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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乱.5

作者:潘彦明 当前章节:14850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9:19

这恰好戳中了贾南风的软肋。当然,所谓“揭发”并“传递”这封文书的人正是她自己。如果要让她自己陈明是如何获取这封文书的,言语间必露出破绽。

“铁证如山,还要什么人证!”贾南风狠狠地瞪了裴一眼。

这一瞪让裴更加确信,太子的谋反宣言绝对是出自贾南风的诡计。可是,他没胆量将矛头公然直指向贾南风。

裴沉默了。

恰在这时,司空、中书监张华又言道:“废太子乃社稷大祸!还望陛下、皇后再行斟酌!”

张华的态度比裴要软弱得多,他这样说,几乎算默认了太子谋反,只是从朝廷稳定的立场出发祈求宽赦太子。其实,他同样确信,这封文书一定来路不正。

公卿听张华这么一说,又开始嚷嚷起来。贾南风见局面难以控制,偷偷向董猛使了个眼色。

董猛转身离去。俄顷,他回到式乾殿上,朗声说道:“刚刚长广公主(司马衷的姑姑,甄德的老婆)发话了,请陛下立刻决断,群臣若有不从,当依军法从事!”董猛假借长广公主之口催促,可依然没什么效果。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公卿你一言我一语,一直争论到日落也没个结果。当时的局面是,以裴和张华为首的绝大多数公卿都在为司马遹求情,司马衷则左右徘徊,当然,他没有判断的能力,但他感情上不希望儿子就这样死去。若依以往的情况,贾南风早就亲自下诏,但这次,她遇到的阻力实在太大,没办法直接拍板。

想干掉司马遹确有点棘手。

贾南风暗想:如果执意坚持让司马遹自裁,公卿肯定不接受,不如先退一步,缓缓再说。

“既然诸位公卿都为太子求情,那就减免死罪,但活罪断不可赦。司马遹从今日起贬为平民。陛下,你看这样可不可以?”贾南风瞪着司马衷。

司马衷唯唯诺诺道:“可、可以!”

有人提出疑问:“陛下除司马遹外没有其他儿子,废了司马遹,还能立谁当太子?”

这话让贾南风气得七窍生烟。此前,她已经言明自己有了儿子(实则是贾午之子韩慰祖),可想而知,公卿根本就没买她的账,至今黑不提白不提,权当没这回事。但在这个敏感时刻,贾南风不想再节外生枝。

有人建议让淮南王司马允(司马炎第十子,跟司马玮一起进京谋废杨骏)担任皇太弟,成为储君。

贾南风不耐烦地摆摆手:“行了行了,这事以后再说。”

皇太弟的提案尚无定论,却不经意间触动了司马允的神经,也决定了他日后的所作所为。

这天傍晚时分,司马遹醒了酒意,发觉自己已经被软禁起来。他虽不知道下午式乾殿内发生了什么,但从东宫周围里三层外三层的军队也能意识到,自己是凶多吉少了。

不多时,尚书和郁(和峤的弟弟)、太保何劭(何曾次子)、赵王司马伦、梁王司马肜、淮南王司马允、东武公司马澹(老婆是郭氏,杨骏死后,向贾南风诬告弟弟司马繇谋反)一起来到东宫废黜太子。这些废黜司马遹的公卿中,和郁、何劭、司马伦、司马肜、司马澹常年阿附贾南风,但为何名声不错的司马允也在此列?想必,是他即将成为皇太弟,成为司马遹被废的直接受益者之故吧。

一切都完了。司马遹万念俱灰。其实,他对走到今天这一步也早有预感了。

当晚,司马遹和母亲谢玖、太子妃王惠风(王衍女儿)、宠妾蒋俊(长子司马虨的生母),还有他的三个幼子司马虨、司马臧、司马尚俱被押送至金墉城中。

深夜,一队禁军奉贾南风之命冲进金墉城,将谢玖和蒋俊活活打死。二十几年前,怀有身孕的谢玖费尽周折逃出东宫,求得司马炎的保护,最终,她还是没能逃脱贾南风的毒手。

公元300年2月7日,农历大年初一,贾南风宣布改元。自此,延续了十年的元康年就此终结。往后,西晋将会步入更加混乱的年代。

救命信

司马遹被废引发的紧张气氛笼罩着整个皇宫。贾南风意识到,只要司马遹一天不死,这事就没个了结。于是,她让董猛找了一个倒霉的太监。经过一番威逼利诱,太监自首说和司马遹同谋政变。然后,贾南风将供词昭示群臣。

