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岳三十岁时官任河阳县令,他在河阳县种满桃花,成为当地绝景,有“河阳一县花”之称。后来,他担任杨骏幕僚。杨骏覆灭后,潘岳本受牵连,但他有一个好友,正是司马玮的幕僚公孙宏,因为这层关系,他躲过一劫。司马玮死后,潘岳又阿附在贾谧门下。后世有好事者,说潘岳和贾南风玩暧昧。但事实上,潘岳虽然热衷名利、性格谄媚,但他对老婆的忠贞却是出了名的。潘岳和发妻杨氏在十二岁时订婚,后二人两地分居十七年,从未相辜负。潘岳二十九岁和杨氏团聚,相守二十三年后,杨氏病故。杨氏死后,潘岳为杨氏写了一篇情深意切、感人肺腑的悼亡词。潘岳终生不曾纳妾,杨氏死后也没再续弦,始终如一。“潘杨之好”这个成语,即是源于潘岳和杨氏这一段佳话。
石崇、潘岳这番不要脸的谄媚没白费工夫,很快,他们成为贾谧身边的红人。
元康年:金谷派对
这天,石崇盛情邀请贾谧去他新建的别墅做客。
“贾公,下臣自从荆州回来,就在洛阳城东北处不远建了一幢别墅,若您能赏光,必令蓬荜生辉。”
“好!”贾谧痛快地答应。他早知道石崇富可敌国,又在荆州发了横财,料想别墅肯定极尽奢华。可即便有这样的心理准备,当他亲临石崇别墅后,还是惊得瞠目结舌。
石崇的别墅建在洛阳城外的金谷涧,正是史上著名的金谷园。金谷园依山傍水,顺着高低山势,建造层层错落的亭台楼阁,山坡上也保留着天然石窟,供石崇和他的宾客在其中享受别样风情。园中种植各种奇花异草,林间飞鸟啼鸣,又有小溪潺潺,绕着楼台奔流不息,最后汇入园中的人工湖。湖水清澈荡漾,湖中荷花盛开,鲤鱼穿梭。这里绝对是人间仙境。这还不算什么,石崇又用从南方搜罗到的珍珠、玛瑙、琥珀、犀角、象牙等奇珍异宝将金谷园装扮得金碧辉煌,就算是皇宫,也达不到这样的档次。
《世说新语》中记载了一个小故事,足以说明金谷园的奢华。
一次,太子太保刘寔(预言邓艾、钟会必死于巴蜀之人)到金谷园做客。席间,他想去上个厕所,遂在侍者的指引下来到一间屋外。
刘寔迈步进屋,觉得不对劲。只见屋子中央有一张红纱大帐,地上铺着昂贵的毯子,旁边数名衣着华丽的美女手持甲煎粉、沉香汁等名贵香料侍立左右。见刘寔进来,美女们笑盈盈地拿起一件衣服,准备给刘寔更衣。
刘寔仓皇逃出,见到石崇,连声致歉:“真是对不住,我刚刚误进了您的寝室。”
石崇大笑:“什么寝室,那里就是厕所!您方便的时候会有人伺候您更衣。”
刘寔愕然:“我实在受不起,还是憋着好了。”
石崇豪奢,但绝非土豪,他颇富文采,著有《金谷诗序》,在文学史上地位极高。五十年后,“书圣”王羲之也写了一篇《兰亭集序》,时人评价能与《金谷诗序》媲美,这话让王羲之听得相当受用。
金谷园很快就成为石崇邀朋聚友之地,渐渐地,这里形成了一个以石崇、潘岳为首,总共二十四人的小团体,史称“金谷二十四友”。“金谷二十四友”多是当世文人才子、社会名流,他们在文学史上很有分量,又以名士身姿引领着时代的潮流,同时,他们也散发着强烈的市侩气。他们的政治立场,全部是阿附贾谧,乃是贾氏势力的延伸和扩张。诚然,贾氏一族代表着黑恶势力,但我们也没必要以这种单纯的立场来定义这“金谷二十四友”。在他们当中,有很多人积极推动着政治往良性方向发展。下面,我们从“金谷二十四友”中挑选几位在政坛上颇具影响力的人讲讲。
首先说陆机、陆云二兄弟。三国时期的吴国,江东吴郡最具重量级的“吴郡四姓”中的陆氏家族,虽然在最后的名将陆抗和名臣陆凯死后有所没落,但依然保留着先代的荣耀。陆抗的两个儿子——陆晏、陆景都在伐吴战役中被王濬所杀。而他另外两个儿子——陆机和陆云则活了下来。二人在吴国灭亡后深居简出,潜心学术,过起了隐居生活。
出身江东豪族的周处,年轻时曾为非作歹,祸害乡里,有过一段不光彩的历史。后来,周处对自己的前半生有了悔意,便找到陆云坦露心迹:“我想弥补以往的过错,可年纪大了,恐怕来不及了。”
陆云开导他说:“古人云‘朝闻道,夕死可矣’,周君既然有此志向,自然前程光明,完全无须忧虑名声不彰。”
陆云这番鼓励令周处痛改前非,终成为一个刚正不阿的直臣。周处是吴国名臣周鲂的儿子,他拜访陆云时已年近半百,而陆云才二十来岁,由此可见陆氏家族在江东的地位。
公元289年(司马炎驾崩前一年),陆氏兄弟在隐遁九年后前往洛阳,决定出仕晋朝。当陆机北渡长江时不幸被一群盗贼劫持。命悬一线之际,他望见岸边的盗贼头领器宇不凡,正有条不紊地指挥着下属抢劫。陆机被盗贼头领深深吸引,不顾身旁挟持他的盗贼,径自朝岸上高呼:“君有如此才略,怎能甘于沦为强盗?”
