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即将动身启程,临行前,他把长子司马师叫到跟前。
“我要离开京城几天。”
司马师年仅十四岁,眼神中透露着同龄人罕见的睿智。
“万一外人问起来,我该怎么回答?”
“我要去探望一位老朋友,但这事绝不能告诉别人,唯有你知我知。如果旁人问,你就说我回温县打理家务事了。”
“明白。”
司马懿离开京城返回河内郡。他没有去温县,而是悄悄来到附近的获嘉县,这里正是杨俊的故乡。不多时,他便顺着乡人的指引走到一处坟墓前。这是一个年俸二千石官员的坟墓,但看上去与旁边的平民坟毫无二致。遵循曹操提倡的简葬风俗,这里没有修建墓室,只是刨了个坑把棺材草草埋上了事。地面微微隆起一个小土包,坟头前也没有高大的石碑,仅有一个小石牌,上书“大魏南阳太守杨君讳俊字季才之墓”。
“杨君,我来看你了。”
司马懿坐在杨俊的坟前,轻轻拂去石牌上的尘土,喃喃低语。不知不觉间,泪水模糊了他双眼,他依稀看到石牌上杨俊的名字变成了自己的。司马懿吓了一跳,揉了揉眼睛,墓牌又变回杨俊的名字。
或许,有一天我也会步杨俊的后尘吧?
他曾仰仗和曹丕的关系获得今天的地位,甚至,他一度认为自己能一直这样安枕无忧,然而今天,他醒悟了,既然踏上仕途,就永远不可能安枕无忧。他无法预测自己未来的路究竟能走多远,但以他的个性,只要确定了方向,就一定会义无反顾地走下去。
司马懿缓缓站起身,抹干了泪水,转身向魏都洛阳而去。
两年后,司马懿荣升抚军大将军、录尚书事,成了跟陈群比肩的首席重臣。
借题发挥
关于魏国的局势暂且先告一段落,我们把目光投向南方。这个时候,表面平静的吴国正暗藏波澜,即将生出一起不小的震动。
就在公元224年的夏天,在益州(巴蜀)和南荆州的交界处,一队官兵正从蜀国往吴国缓缓行进。带队的是蜀国尚书邓芝,他是位杰出的外交家。自公元219年吴将吕蒙偷袭蜀国南荆州(即著名的关羽大意失荆州事件)后,吴蜀两国从同盟变成了仇敌,直到蜀国皇帝刘备死后,邓芝出使吴国提出结盟,才令两国化干戈为玉帛,重新携起手来对抗强大的魏国。如今,吴国礼尚往来,也派出使节来到蜀汉联络感情。邓芝所率领的这队官兵,正是恭送吴国使者回国的。按照礼节,邓芝只须送出成都(蜀国都)即可,但他奉丞相诸葛亮之命一直送到了两国边境。
眼看就要抵达南荆州西部的夷陵郡了,一名军吏小跑到邓芝的马前。“邓大人,前面就是吴国地界,不方便再走了。”
“嗯,知道了。”邓芝扬起手,示意部队停下,然后翻身下马。“张大人,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我只能走到这里了。”
这位邓芝口中的张大人即吴国使者张温,他年仅三十二岁,却在吴国声名极高,其家族更是江东势力一等一的豪族。现代人常说江南,江东这个词已经很少出现。但在三国时期,因为人类文明还没散布到整个中国大陆,江南大部分地区仍属于蛮荒之地,唯有长江从鄱阳湖到入海口这段南北走向流域的东岸才是经济文化中心,所以,也就有了江东这一专属名称。关于江东豪族,在下面的故事里将会详细讲述。
“您送我走了这么远,着实让我受之有愧。”
“哪里,哪里,丞相特意关照要沿途保证您的安全,这本属我分内之事。再说,还有什么能比我们两国重新结盟更令人欣慰的呢?”
二人相视而笑,旋即挥手告别。
张温一踏上吴国地界,便快马加鞭向吴国都城武昌狂奔。他心里惦记着一个人。
不知道暨(jì)艳那事办得怎么样了?
这位暨艳乃是张温的同乡挚友,因张温举荐踏上仕途,时任选曹尚书(人事部长)。就在张温出使蜀国前,暨艳和张温商量过一件事。
他对张温提议:“时下朝廷鱼龙混杂,大批功臣子弟无才无德却占着官位不做事,我想搞一次官吏考核,把不合格的庸吏都刷下去。”
“你这么干一定会遭到同僚抵制。”
“我明白,陆逊大人也提醒过我,但我这人眼里揉不得沙子,只懂得秉公执法。”
张温很了解暨艳的性格,他想了片刻后郑重言道:“既然你有这份心,我自当鼎力支持!”
