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谁都没有想到。金子放在哪儿都会发光,锥子藏在兜里也会锋芒毕露。张华来到幽州后恩威并施,让遍布在境外四千余里的二十几个胡人部落纷纷遣使朝贡。一时间,张华的威名响彻华夏,声望比之前更甚,太子党有种偷鸡不成蚀把米的感觉。
冯决定彻底整垮张华。
这天,他和司马炎闲聊起魏朝往事,冷不防,他说了这样一句话:“臣觉得,钟会叛乱,应归咎于太祖(司马昭)。”
“你胡说什么!”司马炎皱起眉头喝道。
冯正了正衣冠,跪倒在地:“容臣解释。钟会本来才智有限,但太祖褒奖太过,委以重任,因而助长了他嚣张跋扈的气焰,最终野心膨胀不可收拾。倘若太祖事先严加约束,也不至于酿成恶果。”
司马炎听毕,收起怒容,暗暗点头:“有点道理。”
“陛下既然认同,就应谨记前车之鉴,避免再出现钟会这样的人倾覆社稷。”
司马炎听出冯话里有话,追问:“当今太平盛世,难道还有像钟会这样的人吗?”
“那些为平定天下立过大功、威名远播四海的藩镇重臣,皆有可能变成第二个钟会。”冯没把话挑明,但像他说的,为平定天下立过大功、威名远播四海的藩镇重臣,自然非张华莫属。
几天后,司马炎下诏,把张华从幽州召回京都任太常(九卿之一,主管祭祀宗庙礼仪)。又过了一阵,宗庙的房梁不知怎么就折断了,张华因为这点破事被罢免,从这以后,终司马炎一生,张华再无缘出仕。张华被太子党整得一蹶不振,关于他的故事暂且告一段落,直到司马炎死后,他才会复出。
太子党危机
一直到公元282年夏天,太子党面临着一场突如其来的巨大危机——贾充病危。
这个为司马家族立下丰功伟绩,同时又把朝廷搞得乌烟瘴气的权臣,此时虚弱地躺在病榻上,双手哆哆嗦嗦,轻拍着床沿,嘴半张半合,喉咙里发出呜咽声,似有话要说。
“贾公,您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吗?”
“我……怕啊……”
“您怕什么?”
“我怕死后……公卿肯定会给我个恶谥……”
贾充的担忧不是没有来由,在中国历史上,那些处于权力顶峰的人,无论是重臣还是帝王,活着的时候呼风唤雨,死后功过是非任人评说。谥号,正是对他们毕生的总结。虽然不乏名不副实的谥号存在,但通常情况下,谥号尚算公正客观。不过在西晋,因为司马炎优待,甚至是纵容功臣,也的确导致很多谥号有失偏颇。
譬如几年前,穷奢极欲的重臣何曾去世时,博士秦秀就曾仗义执言:“何曾骄奢无度,恶名传遍天下。如果生前随心所欲,死后又不受贬抑,那这世上还有什么可以约束权贵的呢?根据《谥法》的解释,名实不副称缪,肆意妄为称丑。考量何曾生前的行迹,应谥号‘缪丑侯’。”
司马炎将秦秀的提议驳回,最后赐予何曾“孝侯”这个善谥。尽管有此先例,但贾充仍然忧心忡忡。
贾氏族人聚拢在贾充床前,不知该怎么宽慰才好。恰在这个时候,贾充的侄子贾模低声感叹:“是非公道自在人心,又岂能掩盖得了?”这位贾模颇具才略,在贾氏一族中脱颖而出,深得贾充的喜爱。后面还会讲到他的故事。
贾模这番直言不讳的话,大概是想劝贾充放下那些不必要的执念,洒脱地离去,然而,贾充终无法做到,以至于走得相当不安心。
贾充死后,朝廷商议他的谥号。博士秦秀再次上疏:“根据《谥法》的解释,昏乱纪度称荒,应谥号‘荒侯’。”
“不可!”司马炎摇了摇头,“贾公生前曾作为伐吴之役的主帅,虽偶有瑕疵,但功不可没,应谥号‘武侯’。就这么定了!”
