谨,对于诸多不可信或存疑的事迹均废弃不用,以质朴、简约的文风记载了自东汉末年到西晋初年近百年间的历史全貌。在二十四史中,《三国志》与《史记》《汉书》《后汉书》评价最高,被合称为“前四史”。固然,《三国志》受限于政治环境,以魏国为正统,且对司马氏不乏回护溢美,又因为文字简约,很多事写得过于粗略。但是,这些都不足以掩盖《三国志》的光辉。我们必须要感谢陈寿,因为后世无数关于三国的小说、戏曲、电影电视乃至电子游戏等,都是从他这部书中衍生出来的。

另外,不得不说的是中国历代的历史编撰者们。自春秋时代,孔子开始撰写《春秋》记述鲁国的编年史,再到西汉时代,司马迁完成旷世巨作《史记》,从五千年前的三皇五帝一直讲到了汉朝。自此之后,无论太平盛世还是兵荒马乱,总能在恰当的时机冒出一批人尽可能严谨地记述着历史的进程,得益于此,中国的史书再没有断裂过。诚然,有人批评中国的史书——尤其是正史,存在诸多个人倾向和感情因素,难以呈现完美的客观,但是,历史本就是由人创造的,史书又由人来撰写,如果没有了人的感情掺杂其中,又何谈人的历史呢?而关于人的故事,又哪有完美的客观呢?今天,我们探寻那些早已逝去的历史人物的是是非非,吸收前人积累的智慧和吸取教训,当然,也从中获得了足够多的娱乐,这都要感谢那些默默奉献的史书作者。

就在陈寿写《魏志》的同时,夏侯湛(魏国初代名将夏侯渊曾孙)也以缅怀曹操为初衷编写了一部《魏书》,可当他看过《魏志》后,自知《魏书》无法望其项背,便一把火将《魏书》烧成了灰。西晋名臣张华看过陈寿的作品后忍不住感慨:“真该让陈寿再撰写晋朝的历史啊!”

另外,陈寿对诸葛亮推崇备至,他竭尽所能地搜集诸葛亮的文章、书信、奏疏、兵法,编成了一部《诸葛亮集》。几百年后,因为《三国演义》这部小说的渲染,诸葛亮变成善用奇谋的神人,很多人本着“后入为主”的精神,反而认为陈寿对诸葛亮的客观评价——“治戎为长,奇谋为短,理民之干,优于将略”有诋毁成分。殊不知,《三国志·诸葛亮传》和《诸葛亮集》中所记载的这位蜀汉丞相,才是更加趋近于真实、丰满且有血有肉的人。

除《三国志》和《诸葛亮集》之外,陈寿还著有《古国志》和《益部耆旧传》两部书。

陈寿虽才华横溢,但仕途相当不顺。他在为父守丧期间,因生病让婢女伺候自己服药,因此被乡党非议。他遵行母亲临终前的遗愿,将母亲安葬在洛阳而非巴蜀故乡,这事让他再次遭到同僚弹劾,并一度罢免了官位。

公元297年,朝廷起用陈寿任太子中庶子。可陈寿还没等正式上任就病逝了,享年六十五岁。他死后,《三国志》才被西晋朝廷正式收录为官方史籍。

昔日今朝

这天,司马炎坐在皇位上,不禁陶醉起来,全天下尽在他的掌握中。陡然间,他想起了一个人。不!不对!至少那个人是自己无法掌握的。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还能逃到哪里去呢?

吴国灭亡后,诸葛靓随大批吴国旧臣迁到洛阳。他从未想到自己有生之年还会踏足这片土地,此刻,他茫然若失地徘徊在洛阳街道上,放眼可及的一切都显得那么陌生。在他记忆里,洛阳仍停留在二十多年前的模样。那时候他尚年幼,每天都过得无忧无虑,还经常跑进大将军府玩,因为那里住着一个他青梅竹马的朋友。而后,他被送往吴国,魏国的一切都离他远去,再后来,就连魏国都不复存在了。

洛阳城早已物是人非,儿时的朋友也不再居住在大将军府,而是搬进了深邃的皇宫里。

诸葛靓幼年时的朋友,正是西晋开国皇帝司马炎。诸葛靓的杀父仇人,则是司马炎的父亲司马昭。

他不想见司马炎,可是司马炎偏偏想见他。

“诸葛靓现在在哪儿?”

“听说他躲在琅邪王府。”

“哦……想来也会是这样。”司马炎倒没觉得惊讶。

前文讲过,魏朝正始年间,诸葛诞和两位重臣联姻,长女嫁给王淩长子王广,次女嫁给司马懿第五子司马伷。司马伷即是琅邪王,他是司马炎的叔叔,也是平定吴国的六位统帅之一。司马伷的夫人琅邪王妃还有一个称呼——诸葛太妃,她便是诸葛靓的姐姐。诸葛靓来到洛阳后即投奔到姐姐、姐夫家里。

“陛下要见诸葛靓?”侍臣问道。

“嗯,我想见见他……”

“臣即刻召他进宫。”

“他不会来的。”

“那臣带侍卫把他绑来。”

司马炎摇了摇头:“不,还是我去见他吧!”

皇帝亲临琅邪王府,自然动静不小,全府上下皆叩拜相迎。司马炎扫视一圈,笑了笑,果然不出所料,人群中并没有诸葛靓的身影。他不再理会面前的这些人,径自穿房过屋,四下寻觅。

“仲思(诸葛靓字仲思),别躲了!”你还能躲到哪里去呢?

总算,司马炎在琅邪王府的厕所里找到了正在躲藏的诸葛靓。

“仲思,快出来,这里气味可不好闻。”他说着,便把诸葛靓拽了出来。

二人四目相对,沉默无语。

“仲思,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吗?”

诸葛靓还是不说话。

司马炎试图打破尴尬,故作轻松,问道:“你记不记得咱们小时候经常一起玩呢?”

“有些事我不记得了,但有些事我永远忘不了。”

诸葛靓闭起双眼,在一片漆黑中,浮现的不是童年的欢声笑语,却是亡父诸葛诞的音容笑貌。他的泪水冲破眼睑,浸湿了双颊,他哽咽道:“今天,我只恨自己不能像豫让那样吞炭漆身……”吞炭漆身是一个典故,来源于《史记·刺客列传》。义士豫让企图刺杀赵襄子,他为隐藏身份吞下火炭,又用漆涂满全身,销毁了一切能证明自己身份的证据。诸葛靓渴望像豫让那样,但司马昭已死,父仇再不能报,如今又怎能和司马炎再续儿时的友谊呢?

良久,司马炎叹了口气:“既然如此,我也不便再勉强了,希望你日后多多保重吧。”他失落地离开了琅邪王府。

后来,朝廷打算征召诸葛靓入朝为官,诸葛靓拒不应召,毅然回到徐州琅邪的故乡。据说,他毕生或坐或卧,永远都背对着洛阳的方向。不过,仇恨不可能这样无休无止地传递下去,时间能改变一切。多年以后,诸葛靓的两个儿子俱出仕,次子诸葛恢更成为东晋中兴名臣,和荀闿(荀勖的孙子)、蔡谟被合称为“中兴三明”。而且,东晋开国皇帝司马睿身为琅邪王司马伷和诸葛太妃的孙子,对琅邪诸葛氏怀有极深的感情,正因为此,琅邪诸葛氏也愈加繁盛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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