二人志同道合。随后,张温出使蜀国,暨艳则开始着手推行官吏考核。
几天后,张温回到武昌,他一进城就觉得气氛不大对头。
亲朋故友纷纷相告:“您可算是回来了,暨艳惹出大麻烦了!”原来,暨艳的考核过于严格,竟导致十之八九的官吏保不住官位,闹得人人自危。
张温虽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这结果也不免震惊。他定了定神。“先不提这事,我现在得去向王上禀报出使的情况。”
张温口言的王上即是孙权,当时孙权是吴王,还未称帝。提到这位吴国国君,不得不说,他绝对是三国时代最擅长利用外交手段为自己谋求生存空间和利益的国君。早在公元208年赤壁之战时,孙权与刘备联盟抗击曹操,后来,他背弃盟约跟魏国联手剿灭关羽,从刘备手里夺走了南荆州。公元221年,刘备发动复仇之战,但在夷陵被吴国重臣陆逊打得惨败,没过多久便郁郁而终。到了刘禅继位后,诸葛亮提议重新与吴国结盟,孙权答应,又背弃了魏国。
张温迈步进了武昌大殿,毕恭毕敬跪在孙权面前。
“臣拜见王上。”
孙权斜躺在王座上,半闭双目,并没有正眼去看张温。“说说吧,蜀国情况怎么样。”
张温遂将他在蜀国的所见所闻悉数禀报。“……这些日子,蜀汉朝廷对臣厚礼相待,对结盟表现得极有诚意。蜀汉丞相诸葛亮全权执掌政务,国内政治清明,经过多年的休养生息,国力恢复也很快……”
孙权本是想刺探蜀国国力,以此判断是否值得与之结盟,但他听到张温对蜀国连声称赞,脸色不觉变得阴沉起来。突然,他打断了张温的话:“哼!一口一个蜀汉,说蜀国不就行了!”巴蜀的刘氏政权一直是以继承汉室衣钵自诩,他们称自己为汉,后世为区别东汉和西汉,称之为蜀汉。然而,魏国既然已经取代了汉朝,即宣告汉已灭亡,自然不承认刘备、刘禅这个汉,只是蔑称他们为蜀国。而吴国,虽然在外交场合照顾面子称对方为汉,但私底下,还是习惯性地称其为蜀国。
张温察觉到孙权的情绪不对,不敢再随便说话。
孙权顿了顿,又阴阳怪气地问道:“听说诸葛亮跟你称兄道弟,邓芝又亲自把你送到了边境,你们私交倒是很好啊!”
“这……”张温闻言汗毛倒竖,这是个相当危险的信号,很容易就能牵扯私通敌国的罪名。他颤颤巍巍地答道:“诸葛亮、邓芝是为表达对我国的尊重。臣与他们并没什么交情。”
“狡辩!还有件事,暨艳最近搞的什么官吏考核,你知道吧!”
“他之前的确和臣提过……”
“这段日子朝廷人心惶惶,都是因他而起!”孙权越说越气,啪的一声,他的手重重拍在案几上,将案几上的书卷和笔震落一地。接着猛地站起身,指着张温疯狂咆哮:“暨艳是什么人?当年,他父兄专门跟我作对,我听了你的话,宽宏大量才对他既往不咎。后来,你又跟我信誓旦旦举荐他做官,没想到惹出今天这么一堆麻烦。你们!你们都是蛇鼠一窝!”
听到这里,张温恍然大悟。孙权提到诸葛亮跟自己的交情不过是借题发挥,令他不爽的根源,其实全为暨艳。
暨艳的父兄缘何与孙权作对?这需要介绍一下吴国孙氏政权的发家史。
孙权的爸爸名叫孙坚,祖籍江东吴郡(今江苏省苏州、上海一带),孙坚一生辗转中原各地,也因此,他麾下将领多是中原人,而非江东人。孙坚死后,长子孙策率领老爸的宿将和大批新归附的江北士人又打回江东,建立起孙氏政权。孙策英年早逝,弟弟孙权继承权柄,后开创吴国。早年间,江东士大夫秉承儒家思想衣钵,渴望正统皇权统一天下,他们打心眼里排斥孙家割据势力,暨艳的父兄便属此列。那段时间,无论孙策还是孙权都杀过很多江东士人,只是到后来,孙氏政权逐渐稳固,江东士人才不得不接受这个既成事实。
“王上,那些都是陈年往事了。暨艳的确是心系社稷啊!”
“什么心系社稷,分明是颠覆社稷!我现在就要把他抓起来,送交司法判罪!”
“王上开恩!”
“你别再跟我提他了!还是想想你自己怎么办吧!”
