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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乱.3

作者:潘彦明 当前章节:15033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9:19

年仅十五岁的司马乂(司马炎第六子)遵照司马玮的命令正驻守在皇宫东掖门,他手拿弓箭,雄赳赳气昂昂地准备大干一场,听到驺虞幡使的喊声,当场吓蒙了。“楚王出示诏书我才听他的,谁知道连诏书都能有假!”他只好下令,“全军解散回营!”

京都各营见到驺虞幡使,都像司马乂一样解除了战备。最后,驺虞幡使来到司马玮的军营:“楚王矫诏!陛下敕命诸军速速解散!”

这一喊,司马玮的亲兵顿时哄然退散。

“不要跑!”可任凭司马玮怎么喊都没用了。转眼间,连他的幕僚岐盛都无影无踪,最后,他身边只剩下一个驾车的仆役。

司马玮万念俱灰,他跳上车:“快!带我去秦王府。”秦王即是他三哥司马柬,在司马炎诸子中,除司马衷外,司马柬排行最大。此刻,司马玮意识到司马柬是唯一有可能保护自己的人。

然而,还没等司马玮跑到秦王府,他就被缉拿并押送廷尉受审。当天晚上,太子太保司马泰(司马懿的四弟司马馗之子)听闻司马玮被捕的消息,打算率领手下亲兵前去救援。幕僚劝道:“事发仓促,您可千万别轻举妄动,还是先派人参加审讯再做打算吧。”司马泰听从,放弃了救援计划。

对司马玮的审讯基本相当于走个过场,进行得相当迅速,没一会儿,朝廷下诏:“司马玮擅发矫诏,谋害司马亮、卫瓘及其子嗣,图谋不轨,即刻问斩!”

奉密诏行事

司马玮被斩首的这天,狂风暴雨、电闪雷鸣。这样的天气,仿佛正是为了应和司马玮暴烈的性格。

“我冤枉啊!冤枉啊!”司马玮跪在刑场上,声嘶力竭地高喊着。轰隆隆……一声响雷让他打了个激灵,他陡然想起自己尚有一件救命法宝:“给我松绑!我有东西要呈献!”

监斩官是刘颂,他见司马玮这样说,遂对侍卫点了下头。

司马玮手一松开,便掏出藏在怀里的诏书——那封由贾南风授意司马衷写的密诏。“看看!看看!这可是真的诏书啊!我是奉密诏行事!!”他手拿密诏,狂乱地向刘颂挥舞着。

侍卫犹豫地望着刘颂:“大人,您要不要看看?”

密诏?刘颂不想看,更不敢看。他叹了口气,不希望让这件事再往更深层蔓延了。就这么简单地结束吧!

“斩了!”

刽子手手起刀落。

司马炎的第五子——楚王司马玮就这样攥着真正的诏书死了。因为那三封矫诏闹出的动静实在太大,事后,贾南风这封密诏再无人问津。从这点上来说,事态的发展果真如贾南风开始预估的那样。在这件事上起了主要推动作用的公孙宏、岐盛以及擅自诛杀卫瓘一家的荣晦全被夷灭三族。而接到缉拿司马玮诏书后无动于衷的司隶校尉傅祗也在事后被罢免。后来,傅祗又被起用,但因为这件事,他的官运相当坎坷。直到很多年后,他才重新崛起,并为挽救西晋社稷贡献出巨大力量。

这场政变发生在杨骏死后第三个月,短短时间里,数位朝廷重臣相继命丧黄泉。

后世有人分析说,这其实是贾南风的连环计。贾南风巧妙地布了盘天衣无缝的局,一举将司马亮、卫瓘、司马玮剿灭。固然,贾南风希望司马亮、卫瓘、司马玮鹬蚌相争,她自己好渔翁得利,但若说这一切都是事先安排好的,就真是太抬举贾南风了。在这场政变中,存在着诸多巧合与不确定性,假如司马玮没有私自写那三封惊天动地的矫诏,假如司马亮和卫瓘奋起反抗,假如司马玮克制住自己,没有杀司马亮和卫瓘,结果如何,犹未可知。我们分析一下贾南风的预谋。她一开始大概只是想在司马玮缉拿司马亮、卫瓘后和稀泥,一方面削弱司马亮、卫瓘的权势,另一方面对密诏来个死不认账,再把矛头指向司马玮。不过即便如此,司马玮的结局依然会是最惨的,这也难怪,这个性格冲动、莽撞又凶暴的年轻人,注定是被人利用的命。自然,被卸磨杀驴也是他无法逃避的结局。

司马玮被杀后,帮他驻守皇宫东掖门,后放弃抵抗的胞弟司马乂被贬黜到了常山。在不久后,这位司马乂还会再次登场,等待他的将是一场更大的动荡。

元康年:何不食肉糜

公元290年,杨骏闹出一起乌龙改元事件的笑话。到公元291年初,杨骏为挽回面子,又改年号为永平,实在是越抹越黑。4月,杨骏被杀,朝廷又改年号为元康。6月,随着司马亮、卫瓘、司马玮被杀,就只剩下贾南风一家独大了。这个凶残恶毒又丑陋的女人,总算如愿以偿地攀上权力顶峰。幸运的是,贾南风对改元没什么兴趣,司马玮死后没再提改元这事。