一句话惊醒了梦中人。盗贼头领瞬间大彻大悟,从此与陆机结为莫逆之交,并跟随陆机来到洛阳。这位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人,名叫戴渊,后来成为东晋开国名臣,后文还有故事。
陆机、陆云并称“二陆”。太康年间,陆氏兄弟又被称为“太康之英”。“二陆”刚来到洛阳时,自恃是江东名士,心高气傲,对京都名士爱搭不理,只有张华才勉强能入他们的法眼。某日,陆机前去拜访张华。
张华问陆机道:“怎么只有你一个人来啦?你弟弟陆云呢?”
陆机回答:“我弟弟生性爱笑,怕大人见怪,所以没来。”
“爱笑有什么打紧?”
“大人您不知道,陆云笑起来可是不分场合。之前,我家中有人亡故,陆云穿着一身丧服坐在船头,赶巧,他看到水中自己的倒影,看着看着,突然前仰后合,狂笑不止,最后落到水里,差点被淹死。”
用今天的话说,陆云就是笑点极低。张华听了,反而更加好奇:“无妨无妨,你去叫他一起来吧。”
翌日,陆机和陆云兄弟齐去拜访张华。张华向来注重仪容,习惯以丝绸包裹胡须。陆云一见张华这副打扮,果然笑得不能自抑。
张华倒也不介意,他和陆机、陆云相谈一番后,感慨道:“我现在可算知道讨伐吴国最大的收获了,就是得到了‘二陆’两个俊士啊!”
“二陆”有多篇文辞诗赋流传于后世,最著名的是陆机的《平复帖》。该帖以草隶书撰写,笔意婉转,风格平淡质朴,是现存最早的名家法帖,有“法帖之祖”的美誉,被现代艺术界评为九大镇国之宝之一。
关于陆机,还有件趣闻。
陆机久居洛阳,思乡心切,便对自己的爱犬黄耳说:“好久没有家乡的音信了,黄耳黄耳,你还认得家不?能不能帮我传递封书信?”
黄耳一边听,一边摇起尾巴,脑袋侧歪,耳朵一纵一纵,甚是可爱。
陆机也觉得有趣,遂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将家书塞在竹筒里,挂在黄耳的脖子上,并指着南方,重复说道:“江东吴郡,家。”旋即,黄耳一溜烟跑出府外,一路往南飞奔而去。
几个月后,黄耳居然真的带着吴郡家中的回信返回洛阳陆机身边。陆机大喜过望,从此后时常委托黄耳传达家书。自然,从洛阳到吴郡要跨越长江,黄耳纵然识途,也不可能游过长江去。假设这事属实,黄耳一路上肯定是得到很多好心人的帮助,偶遇黄耳的路人想是看到陆机的家书,便帮黄耳乘船渡过了长江。从黄耳的逸事,也能窥见当时的社会风气,人们对名士的好感以及成人之美的品德。
“金谷二十四友”中除“二陆”之外,还有两兄弟名叫刘舆、刘琨。刘氏兄弟是东汉中山靖王之后,跟蜀汉开国皇帝刘备同宗,刘舆、刘琨的母亲是郭氏,乃是贾南风的姨母。两兄弟受过石崇救命之恩。
一天夜里,石崇得到一个消息——刘舆、刘琨兄弟去了王恺家留宿。
“糟糕!”石崇登时不安起来。原来,他知道王恺跟刘氏兄弟有过节,可刘氏兄弟一直茫然不悟。“恐怕刘氏兄弟凶多吉少了……快!备车!去王恺家救人!”
这个时候,刘氏兄弟已被王恺灌得酩酊大醉,王恺命人在后院挖好了一个大坑,打算将二人活埋。
石崇及时赶到王恺家门外,使劲拍打着大门。
“王恺!快出来。”
王恺打开府门,见是石崇,心知不妙:“这么晚了,你来我这儿干吗?”
“我来接刘舆、刘琨回家!”
“他们没在我这儿!”王恺想糊弄过去。
可石崇不依不饶,一把推开王恺,闯进后院,找到了烂醉如泥的刘氏兄弟。他瞪了王恺一眼,架起刘氏兄弟便往外走。王恺没法阻拦,只能看着到手的鸭子就这样飞了。
刘舆和刘琨上了石崇的车,车子一路狂奔。凉风渐渐吹醒了他们的酒劲。
“石君?我们怎么在你车上?这是在哪儿?”
“哼!若是我来晚一步,你们就被王恺活埋了!”