俗话说:“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像暨艳这种性格本就极难在官场生存。张温明白,如今谁都保不住暨艳了。
果不其然,没两天暨艳就被处死,官吏考核不了了之。但事情远没有结束。孙权心里盘算着一个更大的计划,他将目标锁定了张温。
吴郡四姓
在讲孙权和张温的故事前,我们需要特别讲一下孙氏的祖籍——江东吴郡,在吴郡有四大豪族,人称“吴郡四姓”,分别是张氏(代表人物张温)、朱氏(代表人物朱据、朱桓)、陆氏(代表人物陆逊)、顾氏(代表人物顾雍)。在南朝笔记小说《世说新语》中这样描述四姓的家风:张文,朱武,陆忠,顾厚。
“吴郡四姓”作为当地势力最强的豪族,和众多江东士族一样,早期大多对孙氏政权持不合作态度。尤其是陆氏,陆逊的祖父陆康当年即是死在和孙策的战争中,陆氏与孙氏算结有世仇。不过,随着孙氏政权越来越稳固,包括陆氏在内的“吴郡四姓”,为了家族能得以延续,必须做出妥协。时过境迁,“吴郡四姓”如今全成了孙氏政权的中流砥柱。陆氏大佬陆逊更放下仇恨,在夷陵之战中力挽狂澜,击败刘备,可以说是拯救了吴国。但即便如此,江东士族,尤其是“吴郡四姓”还是颇让孙权忌惮。毕竟,孙氏本是吴郡小豪族,若不是后来在江东称霸,原先根本没法与“吴郡四姓”相提并论,孙权面对“吴郡四姓”,免不了有矮人一头的卑微感。
对孙权来说,他最信任、倚重的人是早年跟着他父兄打天下的江北宿将和那些因躲避战乱从江北逃难到江东的士人,譬如从徐州琅邪流落至此的诸葛瑾(诸葛亮的大哥)即属于此类。
吴国当时的丞相,也是吴国第一任丞相孙邵,便是江北士人,他坐到这个位置上,最大的作用就是帮孙权压制江东本土士族,正因为此,他和江东士族之间一直冲突不断。两年前,孙邵遭到张温和暨艳联名弹劾,差点被赶下台,最后还是孙权亲自出面才把孙邵保住。再说此次处决暨艳的事,很可能就是孙邵与孙权联手发起的反攻。
孙邵身为吴国首任丞相,这么一位重臣,其事迹却几乎全部丧失,没在史书中留下哪怕是只言片语的描述。原因也很简单,他和张温是政敌,而编撰《吴书》的作者——与张温同乡的吴郡士大夫韦昭,因讨厌孙邵故将其人间蒸发了。再说《三国志》的作者陈寿,由于史料缺失,就算想给孙邵立传也是无从下手。
简要言之,吴国的内部矛盾就集中在孙氏政权和江东士族之间,尤其是实力雄厚的“吴郡四姓”更令孙权寝食难安。
这些年,江北士人在江东扎下根,其家族势力渐渐能跟江东本土士族比肩,但随着时间推移,江北重臣一个接一个死去,江东士族又有重新崛起的趋势。孙权越来越不爽,而今,他正希望借暨艳事件拿张温开刀,灭灭“吴郡四姓”的气焰。
“当初张温举荐暨艳惹出那么大乱子,这回他又趁出使蜀国私通诸葛亮。新账老账一起算!”
孙权将张温缉拿下狱,打算将其处死。
后来,经同僚百般求情才勉强保住张温性命。张温最后被贬为平民,他的两个弟弟也一并遭到罢黜,甚至连他的三个姊妹也都被勒令和夫家离婚。就这样,“吴郡四姓”中的张氏家族退出历史舞台。张温于六年后以平民的身份病死。
山梁雌雉
张温、暨艳事件后的第五年,孙权称帝,迁都到了建邺(今江苏省南京市)。在此之前,他一直是王,而且,即便吴王这个称号,还是他早先和魏国结盟时被曹丕册封的,也就是说,他名义上一直是魏国的藩王。多年来,他以外交手腕游走于魏蜀两国之间,他统领着三国中实力第二的国家,却是最晚才称帝的国君,其隐忍能力绝非常人能及。
讲到这里,再大致说说吴国的权力架构。到孙权称帝时,地位最高的重臣依次是上大将军(吴国特有的官位)陆逊、大将军诸葛瑾以及丞相顾雍(第二届丞相,首任丞相孙邵已死)。在孙氏政权的早期,重臣无一不是江北士大夫,到了如今,江东士大夫重新抬头,三个首席重臣里“吴郡四姓”就占了两个名额,这实在是孙权无力扭转的。
孙权只能尽可能平衡臣子的权力,吴国表面上是丞相制,但实际上和三公制差不多,因为丞相没军权,充其量相当于孙权的高级顾问,再加上顾雍又是个沉默寡言、相当低调的人(这也是他能当上丞相的主要原因),所以吴国丞相的权力并不重。
最大的实权派是上大将军陆逊,这全是因为他屡次建立撼世奇功。陆逊跻身吴国重臣之首,陆氏家族也成了吴国势力最强的豪族。自然,孙权不愿看到这种局面,这就需要有江北重臣与之抗衡,于是,诸葛瑾便被托了起来。基本上,这些年但凡陆逊升迁,诸葛瑾一定紧随其后,二人始终保持地位基本持平的状态。孙权迁都建邺后,陆逊留守武昌,诸葛瑾镇守江陵,二人构成吴国在南荆州抵御魏国的重要军事力量。
客观地说,诸葛瑾一生战绩乏善可陈,根本没打过什么胜仗,但官位却一路飙升,堪称吴国政坛不倒翁。究其原因,无非有两点:一、他是江北人;二、他深谙官场之道。在诸葛瑾的一生中,从没跟任何人发生过冲突,无论是劝谏孙权,还是平衡同僚间的关系,他都很有一套。再有,诸葛瑾性格谨慎也是出了名的。他出使蜀国时,只在公开场合谈及公事,从不私底下跟弟弟诸葛亮会面,是故,即便在吴蜀关系降到冰点的那几年,他的政治地位也未受到丝毫影响。不过,诸葛瑾绝非是个无所作为的谄媚庸臣,反之,他以自己优秀的情商维系着吴国政坛的安定与和谐。
除以上三位重臣之外,还有一位值得一提,他是诸葛瑾的至交好友步骘(zhì)。步骘也是江北人,早年间,他流落江东,跟诸葛瑾一道在江东游学,后加入孙权麾下,仕途也是平步青云。
这天,步骘兴冲冲地找到诸葛瑾。
“子瑜(诸葛瑾字子瑜),明天,我就要去镇守西陵了。”西陵位于南荆州的西部。孙权安排步骘守西陵,除了强化南荆州的军事力量外,也是为了提升江北派的实力。
步骘边说边伸手入怀,掏出一张地图:“你来看!”他指着地图上西陵峡一带。“长江从西陵峡急转向南,形成一个大转角。我打算在这转角处——长江西南岸边建一座城池,你觉得怎么样?”