有司马炎撑腰,贾充的担忧算多余了,他最终被追谥为“武侯”。抛开这套名不副实的表面说辞,真正令贾充得到善谥的理由无非两个。其一,他率亲兵阻挡并弑杀了魏国第四任皇帝曹髦;其二,他生前在太子党成员中扮演核心角色,虽然死了,但包括太子妃贾南风在内的贾氏一族仍是支持司马衷的坚实力量。诚然,这两个理由没一个能搬得上台面的。
毋庸置疑,太子党之所以能屡占上风,完全是因为有司马炎撑腰。但是,齐王党人数众多,大有前赴后继的架势。这不稀奇,自贾充死后,太子党实力骤减,而除了荀勖、“三杨”、冯,以及他们的后台老板司马炎之外,几乎全体公卿和司马皇室成员都拥戴司马攸。眼看司马炎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等他驾崩后,再没人能给太子党撑腰,那些被击垮的齐王党重臣也会东山再起。
对于太子党来说,把司马攸彻底赶出朝廷已势在必行。
正面交锋
荀勖、冯、杨珧等人经过一番筹划,终于决定和司马攸展开正面交锋了。
这天,冯向司马炎进言:“陛下让藩王返回封国,臣认为,应该从最亲近的藩王开始实施,如此才能名正言顺,不落人口实。而至亲者,莫如齐王。”
荀勖觉得冯这句话分量还不太够,又重重地加了一磅:“公卿都希望让齐王继位,就算齐王自己懂得谦让之理,但在这种情况下,太子根本没办法稳坐社稷。不信,陛下可以试试让齐王回封国去,公卿一定出面阻挠,若如此,则证明臣所言不虚。”齐王党的强势反被荀勖利用,成为对司马攸最不利的证据。
“嗯……”司马炎认真地点了点头。
公元283年1月底,司马炎正式下诏,让司马攸出任青州都督,同时,又拜司马攸为大司马以示安抚。司马攸的藩国——齐国就在青州境内,这是出自荀勖的谋略——让藩王担任藩国所在州的都督,这样可以更顺理成章地把藩王赶出朝廷。
朝廷顿时像炸开了锅,群情激奋。
河南尹向雄(曾为王经、钟会收尸的义士)劝谏:“陛下子弟虽多,但谁的名望都赶不上齐王。让齐王留在京都绝对大有裨益,望陛下深思!”
司马炎气不打一处来,他要赶司马攸走,正是忌惮司马攸名望太高,挡自己儿子的路,向雄居然还像煞有介事地拿名望说事。
“你给我闭嘴!”
向雄气得脸色铁青,也顾不得礼数,拂袖退出朝堂。
紧跟着,尚书左仆射王浑(伐吴战役中的功臣)、侍中王济(王浑的儿子)、侍中甄德(魏朝郭太后堂弟,曾是重量级的外戚)、中护军羊琇(司马炎的发小)、司隶校尉刘毅(著名的直臣)、尚书仆射李憙(曾弹劾裴秀和山涛私占官田,也是东宫第一任太子太傅),还有以司马骏为首的宗室藩王纷纷劝谏。
“陛下千万不能赶齐王走啊!”
“请陛下三思!”
“齐王是社稷擎天支柱!”
司马炎暗想:荀勖说得果然没错,整个朝廷都快成司马攸的了!公卿越是争,司马炎赶走司马攸的决心也就越坚定。
王济和甄德见局面僵住,决定改变策略。二人都是皇亲国戚,王济的老婆是司马炎的女儿常山公主,甄德的老婆是司马炎的姐姐长广公主,他们请自己老婆出面,企图打亲情牌劝说司马炎。
于是,常山公主和长广公主每天像例行公事一样在司马炎眼前哭天抹泪,翻来覆去就是一句话:“不能赶司马攸走。”
连续几天下来,司马炎忍无可忍了:“齐王是我弟弟,我让他回封国是我自家的事。王济和甄德派两个女人到我这没完没了撒泼打滚成何体统!”亲情战术未奏效,王济和甄德俱受到降职处分,常山公主和长广公主再也不敢搅和了。
随着司马攸被赶出京都已成定局,齐王党和太子党的冲突也日趋激化。在众多齐王党成员中,中护军羊琇的表现颇值得一提。
几十年前,羊琇帮司马炎坐上太子宝座,但这并不代表他和司马攸关系决裂。其实,羊琇和司马炎、司马攸兄弟二人感情都相当不错。另外,羊琇和司马攸之间还有一层关系,司马攸是司马师养子,羊琇则是司马师妻弟(羊徽瑜的堂弟),虽然没有直系血缘关系,但从法律层面讲,他是司马攸的舅舅。
所有这些因素,都在羊琇心中量化成精确的可用数字衡量的价值权重。下届皇帝,将在朋友的傻儿子和自己外甥之间产生,不言而喻,羊琇义无反顾地支持外甥司马攸,如若司马攸失势,恐怕自己后半辈子都会被弘农杨氏、贾氏、荀氏欺压,到那时别说玩小兽酒壶,恐怕都要和权力场说再见了。
羊琇气得将佩剑狠狠插在地上,转头对身旁的成粲言道:“我誓要手刃了杨珧这贼子!”
成粲点点头:“算我一个!”