从此,元康年将持续很长一段时间。这也是西晋王朝自司马炎死后少有的平稳时期(相对而言)。

趁这难得的机会,我们提一提司马衷,别忘了,他毕竟是西晋第二届皇帝,不能只当成一个跑龙套的对待,虽然实际上,他连跑龙套的都算不上,充其量只是个让权臣与皇后贾南风随意摆弄的道具罢了。

一次,贾南风撺掇司马衷说:“先前你当太子的时候,和峤说你不配当皇帝,待会儿你见到他,就问问这事,看他怎么答复你。”

“哦,好。”

司马衷见到和峤后,果然问起此事。

和峤平静地回答:“臣先前侍奉先帝,的确说过这样的话。可幸好臣的话没有兑现,今天您当了皇帝,是国家之福,臣不敢逃避责罚。”

司马衷也不生气,痴痴地笑道:“怎么会呢,我知道,您是忠臣,我不会责怪您的。”

这事要发生在别的皇帝身上,史书一定会大书特书,称赞其宽容仁厚……但遗憾的是,这事发生在司马衷身上,评价也就只有一个字——傻。

从元康二年即公元292年开始,全国各地就灾情不断,司马衷每天耳朵里听的都是关于饥荒的消息,他心里一直憋着个问题。虽然他有种感觉,自己不该乱问问题——这并非出于理性的分析,而是从以往的经验得出的教训——只要自己一开口,总会引起旁人的耻笑。但最后,司马衷还是没忍住,把这憋了很久的问题说了出来。

“老百姓既然没粮食吃,那他们怎么不吃肉呢(何不食肉糜)?”

这句话流传了下来,成为一个罪大恶极的标签,牢牢贴在了司马衷的脸上。然而,以司马衷的性格,恐怕他问这话的时候心里的的确确是充满着关切吧。可即便如此,又有什么用呢?这世界上就是有一种人,蠢到没边儿,谁见了都想照死里抽。让人无奈的是,我们又不能把所有这一切都归罪于司马衷。诚然,司马衷不学无术,只知道吃喝玩乐,堪称史上最昏庸的皇帝,但别忘了,他是个天生智障者,是个病人,病人本该得到更多的关怀和爱护,可他却被错误地赋予更多的责任,更关键的,这不是他主动选择的结果。司马衷的父母——司马炎和杨艳,自认为对儿子关爱有加,武断地将皇袍穿在他身上,最终给所有人带来了毁灭性的灾难。

可想而知,司马衷每天就像个吉祥物一样坐在皇位上,却对朝政没半点控制力。当时所有诏书都由贾南风颁布,司马衷要做的,无非就是在诏书上盖个戳而已,显然,他也没有选择盖或者不盖的权力。

于是,元康年间,贾南风变成了实际意义上的皇帝。

元康年:贾郭

贾南风有了权,都干了些什么呢?史书记载了两件事。其一,她跟太医令程据私通。其二,她经常派人绑架帅哥跟自己搞一夜情,而那些被绑架来的帅哥多半都在完事后被杀人灭口。固然,贾南风是邪恶的。但必须客观地说,就她这些恶行,要跟吴国末代皇帝孙皓比起来,那绝对是小巫见大巫。总之,贾南风没人性、没道德、没理想,只对权力和性有强烈的欲望。

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跟着贾南风一起升天的,便是她的父族——贾氏一族,以及她的母族——郭氏一族。前文讲过,贾南风的母亲名叫郭槐,是个嫉妒心极强且心狠手辣的女人,她的家族,准确的称呼应该叫太原郭氏,正是魏国名将郭淮的后代。元康年间,贾氏与郭氏的名望虽不及颍川荀氏、琅邪王氏这些名门,但其权势和显赫程度却没人能比。自然,这两大家族也是支撑贾南风的重要势力。

贾氏和郭氏族人中,除了郭槐、贾南风、贾午(贾南风的妹妹)之外,还有两位需要着重介绍。

首先说贾南风的外甥——贾午之子贾谧(mì)。

贾谧的爸爸名叫韩寿,但他随了母姓,这里面有一段故事。

很多年前,韩寿任贾充幕僚。有次,贾充设宴款待宾客,韩寿也在席间,他风流倜傥的相貌正巧被贾午看到。贾午春心荡漾,主动约起韩寿。于是,二人开始频繁私会,夜夜偷情。

一天,贾充闻到韩寿身上异香扑鼻。这气味他再熟悉不过了,竟是司马炎特别赏赐给他和陈骞(魏朝名臣陈矫的儿子)的西域香料,也就是说,普天之下就只有他们两家有。

韩寿怎么会有?陈骞跟韩寿八竿子打不着,不可能送他,只可能来自贾府。贾充想起自己曾把香料给了女儿贾午,那么唯一的解释只有……

顿时,贾充恍然大悟。

女儿跟人私通可不是件体面事,若张扬出去肯定有损贾府的名誉(虽然在外人眼里,贾府根本就没什么名誉)。贾充思来想去,既然生米做成了熟饭,索性把贾午嫁给了韩寿。

韩寿和贾午生子取名韩谧。后来,贾充考虑到自己没有儿子(两个幼子均因为郭槐杀死奶妈而早夭),又看韩谧生得俊秀,便让韩谧改姓贾,充当自己的嗣子,成为贾氏的继承人。不过,根据礼法,嗣子应该找兄弟的儿子,哪有让外孙当嗣子的道理?贾充死后,博士秦秀正是揪住这个把柄,说贾充昏乱纪度,打算给他定谥号“荒侯”,司马炎不答应,最后才定谥号为“武侯”。