诸葛瑾看罢,连连拍手称赞:“地势绝佳!绝佳!”步骘建城的地点就在今天宜昌市西陵区附近。这里东北两面被长江环绕,形成保护西陵城的天然屏障。
二人可谓意气风发,但遥想当初,他们流落江东时,落魄得连口饱饭都吃不上,绝想不到能拥有今天的显赫地位。
说话间,几只野山鸡从不远处的林间飞起。诸葛瑾眺望了一会儿,出神地说:“你看,我们是不是跟它们一样?”
步骘愣了一下,旋即领悟了诸葛瑾的意思,他会心一笑,应和道:“山梁雌雉,时哉时哉。”这话出自《论语》。一次,孔子见到两只美丽的雉鸡悠然自得落在山岗上,又联想到集市上待宰的家禽,遂借此感慨人处于不同环境导致天差地别的结局。
几个月后,步骘果真在他选定的地方开始督造西陵城,让他没有想到的是,这座城池未来对他的后代产生了巨大而深远的影响。
诸葛瑾、步骘协同陆逊镇守南荆州,三人可以说是吴国江北派与江东派相互制衡又彼此协作的一个典范。不过,诸葛瑾和步骘虽然被孙权刻意摆在江东派的对立面,但他们却从未与江东派产生过正面冲突,反而竭力维护同僚间的和睦。在恰当的时机,来到恰当的地方,正是这两位“山梁雌雉”的真实写照。而以张温为代表、深受孙权忌惮的江东士大夫则不幸沦为反例。
几年后,孙权利用校事官(相当于明朝的锦衣卫)吕壹打击江东士族,顾雍(“吴郡四姓”中顾氏大佬)、朱据(“吴郡四姓”中朱氏大佬)等人都遭到迫害。陆逊、诸葛瑾不敢管,最后还是步骘出面连番弹劾吕壹,才迫使孙权将吕壹处死。
在往后的很多年里,江东士族与孙氏政权的冲突仍会愈演愈烈,而以诸葛瑾、步骘为代表的江北士大夫则谨慎小心地维系着政治的平衡。围绕着他们三派之间的复杂纠葛,日后还会衍生出很多故事。
刻骨铭心的恨
曹丕自登上皇位至今已有五年,这五年里,他虽定都洛阳,却仿佛是为重温脚踩汉献帝刘协的荣耀感,频频搬去许昌刘协的故宫。洛阳和许昌两地相隔甚近,但皇帝搬家是个大工程,整个朝廷都要跟着搬,免不了煞费周章。
公元226年2月,曹丕又一次下达移驾许昌的诏令。散朝后,群臣交头接耳,内心叫苦不迭,只是无人敢提出反对意见。
几天后,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前往许昌,眼看许昌城依稀可见,突然有臣属上奏:“启禀陛下,昨日许昌城南门无故崩塌,臣认为是不吉之兆,不宜入住,望陛下详思!”
曹丕听罢,心头升腾起说不出的别扭。
“算了,返回洛阳!”
曹丕回眸望了许昌一眼,这是一座曾令他魂系梦绕的大都城。不知为何,他觉得这是自己最后一次看到许昌了。几个月后,曹丕得了重病。
左右侍臣安慰道:“陛下无须忧虑,您记不记得很多年前,相术大师朱建平给您看过相,他说您到四十岁会有小灾,还说您能活到八十高寿呢。”
曹丕当然记得,这年,他刚好四十岁。可侍臣的话并没能重燃曹丕的希望,他觉得自己可能挺不过这关了。他嘀咕道:“朱建平不敢明说,所以才用这话敷衍我。”
侍臣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曹丕挥手打断。
“人说四十不惑,五十知天命,我不知道天命,却知道有件重要的事不能再拖了……让中书省马上颁布诏书,立嫡长子曹叡为皇太子!”
曹丕共有九个儿子,嫡长子曹叡被立为太子本该是顺理成章的事,但曹叡的生母甄氏早年失宠被赐死,因此,曹丕才迟迟没立曹叡。而今,病入膏肓的曹丕顾不上这些了。
6月29日,曹丕虚弱地躺在崇华殿的御床上。床边,刚刚当上皇太子的曹叡大气都不敢出一声,生怕错过父皇的临终遗言。
“我死之后,你就是大魏国的皇帝了,你得小心……小心哪……”
曹叡现年二十一岁,生性聪慧。“儿臣一定会小心谨慎的。”他一边说一边脑子飞转,小心谁?小心权臣?小心敌国?