不是有人想要人证吗?现在人证都有了,看还有什么可说的。

所有人心里都明白,要想保住司马遹已是难比登天。

阎缵上奏道:“昔日,汉武帝的太子刘据拥兵发动政变,司法判定应施以鞭笞之刑。相比起来,就算司马遹有罪,也比刘据轻得多。希望朝廷能重新给太子找个老师,严加教诲。若不悔改,再行严惩。”

司马衷刚要答应,却被贾南风当庭否决。

眼看司马遹谋反的罪名坐实,王衍再也按捺不住了。他上疏奏请:“司马遹居然做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事!臣深以为耻,希望朝廷恩准让小女王惠风与司马遹离婚。”

贾南风也不想牵扯声名显赫的琅邪王氏,更何况王衍的长女王景风还嫁给了自己的外甥贾谧,便满口答应下来。由此,王惠风得到赦免。

随后,贾南风命令司马澹押解司马遹从洛阳金墉城转移到许昌,打算让司马遹淡出人们的视线。

司马澹带着诏书和一千禁军来到金墉城。

“朝廷下诏,命王惠风与司马遹离婚,王惠风赦免回家。司马遹移居许昌。”

王惠风并不觉得庆幸,她性情忠贞,不忍与司马遹分离。

司马遹愣了一下,忽然想到:或许有救了!继而,他向司马澹请示:“能否容缓片刻,让我夫妻二人做个诀别?”

“好吧,快点!”

司马遹拉着王惠风来到屋里。他没时间再多做解释,马上开始奋笔疾书,将他遭受这不白之冤的原委一一道明。写毕,司马遹将书信折起来,塞到王惠风的怀里:“这关乎我的性命,请一定带给令尊王大人,让他救我!切记!切记!”

王惠风哭泣着点头应允。她一回到家里,便把书信交给了王衍,求父亲解救司马遹。

王衍看完信,满脸嫌恶:“好不容易才避免一场大难,别再提这事了!你跟司马遹已经没关系了!”

司马遹眼巴巴地盼着王衍能替他伸张正义,但他不知道,这封记下事实真相的救命信却被王衍压了下来。

司马遹在司马澹的押送下前往许昌。贾南风严令禁止群臣为司马遹送行,不过几个太子昔日的僚属——江统、王敦(琅邪王氏族人,王祥侄孙)等人还是把司马遹送到了伊水河畔。司隶校尉满奋(魏国重臣满宠的孙子)得知,把江统、王敦等人悉数收押。可没两天,这帮人又被河南尹乐广(前文提到的清谈领袖)释放。

贾谧打算严惩所有抗旨的人。

有人劝道:“废黜司马遹的本意是彰显其恶。如今群臣冒死送别,如果再惩治群臣,反而会宣扬了司马遹的人望,适得其反。”

贾谧听后觉得有道理,不再追究。

死人的价值

年初,皇宫里依照以往惯例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岁首年会,可除了贾南风一党,所有人都显得意兴阑珊。就在这表面上热闹非凡的盛会之外——太子曾居住的东宫显得格外萧条。这里再没有荒唐的集市和往日的喧嚣,被暂时封闭起来。

东宫一间空置的宫室房门紧闭,从外面看不出任何异常,但是,这间宫室的门却从里面反锁上了。此刻,有两个人正在屋里窃窃私语。

这两个人是右卫督司马雅和常从督许超,他们都属于东宫低级禁军将领。

“不能就这么算了,得想个法子营救太子。”

“要救太子必须废掉皇后。”

“说得轻巧,皇后执掌重权,单凭我们手里那点兵哪里能成事?”

“没错!我们得找外援。”

“朝中重臣首推张华,倘若他能出面,必能得到大部分公卿的支持。”

“还提张华?你忘了刚刚自杀的刘卞吗?据说他想废皇后,找张华商议,结果被张华告了密!”

“那裴呢?”

“他终归是皇后表亲,不可信。说来说去,这两位虽然尚存良知,但也只想保全自己的官位。不值得托付。”

“还能找谁?”

“依我看,赵王司马伦可以考虑。”

“司马伦?你疯了!他一直对皇后奴颜婢膝,太子刚一被废,他就被贾南风提拔为右军将军(皇宫禁军中层将领)了。”

“你想想,司马伦是个什么货色?既贪婪又冒进!只要他能得到好处,有什么事不敢干?他手里控制的禁军比我们要多得多啊!”

“这么说,也有道理……”

“我们不能直接找司马伦,司马伦凡事都听孙秀的,我们先去跟孙秀说,让他出面劝司马伦。”

“好!”