刘舆、刘琨听罢,酒意全无,惊出一身冷汗,一个劲儿地向石崇道谢。
“不用谢了。你们还年轻,不知道世态险恶,以后千万注意,可别再随便留宿别人家里!”
刘舆、刘琨拼命点着头,对石崇千恩万谢。补充一句,这位刘琨,此时仅是一介热衷享乐的纨绔子弟,但多年以后,他最终成长为一个顶天立地的杰出栋梁,后面还会讲到他的故事。
石崇的外甥欧阳建也是“金谷二十四友”之一。他历任尚书郎、冯翊太守,声誉很不错。而且他是著名玄学家,他的哲学理论与何晏相比,更具唯物主义色彩。
另外,贾南风的舅舅郭彰也是“金谷二十四友”之一。这位贵戚几乎没有任何事迹载于史册,在洛阳武库火灾之后不久便病逝了。
石崇、潘岳、陆机、陆云、刘舆、刘琨、欧阳建等人,未来都会卷入西晋末年的纷争中,关于他们的结局也都会一一讲述。不过眼下,元康年间,以这些人为核心的“金谷二十四友”则尽情享受着快乐的生活。他们的利益,也都与贾氏一族牢牢捆绑在了一起。
元康年:内忧外患
西晋帝国的心脏——京都洛阳在经历了这几场血腥政变之后,很快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甚至延续着“太康盛世”的繁华,然而,在京都之外的其他地方却满目疮痍。从元康二年(292)开始,全国各地饥荒、瘟疫、洪灾、旱灾就没有间断过。元康年间,朝廷颁布过一封诏书,饥荒导致的贩卖人口的行为正式宣布合法化。这很能说明当时的恶劣状况。
讲完朝廷里的政局,我们再来看看朝廷之外发生了什么事。
元康四年(294)夏,北方匈奴开始侵扰并州(位于司隶州的北方,离京畿地区相当近)。到了元康六年(296),西部的氐族人和羌族人也跟着举起反叛的旗帜。匈奴人几百年来已经养成习惯,只要觉察到朝廷弱势就趁火打劫,这本不奇怪,可雍凉的氐羌叛乱,则很大程度上是被地方官逼的。
直接造成氐羌叛乱的罪魁祸首,便是司马昭的弟弟,司马衷的叔祖,时任雍凉都督的赵王司马伦。
司马炎临终前,在宗室长辈中苦苦寻觅可托孤的人选。司马伦这个名字也一度出现在他的脑海中。然而,这位长辈除了干过偷窃御宝的勾当外,实在找不出值得一提的事能勾起司马炎的好感。最后,司马炎才选定司马亮托孤。但再怎么说,司马伦也算和皇室关系最近的长辈。于是,司马玮伏诛后,贾南风出于安抚藩王这一目的,让司马伦做了雍凉都督。
不难想象,一个骨子里透着贼性的人自然干不出什么好事。司马伦上任后频施恶政,很快就把当地的氐人、羌人逼得揭竿而起。不过,若说单凭司马伦有这么大能耐,实在是有点抬举他。实际上,司马伦能掀起大风大浪,全赖他手下的狗头军师孙秀(与前文提到的吴国宗室孙秀同名不同人)推波助澜。司马伦对孙秀言听计从。
鉴于此,雍州刺史解系、御史中丞解结(解系的弟弟)、冯翊太守欧阳建(“金谷二十四友”之一,石崇外甥)纷纷上表弹劾司马伦和孙秀。
纵使司马伦受到正直官员的弹劾,但他到底是皇室至亲,无论再大的过错也没法判刑,解氏兄弟和欧阳建唯有希望朝廷能诛杀孙秀,给氐、羌一个交代。朝廷不能眼看着司马伦祸害边境,遂下诏征司马伦入朝,并委派司马肜接替司马伦担任雍凉都督。
司马肜是司马伦的哥哥,同样是皇室至亲。
就在司马肜临去雍州前,张华对他千叮咛万嘱咐:“您去了雍州,一定要杀掉孙秀,否则这事可不好收场。”
“张大人放心,我一定会杀了孙秀!”
司马肜满口答应下来。但别忘了,他有个毛病,耳根子软,早年还被个骗子给忽悠得云里雾里。等司马肜到了雍州后,经不住孙秀党羽一通软磨硬泡,最后还是放了孙秀一条生路。孙秀安然无恙地跟着主子司马伦进了京城。司马伦没白养孙秀,他在孙秀的建议下,迅速和贾南风、贾谧、郭彰拉近关系。有了贾南风这个靠山,司马伦更得寸进尺,而孙秀自恃有司马伦罩着,再没人敢动他一根汗毛。
朝廷里冒出这么个大毒瘤,可让张华、裴操碎了心。元康年间,司马伦先后提出想任录尚书事、做尚书令,两度被张华、裴否决。
因为这事,司马伦对张华、裴怀恨在心。
放下没脸没皮的赵王司马伦不提,再说他留在雍州的那一堆烂摊子。
新任雍凉都督——梁王司马肜也好不到哪儿去。
一次,司马肜指着自己浑身打满补丁的衣服,跟幕僚显摆:“你看我,算不算清廉?”其实,司马肜的食邑在诸藩王中最高,绝对算得上富可敌国,他穿破衣烂衫只为作秀。
幕僚毫不客气地说:“您是藩王,又是重臣,应该想着举荐贤才,为国分忧,只做这种表面文章算什么本事!”