贾谧同样深得姨妈贾南风宠爱,他在门下省担任散骑常侍,整天围着贾南风团团转,官位虽然不算太高,却是权倾朝野。

再说郭氏一族的大佬——贾南风的舅舅郭彰。元康年间,郭彰官拜卫将军,成为京都卫戎军总司令,手握重兵。他和贾谧二人并称为“贾郭”,乃是当时权势最盛的外戚。

元康年:贾南风的班底

朝廷毕竟有很多政务需要处理,贾谧和郭彰却都是只会享福不会干活的人。贾南风要想安心享受骄奢淫逸又放荡不堪的生活,就必须得组建一个既忠于自己,又能脚踏实地工作的政治班子。

幸运的是,在她众多庸庸碌碌的亲戚中,居然有两个才干、名声俱佳的人才——堂兄贾模和表弟裴(wěi)。毋庸置疑,这二人能委以重任。还有一个人她也必须考虑,这人和她并不沾亲带故,但在剿灭司马玮的事件中立下汗马功劳,这人便是大名士张华。

贾南风问贾模道:“张华这人到底能不能重用?”

贾模答道:“张华身为先帝时代统一天下的功臣,继卫瓘死后,名望和资历无人能及,如果提拔他辅佐朝政,朝野一定会心服口服。”

“裴,你觉得呢?”

“臣也赞同。”

贾南风点点头,又问外甥贾谧:“你也说说?”

贾谧想了想说:“张华出身寒门,没有家族势力,权力再重也不会威胁到皇室。我觉得可用。”

“好……既然你们都这么说,那就提拔提拔张华吧。想来,他被先帝罢免这么多年,过得也挺憋屈。”

我们应该没有忘记,张华曾经是个铁杆齐王党,他因为不支持司马衷当太子,遭到荀勖、冯、司马炎的联手打压。但话说回来,如今这些公卿,当年又有几个是支持司马衷的?大家的态度其实都跟和峤一样,既然木已成舟,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也就可以不用计较了。如此,张华,这位远离政坛多年的名臣,总算在贾南风时代得到重用。

下面,我们介绍一下元康年间那些位居权力顶峰的干实事和不干实事的重臣。贾南风身为皇后,多数情况下只能深居后宫,她最需要的就是能从后宫伸向朝廷的触手。于是,她最重视的自然是位于皇宫内的门下省(皇帝的近臣兼顾问,掌握朝政机要)和中书省(负责颁布诏书)。因此,我们从这两个行政机构开始说起。

门下省的四位侍中分别是:贾模、裴、张华、裴楷。其中贾模权力最大,为首席侍中。而同属门下省的散骑常侍贾谧虽位在侍中之下,但因为他受贾南风宠爱,最是嚣张。史书记载,贾谧对触怒他的黄门侍郎敢直接上枷锁处私刑,这种事就算首席侍中贾模也干不出来。

中书省的两位大员分别是中书监张华与中书令裴楷(二人兼任侍中)。起初,张华被中书监荀勖整,此刻,他终于也坐到了中书监的位子。毋庸置疑,他心里对贾南风怀有很深的感激,这种感情未来极大影响了他的判断力。

说完门下省和中书省,接着再来说执掌皇城禁军的武官。

卫将军:郭彰。他手里有一支亲兵,相当于京都卫戎军司令。

中领军:王衍。这人出自名族琅邪王氏,乃是“竹林七贤”中王戎的堂弟。王衍之所以能统领皇宫内禁军,成天在贾南风眼皮底下晃悠,全因他老婆郭氏与郭彰是同族。

中护军:相继由司马澹(司马伷次子)和赵浚担任。司马澹即是诽谤自己弟弟司马繇谋反,致使司马繇遭到流放之人,他老婆也是郭氏,与郭彰同族。郭氏性格强横,她仗着有贾南风做靠山,甚至欺凌到婆婆诸葛太妃(诸葛诞的女儿)头上,而司马澹也不闻不问,由此留下不孝的名声。赵浚则是贾南风多年的死党——司马炎嫔妃赵粲(谢玖事件中曾力保贾南风)的叔父。

除了以上重臣外,别忘了朝廷里还有个相当务实的部门——尚书台。元康年间,尚书令相继由司马晃(司马孚第五子,曾助贾南风发动政变剿灭杨骏)、司马泰(司马懿四弟司马馗的儿子)、王衍担任,而尚书台最重要的部门——吏部的吏部尚书则由王戎担任。由此,尚书台的政务便主要集中在司马宗室和两个琅邪王氏兄弟手中。

总的来说,贾南风的政治班子组建得还算相当得体。尤其是四位门下省要员——张华、贾模、裴、裴楷,都算得上是当时的顶尖人物了。

元康年:河东裴氏

前面大致介绍过河东裴氏家族。在西晋初年,裴秀与太原郭氏搞政治联姻,是故,贾充即是裴的姨父,贾南风则是裴的表姐。贾南风掌权后,裴大权在握,裴氏家族的势力更上一层楼。

裴楷则是裴的堂叔,他在家族中名声最响,号称“玉人”。裴楷个性通达随性,他的堂兄看上他一栋宅邸,他想都没想就赠给了堂兄。去富豪家做客时,他只要看到什么名贵珍玩,张口就要,然后转手又送给贫困者。

裴楷曾提议从最富裕的梁王司马肜和赵王司马伦这二位藩王的封国税租中每年抽调一百万钱,以抚恤宗室中的贫寒者。

有人讥讽裴楷说:“哪有拿别人东西再送给其他人做人情的?”