曹丕闭着眼,却像能洞穿儿子的疑问,他摇了摇头:“你不懂!你最大的敌人,是你的弟弟们……还有为父的弟弟们……”
曹叡低头屏息,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曹丕猛地睁开眼,紧紧握住儿子的手。“那些藩王个个嘴上挂着骨肉亲情,其实心里头都在觊觎你的皇位!你听好,我现在要定下遗训——藩王永远,永远都不准入京参政!”
曹叡的手居然被虚弱的曹丕攥得生疼,他深深体会到了父亲对兄弟的恨,这恨,是十多年里为争夺世子之位留下的伤疤。
“儿臣谨记!”
曹丕长出了口气,缓了缓神,又言道:“还有件事……我死后,别忘了为父的谥号,谥‘文’。”许多年前,曹操还活着时,曾多次向曹丕暗示自己想像周文王那样,为儿子打下基业,然后以前朝臣子和新朝奠基人的身份离世,也像周文王一样谥号“文”。然而,曹丕并没有实现曹操的愿望,他最终追谥曹操为“武”,却把“文”留给了自己。要知道,周文王姬昌是周武王姬发的爸爸,曹丕居然把这给颠倒过来,这多少有报复的意味。老头子生前偏爱曹植,害我过了十几年胆战心惊的生活,现在,老头子死了,什么都要听我的。他只能当“武”,我要当“文”!
“记住了,谥父皇为‘文’。”
成功的报复让曹丕心头升起一阵满足感。他睡了片刻,恢复了些气力,随后宣召重臣准备托孤。
“传曹休、曹真、陈群、司马懿进来。”
这四人即是曹丕临终之际属意的托孤重臣。其中,东战区统帅曹休这两天才刚从驻地赶回朝廷。另外,若不是南战区统帅夏侯尚于一年前病死,他一定也会出现在这个托孤班子里。顺便讲讲,夏侯尚的死其实与曹丕脱不开关系。
夏侯尚的正室是曹真的妹妹,但他不爱老婆爱小妾。这本是夏侯尚的家事,可曹丕实在没把自己当外人,他要帮曹真的妹妹出头,手段绝对够狠,居然直接下令把夏侯尚的小妾处死。夏侯尚伤心欲绝,安葬了小妾后,又因思念过度把人从坟里刨了出来。之后,夏侯尚精神越来越恍惚,没多久便追随心上人驾鹤西去了。
再说这四位托孤重臣,曹休和曹真是宗室成员,陈群帮曹丕称帝立下汗马功劳,又是魏国士族的领袖。而司马懿也跻身其中,除了他十几年死抱曹丕大腿这个原因外,也因为他一年前运作了一笔极成功的政治联姻。早在夏侯尚过世前,司马懿就为长子司马师迎娶了夏侯尚的女儿夏侯徽。现在夏侯尚虽然死了,但夏侯氏根深叶茂,仍是魏国势力最强的豪族,况且夏侯徽的母亲还是曹真的妹妹,司马懿不仅跟夏侯氏攀上亲戚,更跟曹氏皇族拉近了距离。
曹休、曹真、陈群、司马懿一直寸步不离候在崇华殿外,四人听到宣召疾步入殿,跪拜在曹丕床前。
曹丕口齿含糊地向四位重臣安排后事,他竭力让自己思绪保持清晰,每说几句都要重复叮嘱一句话:“拜托你们好好辅佐太子。”
最后,他又对曹叡言道:“你要永远信任这四位大人。”说罢,瞟向四位托孤重臣。这话,与其说是给曹叡听的,毋宁说是给曹休、曹真、陈群、司马懿听的。
片刻后,曹丕停止了心跳。
崇华殿响起震天般的哭声。
曹丕在位七年驾崩,谥号“文帝”。必须要说曹丕极富政治谋略和才干,他重新调整了权力架构,其本意无一不是为了社稷稳定,可他永远不会看到这些举措引发的后果了。
士族派系
公元226年6月29日,魏国迎来了第二代皇帝——年仅二十一岁的曹叡。
曹叡继位第一年就把朝廷权力架构做了些调整。
四位托孤重臣中,曹休官拜大司马,位阶最高。不过,他原先的扬州牧被改成扬州都督,由此,他失去扬州行政权,仅拥有军权。往后,魏国几乎再没出现过州牧这一官职。
曹真官拜大将军(仅次于大司马)、都督中外军事(中央军最高统帅)兼雍凉都督。前两年,蜀国丞相诸葛亮刚刚平定益州南蛮叛乱,国内尚处于休养生息阶段。由于西线无战事,曹真得以继续留任朝廷掌管中央军。
陈群官拜司空(三公之一)、录尚书事;司马懿官拜骠骑将军(仅次于大将军),同样任录尚书事。前文讲过,录尚书事可以直接插手尚书台政务,自然,这两位重臣免不了磕磕绊绊。
转年开春,这天,司空陈群入宫觐见。
“陛下,近来臣心里始终挂着件事放不下。”
“哦?陈公请讲。”曹叡表面上对陈群毕恭毕敬,毕竟这是当年支持他爸爸登上皇位的股肱功臣,可暗地里曹叡很有一套,半年前他拜陈群为三公时,趁机剥夺了陈群手里的禁卫军兵权。可想而知,曹叡整天看着身边都是唯陈群马首是瞻的禁军侍卫肯定浑身不自在。
难道要跟我重提执掌禁军兵权的旧事?想都别想!曹叡脸上乐和,心里却这样想道。
不过,陈群并没如曹叡所料提到禁军兵权。他言道:“我大魏与吴国边境有两大战区。东部,大司马、扬州都督曹休坚如磐石。但南部,自荆州牧夏侯尚死后一直无人接替。臣心系社稷,故想举荐一位重臣担任南线统帅。”
“说得也是……”曹叡点点头。半年前,就在曹叡刚继位不久,吴国即趁魏国国丧期大举入侵。北荆州险些不保,最后还是司马懿率中央军支援荆州,这才赶跑了吴军。“陈公举荐何人?”