这话要从别人嘴里说出来顶多是句气话。但话从羊琇嘴里说出,又入成粲的耳,就绝对不容忽视了。成粲官拜北军中候,这里要特别解释一下,北军中候即是我们熟悉的中领军(执掌皇宫内禁军),西晋时期一度更名为北军中候,不久后又改回中领军。为了不给大家平添不必要的困扰,我们在后面依旧会沿用中领军这一叫法。而羊琇,因为他和司马炎年少时的戏言官拜中护军。想想都令人不寒而栗,一个中领军,一个中护军,二人掌握着皇宫最强大的武装力量,要联手搞掉一个政敌自不在话下。前文说过,因为杨珧一句话,诸多藩王被赶出了京都,而那些藩王大多是羊琇的座上客。羊琇有底气说出这种话,除了有皇宫禁军做后盾外,想必也是得到了众多宗室成员精神层面的支持和鼓励。
杨珧听到风声,吓得不敢迈出家门半步。羊琇表面上目标是杨珧,但杨珧的后台老板却是司马炎,所以,这事往小了说是大臣之间的私斗,往大了说和兵谏(以武力威逼、规劝君主)没什么区别。
司马炎很快得知此事,他当即罢免羊琇这个中护军,降职为太仆(九卿之一)。羊琇的计划最终搁浅了。荀勖的话再一次萦绕在司马炎耳边,如果不赶快让司马攸离开京都,以后指不定还会闹出多大乱子。
想到这里,司马炎不寒而栗。
火力全开
司马炎下诏赶弟弟离京是公元283年1月,可他盼星星盼月亮,转眼这都过了一个月,司马攸还是全当没这回事,每天按时来上朝,摆明一副忧国忧民不顾家的态度,公卿大臣也还是吵吵闹闹,充当司马攸背后的坚实靠山。
连皇帝诏书都敢无视。
司马炎忍不下去了。为了推动这件事的进程,他下诏让太常寺的博士商议,到底该以何种礼仪恭送司马攸离京。言外之意很清楚,现在要讨论的是让司马攸怎么走,而不是该不该走。
然而,这项议案到了太常寺又执行不下去了。博士们再度把话头引回问题的起点——根本就不该让司马攸离开京都。于是,太常寺的七位博士:庾旉(fū)、太叔广、刘暾(tūn)(直臣刘毅的儿子)、缪蔚、郭颐、秦秀、傅珍联名写就一篇奏疏驳斥司马炎。这七位博士中的秦秀前面讲过,他曾打算给何曾和贾充恶谥未果,伐吴战役中,他反对贾充担任总帅,伐吴结束后,他又挺身而出为王濬鸣冤,到处得罪权贵。不过,倘若提及他的家世,一定会让所有人大跌眼镜,秦秀的爸爸正是魏朝臭名昭著的佞臣秦朗(阿稣)。魏明帝曹叡临终前授予秦朗、曹宇、曹肇、曹爽、夏侯献托孤重任,没几天,秦朗便主动退居幕后,把权位拱手让出。不过,秦秀却一改父亲的做派,成为西晋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忠直正臣。
庾旉等人写毕,将奏疏提交给博士祭酒(太常寺次席)曹志审阅。
“曹君,你看这么写妥不妥当?”
曹志一边读,一边连连拍案叫绝:“写得好!写得好!”继而,他怅然若失道:“这样的贤才,这样的血亲,不让他匡扶社稷,却把他赶去海隅……晋室大概兴盛不了多久了!”曹志正是魏朝陈留王曹植的世子。当年,曹植深受曹丕迫害,胸有大志却无从施展,以致郁郁而终。曹志文学上的成就虽不及其父,但也满腹经纶、博古通今。晋朝建立后,他受到司马炎格外的礼遇。此刻,当曹志为司马攸鸣冤的时候,脑海中呈现出的却是亡父的音容笑貌。
“庾君放心!明日上朝,我必和诸君同心协力,劝陛下收回旨意!”
曹志不是随口敷衍,他当天又以个人名义写了一篇奏疏力挺庾旉,希望能让司马攸留在朝廷。接着,他将自己写的奏疏拿给堂弟曹嘉观看。这位曹嘉乃是在“淮南三叛”王淩事件中遭到赐死的楚王曹彪的世子。曹彪死后,曹嘉被废为平民,在曹髦时代,曹嘉又恢复了爵位。
曹嘉看毕,悠悠说道:“兄长的奏议情深意切、言辞诚恳,一定会留芳青史,但怕是要惹得陛下龙颜大怒啊!”
再说庾旉,他得到曹志的鼓励后,又将奏疏递交给太常寺首席郑默审阅。郑默看完,同样支持。
庾旉心里仍然没底,他知道自己这么做是对的,但也不免有点害怕。当夜,他将奏疏递到了父亲庾纯面前。
“明日我要上疏,恳请陛下准许齐王留在朝廷,您看奏疏这么写行不行?”
庾纯看毕问道:“郑太常和曹祭酒都看过啦?”
“看过了,他们都表示支持。”
“嗯……”庾纯有些踌躇。他昔日的政治盟友任恺早已故去,他自己这些年也是跌宕起伏。他看着儿子的奏疏,仿佛又找回多年前在酒宴中痛骂贾充那份畅快淋漓的心境,常年的压抑被释放出来。“上奏吧!”庾纯索性豁出去了。
翌日,司马炎听着七位博士的联名奏疏,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好不容易忍到庾旉把奏疏读完,紧接着,曹志继续上奏,力挺庾旉。司马炎气得浑身发抖,他的忍耐已到极限,再也不想听了。猛然间,他厉声喝道:“我让你们商量送齐王离京的仪仗队,可你们商量的是什么?答非所问!是何道理!”