裴楷答道:“损有余以补不足,天道也!”

可见,裴楷对钱财有着相当豁达的价值观,称得上“不以物喜”。不过,在河东裴氏一族中,裴楷的命运也最为跌宕。

司马炎时代,裴楷站在任恺一边压制贾充,自然没什么好果子吃。杨骏掌权时,裴楷虽是杨骏的亲家,却被杨骏排挤。杨骏好不容易倒台了,裴楷的儿子又意外死于乱兵之中,他自己也差点被株连斩首。司马玮发动政变的那天夜里,他保护着司马亮的三子司马羕四处逃窜,若不是得到岳父王浑保护,又差点被杀。此时,他官拜中书令,但他生性淡泊名利,一心只想着退隐。

王浑很理解自己的女婿,他上奏朝廷:“裴楷天性不喜欢争名夺利,还请朝廷成全他的志向!”

朝廷没有同意。没过多久,裴楷便一病不起了。

就在裴楷临终之际,王衍去探望他。裴楷望着王衍,说了句奇怪的话:“你我似未曾相识啊……”

王衍与裴楷相交多年,临了却被裴楷说不认识,到底是什么意思?魏晋时期,名士深受玄学思想的熏陶,常常说些玄而又玄的话。想来,裴楷大概是借以表达自己不谙世事的本心吧。倘若这话说得更直白,并带有贬义,那意思则可理解成人心叵测、知人知面不知心了。王衍也是大名士,整天把名节挂在嘴头,但从他日后一系列作为来看,证明裴楷所言不虚。

贾南风掌权后没几个月,裴楷病逝。

王衍叹道:“裴君精明开朗远在众人之上,寻常人看不透他。若人死能复生,我真想再与他同舟共济。”寻常人看不透裴楷,但王衍却看得透,这话自是借着称赞裴楷来证明他自己不是寻常人。

元康年:变味的玄学

我们来讲讲王衍的事迹。这位琅邪王氏族人,王戎的堂弟,自幼享有清高的名声。他十来岁时去拜见山涛,山涛盯着他看了很久,赞叹道:“真不知是哪位老妇人,生了这么个俊美的儿子。可是……”山涛话锋一转,“……将来贻误天下苍生的人,或许就是这孩子啊!”

前文讲,王衍、王戎跟羊祜关系不睦。等到王衍、王戎上位后,二人大肆诋毁早已故去的羊祜,“二王当国,羊公无德”这句话在元康年间广为流行。

早年间,杨骏想把女儿嫁给王衍,王衍以此为耻,装疯卖傻躲避这桩婚事。不过,王衍却娶了太原郭氏之女。其实,弘农杨氏的名望远在太原郭氏之上,而王衍拒杨骏,纳郭氏,也不是考虑他们的家族历史,乃是出于政治投机。杨氏是司马炎时代的外戚,郭氏则是司马衷时代的外戚,显而易见,郭氏有着更大的升值潜力。不过,想来是因为太原郭氏缺乏家教,王衍之妻郭氏、司马澹之妻郭氏,以及贾充后妻郭槐,无一不是性格凶悍、飞扬跋扈。

王衍跟堂兄王戎的金钱观迥然不同。王戎爱财,王衍却自命清高,鄙视钱财。有次,王衍言道:“钱财如粪土,我连说出钱这个字都觉得恶心,从今以后,我绝口不提钱字!”

郭氏贪婪,好敛财,故意跟王衍作对,便趁着王衍熟睡时,在他床周围堆满了钱。王衍醒来,满眼都是钱,知道是妻子想逼他说出钱字,不禁恼怒道:“把阿堵物都给我拿走!”“阿堵”是晋朝时的口语,“阿堵物”意指“这东西”。后来,阿堵物就成了钱的代称。

司马炎曾问王戎:“当今之世,王衍能跟谁相比?”