司马肜入驻雍州没多久,氐族部落首领齐万年便正式称帝,率领氐、羌两族大举向官军发起进攻。朝廷也意识到,以司马肜的能力要想平息这起叛乱绝对是痴心妄想。公卿纷纷举荐御史中丞周处前往雍州对抗齐万年。周处即是前文提到的那个年轻时为非作歹,中年时听了陆云一席话痛改前非的江东人。虽然周处文武全才,相当靠谱,但那些举荐周处的公卿却是个个没安好心。原来,周处性格耿直,曾弹劾过很多人,其中就包括镇守雍州的司马肜和夏侯骏两位贵戚。由此,这场发生在雍州的氐、羌叛乱,成了朝廷公卿打击异己的良机。
中书令陈凖看出苗头不对,上奏道:“周处以前得罪过梁王和夏侯骏。臣建议让孟观跟周处同去雍州,并让孟观率五万人当周处的前锋,如此方能克敌制胜。否则,梁王和夏侯骏一定会把周处推到险境,然后袖手旁观。”陈凖是颍川陈氏族人,他是魏朝名臣陈群的孙子,是陈泰的侄子。
陈凖希望让孟观为周处保驾护航。可是,有太多人希望看周处倒霉,最终,朝廷还是没有听从陈凖的谏言。周处被派往雍州,隶属于夏侯骏麾下。
元康七年(297),齐万年率七万氐、羌叛军屯兵梁山,司马肜和夏侯骏只拨给周处五千人,让他迎战齐万年的七万大军。前面讲过,夏侯骏在司马炎排斥司马攸时,力保太常寺七位博士,但此时,他和司马肜狼狈为奸,誓要将周处置于死地。
果不其然,周处临阵战死。
第二年,中书监张华和中书令陈凖提议让孟观支援雍州,朝廷同意。这次,朝廷不仅没再让孟观隶属于司马肜和夏侯骏麾下,更是授予他极大的权力——统领大批朝廷中央军和关中驻军抗敌。终于,在元康九年(299),孟观大获全胜,生擒齐万年。孟观和周处都武略出众,但二人境遇不同,只因为孟观曾协助贾南风剿灭了杨骏,是贾南风的亲信,所以得到了朝廷的支持。战后,朝廷将司马肜召回京都,让他任录尚书事,又让司马颙(yóng)(司马孚的孙子,司马衷的堂叔)接替司马肜镇守关中。困扰西部三年的氐、羌叛乱总算是平息了。
崖边太子
元康年就在骄奢淫逸的贾南风、为虎作伥的贾谧、鄙视“俗务”的王衍、崇尚享乐的“金谷二十四友”以及不要脸的司马伦和司马肜这些人的折腾下,一路走来。还能勉强一路走来,则全赖张华、裴、贾模三人的竭力支撑,不过,这三人仅仅是在自身利益和道义之间尽可能寻求一个平衡点,而且这平衡点也无疑是更向自身利益方面倾斜的。由此,当然没法指望张华、裴、贾模能做出推倒重来、逆转乾坤的壮举。倘若一直这样下去倒也没什么,然而,在朝廷里还存在着另一股微妙的势力,这股势力和贾南风形成了针锋相对的冲突,终将成为大厦崩塌的导火索。
这股势力深居在皇宫的东宫,正是太子司马遹(欲)。司马遹对自己的未来,以及皇室的未来一无所知,就算知道了他也不会甘心,就算不甘心他也无能为力,说白了,他是一位可悲的太子。
司马遹十二岁前跟着生母谢玖和司马炎长大,幼年时期的口碑颇佳。在他五岁时,一天夜晚,皇宫中失火。司马炎登高观察火势。司马遹紧靠在司马炎身边,使劲拽着司马炎的衣服往后撤。
“皇爷爷,别站在那儿。”
“怎么啦?”司马炎不解地问道。
司马遹一本正经地说:“夜晚火灾保不准有政变,不能让火光照到陛下,您要站在暗处。”
司马炎惊诧:“你这孩子将来必是个奇才啊!”
还有一次,司马遹跟司马炎参观猪圈时提议:“猪这么肥,我想杀了犒赏将士。”
“好!好!就听你的!”司马炎自豪地对旁边的傅祗说,“我这皇孙今后一定能兴旺社稷!”
自此,司马炎开始有意塑造司马遹的光辉形象。他常对大臣说:“司马遹长得跟宣皇帝(司马懿)神似!”
司马遹十二岁时在杨骏的奏请下当上了太子。想当初,谢玖怀孕后逃出东宫,这才揪出贾南风草菅人命的恶心事,把司马炎气得暴跳如雷。不难想象,贾南风对司马遹母子一点好感都没有。
后来杨骏死了,贾南风禁止司马遹和谢玖相见。
“我想见我母亲!”司马遹泪眼汪汪地向贾南风请示。
“你是太子,应该待在东宫。你母亲是嫔妃,住在西宫,不能随便乱走坏了规矩!”