司马炎很少动怒,这次,他是真的怒了,而且,他眼神里明显露出杀意。
朝堂上顿时鸦雀无声,谁都不敢吭声。一些立场不那么坚定的公卿开始考虑重新站队。
廷尉刘颂奏道:“庾旉等人藐视诏书,不答所问,答非所问,请押送廷尉受审。”
于是,太常寺七位博士全部被收监候审。
几天后,廷尉得出结论:“按律当斩。”这非同小可,从西晋开国至今,从未有过臣子因直言进谏被杀的案例。顿时,朝野一片哗然。
尚书夏侯骏愤然拍案:“陛下难道要诛杀直臣吗?”他须发怒张,对另外几位尚书台同僚言道:“尚书台八座尚书(指尚书令、尚书左仆射、尚书右仆射,外加五位执行尚书)等的就是今天,诸位和我一同上奏,驳回廷尉的判决。”
可是,并非所有人都像夏侯骏这般硬骨头,尚书朱整和褚契表示支持廷尉。
“孬种!”夏侯骏暗暗骂道。旋即,他联合尚书左仆射魏舒、尚书右仆射司马晃(司马孚第五子)等人驳斥廷尉,力保太常寺的七位博士。这是一次士大夫为维护自己权力和公理的抗争。他们明白,倘若开了斩杀直臣的先河,以后士大夫再也不要妄想有什么话语权了。
就在众人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庾旉的父亲庾纯迈着老态龙钟的步伐走上朝堂,他扑通一声跪在大殿上:“这篇奏疏,我那天也有过目,一时糊涂,没来得及阻拦,请廷尉连我一并治罪吧!”庾纯心里清楚,局面已经越来越没法收场,他若不服软,一定会落得家破人亡。
几天过去,司马炎逐渐冷静下来。他的心又软了,遂对刘颂说道:“太常寺那几个博士,都赦免了吧。”
博士们得以保住性命,但都被罢黜了官位。前面多次提到,任恺、石鉴、杜预、羊琇、石苞、张华等人都被罢黜过,即便司马炎信誓旦旦指着某位官员的鼻子说“永不录用”也无须在意,因为过不了多久,他们还会被起用,这事在西晋实属家常便饭。太常寺的博士也不例外,一段时间后,他们又重返政坛。在这些人中,秦秀始终保持着疾恶如仇的本色,他因得罪太多权贵,做了二十多年博士,从未有机会获得升迁,最后在任上去世。
太常寺和尚书台的风波总算是过去了,司马炎落寞地回到后宫,他看着一旁的侍中王戎,不禁叹了口气:“曹志尚且不理解我的苦衷,其他人就更不用提了!”
司马炎当然清楚曹志伙同七位博士公然跟自己对抗是出于怎样的心理。但正因为这样他才觉得更憋屈,他自认为并没有像曹丕迫害曹植那样对待司马攸,反之,他给予司马攸的待遇就连司马家族的叔伯都望尘莫及,他只想让司马攸回藩国去,别挡自己儿子的路。
总之,在这场齐王党火力全开的战斗中,司马炎勉强压住了局面。
桃符性急
十几年前,王元姬弥留之际叮嘱司马炎:“桃符性子急躁,你这做哥哥的又不慈爱,我最怕的就是以后你容不下他……”
十几年过去了,司马炎没有忘记这句话,他尽可能地关照弟弟,或者说,他努力装出关照弟弟的样子。但是,除非他宣布下届皇帝是司马攸,否则公卿永远不会罢休。
司马炎对公卿干涉自己的家事越想越恨,不过,从另一个角度讲,由谁继承皇位牵扯无数人的利益和性命,司马炎的家事即是国事,被旁人干涉也理所应当。
独享至高无上权力的皇帝,去奢望旁人的理解和同情又有什么意义呢?
公元283年3月,司马炎将济南郡划入司马攸的齐国,又赐予司马攸私人卫队、鼓吹仪仗若干,封司马攸的儿子司马寔为北海王。在做好一系列安抚后,他命令司马攸即刻离开京都去齐国赴任。
可司马攸完全把诏命当成耳旁风,他在洛阳待得踏踏实实,丝毫没有挪窝的意思。最后,就连他的幕僚都坐立不安了。
幕僚提醒道:“殿下,朝廷都催促过好几次了。”
“我不走!”司马攸犯起犟,“荀勖这伙佞臣,居然敢动到我头上!”长久以来,他对荀勖和冯的憎恨溢于言表。也正是这个原因,让荀勖等人确信一旦司马攸得势,绝容不下自己,这才不惜撕破脸,誓要将他赶出朝廷。
幕僚苦劝:“昔日姜太公被封为齐王,齐桓公九度联合诸侯,成为天下霸主。您德高望重,就算离开了京都,影响力也不容小觑。何必要在这里纠结,冒着抗旨的危险和陛下闹僵呢?”这番话很有见地,再怎么说,司马攸也算实力最雄厚的藩王,一旦司马炎驾崩,他仍有机会重返朝廷辅政,甚至是继承皇位也无不可。
司马攸听了幕僚的话,反而更生气了:“我只恨自己不能匡扶社稷,你哪儿来这么多废话!”这句话该如何理解?是申明自己没有幕僚想得那么复杂?还是真被幕僚戳中内心所想?不得而知。
几天后,司马攸居然气出了病。
“他是想拿装病来拖延行程吧?”司马炎嘀咕着,派出几名御医去给司马攸诊断病情。
御医们回来后,言之凿凿:“齐王身体健康,没有任何病症。”
司马炎决定亲自去看看弟弟。
司马攸一向注重仪表,听说司马炎到访后,他穿戴整齐,强打起精神,不露出半分病态。
“你到底有没有病?”