二人主意已定,偷偷找到孙秀言道:“皇后凶妒无道,与贾谧合谋陷害太子。可是,因为赵王跟皇后、贾谧关系亲密,外面都盛传赵王也有参与这事。时下很多公卿都想废了皇后,政变一触即发。一旦皇后被废,赵王必受牵连。不如咱们先行废了皇后,一来免去嫌疑,二来赵王也能得个首功……”

“二位好意我记下了。我一定会跟赵王讲个明白,让他主持此事!”

孙秀嘴上应承下来,但心里却想:司马雅和许超无非是要救司马遹,想让司马伦出头。乍一听觉得不无道理,但要真按照他们的计划来,岂不是给司马遹当炮灰?怎么才能让这事变得对自己更有利呢?

孙秀冥思苦想,终于想出了一个天衣无缝的计划。

“赵王殿下,今天司马雅和许超跟臣讲了一番话……”

“哦?你说。”

孙秀将二人的原话转述给司马伦。

“有道理啊!就这么办,你觉得可行否?”

“殿下,您再仔细想想,朝野谁不知道您是皇后私党。您要援救司马遹,别人会怎么想?他们都会认为您是被形势所逼。而且司马遹个性刚烈,跟您又有宿怨,就算事成也不一定领您的情,最多算您将功赎罪,更难保日后不会生出新的祸患……”

“你说得对,那我该怎么办?”

“臣建议,您不妨等些日子,皇后必杀司马遹,等司马遹死了您再政变废皇后,这么一来,您就不是给太子充当马前卒,而是为太子报仇了。”

司马伦听得连连点头:“对啊!可你怎么知道皇后必杀司马遹?”

“殿下尽管放心,就算皇后没这想法,臣也会提醒她的……”

“啊?……哦!”司马伦明白了。

孙秀这个狗头军师,就如同前面讲到的公孙宏、岐盛一样,把自己无能的主子耍得团团转。话说回来,正因为当时混乱的政治环境给公孙宏、岐盛、孙秀这样的人创造出生存的土壤,他们才接二连三地做出这种唯恐天下不乱的坏事。

接下来的几天里,孙秀开始散布公卿密谋拥护太子复位的传闻。同时,他又让司马伦亲自提醒贾谧,说司马遹有复位的危险。

贾谧得知,果然建议贾南风尽快杀了司马遹以绝后患。

再说司马遹搬进许昌这两个多月里,整天都过得提心吊胆,他怕被人下毒,从不敢吃外面送来的食物,每餐都是亲自下锅煮饭。他完全想不到,自己在岳父王衍心里是那么一钱不值,而自己的死,又对司马伦和孙秀有着很大的价值。

这年4月,贾南风授意她的男宠亲信——太医令程据准备毒药,然后发布矫诏,命黄门侍郎孙虑带着毒药前往许昌毒杀司马遹。孙虑来到许昌后,将毒药给了守卫将领刘振。

刘振将毒药送到司马遹面前:“陛下下诏,命你服毒自尽!”

“我不吃!我没罪!为什么要自杀!”司马遹做着最后的抵抗。

“不吃也得吃!”刘振恶狠狠地说。

司马遹咬紧牙关,拒服毒药。刘振见状,猛地拿起药杵直击司马遹的头。许昌宫外有人听到里面传出阵阵惨叫,没多会儿,叫声渐渐微弱,司马遹竟被活活打死了。

消息传到了洛阳朝廷。贾南风总算松了一口气,她假惺惺地发出一封诏书:“司马遹大逆不道,做出悖逆无道的事,我原本还希望他能痛改前非,重新做人。谁承想他不幸夭亡,实在令我心如刀绞。司马遹虽犯弥天重罪,但仍是皇帝的子嗣,所以,我特意请求陛下,赐他以王礼安葬。”

“朕的儿子……怎么死啦……”司马衷悲痛欲绝,以他混沌的思绪根本不能清晰梳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可即便如此,他还是隐约有种感觉,是贾南风酿造成了这起惨剧。他没有办法,他是个智商不健全的病人,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阎缵……你当初说得对啊!应该给太子一个机会,让他悔过改好,他不该死啊!”

后来,司马衷让人建了一座楼台,取名“思子台”。这就是他能为儿子做的一切了。

贾南风长期以来的怨念总算了结。但客观地分析,贾南风和司马遹之间到底有什么利益冲突呢?假如贾南风自己有儿子,那可以说是司马遹挡了她儿子的路,可问题是贾南风没儿子,她和司马遹之间根本就不存在直接的利益冲突。因此可以这样讲,在对待司马遹的问题上,贾南风完全是非理性的嫉妒心作祟,以及贾谧、贾午等人从旁煽风点火所致。而无数事例证明,非理性没有好结果。这件事很快让贾南风引火上身。

有诏废后

孙秀三步并作两步,狂奔到司马伦的府邸,竭力压低着嗓门,兴奋地言道:“赵王殿下!大喜事啊!贾南风动手了!司马遹死了!”