从此以后,司马遹很难见到母亲一面,他在贾南风的管束下成长起来。
十几岁的孩子喜欢玩闹,司马遹也不例外。
内宫宦官向贾南风禀报:“太子最近越来越贪玩,总是不尊重师长。”
“你就跟他说,趁着年轻应该好好玩,没必要约束自己。”
宦官又向贾南风禀报:“太子最近脾气越来越坏。”
“好啊,你告诉他,当太子的就该懂得用严刑峻法让别人畏惧。”
可想而知,司马遹在这样的教育下会变成什么样。渐渐地,他养成了诸多令人咋舌的怪癖。譬如,他在东宫开集市卖肉菜米面;喜欢让属下乘马车疾驰,然后弄断缰绳,看着人仰马翻笑得前仰后合;他脾气暴躁,对惹恼自己的人直接拳脚相加;他还有个奇怪的忌讳,只要看到有人破土动瓦修房子心里就烦躁。
司马遹每月有五十万钱俸禄,还经常入不敷出。他的名声也像他的财富信用额度一样不断透支、消耗着。
太子幕僚杜锡(伐吴功臣杜预的儿子)知道贾南风存心要搞臭司马遹的名声,他多次劝司马遹说:“您该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不能总这么张扬跋扈,这是自取祸患!”
司马遹很不耐烦,偷偷在杜锡座位下藏了针。杜锡没发觉,一屁股坐下,疼得上蹿下跳。
一言以蔽之,司马遹十二岁以后仿佛像变了个人似的。对他的评价也以十二岁作为一个转折点,形成了两个截然相反的极端。至于司马遹到底是在贾南风的破坏性教育下发生了心理畸变,还是他始终没有变,仅仅由于贾南风不可告人的目的,其形象被刻意摧毁了呢?皆有可能。
早晚有一天要废了你!贾南风每次见到司马遹,心里都会冒出这样的想法,而司马遹的名声急转直下,正是贾南风这一计划的铺垫。可是别忘了,贾南风并没有亲生儿子,她即便废了司马遹,还能立谁呢?贾南风决定找个孩子冒充自己的孩子,最后,她选定了妹妹贾午的幼子,也就是自己的外甥韩慰祖(贾谧的幼弟)。
某日,贾南风在朝堂上突然宣布自己有个儿子。说罢,她把韩慰祖拉了出来。
群臣哗然。
“这孩子看着像五六岁模样,恕臣等冒昧问一句,您是什么时候怀的他?”
“我怀他的时候不巧赶上先皇驾崩,考虑到恰逢国丧期间,所以才没公布。”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贾南风竟编出这样荒诞的故事,然而,没有一个人敢捅破这层窗户纸。这无疑令司马遹的处境变得更加危险。侍中裴虽说是贾南风表亲,不便公然拆她的台,但也受不了她这么胡折腾。裴思来想去,遂奏请将谢玖由才人晋升为淑妃,又扩充东宫侍卫三千人,加上原有的,总共一万人,希望借此能保护司马遹。
贾南风找外甥冒充儿子这事办得实在太离谱了。满朝公卿嘴上不说,心里其实都很不爽,最后,大家谁都不再提这事,权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以缄默不合作的态度对抗。可是,不管公卿承不承认贾南风的这个假儿子,贾南风要废司马遹的心不会变。而深受贾南风宠爱的贾谧心知司马遹的太子之位肯定坐不稳,对司马遹的态度也越来越嚣张跋扈。
一次,贾谧与司马遹下棋,为了一个棋子咋咋呼呼。
旁边观棋的成都王司马颖(司马炎第十六子)看不下去了:“贾谧!不得跟太子无礼!”
贾谧气呼呼地甩袖而走,转脸就跟贾南风告了黑状。没几天,贾南风就下诏把司马颖赶出朝廷,派到了邺城。不久,司马颖在邺城拥有了不小的势力。在后面的故事里,他还会占据重要分量。
司马遹虽然荒诞不经,人却不笨。他察觉到贾南风的企图,心里越来越怕。可是,他爸爸司马衷是个傻子,根本指望不上。于是,他只能向贾南风的母亲郭槐寻求帮助。
趁着郭槐生病的机会,司马遹寸步不离地伺候郭槐,这件事赢得了郭槐的好感。郭槐提出想把外孙女,也就是贾午的女儿,嫁给司马遹当太子妃。但这事遭到贾南风和贾午的反对。贾南风根本就不想跟司马遹缓和关系,一心只想废掉他。为了不让母亲再瞎掺和,她决定把王衍的女儿许配给司马遹。
王衍有两个女儿,大女儿王景风长得比小女儿王惠风漂亮。
司马遹和贾谧都看上了王景风。不言而喻,贾南风偏袒贾谧,她让贾谧娶了漂亮的王景风,司马遹只好娶了姿色平庸的王惠风。二人矛盾加深。
这天,贾谧来到东宫拜见司马遹。
司马遹愤愤道:“让他回去,我不见他!”
太子僚属裴权劝说:“贾谧深受皇后宠爱,您就忍忍吧。”
“我已经对他一忍再忍了!说不见就不见!”