“臣弟无大碍。劳烦皇兄惦记了。”
“既然没病,就赶快起程,回藩国赴任吧。”
“皇兄!我不再干预政事了。我只想留在京都为母后守墓,行不行?”到了这步田地,恐怕连司马攸自己都忘记了初衷。或许他只为赌一口气,告诉别人自己没被荀勖整垮,或许是想通过时间证明自己真的没有觊觎社稷。但这些全无意义。任何人都明白,以司马攸的影响力,随意一个举动都能让朝廷摇三摇,说不涉政岂非一句空话?
司马炎冷冷回道:“别说这些没用的了,还是尽快起程吧!”
公元283年4月,司马攸抱病辞行。没几天,他的病情恶化,最终呕血而死,年仅三十六岁。司马攸死后被追谥为“献王”,这和他的叔祖司马孚的谥号一样。而且,无论是司马攸生前的爵宠、在宗室中的分量,还是丧葬规格,也都和司马孚完全等同。然而,司马攸的结局却和司马孚迥然不同,最重要的原因,恐怕还是王元姬说的那句话——“桃符性子急躁”吧。这位重量级的皇室成员,倘若健在,或许真能改变西晋国运也说不准。
司马炎这才明白,司马攸是真病,他痛哭流涕,将那些谎称司马攸装病的御医全部处死了。这事疑点重重,御医当初给司马攸诊断后,全都异口同声地说没病,若非受人指使,便是私下串通。到底是受何人指使?荀勖,还是冯?御医被处死前难道不会狗急跳墙供出幕后黑手?如果这样倒也简单,可他们没有。恐怕,是御医察言观色、揣度圣意,猜到司马炎想要什么样的答案才给出司马攸装病的结论。如此,司马攸装病一说,不正是司马炎暗示御医的结果吗?
此刻,司马炎的心情无比复杂,他反复告诉自己,正是那几名御医害死了自己的弟弟。他将怨恨尽数发泄到那几名御医的头上,同时,又竭力掩盖着内心的庆幸。
可怜又讨厌的弟弟!
司马炎哭个没完没了,冯在旁边看得不耐烦了,他拽了拽司马炎的袖子:“陛下没必要难过,齐王名过其实,天下人都归心于他,今天他病死是社稷的福气啊!”司马攸病死对于太子党来说,绝对是从天而降的惊喜,说实话,如果司马攸能听从幕僚的劝告去齐国赴任,并健健康康地活下来,等司马炎死后,荀勖、冯等人想必还是会受制于他。
冯说得对!无论司马攸是否觊觎社稷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挡在太子面前的绊脚石终于消失了。
司马炎抹干眼泪,停止了哭泣。
齐王党瓦解
几十年前,两个少年天真地许下一个约定:“假如有一天富贵了,我们就轮流做中领军和中护军,各做十年!”
几十年前,羊琇帮司马炎当上了皇帝,司马炎则保住身犯重罪的羊琇一命,又让他从一介平民直升中护军。但是,这个关于友情的故事注定不会就此圆满收场。
泰山羊氏大佬——羊琇在中护军这个位子上稳稳坐了十五年。荣耀已经成为习惯,显赫是理所应当的。如今,他因为密谋刺杀杨珧,惹恼了司马炎,被贬为太仆。
太仆,九卿之一,主管畜牧及皇宫车马。
十五年的显赫,一朝尽失!羊琇的地位一落千丈,他不习惯。
咣当一声,羊琇把太仆印绶狠狠摔在地上:“明天我不上朝了,就说我病了!”这话如同谶言,没过几天,他竟真的病了。
羊琇身体状况越来越差,正式向朝廷请辞:“臣宿疾复发,实在不堪重负,请求回家养老。”
司马炎望着羊琇,往昔的一幕幕在二人脑海中闪现。
“稚舒(羊琇字稚舒),助我富贵,我不会忘记你的!”
“没想到儿时戏言竟成真!”
往事如过眼云烟。
司马炎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缓缓开口:“稚舒……要不,你当个散骑常侍吧。”散骑常侍属于皇帝近侍,很多官员花重金买这个官位,获得待在皇帝身边的资格。司马炎只想今后还能经常见到羊琇,一起叙叙旧。
谁稀罕!