“好!咱们也终于可以动手了!”他们听到这个消息,甚至比贾南风还要兴奋。

政变的主谋是司马伦和孙秀,除了他们二人,还包括司马伦的哥哥——梁王司马肜,堂侄——东武公司马澹(司马伷次子),堂侄孙——齐王司马冏(司马攸的儿子),中书省属官张林、张衡,右卫督闾和,皇宫近臣骆休等人。

此时,这起政变的始作俑者——司马雅和许超陷入尴尬境地。他们本来是出于援救司马遹的目的才想发动政变,可谁承想司马伦磨磨蹭蹭,愣是耗到司马遹死了才动手。对他们来说,政变完全失去了意义,可事已至此,再也没法抽身而退了。

司马伦对司马雅和许超言道:“本王希望你们再帮个忙,去劝说张华一同举事。”

二人答应下来,向张华透露司马伦准备发动政变的消息。

又有人打算废贾南风了……

张华已经记不清这种事发生过多少次,也记不清自己拒绝了多少次。

即使到了这步田地,张华依旧不敢也不愿反抗这位挽救他政治生涯的女人。而这次,他有了一个更冠冕堂皇的理由——司马伦、孙秀都是卑鄙小人,誓不与其为伍!早在司马伦还担任雍凉都督的时候,张华就想杀孙秀未果,他还多次弹劾司马伦,阻止司马伦插手尚书台政务。

“司马伦和孙秀绝非善类,将来一定会危害社稷,恕我不能同意!”

司马雅没想到都这个时候了,张华还是不想出头,他愤愤道:“刀都快架到你脖子上了,居然还能说出这样的话!”言讫,他也顾不得礼数,拉着许超愤然离去。

司马伦得知张华的反应后,朝地上啐了口唾沫,恨恨暗想:既然不想参与政变,就是贾南风私党,事成后定叫你死无葬身之地!

“不用管他。我们按原定计划举事起兵!”

5月7日深夜,司马伦一切准备就绪。他将中书省的内应——张林、张衡写的矫诏火速传给手握东宫禁军的三部司马。

“皇后与贾谧合谋杀害太子,陛下诏命赵王司马伦废掉皇后。举事者封侯,抗命者诛灭三族!”

三部司马深夜难辨真伪,皆信以为真,进入戒备状态。

接着,司马伦又发矫诏,命禁军打开皇宫宫门。众人顺利进了皇宫,在通往中宫的路南严阵以待。

咚……咚……咚……三更时分,皇宫内忽然响起了几下击鼓声。这是右卫督闾和的信号。

时机到了!

皇宫近臣骆休听到鼓声,依照事先的计划,急忙跑到司马衷的寝宫:“陛下!内宫生变!请速随我移驾东堂,一会儿这里恐有祸事!”

司马衷慌了神,顺从地跟着骆休就走。骆休带着司马衷来到东堂后即奏道:“陛下!请速召贾谧觐见!”

“召、召贾谧来干什么?”

“事不宜迟!请陛下宣召贾谧来东堂问个明白!”

司马衷吓得脸色惨白:“好……召贾谧来东堂!”

贾谧在睡梦中被唤醒,听到司马衷宣召,匆匆赶到东堂。

“陛下,深夜召臣不知所为何事啊?”

司马衷同样莫名其妙,只顾傻呆呆看着骆休。没想到骆休突然扯开嗓子喊道:“有诏!诛杀贾谧!”

“啊!”司马衷和贾谧同样是一惊。贾谧反应快,他本来跪在地上,猛地一跃而起逃出东堂外,向贾南风的中宫狂奔,边跑边喊:“皇后救我!皇后救我!”

可他还没跑到中宫,就在半路上被司马伦的禁军截住,就地剁成肉泥。

与此同时,司马伦下令:“齐王(司马冏)率领三部司马一百人攻进中宫,缉拿贾南风!”