贾谧吃了闭门羹,回去后就对贾南风言道:“太子最近积蓄私财,广施恩信,为的是想对抗我们。我还听他私底下说,要把皇后您囚禁在金墉城,然后尽诛贾氏一族。还是赶紧废了他吧!”
史书中写道,因为贾谧的谗言,贾南风决定废了司马遹,但实际上,贾谧充其量只是起到催化作用。而贾南风要废司马遹的想法恐怕完全缘于不理性的个人好恶。
枭之城
这天,裴忧心忡忡地找到张华和贾模,三人关起门来进行了一番密议。
“皇后一心想废掉太子,照这么下去,肯定会出乱子。”裴注视着张华和贾模,踌躇良久道“为今之计,只有废了皇后!”
张华听罢,心里咯噔一下,他什么都没敢说,直勾勾瞅着贾模。
贾模算是贾氏一族中最明白事理的人,他也觉得贾南风这么闹下去迟早捅娄子:“我同意裴的话。”说罢,又看向张华,等着他表态。
张华吓呆了。三人中,裴和贾模都是贾南风的亲戚,唯有他自己是个外人,这让他怎么插嘴?难不成,这是贾南风、裴、贾模联手给自己下的一个套?不行!这件事绝不能出头。想到这里,他谨慎地说:“也没看出陛下有废皇后的意思,倘若我们擅自为之,忤了陛下心意可怎么办?况且,诸藩王拥兵自重,朝中朋党林立,搞不好还会再生变故。万一功败垂成,我们身败名裂不说,也无益于社稷安定啊!眼下,只有靠你们多费心劝劝皇后,只要不出大事,朝廷未必会乱,我们也能落得个善终。”
裴和贾模无比失望,二人对视了一眼,彼此使了个眼色:“既然如此,权当这话没说过吧。希望大家都不要泄露出去,否则对谁都不好。”
三人散伙。
等到张华走后,裴和贾模又凑到了一块儿。
“张华胆子太小,也别勉强他了。咱们继续搞!”
“说得是。但废皇后不是件容易事,咱们得找外援。”贾模和裴都是侍中,手无兵权,要发动政变必须得到皇宫禁军的支持才行。
裴左思右想:“王衍如何?”此时王衍官拜中领军,手握皇宫内禁军兵权,的确是个合适的人选。
贾模点头同意。
随即,二人劝说王衍帮忙。王衍听罢,支支吾吾答应下来,心里却吓得要死。让自己清谈没问题,但要说发动政变,怎么想自己都不是这块料。果不其然,第二天他就变卦了。
最终,裴和贾模大义灭亲的计划只能搁浅。不过,他们仍然希望能保住司马遹。
贾模提议:“目前唯一能保住太子的就是广城君(郭槐)了,这些日子你多去跟她老人家商量商量,我再去劝劝皇后。”
不幸的是,没过多久,郭槐就去世了,她临死前叮嘱贾南风道:“贾午和赵粲(司马炎的嫔妃,贾南风亲信)一定会祸乱你的家事,我死后,你可别再受她们蛊惑了。”
郭槐,这位本性刻薄恶毒的女人,晚年却充当起司马遹最大的保护伞,是唯一能制约贾南风的人。随着她的死,贾南风再没有任何顾忌。另一边,贾模也因为三番五次劝谏贾南风而备受冷落。贾模预感自身难保,心里又怕又气,忧愤成疾,于公元299年郁郁而终。
贾模死后,贾南风让裴担任门下省首席侍中。裴上表辞让,但经不住贾南风一通软磨硬泡,最后无奈接受。
有明白人跟裴说:“您若想尽忠,就该对皇后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若皇后不听,索性辞官隐遁。可您既想明哲保身,又不肯逊位,摆出一副辞让的架势有什么用呢?”
裴一不敢直谏,二不想辞官,只是硬着头皮在这个位置上待着。
另外,阎缵也劝张华辞官避祸。张华同样割舍不下仕途。
有段时间,张华想聘请韦忠做幕僚。韦忠称病不去。有人问他为什么。韦忠说:“张华华而不实,裴贪权无厌,二人舍弃道义,阿附皇后,这岂是大丈夫所为?我现在要是当了张华的幕僚,就好比身陷万劫不复之地,将来必受牵连。”
就在贾南风企图废太子一事闹得人尽皆知的时候,张华的故吏——如今是司马遹的亲信——手握东宫三千禁军兵权的左卫,率刘卞找到了张华。
刘卞开门见山地问道:“听说皇后想废了太子,这事您知不知道?”
“我没听说。”
张华当然听说过,而且心里比谁都清楚。
刘卞察觉到张华对自己有所保留,心下不悦道:“我原是一名小吏,多亏您提携才有今天,我感激您的知遇之恩,所以才对您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没想到您反而怀疑我。”
张华反问:“假定有这回事,你打算怎么办?”
“东宫多忠义之士,且有一万多禁军,您位居宰辅重任,只要您一声号令,我即刻发动政变,废掉皇后!”