羊琇向司马炎拜了拜,头也不回地转身而去。
从今以后,我要被杨氏、贾氏、荀氏那伙人压得抬不起头!羊琇越想越觉得憋屈,一到家便倒在床上,再也没有起来。几天后,羊琇病亡。
除羊琇外,刘毅、向雄、司马骏等齐王党要员也在司马攸死后的一两年内郁郁而终。在司马懿的九个儿子中,司马骏是除了司马师、司马昭、司马伷外最有才干的人,他做过淮北都督、豫州都督、扬州都督、雍凉都督,几乎把几大军事重镇轮流蹚了个遍。虽然此时司马懿的儿子还没有死绝,但司马骏的死,实则标志着老一辈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太原王氏中流砥柱——王济派常山公主为司马攸求情后被贬官。后来,他依法惩办王浑的下属,因为一点都没照顾老爸的面子遭到弹劾。晋朝以孝治天下,王济的行为虽谈不上不孝,但也算对老爸不敬。他再次被弹劾贬官。王济记吃不记打,没多久,他又私自对某藩王的官吏施以鞭刑,以大不敬罪被废黜为平民。王济在政坛失势,但他洒脱张狂的性格却没半点收敛。
《晋书》记载了他与姐夫和峤(拒绝和荀勖同乘一辆车,又因贪财被杜预比喻有“钱癖”)之间的一段逸事。
和峤家有一株李子树,结的果实甘甜无比。司马炎听说后,让他送些尝尝。没想到,和峤抠抠搜搜,只拿出十来个相赠。
司马炎哭笑不得,和峤却犹自可惜这十几个李子。就在这时候,王济带着一帮狐朋狗友来到和峤家,将李子吃了个精光,临走前一时兴起,居然还把李子树给砍倒了。这则简单的故事,将司马炎、和峤、王济三人的性格特点刻画得入木三分。
还有一则关于王济和王恺(司马炎的舅舅,与石崇斗富)的逸事,同样表现了王济的张狂。
一次,二人比赛射箭。王济出的赌注是一千万钱,王恺出的赌注是一头牛。这牛能日行八百里,取名“八百里驳”,深得王恺爱宠。
王济善射,一箭命中靶心,从王恺手中赢得了“八百里驳”。任谁都没想到,王济竟对侍从大喊:“取牛心来!”
须臾,这头名为“八百里驳”的骏物便被开膛破肚了。
“真是暴殄天物啊!”王恺气得直跺脚,却追悔莫及。
司马炎打算灭灭王济的嚣张气焰,他对和峤说:“我先把这小子骂个狗血喷头,然后再给他官位,你看他以后会不会收敛些?”
和峤心想:自己这位小舅子斗嘴从不输人,别说以后会不会收敛,恐怕当场就能把皇帝戗得下不来台。他劝道:“王济个性刚强,料想不会为陛下所屈。”
司马炎不听,把王济叫来,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臭骂。
“犯了那么多错,现在知道惭愧了吗?”
王济慢悠悠地说了一句话:“遥想‘尺布斗粟’之谣,臣正在为陛下感到惭愧。”“尺布斗粟”出自《史记·淮南衡山列传》中,原文是:“一尺布,尚可缝;一斗粟,尚可舂。兄弟二人不相容。”这是西汉时期汉文帝容不下兄弟淮南厉王的故事。王济这话是讽刺司马炎容不下司马攸。
司马炎的脸色登时变得难看,可王济还嫌没过够嘴瘾,又跟着补了一句:“您疏远了亲人,我也没能让亲人更亲(指的是王济不顾父亲情面处置父亲下属一事),还真是有愧于陛下呢!”这意思是,咱俩半斤八两,你还有脸管我吗?
司马炎很堵心,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后来,王济官拜太仆,性格依旧我行我素。
王济于四十六岁(291)亡故。他死后,洛阳城的名士纷纷赶来吊唁,其中哭得最伤心的就属他生前好友孙楚。孙楚一边哭,一边拍着灵床:“武子(王济字武子),你生前总说我学驴叫学得像,今天我就再学一次驴叫为你送别。”
说罢,他就在灵堂高声学起了驴叫。前来吊唁的宾客眼见这场面,忍不住偷笑。
孙楚学得认真,听到阵阵讥笑声,心里更觉哀伤。他抬起头,瞪着其他吊唁宾客叱道:“你们这些人没死,却让王济死,真是老天不长眼哪!”补充一句,这位孙楚的爷爷,就是魏朝时曹叡临终之际,建议曹叡召司马懿回京辅政的中书令孙资,孙楚的孙子名叫孙盛,后来成为东晋史学家。
太原王氏,自东汉刺杀董卓的名臣王允死后,在王昶、王浑、王济这三代人时达到了辉煌的巅峰。不料十几年后,西晋出了件惊天动地的大事,竟导致太原王氏家道中落,关于这其中的原委,在后文将会讲到。
傻子哲学
太子司马衷已二十多岁,但整天浑浑噩噩地混日子。
这天,司马衷游览后宫花园。在一个池塘边,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等等!”司马衷的表情突然变得严肃起来。
“你们听!”
太监们屏息静听,却什么都没听到:“殿下,您听到什么啦?”
“嘘……”司马衷用手指抵住嘴唇。池塘边只有青蛙呱呱的叫声,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还是听不到!”
“蠢货!听!呱……呱……是青蛙在叫呢!”
“是!是!殿下圣明,臣等愚昧!”
司马衷听了一会儿,若有所思道:“我在想一个问题。”
这可是破天荒头一遭,所有人都认为司马衷根本没有思考的能力。
“敢问殿下在想什么?”