“臣要举荐的人,正是骠骑将军司马懿!他与前任统帅夏侯尚是儿女亲家,又在半年前亲临荆州大获全胜,实在是镇守荆州的不二人选。”
曹叡嘴角微翘,竟没忍住笑意。你为何不毛遂自荐?他很想这么问,但他知道,如果这样问肯定弄得陈群下不来台,估计会把陈群逼到说“老臣实在不是打仗这块料”的尴尬境地。同时,曹叡更清楚陈群举荐司马懿的真正意图——把司马懿赶出尚书台,他自己好独揽尚书台政权。
陈群和司马懿的斗争,除了二人共为录尚书事这个原因外,还掺杂着地缘派系因素。
陈群祖籍豫州颍川郡,位于黄河以南,以他的地位,绝对称得上是(黄河)南派士族的精神领袖,另外,自九品中正制施行后,越来越多的士族吃到这个政策的甜头,使得陈群的影响力快速辐射到黄河以北。司马懿祖籍司隶州河内郡,位于黄河以北,由于他的官位拔到和陈群比肩的程度,他也顺理成章变成北派士族的精神领袖。但论及政治影响力,司马懿跟陈群相去甚远。
曹叡虽然对此心知肚明,但陈群所说的南战区统帅空缺问题的确存在,而他举荐司马懿的理由同样无懈可击。
此时曹真在旁。曹叡转头问曹真道:“大将军也说说,陈公所言是否妥当?”曹真是皇室重臣,在他看来,陈群和司马懿无非是南北两派士族争权夺利,而无论是士族内斗,还是尚书台政务都跟他没半点关系,自己正乐得作壁上观看个热闹。
“臣也觉得陈公所言在理,不过这事还须在朝廷上共议,看看群臣的态度。”
翌日,朝臣正式上疏举荐司马懿任荆豫都督。陈群自然不会直接出面。
有人支持,有人反对。司马懿则保持沉默,谨慎观察着局势。朝堂上就这么吵吵嚷嚷了好一会儿,陈群终于决定从幕后走向幕前。
“臣也觉得司马公才堪大任,若说司马公做不了荆豫都督,恐怕这重任就没第二个人能担当得了了。”话音落地,局面开始呈现出一边倒的趋势,越来越多的同僚向陈群靠拢。
眼下,魏国的士族(包括司马家族在内)十有八九都是九品中正制的受益者,陈群是当之无愧的士大夫领袖。司马懿就算再不爽也不敢跟陈群公开翻脸。他知道自己是无论如何都拗不过了。
司马懿缓缓起身,平静地说了句:“臣责无旁贷。”
公元227年7月,司马懿卸去录尚书事职权,转任荆豫都督。
司马懿离京令陈群一家独大,成为朝廷里执掌政权的最高重臣。
而此刻,司马懿虽然一万个舍不得尚书台,但是他并没有意识到,担任荆豫都督不仅是他仕途的一个新起点,更成为魏国历史上至为关键的一笔,自魏国初建以来,一直由曹氏、夏侯氏担任三大主战区统帅的传统到现在终于打破了。
兵贵神速
公元228年春天,荆州西北部,新城郡上庸城内一片骚乱。
魏国新城太守孟达正加紧部署着城防。准确地说,他已经不属于魏国,而是归顺了蜀国。
八年前,孟达从蜀国叛逃到魏国,后官拜魏国新城太守,现在又暗通蜀国发起叛乱,全因他在魏国实在混不下去。近两年,一直罩着他的前荆州牧夏侯尚病故,赏识他的魏文帝曹丕又驾崩,他仅有的两大靠山全没了。如今,早就看他一百个不顺眼的司马懿却成了他新的顶头上司。
而孟达最终下定决心反叛,则是因为他与蜀国丞相诸葛亮联络的信使刚刚被魏国人截获。
事情败露,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但孟达并不太担心。他算准了日期,胸有成竹。
他在给诸葛亮的信中写道:“司马懿的驻地宛城离洛阳有八百里,离上庸城一千二百里,若获悉我反叛,自当上奏朝廷,奏表往返要三十天时间,等率军真开到上庸的时候城防早已修建完成。何况上庸地势险峻,司马懿必不敢亲自来,若派遣偏将到此,我也没什么好怕的。”
给诸葛亮的信刚发出,孟达就接到了司马懿寄来的信:“将军对国家的忠心天地可鉴。近日,有传闻说将军串通蜀国,料想这肯定是诸葛亮拙劣的离间计,我若信了,岂非让天下人笑掉大牙不成?”