王戎不吝溢美之词:“要问谁能跟王衍比,当今是找不到了,只能从古代圣贤中去寻觅。”

这绝对是溢美之词。不过,料想王戎也不是赞王衍的才干,而是赞王衍的哲学造诣。

王衍才华横溢,自比“孔门十哲”之一的子贡。他和那个时代绝大部分士人一样,均推崇魏朝夏侯玄、何晏的玄学,且在玄学理论上有杰出造诣。说到魏晋玄学,就不得不提一种风靡于魏晋的时尚社交活动——清谈。

清谈源于东汉末年的清议,不同的是,汉末清议的话题主要是品评名士,其内容多与政治息息相关,而魏晋清谈则刻意回避政治,以《老子》《庄子》的哲学思想为基础,针对有与无、本与末、动与静、言与意、自然与名教等问题展开探讨和辩论,完全是哲学范儿的。

清谈自魏朝正始年间开始流行,当时正值曹爽和司马懿紧张激烈的派阀斗争,士大夫一是推崇夏侯玄、何晏的学术,二是为了排解压力,遂创造出这种娱乐与学术兼具的社交活动。正始年后,清谈并没有走向衰败,反而更加盛行,成为魏晋时期最具特色的文化风貌之一。

这种高端大气上档次的风雅社交令士大夫趋之若鹜,备加推崇,其吸引力甚至比五石散有过之而无不及。不过,清谈绝非胡吹瞎侃,而是有一套严格的规矩和流程。参与清谈者人数不定,过程中,一方阐述自己的主题和见解,持不同意见的另一方则竭力推翻对手的论点。清谈的结束,有时是双方求同存异,有时是各自坚持,很难定下胜负。本来嘛,哲学问题也不是那么容易讲得清的。

晋朝时佛教已相当盛行,因此,清谈常常也流露出禅学的韵味。

有次,一个宾客向大名士乐广请教:“‘旨不至,至不绝’是什么意思?”“旨不至,至不绝”出自《庄子》,大概意思是说:凡人认为探知到了某件事物,便能了解这事物的属性和形态,但其实,这种对事物的认知是极其粗略甚至有误的,故凡人几乎不可能通过触摸或观察了解事物的全貌。这种深奥的哲学思想甚至可以延伸到物理学领域。

乐广听罢,没有直接回答,他用拂尘敲了敲案几。问道:“碰到了吗?”

宾客回答:“碰到了。”

乐广又将拂尘从案几上拿开,问道:“既然碰到了,它又去了哪儿呢?”

宾客做猛然醒悟状。当然,悟没悟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清谈忌长篇大论,主张言简意赅。王衍曾称赞乐广说:“我跟人说话已经力求简略,但比起乐广,还是觉得自己太啰唆。”

王衍与乐广同是西晋最著名的清谈领袖。乐广留下这个颇具禅机的故事,王衍却留下一个很不光彩的故事。

王衍跟人畅谈玄理的时候,往往前后矛盾、漏洞百出。别人指出他的错误,他也满不在乎,随口便将前面说过的话推翻,被人评论为“口中雌黄”。雌黄是一种矿物质,在古代被当作橡皮来用,这即是成语“信口雌黄”的由来。

清谈,作为一种半消遣半学术的社交活动固然无所谓,但遗憾的是,这种社交极大影响了士大夫的心性。倘若士大夫之间的话题过多涉及政治,很可能会被朋友鄙视,他们认为政务是“俗务”,唯有纯粹的哲学才是清高风雅。甚至,士大夫在处理政务时,也不由自主地把清谈时养成的习惯带了进去——政务太俗,什么都不做才是真正的高人。这绝对不是无为而治,实则是借着无为而治的说法占着茅坑不拉屎。其中,王衍正是这样一个典型。《晋纪·总论》的作者干宝评论说:“做官的人讥笑勤奋,却把空谈当成高明,诸如刘颂进言治政之要、傅咸弹劾歪风邪气,都被人称为‘俗吏’,可那些无所事事者却个个名重天下……”这话,极其准确地描述了当时的官场风气。

王衍推崇“贵无论”,以“无”作为世界的根本。裴则是个务实的人,他不爽像王衍这样的人大行其道,认为应该改变社会风气,遂写下一篇《崇有论》驳斥王衍。裴也是玄学拥趸,《崇有论》同样基于玄学理论。姑且不提二人的哲学见解谁更高深,只针对那时的时局来说,裴的确起到了更加积极的作用。

若真要从哲学角度来讲,王衍虽喜欢畅谈“无”,但料想他并不明白“无”的真正含义。其实,道家和佛教的“无”绝非指什么都没有,这种概念超越于“有”与“没有”的二元对立概念,甚至超越了我们的认知范畴,是对宇宙万事万物本源的粗浅描述。受限于人类语言的匮乏,实在没有准确的词能形容这至深的道理,故用“无”来代替。可是这简陋的文字表达,却误导了很多一知半解的人,认为无所作为、空无一物就是开悟的表现,实在是可悲可叹。其实那些真正开悟的人,反而会很好地把这智慧运用到我们所处的现实世界当中。

讲个不相干的小故事。

有人问一位开悟的禅师:“您开悟前做什么?”

禅师答:“砍柴、烧水、扫地。”

“您开悟之后又做什么?”

“砍柴、烧水、扫地。”

“这么一说,开悟不开悟究竟有什么区别?”