“你们说说,这青蛙拼命地叫,它们到底是为官家叫,还是为私家叫?”
众人满脸愕然,这充满了哲学意味的问题没人能答得出来。
良久,一个太监开口道:“在官家池塘的青蛙,就是为官叫;在私家池塘的青蛙,就是为私叫。”
“哦……原来如此。”
司马衷苦思不得其解的问题终于有了答案,他兴高采烈地跑到司马炎跟前:“父皇!父皇!儿臣今天明白了一个道理!”
“哦?你明白了什么?”司马炎满脸慈爱地笑问。
“我明白,青蛙在官家池塘是为官叫,在私家池塘是为私叫!”
司马炎皱起眉头,随之叹了口气:“什么为官为私的!你听好,青蛙叫,是为利,为生存……”
“啊……”司马衷又陷入呆滞状态,这答案太过深奥,超出了他所能理解的范畴。
司马炎拉起儿子的手:“来,我带你去见一个人。”随后,父子二人来到了嫔妃所在的西宫。
“咱们去哪儿?”
“别多问,跟我走就是。”
他们在一间寝宫前停住脚步,随即推门而进。
“谢玖,好久不见了。”
“见过陛下,见过殿下。”谢玖跪拜在父子二人面前。
“啊!是谢玖!原来你在这儿,我还以为你没了!”
“臣妾一直都在呢!”谢玖一边回话,一边止不住地抽噎起来。
“你先别哭,今天朕来是要完成一件重要的事。你把他带出来吧。”
谢玖闻言,转入后房。俄顷,她拉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儿走了出来。
“皇爷爷。”男孩儿乖巧地向司马炎行礼,然后疑惑地望着面前的司马衷。
司马衷同样满脸疑惑:“父皇,他……他是谁啊?”
“他叫司马遹(欲)。”司马炎眼眶里充盈着泪水,“你好好看看他,像谁?”
“不、不知道……”
“他,就是你的儿子啊!”
“啊?……”
这位司马遹,正是当年谢玖逃脱贾南风毒手后,回到西宫生下的司马衷的儿子。有一种传闻,司马遹其实是司马炎的儿子。因为司马炎极宠爱司马遹,故假托是司马衷的儿子,以便司马衷死后能把皇位再传给司马遹。这纯属无稽之谈。首先,司马炎的皇子多达二十六位,而他顶着巨大的压力,甘冒天下之大不韪坚持让司马衷当太子,足见他对司马衷的宠爱到了何种程度。其次,若假设为真,司马炎何不废掉司马衷,直接立司马遹为太子?如果他这么做,肯定会赢得很多人的支持,顺水推舟又没政治风险,何乐而不为?
总之,关于司马遹是司马炎儿子的说法,我们可以全当是为增加娱乐效果的演绎。司马遹的的确确是司马衷的儿子。
此刻,司马衷温柔地摸了摸司马遹的脑袋,喃喃低语:“我的?儿子?”
司马炎已是老泪纵横。
“现在,朕是皇帝,你是皇太子。等以后,有那么一天,你是皇帝,他就是皇太子!”
“哦……”司马衷听得似懂非懂,上前紧紧地搂住了司马遹。
陵云台剧组
随着司马攸的死,齐王党也就不复存在了。可即便这样,公卿依然没有聚拢到太子身边,仍对太子满是排斥。司马炎决心扭转这种局面。
某日,司马炎在陵云台举办了一场盛大的酒宴,公卿大臣悉数到场。这场酒宴的意义非比寻常,因为司马炎即将在这里演一出戏,借此巩固司马衷的地位。
这段日子,太子太傅杨珧为美化司马衷形象呕心沥血,但他毕竟是铁杆太子党,他称赞司马衷的话也没多少可信度。司马炎寻思:倘若太子少傅(司马衷的次席教师)卫瓘也能帮司马衷说说好话,一定能更有效地带动舆论。司马炎有这种想法,除了因为卫瓘位高权重,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卫瓘没在齐王党和太子党之间明确站队。当初,司马炎赶司马攸离京引发太常寺风波,尚书台的夏侯骏、司马晃、魏舒等人力保太常寺七博士,而尚书朱整、褚契却支持廷尉对七博士的判决,一时间,尚书台分裂成两派,可就算局面恶化到这种地步,身为尚书令的卫瓘却始终没在这场风波中露脸。他这种态度给了司马炎一个错觉——卫瓘是可以被拉到太子这边的。实际上,继贾充死后,司马炎就一直不遗余力地笼络卫瓘,他拜卫瓘为司徒,同时又让他兼任尚书令、侍中、太子少傅,还把女儿繁昌公主许配给了卫瓘的儿子卫宣为妻。于是,这位伐蜀战役中的最大赢家成为皇亲国戚,一人横跨尚书台、门下省、太子东宫三个权力机构。
给了卫瓘这么多,他应该会帮太子说句好话吧。司马炎一边想,一边扫视人群,寻觅卫瓘的身影。
“卫公来了没?”他小声嘀咕着,直至望见卫瓘,悬着的心才算落了地。
然而,谁也不知道,司马衷简直可以说是卫瓘心里一道疤。若当初卫瓘的女儿被册立为太子妃,或许他会因此转变政治立场,但因为太子妃被贾南风夺走,卫瓘至今耿耿于怀。史书中记载,他屡次想跟司马炎陈明司马衷不堪太子之位,但因为不敢直言冒犯,所以从没表过态。
酒过三巡,司马炎目视卫瓘,言道:“朕刚才给太子出了道题,一会儿太子把答案呈上来,请卫公指点指点。”
卫瓘端着酒樽,却喝不下去,他大概预感到会发生什么了。
就在距离一片欢歌笑语的凌云台不远处,太子东宫,这出戏的幕后导演贾南风正在安排亲信替司马衷作答:“措辞别这么文绉绉!一看就不是太子写的,直白点,能把意思说明白就行了!”