孟达笑了。
司马懿仍被蒙在鼓里。自己至少有三十天时间筹备。
仅仅过了八天,孟达就笑不出来了。他站在上庸城头,望见了远处铺天盖地而来的魏军。不多时,魏军开到近前,鲜明的旗帜已清晰可见。旗帜上写着大大的“司马”两个字。
司马懿亲自来了,而且来得这么快。显然,他在上奏朝廷后并没有愚蠢地等待朝廷下达诏书即开始千里疾行。
上庸城防离完成还早得很,城外只搭建了一圈单薄的木栅栏。
“冲过木栅,全军攻城!”司马懿火速下令。
孟达只能据城死守,他唯一的希望就是拖延时日,等待蜀国援军的到来。
来不及了。
他发去向蜀国求援的信已经晚了时日。他更不知道的是,蜀国丞相诸葛亮出于地理因素等诸多考虑,早将战略方向定在北部雍州而非荆州,即便派出援军也只有小股部队,于事无补。
基本上,孟达算是被诸葛亮彻底放弃了。
“加紧攻城!”
魏军在司马懿的指挥下,向上庸城连番发起猛烈的攻势。夜以继日,丝毫没有停歇。
第十六天,上庸城被攻破,孟达被斩首。
司马懿盯着面前孟达的首级。他仍向往繁华的京都,仍向往权力核心尚书台。但现在,他意识到:成功的路并非只有一条。
“把首级献给朝廷。”
顺便,也让陈群看看。
太和浮华案
转眼间,曹叡继位已有几年。这几年他过得不太顺心。公卿朝臣总是抱着团跟他作对,但他对臣子的控制力却相当有限。毕竟,任免官吏完全靠定品成绩作为依据,而定品成绩则由各地中正官说了算。再有,曹叡越来越发现,只要随便拎出一个小官吏就有可能是某位重臣的亲戚,朝臣和地方官是一家子,上级和下级是一家子,还都是声名显赫、势力雄厚的大家族,惹一个就是惹一片。曹叡谁都惹不起。
魏国太和二年,即公元228年,曹叡忍无可忍发了封诏书:“尊崇学问是士人的本分,可现在有太多官吏不堪其任。现敕命各州、郡推举士人务必以学问优先!”
用脚后跟都能想到,根本没人搭理曹叡。
然而过了一年,到太和四年,一件出乎曹叡预料之外的事发生了。
这天,司徒董昭突然上疏:“臣认为,士人应推崇忠信,摒弃虚伪。臣见当今有些年轻官吏不以学问为本,反而热衷于交际。他们结党连群、相互吹捧,实在有碍教化!”
曹叡正为官僚抱团一筹莫展,他听到董昭的话不禁喜上眉梢,并急切盼望董昭能接着往下说。“说得好!董公不妨直言,想要弹劾谁?”
“臣弹劾散骑常侍夏侯玄、尚书诸葛诞、中书郎邓飏等十二人。他们在京城邀名射利,号称‘四聪八达’。再有,中书监刘放之子刘熙、中书令孙资之子孙密、尚书仆射卫臻之子卫烈三人,仗着父辈的权势也结为一党,号称‘三豫’(豫,指排在“四聪八达”之后的小跟班)。这十五人都是浮华党徒,请务必严惩,以正朝廷风气!”
董昭弹劾的“四聪八达”和“三豫”共计十五人,但史书中只记载了夏侯玄、诸葛诞、邓飏、刘熙、孙密、卫烈这六人的名字。至于说剩下几位究竟是谁,不要着急,我们还会在后文中进行分析。现在,我们先来介绍这六个明确记录在案者的背景。
先说排在“四聪八达”之首的夏侯玄,他是已故夏侯尚的儿子,不仅是夏侯氏年轻一辈中屈指可数的才俊,更是当时的大名士。董昭既然敢弹劾跟皇室关系铁瓷的夏侯氏,自是有恃无恐,因为他知道,夏侯玄并不太招曹叡待见。
前不久,曹叡设宴款待众公卿,作陪的有毛皇后一家人。
毛皇后的爸爸原本是卑贱的车工,因女儿得宠,毛氏全家都被封侯,一夜暴富。在酒席宴上,毛皇后的兄弟毛曾喝得醉醺醺,更忘乎所以喊道:“我也成侯爷啦!我也成侯爷啦!”