这位司马冏是司马攸的次子,他的母亲名叫贾荃,正是贾充前妻李婉的女儿。李婉为郭槐所不容,贾荃和贾南风的关系也势同水火。此刻,他背负着上一代的刻骨仇恨,领命而去。

当司马冏逼近中宫的时候,贾南风也刚被贾谧的呼救声惊醒,她往宫外望去,只见一队人马正杀气腾腾地冲向这边,遂慌不择路地往楼上跑。

很快,司马冏率兵攻入中宫,紧跟着贾南风上了楼。

贾南风跑到了楼顶,多年来,她从没怕过,今天,她知道自己已经穷途末路。

“司马冏!你来干什么?”

“有诏书要收押你!”

“放肆!诏书都是我发出的!你那算什么诏书!”

“多说无益,还不快束手就擒!”

贾南风手扶着阁楼的护栏,遥望向司马衷的方向,声嘶力竭地呼喊:“陛下!你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臣妾被废吗?若我被废掉,迟早有一天,你也会让人废掉的!”

司马衷畏畏缩缩躲在皇宫东堂,依稀听到了贾南风的呼救声。我会被人废掉吗?他模糊地意识到被废不是件好事,可又想不明白这究竟有什么不好。其实,自己本来就不该是皇帝,废就废了吧。他又想起儿子司马遹,如果我不是皇帝,兴许儿子就不会死了吧?

司马衷听着贾南风的呼救声,什么话都没说。

贾南风没见半点回音,万念俱灰地质问司马冏道:“死也得死个明白。你说,政变的主谋是谁?”

“梁王司马肜!赵王司马伦!”

原来是他们!贾南风哀叹一声:“拴狗要拴脖子(指司马伦、司马肜)!我居然糊涂地拴了尾巴(指太子司马遹)。”

旋即,司马冏将贾南风五花大绑着押出了中宫。

恩、怨

司马伦见大局已定,一面下令缉拿贾南风的亲信和家眷,一面又召中书监张华、侍中裴、诸皇宫近臣以及尚书台所有官员前往式乾殿议事。等群臣都到齐了,司马伦亮出废黜贾南风的诏书。

这毫无疑问是一封矫诏,对此每个人都心知肚明,因为司马衷根本没能力下诏书,总不能是贾南风下诏自己废自己吧。

尚书郎师景问道:“能否请陛下亲自出面确认这封诏书的真伪?”

司马伦的回答很直接:“斩了!”禁军拔剑,当场杀了师景。

这下,再没人敢质疑诏书的真实性,局面被控制住了。

司马伦下令:“张华和裴俱是贾南风私党!将二人绑了!押到外面听候发落!”他怨恨张华、裴屡次阻挠自己插手尚书台,故借机报私仇。

张华傻眼了,他没想到司马伦居然敢动自己,急得大喊:“你打算谋害忠良吗?”

司马伦的亲信——中书省属官张林指着张华,反唇相讥道:“忠良?你位居宰辅重任,太子被废,你都不能以死殉职,还敢说自己是忠良?”

“那天在式乾殿,我为保全太子据理力争,满朝公卿都能为我做证!”

“谏言既不被采纳,为什么不逊位!”

张华默然,无言以对。

不多时,张华和裴被押送到司马伦屯兵的皇宫主路南侧,而贾南风的家眷及党羽,包括董猛(涉嫌参与多起后宫阴谋的太监)、程据(贾南风男宠,调制毒药企图毒杀司马遹)、孙虑(传矫诏命司马遹服毒之人)、刘振(用药杵打死司马遹之人)、赵浚(赵粲的叔父,就是之前劝司马遹发动政变的那位中护军,从这里可以看出,他确实是贾南风私党)以及贾氏一族、韩氏一族(贾谧的叔伯)、太原郭氏一族(贾南风的舅氏,郭淮的后代)全都被押送到了这里。

旁边的空地上横躺着三具尸体,分别是被砍死的贾谧、刚刚被拷打致死的贾午和赵粲。

司马肜扫视被俘者,竟发现了解系、解结也夹杂其中。他跟解氏兄弟交情不错,慌忙问司马伦道:“是不是搞错了?解系、解结不是贾南风私党啊!”

司马伦蔑视地瞟了一眼司马肜,言道:“这二人屡次对我无礼,我誓杀之!”当初,解氏兄弟上疏弹劾过司马伦,故被司马伦怀恨。

漫长的政变之夜就快过去了,眼看天空渐渐泛白。

司马伦一声喝令:“全部斩首!”