看写得差不多了,她不耐烦地吩咐司马衷:“赶快一字不差地抄下来!”
司马衷唯唯诺诺,低头抄写。
须臾,由司马衷抄写的答案被递到司马炎手里。司马炎看了看,努力尝试着说服自己:“这的的确确是儿子写的!用词和口吻很像……”倘若他稍微客观一些,就会明白,儿子绝写不出这样的文章。这篇文章,普天之下能欺瞒的也就只有皇帝一人而已。
司马炎将文章递给卫瓘。
“您看看,这是太子写的。”
卫瓘看毕,确信这一定是找人代笔。
他抬眼望着司马炎,司马炎也正用恳求的眼神望着他。
你就当可怜可怜我,拉扯太子一把,说句好话吧!
“唉……”卫瓘叹了口气,什么都不想说。几杯酒下肚,他心里愈发不是滋味,过了一会儿,他借着醉意,晃晃悠悠走到司马炎面前。
“陛下,臣有句话不知该不该说……”
“请讲。”
“呃……”卫瓘踌躇起来。
“卫公请直言。”
“臣还是不知如何开口。”
“但说无妨。”
又是一阵沉默,继而,卫瓘伸手抚摸起司马炎的御座,自顾自地叹道:“这宝座可惜啦……”
司马炎一怔,脑海中回响起司马昭生前说过的话:“这宝座,今后也是桃符(司马攸)的……”瞬间,他的脸色阴沉下来。可惜?难道让司马攸坐就不可惜了吗?司马攸死了!这宝座,将来只能传给司马衷!
他冷冷地盯着卫瓘。
“卫公,您是喝醉了吧。”
“臣……醉了……真是醉了……”
此后,卫瓘再也没有说什么。
重臣退隐
卫瓘委婉的态度总算没跟司马炎形成太尖锐的冲突,但是,这事很快传了出去,太子妃贾南风由此对卫瓘怀恨在心,而“三杨”之一的杨骏,为了排除异己,也开始处心积虑地想要扳倒卫瓘。
以卫瓘的分量,要扳倒谈何容易?杨骏绞尽脑汁,最终从卫瓘的儿子卫宣身上找到了突破口。
他唆使内宫近侍频频向司马炎吹风:“卫宣整天就知道沉湎酒色,繁昌公主备受冷落,甚是可怜!”
司马炎听闻,遂勒令卫宣和繁昌公主离婚。
不管司马炎是不是要针对卫瓘,但在卫瓘看来,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于是,卫瓘主动请求逊位。司马炎秉承一贯尊崇功臣的态度,拜卫瓘为太保(上公),同时削除了卫瓘尚书令、侍中、太子少傅这些官职。过了段时间,司马炎意识到自己被杨骏当枪使了,他试图挽救跟卫瓘的关系,又提出让繁昌公主和卫宣复婚。没料到,卫宣已在离婚的打击下气愤而死了。
卫瓘卸任尚书令,这居然阴错阳差地影响到了荀勖。
二十几年来,荀勖一直稳坐中书监这个位子,统领着中书省。现在,司马炎想借机让他挪挪窝了。
“你去接任尚书令吧。当年,你的先人荀彧和荀攸都当过尚书令,希望你能再现昔日两位荀令君的美誉。”司马炎这句鼓励的话,等于把荀勖赶出了中书省。
荀勖只好辞去中书监,转任尚书里。补充一句,虽然朝臣经常身兼数职,但尚书台和中书省作为两个彼此制约的行政机构,通常情况下,其最高统领是绝不允许兼任的。
公允地讲,尚书令和中书监都手握实权,且基本算平级调动。但是,荀勖心里却颇不平衡。这是因为中书省位于皇宫内,中书监成天跟在皇帝身边做首席顾问,利用职务之便,凭三言两语便能左右朝政,这很合荀勖的胃口。尚书台却位于皇宫外,离皇帝远不说,还要处理大量繁杂政务。
荀勖悻悻地来到尚书台,只见同僚早已在门口恭迎自己。
“恭贺荀大人。”
荀勖憋了一肚子气,阴沉着脸,抱怨道:“夺我凤凰池,有什么可庆贺的!”中书省坐落于皇宫内的凤凰池旁,故有此称呼。随后,他以考核官员为名,将尚书台中的官员来了一次大清洗,全换成了自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