毛曾失态的举止引得同僚暗暗讥笑,只是大家顾及曹叡的面子不敢表露。可唯有夏侯玄紧皱眉头,满脸都是鄙夷。曹叡心里别扭,从此和夏侯玄渐渐疏远。
接着说诸葛诞和邓飏,二人也都是大名士。顺带提一句,诸葛诞属于徐州琅邪诸葛氏一族,与吴国大将军诸葛瑾、蜀国丞相诸葛亮是同族兄弟。
再说排在“四聪八达”后面的“三豫”。“三豫”本人倒无关紧要,值得注意的是他们的爸爸。其中,刘熙的爸爸刘放和孙密的爸爸孙资,自曹丕创建中书省至今一直稳稳坐在中书监和中书令的宝座上,他们正是中书省两大最高统领。卫烈的爸爸卫臻则官任尚书右仆射,也是尚书台里的实权派。
由此,这批年纪轻轻的官二代凭着权势熏天的爸爸,官运已经亨通得一塌糊涂。
曹叡听完董昭这番云山雾罩的弹劾状没想太多,他只是觉得终于有人肯出头帮自己打击官僚的歪风邪气了。
“董公所言极是。诏令,将以上诸人全部交付廷尉审查。”
最后,除夏侯玄只做降职处分外,其余十四人一律罢免官位(毕竟还是给了夏侯氏一个面子)。这事在魏国历史上相当著名,因发生在太和年间,故称作“太和浮华案”。
董昭可谓摸准了曹叡的心思,他弹劾的众人中,唯一跟皇室关系比较近的夏侯玄也是不招曹叡待见的人,但谁也不曾想到此乃董昭暗中与陈群达成的共识。要知道,中书省与尚书台正是两个彼此制约的机构,身负录尚书事职权的陈群借罢免刘熙和孙密,狠狠敲打了中书监刘放和中书令孙资。而诸如尚书诸葛诞等人,充其量只算一群不服陈群管的文青加愤青。
前面说“四聪八达”和“三豫”共计十五人,以上六人记录在案,另有九人没被记下姓名,下面,我们将从史书中搜寻蛛丝马迹,尽可能填补这份空缺的名单。
《三国志》记载有四个人和夏侯玄等来往密切,且大多都在太和年间遭弹劾罢免。这四人分别名叫何晏、李胜、丁谧、毕轨。《魏略》中更直言李胜确是“四聪八达”之一。所以,他们极可能就在“浮华党”名单里。另外,还有一人嫌疑极大,他便是司马懿的长子司马师。《晋书》明确写道,司马师年轻时与夏侯玄、何晏齐名(别忘了,司马师娶夏侯徽为妻,是夏侯玄的妹夫),何晏也把司马师与夏侯玄相提并论。再者,《晋书》记载司马师首次获得官职是在距此八年后,也就是他三十岁的时候。对比众多重臣子弟二十多岁便踏上仕途,这实在晚得不可思议。由此推断,司马师很可能也被牵连进“太和浮华案”遭禁锢不能出仕,史官讳笔,故没有明言罢了。
就这样,陈群把司马懿排挤出朝廷后,又借着“太和浮华案”搞掉了司马懿的长子司马师。
这十五位被弹劾罢免的官二代(基本都是大名士)中,排除史书明确记载的六人,以及推断出的五人外,尚有四人姓甚名谁则实在无从查证了。
这里要补一句,在很多年后,这帮“太和浮华党”还会重返政坛,他们中的大多数,除了司马师(倘若真有他的话)外,都成了维护曹氏社稷的中流砥柱,这绝对是曹叡始料未及的。
说到底,曹叡并没通过“太和浮华案”捞到什么实惠,他被董昭着着实实给忽悠了一番。
曹叡渐渐醒过味来,不甘心,又对吏部尚书卢毓提议:“录用官吏不能过分看重名声,名声就像画在地上的饼,没法吃。”曹叡所说的名声,指的就是中正官给士人的定品成绩。
卢毓是东汉名儒卢植的儿子,这位魏国老牌士大夫不仅担任朝廷的人事部长,还兼任着自己祖籍所在地——幽州的中正官。按说皇帝交代给你的事(其实是婉转建议),干没干好是能力问题,想不想干是态度问题。卢毓能力很强,但态度很差,他直接就把曹叡呛了回来:“名声虽然不能鉴别那些隐姓埋名的奇人高士,但对于一般人还是有很大参考价值的,愚臣我没有识别那些奇人高士的本事(言外之意,我态度没问题,但能力有限)。再说录用官员的标准从来都是靠名声,也不宜改变。臣倒是建议应该把关注重点放在政绩考核上。”
这也不失为一个办法。但搞政绩考核就该由尚书台吏部挑头,卢毓却没了下文,显而易见,卢毓只是在搪塞曹叡。
曹叡很较真儿,他见卢毓光说不练,居然让自己的直属近臣——散骑常侍刘邵搞出了一套《考课法》。老板要定业绩考核,员工自然有抵触情绪,在全体公卿的一致反对下,这套《考课法》最终也没能推行下去。
至此,曹叡终于看明白了,一切让他憋屈的根源都来自陈群的九品中正制。
颍川陈家
在九品中正制施行初期,中正官还是比较收敛的,品评士人基本兼顾家世、德行、才学三方面。但搞着搞着,中正官的品评依据就不由自主向家世这方面倾斜了。这是因为中正官自己就是世家高门,谁都想把自家人推向锦绣前程。所以,既然有法律保障士族利益,其结果自然是有背景的豪门子弟更容易获得佳评,而家世单薄的寒门子弟再难有出头之日。
再者,士族与士族之间频繁通婚,中正官一人得道,全郡甚至全州的士族都跟着鸡犬升天。
各地中正官,也就是那些豪门望族垄断了起用、晋升士人的通道,促使臣权越来越强,足以跟皇权分庭抗礼。而且,自曹叡继位以来,陈群更是屡屡冲在第一线,动不动就挑皇帝的毛病。虽然《魏书》中写道,陈群的奏疏但凡是不顺曹叡心意的,从来都私底下呈递,尽量给曹叡留足面子。但即便如此,史书中还是随处可见陈群批评曹叡的言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