禅师答:“我开悟前做这三件事的时候,脑子里杂七杂八,思绪混乱。开悟后,砍柴的时候就想砍柴,烧水的时候就想烧水,扫地的时候就想扫地。”寻常人均无法百分之百控制自己的意识,不信,你可以试着集中意识在一点,观察思维会不会有或多或少的跳跃,禅定正是对意识控制能力的训练。

放下这些深奥难懂的哲学问题,让我们回到元康年间的政治环境中。

手握尚书台政务的重臣王衍,对“无”的理解仅仅流于肤浅的辩论中,因为从他的所作所为来看,他肯定不理解“无”的真正含义。王衍从政,完全可以用四个字来形容——尸位素餐,其政绩自然乏善可陈。

元康年:太阿宝剑

像王衍这种人虽说毫无作为,但至少不会惹是生非,再加上有张华、裴、贾模三人竭力匡扶朝政,居然令西晋王朝步入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平稳与安定。想想,皇帝是个智障者,皇后又凶残毒辣,在这种怎么想都是死路一条的危局之下,能勉强维持朝廷和谐也着实是不易。

身居最高位的皇后贾南风,有了这个政治班子帮她打理政务,也就可以踏踏实实享清福,玩男宠了。

不可否认,张华对贾南风怀有感恩之心,他也常常劝谏贾南风,但他采取的方式相当柔和。元康年间,张华写过一篇《女史箴》,阐述女子应尊崇妇德的道理,旁敲侧击地提醒贾南风。显而易见,这不疼不痒的劝谏不会起到任何作用。顺便提一句,《女史箴》很有名,除了因是张华所著,更大的原因是东晋著名画家顾恺之根据《女史箴》画出了十二段《女史箴图》。在灾难动荡频生的历史长河中,这幅著名的画卷早已灰飞烟灭,但幸运的是,其唐代摹本和宋代摹本的一部分至今犹存。1900年,八国联军攻入紫禁城,一名英国军官抢到《女史箴图》的唐代摹本,他将这宝物带回英国,并以25英镑的价格贱卖给大英博物馆。可是,大英博物馆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他们对中国艺术了解不多,居然按照日本画的方式装裱,并拦腰截成了四段,其中明清文人的题跋都遭到裁剪,着实让人心疼。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英国与中国是盟友,英国人提出,让中国政府任选《女史箴图》或是一艘潜水艇相赠。结果,中国政府选择了潜水艇,《女史箴图》的唐代摹本便继续保存在大英博物馆。《女史箴图》的宋代摹本较之唐代摹本,画工稍差,今藏于北京故宫博物院。

张华学富五车,博学多识。不过,或许是因为读的书太多太杂,他有点神道。他有个毛病,特别喜欢谈论神怪异事。

在一次酒席宴中,张华指着其中一块鱼肉,愣说是龙肉。众人不信,张华口若悬河言道:“龙肉浇上苦酒会发出异样光彩,你们不信可以试试。”一试之下,果然,肉浇上苦酒后出现了变色反应。虽然厨师解释说这只是一条普通的白鱼,但龙既然能变化形体,就算张华指着一条蚯蚓说是龙也没法反驳。接下来,众人大快朵颐,享用起这块所谓的龙肉。可以确信的是,古往今来没人真的吃过龙肉,但那次酒席宴却因张华变得别开生面,龙肉的口感令每个人都回味无穷,并成了大家日后向别人炫耀的谈资。

还有一次,武库中碰巧飞出一只雉鸡。张华说雉鸡是蛇变化而成。随后,众人在雉鸡旁边发现了几片蛇的蜕皮,又不得不硬着头皮相信。类似这种事有很多,张华总说些没法验证的话,把那些本来平平无奇的东西解释得神乎其神。想来,这大约就是张华塑造自己无所不知的形象惯用的策略。

《论语》中说:“子不语怪、力、乱、神。”意思是孔子从不谈论怪异鬼神之事。至少在这一点上,张华没有遵从孔老夫子的教诲。他既有这个毛病,自然而然地也会吸引同类人趋之若鹜。

某天,一位客人叩响了张华家的大门。

吱扭一声,张府大门打开,仆役探出头。

“张大人在否?”客人操着浓浓的南方口音问道。

仆役一听这口音,立刻喜上眉梢:“莫非您就是雷君?”

“正是在下。”

“我家大人早已恭候多时了,快快有请。”

这客人名叫雷焕,是江东豫章人。张华得知雷焕精通星相学,遂盛情邀请他来家中做客。

张华与雷焕一见如故,相谈甚欢。二人一直聊到晚上仍意犹未尽。

“雷君,今晚就住在我这儿吧,一会儿我们去观测星象,占卜未来的吉凶祸福,如何?”

“好!好!”

雷焕也不推辞,欣然接受。吃过晚饭,二人登上阁楼,扶着窗棂仰观星空。

雷焕看了一会儿,悠悠说道:“我最近注意到,北斗星与牛郎星之间有一股不寻常的异象。”

“预示什么?”

“以我推测,是世间有宝剑精华贯穿天际之故。”

张华听到这里,自顾自地言道:“很多年前,有个相面的说我年过六十能登上三公高位,还能得到一把世所罕见的宝剑,这话莫非真能应验吗?”继而,他又问雷焕,“麻烦雷君帮忙算算这把宝剑藏在何处。”

即便在今天,运用星相学算命也颇为流行,但通过星相学算出某个地方藏着宝剑就实在太离谱了。也不知道是因为张华的循循诱导,还是雷焕早有预谋,总之,雷焕听了张华的话,万分肯定地说:“就在我的家乡,豫章丰城。”

张华想了一会儿,言道:“恕我有个不情之请。”

“您且直言。”

“我想请您去丰城做官,顺便帮我寻找这把宝剑。”

“在下义不容辞!”