跟往常在洛阳东市处斩犯人不同,在这场政变中,以上大部分人基本都在皇宫主路南侧被就地处斩,显得不那么正规。

公元300年5月8日凌晨,伴随着此起彼伏的哀号声,皇宫的主路上血流成河。

“我是先帝老臣,赤胆忠心。我不怕死,只怕皇室即将大难临头了。”

张华临死前失声痛哭。他的眼泪到底为何而流?是对过往的悔恨,还是对未来的绝望?张华感觉到凛冽的刀风迅速逼近他的脖颈,刹那间,他想起二十年前的那个冬天,他冒着漫天飞雪前去探望重病的羊祜。那时候,寒风也是像现在这样吹过他的脖颈,可他却一点都不觉得冷。那时候,他还年轻,敢作敢为,羊祜的嘱托更带给他前所未有的勇气和力量。

我曾力主伐吴,平定天下。

我曾仗义执言,不惜得罪权臣、得罪皇帝。

我曾远离政坛,蛰伏沉寂。

我想匡扶社稷,我想报答知遇之恩,我也心存畏惧。

无论如何,我尽力了。

张华被害时六十九岁,他的两个儿子也同时被杀。

阎缵闻听张华罹难的消息,跌跌撞撞跑到张华的尸体旁,痛哭流涕:“我早就劝您逊位,您不听,今天遭此大难,岂非天命啊!”

裴也被杀了,他死时三十四岁。按照夷三族的规矩,他的两个儿子理应被处死。司马肜和司马越求情道:“裴的父亲裴秀为社稷立过大功,不该让他绝后!”早年,裴秀力挺司马炎当太子,又倡议五等爵制度,让无数人受益。司马伦想了想,总算同意赦免裴的两个儿子。

我们不止一次介绍过河东裴氏,这里再补充几句。这个显赫的家族并没有随着裴的死走向没落,除了前文讲到的裴秀、裴楷、裴三位杰出人物外,本书多次提及的为《三国志》作注解的南朝著名史学家裴松之也属于河东裴氏。河东裴氏上可追溯到秦汉,下则延续到五代十国,隋唐时达到鼎盛。在这一千年多年的悠久岁月中,河东裴氏可谓人才辈出。

政变当夜,贾南风即被废黜了皇后身份,翌日,她住进了她昔日的手下败将——杨芷和司马遹——住过的地方金墉城。顺带提一句,负责将贾南风押送至金墉城的人是尚书和郁,他前不久还刚手持诏书,奉贾南风之命前往东宫废黜司马遹。史书记载,和郁名声不佳,甚至连他哥哥和峤都轻蔑其为人,想来便是因他这种墙头草的作风吧。

政变后第六天,司马伦发矫诏命贾南风自裁,并赐给贾南风毒酒,将他毒死。

这位以丑恶面目展现于史书中的皇后,终于结束了她残暴、凶悍又兴风作浪的一生。死时四十五岁。

在所有史料中,贾南风的恶劣行迹都是罄竹难书。而奇妙的是,在对她的诸多恶评中,丑,这一点向来都是放在首位的。这正应了时下流行的一句话:丑不是你的错,但出来吓唬人就不对了。然而,这确实很值得商榷,倘若贾南风是个风姿卓绝的女人,会不会评价会略高些?甚至截然不同呢?有可能。至少也会衍生出一些令人遐想的非褒非贬的八卦逸闻。

后代史家提出一种观点,世人把西晋的混乱全归结到贾南风头上,着实欠公允。客观地说,这话在理。事实上,贾南风执政的元康年间(291—299),是继司马炎死后西晋王朝绝无仅有的稳定时期,当然,公认的说法,这九年之所以稳定,是因为有张华、裴、贾模三人的支撑。但无论如何,这三位重臣,甚至包括之前的卫瓘,都是贾南风一手提拔起来的。鉴于此,再把西晋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政变以及后来的战乱归罪到贾南风头上就不那么妥当了。若论其缘由,只能说是司马衷呆傻,根本没能力统治国家,以致滋长了人们心中对权力和混乱的渴望。但司马衷又不是自己想当皇帝的,如此说来,一切祸乱的根源,则都该让先前那位颇得人心的“宽厚仁君”司马炎来承担了。

回过头来说,如果贾南风的劣迹在史书中真是被夸大,那么当裴、刘卞等人企图废黜贾南风时,张华选择支持贾南风,其理由——“诸藩王拥兵自重,朝中朋党林立,搞不好会因此再生变故……”这话确是不无道理。

张华身为西晋名臣,他的才学和干略毋庸置疑。但他晚年颇受争议,不管是因为贪恋权位,还是顾念贾南风知遇之恩,他都无法逃避身为贾南风私党这个事实。可退一步讲,张华身处在这样一个环境中,又能做些什么呢?或许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明白,就算废了贾南风,肯定还会引发更严重的祸乱,对他来说,面前的路没有最坏,只有更坏,是故隐忍不发吧?