又有人想废皇后了,这种事张华听得耳朵都起了茧子。这些年来,张华总是回忆起他昔日力主伐吴平定天下的辉煌,可这辉煌没能维持多久,他便因为在太子党和齐王党中站错队被司马炎罢黜。仕途的暗淡让他心灰意懒,也磨平了他的棱角。而让他始料未及的是,他居然得益于贾南风的提携,成为朝中数一数二的重臣。虽然贾南风品行败坏,终归是对自己有再造之恩。张华不敢也不愿做出对贾南风不利的事。这复杂感情和他内心的道义形成了巨大的矛盾,让他备感纠结。
面对刘卞的提议,他推脱说:“陛下又没授命我废皇后,如果我这么干,岂不是目无主君,以不忠示天下?就算成功也不能免罪。更何况朝中皇室、外戚各持权柄,哪有那么容易成功的?”
刘卞愤然离去。
待刘卞走后,张华心里七上八下。东宫有这种人迟早会生出事端,这事瞒不住啊……张华一方面出于恐惧,一方面出于对贾南风的好意,最终竟然把刘卞的密谋向贾南风和盘托出。
几天后,贾南风免除刘卞东宫左卫率的官职,外调雍州刺史。刘卞察觉事情泄露,服毒自杀。
史书中并没有明言是张华告密。然而,为《资治通鉴》作注解的宋元史学界胡三省对此有过分析:张华与刘卞的对话唯天知地知,若张华不说,贾南风怎么可能知晓?而且,如果贾南风真是通过其他渠道听闻此事,以她的狠辣手腕,又怎么可能只处置刘卞,却对张华不闻不问?想来,张华若没有告密,是绝不可能安然无恙的。
皇宫处于权力旋涡的核心,想废贾南风的人多如牛毛,不过,这里面真真假假、尔虞我诈,很多事根本说不清楚。
一天,中护军赵浚悄悄对司马遹说:“皇后想废您之心天下皆知,如果再不行动,恐怕就来不及了。东宫有一万禁军,臣手下也有数千禁军,臣愿助您发动政变,联手废了皇后!”
司马遹瞪着赵浚,心里打了个激灵。
赵浚是赵粲(司马炎的嫔妃)的叔父,而赵粲可是贾南风的死党啊。自杨骏倒台后,赵浚担任中护军,他是贾南风掌权后的既得利益者,废贾南风对他有什么好处?难不成赵浚是贾南风派来试探、陷害自己的?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我岂能干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事!退下!”
司马遹将赵浚打发走了。
史书认为司马遹没有把握住机会,以遗憾的口吻记下了这件事。然而,司马遹很可能是做出了正确的判断。因为在后面,赵浚被明确定义为贾南风私党。皇宫中,诸如此类的陷阱可以说无处不在。
毒酒
到公元300年,元康年已走到第十个年头。这年1月,太子司马遹的心情既悲伤又低落。原来,他的长子司马虨突发重病,性命危在旦夕。司马遹一面让巫师祈福,一面上表请求给长子封个爵位。
奏表传到司马衷手里,令这位皇帝有些为难。他有心成全却做不了主,只好一如既往地请示贾南风:“皇孙病重着实可怜,你看要不要答应太子?”
“不准!”
“好、好,听你的。”
这事原本过去了,但贾南风却动了念头:司马遹在东宫装神弄鬼不说,还提出这种出格的要求,何不趁机废了他?
于是,贾南风以皇帝的名义派人去请司马遹。
“陛下对你甚是挂念,命你去中宫觐见。”
司马遹认出这名近侍并不是司马衷的,而是贾南风的。他有种不祥的预感,遂推诿道:“请你代禀父皇,司马虨病情太重,恕我走不开,改日一定去。”
贾南风又接二连三地派人去叫,次次都被司马遹搪塞过去。
这小子真难请啊!
到2月5日傍晚,贾南风再也忍不住了,她写了一封正式书函发给司马遹:“陛下召见你,到底来是不来?”
司马遹无奈回禀道:“时已黄昏,我明日一早一定去。”
次日清晨,司马遹迫不得已前往中宫觐见司马衷。
司马衷看着自己的儿子,呵呵傻笑:“你来啦。”
“父皇恕罪,儿臣最近心中悲痛,所以来迟。敢问父皇召唤儿臣有何事?”
“啊?没什么事啊……”
“啊?”
“哦,是皇后想见你……”
司马遹对父亲这副浑浑噩噩的神情早习以为常:“那儿臣这就去向皇后请安。”
“好、好,去吧。”
司马遹辞别了司马衷,又来到贾南风的寝宫。可寝宫里没有贾南风的身影,只有侍女陈舞候在此。
“陈舞,皇后在哪儿?”
“你等着,皇后一会儿就来。”
言讫,陈舞径自走出寝宫,把司马遹一个人晾在了这里。
少顷,陈舞端着一坛酒和一盘枣走了进来:“这是昨天陛下打算赏赐给你的枣和酒,赶紧吃了吧!”
“皇后呢?”司马遹却不动。他不知道,贾南风并不想在这个时候直接面对自己。
陈舞催促道:“先别问东问西的,你怎么还不喝?”
“酒有几升?”
“三升。”
“恕我实在没有三升的酒量!”