就这样,张华举荐雷焕当上了丰城县令。

雷焕在丰城的声誉还算不错,他频施善政,以宽厚著称。同时,他也没忘记张华的托付。算来算去,他确定宝剑就埋在丰城监狱下面。于是,他在监狱地基下挖了四丈多深,居然真的找到一个青石匣。雷焕将石匣打开,只见里面整齐摆放着两把宝剑。剑上都刻有字,一把写着“龙泉”,一把写着“太阿”。事后,雷焕将太阿剑赠给张华,自己留下龙泉剑。

如果我们仔细分析这匪夷所思的故事,就会发现里面大有文章。

先说这两把有名的宝剑,的确见诸史册中。

龙泉剑由春秋战国时铸剑名匠欧冶子打造,太阿剑则由欧冶子和他的徒弟,同时也是他的女婿干将(干将的老婆是莫邪,即欧冶子的女儿)合力打造。龙泉剑是不是真货不清楚,可另一把太阿剑却绝对是赝品。因为根据史书记载,太阿剑曾随秦始皇陪葬,项羽掘开秦始皇陵墓后得到太阿剑,请铸剑师将太阿剑重新冶炼,并一分为三,打造成了三把剑。也就是说,早在楚汉争霸时,太阿剑就没了。

如此可以断言,雷焕绝对是把赝品太阿剑像煞有介事地赠给了张华。

联想今天,无数奸商将新铸的铜器涂抹硫酸埋在土里,过上个把月再刨出来,充当古玩贩卖,这种事实在太稀疏平常。雷焕比今天的低端奸商高明之处在于,他给这事赋予神秘学和政治色彩。在这个故事里,雷焕以星象作为引子勾张华上道,不仅为自己赢得奇人异士的大名,更得到丰城县令的官位。他赠给张华一把赝品太阿剑,卖了张华一个很大的人情,自己又留下一把天知道是真是假的龙泉剑。经这么一炒作,无论龙泉剑是真是假,必定身价倍增。雷焕赚得是盆满钵满。

事后,有人对雷焕说:“你得到两把宝剑,却只给了张华一把,这事能瞒得过去吗?”

雷焕答道:“眼看本朝将有大乱。张华必身受其祸,无法幸免,都给他也是浪费。我留着这把龙泉剑,是打算日后悬挂在东汉名士徐稺的墓前做凭吊。”

不过,雷焕也就那么一说,他当然不舍得把龙泉剑挂在徐稺墓前。等雷焕死后,他的儿子继承了龙泉剑。后来,龙泉剑不慎落入水中,从此再无踪影。

再说张华得到太阿剑后爱不释手,整天挂在腰间。自然,他无从知道这把剑是赝品,但这完全不重要,因为这把剑象征着天意,为他将来能登上三公高位营造出充足的政治舆论。

元康年:火灾

元康五年(295),冬天的一个深夜,洛阳城被火光映得通红。

“着火啦!”众人叫喊着四散奔逃。

火灾发生在一个极重要的地点——武库。这里存放着皇城军队的武器、铠甲、军械和大批稀世珍宝。

中书监张华闻讯,大惊失色,他第一反应并不认为这是一场天灾,而是坚信又有政变发生。

“有政变!快!全军戒严!任何人不准乱动!”

驻守在武库旁边的卫将军郭彰(贾南风的舅舅)也是同样的想法。

“又有政变了!”

郭彰是个平庸的权贵,他迅速调集亲兵保护自己,以防不测。令人难以置信的一幕就这样上演了,京都所有军队严阵以待,守备本营,却任凭武库在大火中熊熊燃烧。这也难怪,朝廷官员刚刚经历过杨骏和司马玮两起政变,自然会有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反应。但事实上,这起大火纯粹是场天灾。

侍御史刘暾(直臣刘毅的儿子)匆匆跑到火场,眼前的景象让他惊呆了。郭彰在无数侍卫的簇拥中气定神闲,静静地看着火光冲天的武库,一动不动。

“郭大人!你还傻愣着干什么!赶快派人救火啊!”

“你懂什么!再乱喊,信不信我砍掉你的官帽!”

“你!你!”刘暾气得直哆嗦,“你恃宠作威作福,天子授我的官帽你也敢动吗?我要上疏弹劾你!”

旁边的公卿见状,纷纷劝和。

“刘大人息怒,郭大人也是奉命行事。”

伴随着争吵声,武库终于化为一堆瓦砾废墟了。因为张华的误判和郭彰的不作为,火灾损失极其惨重,在武库中存放的二百八十万件武器军械以及历代保存下来的珍宝,包括王莽的头颅、孔子的鞋、汉高祖刘邦的斩蛇剑等,全部被烧个精光。

事后,张华又犯了老毛病,或者可以说是故技重施。他言之凿凿:“就在武库着火的时候,我亲眼看到,汉高祖那把斩蛇剑伴随一道亮光,冲出屋顶,直升九霄云外。”

经张华这么一说,这场火灾就代表了天意。俗话说,天命难违,张华误判而没有救火的责任自然减轻了不少。

张华的儿子张韪劝道:“这场火灾恐是凶兆。您就不考虑辞官避祸吗?”