不可否认的是,自贾南风死后,西晋王朝的的确确是乱成了一锅粥……

难兄难弟

赵王司马伦诛灭了贾南风一党后,又将裴的岳丈——司徒王戎和没帮司马遹出头申冤的王衍二人罢免。

随后,司马伦官拜相国(丞相)、侍中(门下省首席重臣)、持节(拥有不经司法斩杀二千石以下官员的特权)、都督中外诸军事(中央军最高统帅),成为朝中最强势力。特别值得注意的是相国这个官位。自东汉末年至魏朝,总共出过四位大名鼎鼎的相国,他们分别是曹操、曹丕、司马昭和司马炎,这四位无一不是篡国权臣。

司马伦该不会是想谋朝篡位吧?所有人都不禁生出这样的疑虑。虽说自司马炎死后政变频发,但不管杨骏、司马玮还是贾南风,他们再怎么折腾,也没到谋朝篡位的地步。司马伦这么搞,到底算几个意思?

司马伦根本不屑于打消旁人的疑虑,他居然又依照司马懿、司马昭辅佐(控制)魏室的旧例,将他的直属亲兵增至一万人。其军事力量压过了京都的所有重臣。

这下,大家也就无须再瞎琢磨了。司马伦篡位之心,昭然若揭!

司马伦上位后,为了塑造自己尊重士人的形象,也提拔了很多名士,其中包括荀崧(荀彧玄孙)、荀组(荀勖的儿子)、陆机等人。又委派口碑尚佳却沉寂已久的名士傅祗担任中书监一职。傅祗曾在司马玮政变中表现得畏首畏尾,因而遭到贾南风贬黜。元康年间,他虽再次被起用,但官运也是磕磕绊绊,并一度被调往雍州任安西军司,和当时担任雍凉都督的司马伦算有过交情。

傅祗闻听后称病推辞,但最后还是被司马伦强拉了出来。

早先,中书令陈凖屡次弹劾过司马伦,如今他虽没被罢免,但过得也是战战兢兢。当他得知傅祗出任中书监后,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稍稍落了地。他私下对已遭罢免的王戎庆幸地道:“只要傅公坐镇中书省,我们也能保住性命了。”

除此之外,司马伦的四个儿子都封为朝廷大员,亲信孙秀则官拜东宫右卫率,控制着东宫一半的禁军兵力。

司马伦大权在握,下一步无疑是要问鼎皇帝宝座。然而,有两个宗室成员却让他深感挠头。

这两位宗室成员便是:司马攸的儿子——齐王司马冏;司马炎第十子——淮南王司马允。

先说齐王司马冏,他亲自率军令贾南风就范,可以说是这场政变中功劳最大的人。但事后,司马伦只封司马冏做了个游击将军(中层禁军将领)。要知道,司马冏之前的官位就是左军将军(中层禁军将领)了,左军将军和游击将军都是四品,这算什么?立下汗马功劳最后只来个平级调动?究其原因,不外乎是司马伦觉得司马冏是他称帝的绊脚石。因为早在司马炎时代,群臣便有让司马攸继位的意愿。现在,司马衷唯一的儿子司马遹都死了,如果让身为司马攸之子的司马冏权势蹿升过高,难保不会又冒出一拨齐王党,重现当年那样的麻烦事。

司马冏面对这样的待遇,自然愤愤不平。

再说淮南王司马允,他在司马炎的儿子中人望颇高,当年,他跟愣头青哥哥司马玮一同进京讨伐杨骏,却在那场政变中没有出头,留下了性格沉稳的好名声。就在不久前,贾南风废掉司马遹后,朝廷里一度出现让司马允担任皇太弟,成为晋室正式储君的呼声。虽说皇太弟的提议最终没有敲定,但司马允的确是最有希望接替司马衷承袭帝位之人。说白了,他也是司马伦称帝的绊脚石。

虽然司马允没有参与讨伐贾南风的政变,但他的声望却是宗室成员中最高的。对这个人,司马伦和孙秀感到相当棘手。

“孙秀,你说司马允的位置该怎么摆?”司马伦本人没什么主意,凡事都听孙秀的。

“依臣下之见,应先安抚司马允为妥当。”