此时,贾南风就躲在寝宫门外,她听到司马遹推三阻四,忍不住厉声呵斥:“你以前也喝过酒,今天怎么就不能喝了?陛下赐你酒是一番好意,这酒是为你儿子祈福的。”
原来皇后就在门口。司马遹马上跪倒在寝宫内,大声回答:“之前喝酒是在陛下朝会上,我不敢推辞,故小酌几杯。我实在喝不下三升酒。况且我到现在粒米未进,喝太多酒,一会儿见到您,怕有失礼仪。”
陈舞板起脸道:“你真是不孝!陛下赐你的酒都不喝,难道是担心酒里有毒吗?”
司马遹听到这话,没法辩驳,只得硬着头皮端起酒坛,咕咚咕咚喝了下去。他喝到两升已是面红耳赤,忍不住放下酒坛,连连哀求:“真的喝不下了,还剩一升,能否容我带回东宫再喝?”
“不行!陛下命你马上就喝光!”
司马遹只能强忍着喝完。
三升酒下肚,司马遹头晕目眩,面前的陈舞渐渐变得模糊不清,没多会儿就醉得不省人事了。这酒……酒……到底有没有毒?他没有想到,酒虽然没下毒,却比最毒的毒药还要厉害。
陈舞推了推司马遹,见全无反应,遂跑出寝宫向贾南风禀报:“皇后,太子醉了。”
“嗯,我看看……”贾南风这才缓缓走了进来。她旁边还跟着一名侍女,手中捧着笔墨纸砚。
“太子!快醒醒!醒醒!皇后来了!”陈舞猛烈地摇晃着司马遹。
“啊……皇后……”司马遹只感觉天旋地转,勉强半睁开双眼。
“陛下让你照着这封文书抄写一遍。快写!”
侍女将一张写满字的纸铺在司马遹面前,然后又将蘸饱墨的笔和白纸递给了司马遹。
“哦……”
司马遹根本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拿起笔,又是怎么写下来的。
写毕,他把笔一扔,当即又昏睡过去。
贾南风让司马遹抄写的这封文书,内容是:“陛下与皇后应自己了断,否则,别怪我亲自动手。上苍命我扫除祸害,我与母后谢淑妃在三辰下歃血为誓,约定日期发动政变,事成后继承帝位,立司马虨为太子,立太子妃王惠风为皇后。以三牲祭祀天地,大赦天下!”司马遹因为是在神志不清中执笔,故涂涂改改,字迹不清,不过勉强还是能看出大概意思。
这封文书的原件,《晋书》中记载是潘岳所写,但这说法可信度并不高。首先,在两晋南北朝的众多史料中完全不见这一记载,而《晋书》则是在三百年后的唐朝才编撰出来的。其次,此事之后,潘岳并未因此扯上干系。再有,这封文书言辞直白平淡,特意让文采极佳的潘岳起草实在是多此一举。
贾南风看毕,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将文书拿给司马衷看。
“啊!这……这……”即便如司马衷这样迟钝的神经也不由得震惊了,“这真是太子写的?太子要杀朕?为、为什么?”
“的的确确是太子写的!请陛下即刻召集群臣商议此事!”
“快!召集群臣!”
无力的抗争
当天下午,公卿朝臣齐聚式乾殿。
众人面面相觑,贾南风率先发话:“今天召诸位大人来,是因为宫里出了件大事。”说着,她朝宦官董猛招了招手,“你们自己看吧!”
董猛将太子抄写的文书交给群臣传阅。顷刻间,式乾殿一片哗然。随即,董猛掏出一封诏书,高声念诵:“太子写下这番大逆不道的话,按律应赐死!”
司马遹的岳丈——中领军、尚书令王衍差点吓瘫在地上。他没想怎么把这乌龙事件查个水落石出,却只盘算着如何才能全身而退。
“臣……臣……”王衍正要表明自己的立场,突然被一位同僚打断了。
“慢着!”首席侍中裴从人群中站出来言道,“这一定不是太子写的!臣斗胆请辨认字迹!”
这话也只有身为贾南风表亲的裴才敢说出口。公卿见裴发话,纷纷跟从着嚷嚷:“是啊!需要辨认字迹!”王衍本来想表态支持贾南风,听到裴和同僚的话又缩了回去。
“辨认字迹,好!”贾南风胸有成竹,向董猛点了下头。董猛遂拿出几份司马遹以往写的文章交给公卿对照。
众人仔细辨认笔迹,神情逐渐由原先的希望变成了失望。这封政变宣言字迹虽潦草,但的确是出自司马遹之手。
裴暗想:太子写出这样的话,若非神志不清,就是被人胁迫。可这仅仅是裴的臆断。他无从证实。话说回来,即便证实了,难道要指责是贾南风逼司马遹谋反?这还怎么收场?
“诸位大人都看清楚了吧?究竟是不是太子所写?”
“似乎……确是太子写的。”
公卿无可奈何地承认了。
“好!既然是太子所写,按律,即刻命太子自裁!”
“等等!”裴鼓足勇气,打算继续抗争,“既然有物证在此,能否传唤揭发并传递这封书信的人证前来对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