张华摸了摸腰间那把赝品太阿剑,脑海中又浮现出当年相面者的预言。他已经远离政坛很多年,如今好不容易才咸鱼翻生,他不舍得放下。最后,他叹了口气:“天道悠远,唯有修德应变。我还是以静制动,听凭天命吧!”

武库失火的翌年,张华终于等来了天命。他官拜司空,如愿以偿登上三公高位,同时仍兼任中书监。张华对贾南风的感激之情也越来越深了。不过,张华用这些伎俩经营仕途倒也无可厚非,毕竟,这位曾助司马炎统一天下的名臣,其才干在当时首屈一指,对政治环境也的确起到了相对积极的作用。

元康年:惊为天人

这段时间,朝廷在张华、裴、贾模三人的努力经营下勉强维持着平静。而洛阳城也像个自我治愈能力极强的生物一般,虽然经历了无数场政变,但只要风波一过去,凭借政治中心的独有魅力,立刻又恢复到往日的繁华。

这天,在洛阳城的主街聚了一大群人,人群中央堆了一捆干柴,干柴上拴着一只外形奇特的大鸟,有几个手持火把的侍卫站在柴堆旁边,不停推搡着往中间拥挤的好事者。人群外围没有挤进来的还不甘心,纷纷伸着脖子,踮起脚尖,往中间张望。

“那是什么鸟?长得真奇怪!”

“从没见过。”

绝大部分人都没见过这种鸟,不由得啧啧称奇。只有几个见多识广的人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没见过吧!那是鸩鸟!”

“当真?鸩鸟只生活在长江以南,剧毒无比。律法严禁把鸩鸟带到江北,怎么会出现在京都?”

“听说它是石崇送给王恺(司马炎的舅舅)的礼物。傅祗把这事揭发出来,这不,朝廷要烧死这只鸩鸟呢!”

须臾,侍卫看看时辰已到,将火把投到干柴之上,随着一阵嘶鸣,鸩鸟被烧死了。

鸩鸟被广泛记载于古代史籍中,因其羽毛含有剧毒,故常用作暗杀神器。晋朝时因为考虑到鸩毒引发的恶劣的社会影响,明令禁止把鸩鸟带到长江以北。到了北宋,关于鸩鸟的记载日渐稀少,明清时已相当罕见。人们对鸩鸟的滥捕滥杀,最终导致这种可怜的生物灭绝了。

回过头来讲石崇,他在杨骏掌权时被赶出京都,外任荆州刺史。荆州纵跨长江南北两岸,石崇有幸从江南得到一只鸩鸟,将之赠给了王恺。二人虽经常斗富,但私交倒还不错。傅祗听说后上疏弹劾石崇。于是,这只无辜的鸟被烧成了灰,但石崇和王恺却没受到什么处罚。不过,朝廷考虑到石崇在荆州也没干什么好事,便宣召他入京担任大司农。石崇生性放纵不羁,他听说自己马上要回京了,没等诏书下达就擅离职守。因为这事,他遭到罢免。但朝廷其实只想吓唬吓唬他,没几天又起用石崇做了太仆。

石崇满载着他抢劫荆州富商积累的巨额财富,高高兴兴地回到京都。这一入京,他便敏锐地觉察出,政局跟自己离京时相比,已是天壤之别。

如今的天下是贾氏的了……

每天早朝后,石崇总是匆匆跑到皇宫的城门外等候,他知道,要不了多久,贾谧就会驾车而出。

石崇不住向皇宫中引颈张望,不消片刻,远处扬起一阵尘土,一辆豪华马车飞驰而来。石崇扑通跪拜在路边,等马车临近,他扯开嗓子高呼:“恭迎贾大人!”车里坐的正是贾谧。贾谧看到趴在地上的石崇,满意地点了点头。马车并没有停下,嗖地一下从石崇跟前掠过。

石崇依然五体投地,口中高呼:“恭送贾大人!”

距离石崇不远处的路边,还有一个人做着跟石崇同样的事。

“恭迎贾大人!”

“恭送贾大人!”这人喊得比石崇还要响亮。

直到马车远去,二人才缓缓站起身。石崇侧眼一看,不禁笑了:“安仁,怎么你也在呀?”

安仁,正是中国历史上著名的美男——潘岳的字。潘岳又名潘安,时四十多岁。石崇的爸爸石苞有人称“姣无双”的相貌,石崇长得也很帅,但跟潘岳比起来,绝对是土鸡见凤凰。潘岳一站起来,刚刚猥琐谄媚的样子顿时荡然无存,又恢复了平时玉树临风的神采,引得路人啧啧称奇。

“这长相,简直让人惊为天人!”

潘岳到底帅到什么程度?史书中记载了一则事。每当潘岳乘车外出,就连路边的老妪都被其相貌倾倒,纷纷往他车里抛递花果,一路下来,潘岳竟能满载着一车花果。

潘岳不只帅,还文采绝佳,学富五车。他二十岁的时候,正赶上司马炎初登帝位,他写了一篇赋为司马炎歌功颂德。可坏就坏在这篇赋,其辞藻过于华美,招致上司与同僚的嫉妒,竟让他十年中不得升迁。自然,这很可能只是冠冕堂皇的说法,潘岳仕途不畅,想必与他恶俗的品行不无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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