二人商量来商量去,最后拜司马允为骠骑将军、中护军。按说这个职位也算说得过去。但没过几天,司马伦和孙秀又露了一手,彻底断绝了让司马允做储君的希望。

就算皇帝司马衷没儿子,但他还有孙子。

公元300年6月,司马伦下诏,立已故太子司马遹的次子——年仅三岁的司马臧为皇太孙(前文提到的司马遹长子司马虨已病死)。皇太孙,即是国家的正式储君。接着,又把司马遹昔日的太子妃——王衍的女儿王惠风找了回来,让她负责抚养司马臧。同时,司马伦亲自担任太孙太傅。这摆明了是告诉司马允,我已经成了储君的监护人,你司马允还想当皇太弟?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司马允的心情一下子被打落至谷底。

齐王司马冏和淮南王司马允这对难兄难弟(堂兄弟)的沮丧情绪可想而知,自然而然,他们吸引了几个同样过得不如意的人的关注。

白首同归

“金谷二十四友”因为阿附贾谧,大多数也在政变后被罢免。其中处境最危险的,当属石崇、潘岳、欧阳建三人。

石崇是贾谧最亲密的党羽。欧阳建是石崇外甥,元康年间多次上疏弹劾司马伦激起氐、羌二族叛乱,请求朝廷严惩司马伦和孙秀。潘岳更惨,他年轻时鞭打过当时还没出头的孙秀,二人早结下了梁子。

这三人中,石崇已遭罢免,欧阳建和潘岳虽仍在官位,但也是如履薄冰。

有次,潘岳畏首畏尾地对孙秀说:“想当初咱们二人相互周旋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所谓相互周旋,指的便是潘岳鞭打孙秀一事。

孙秀的回答差点把潘岳吓死:“铭记于心,永世难忘!”

石崇、潘岳、欧阳建三人意识到自己处境不妙,遂找到司马冏和司马允密谋扳倒司马伦。司马冏和司马允当然也想,可要发动政变,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办到的。这事也只能当个备选方案。

这天,石崇悻悻地从司马允府邸出来,回到位于洛阳城外的金谷园中。算了,反正已经是一介平民,日后就踏踏实实做个富家翁吧。石崇安慰着自己。只要在这金谷园里,他依然能享受着纸醉金迷的生活。况且,在他身边更有一位举世无双的美女相伴左右。这美女姓梁,名叫绿珠,绝对称得上有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是石崇最宠爱的人。

踏进金谷园,石崇低落的情绪总算平复了些。他怀抱绿珠,倾听着绿珠吹奏的悦耳笛曲,烦乱的心绪渐渐平静了下来。

绿珠吹的这首笛曲名叫“明君”,讲的是西汉美女王昭君的故事。她一边吹着,一边轻轻挣脱石崇的臂膀起身,然后在石崇面前舞动起身子。曼妙的舞姿伴随着笛曲,让石崇看得如痴如醉。这首《明君》舞曲,石崇已欣赏过无数次,但他却永远都听不厌,看不够。此时此刻,石崇觉得这世上再没有别的能打动他了。

笛曲还没吹完,突然被金谷园中的一阵骚乱打断了。

石崇探身往露台下望去,只见几名朝廷使者冒冒失失地闯进园内。

“什么人?”石崇小声嘀咕,又转头叮嘱绿珠,“你就在这儿等着,别下来,我去去便回。”

说话间,石崇下楼,来到前院应付这批不速之客。

“你们是谁派来的?”其实,他心里大约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只是不敢再往深处想。

“东宫右卫率大人差我等来石君府上商量点事。”

东宫右卫率便是孙秀了。果然是这狗贼……石崇的心怦怦直跳,自己只是一介平民,而孙秀则权倾朝野。他只能硬着头皮满脸堆笑:“若右卫率大人想找我,知会一声我立刻就去登门拜访,何必拉这么大架势?”

“右卫率大人听说您府上美女如云,故差我等来看看。”

所谓看看,自然就是来索要了。石崇心知肚明,他低声对身旁的仆役吩咐了几句,顷刻,几十个身材高挑、婀娜多姿的美女齐刷刷在石崇面前站成了一排。

石崇抬手一指:“随便挑吧,看中哪个只管带走。”

使者扫了一眼却没有动,盯着石崇问道:“不知道哪位是绿珠姑娘?”

“啊?”石崇顿时脸色大变,“绿珠是我至爱。恕难从命!”

使者也变了脸色:“希望石君能割爱!”

“说不行就是不行!”

“石君,您博古通今,应该看得出当下局势今非昔比。现在不是您能说了算的,还望三思啊!”

“我没什么可三思的!送客!”

使者冷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石崇看着使者愤然离开的背影,明白自己闯下大祸了。可是,这世上还有什么比绿珠更宝贵的呢?

他神情恍惚地回到楼台,一下子瘫倒在座席之上,等他恢复了意识,却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打着哆嗦。这辈子,他从来没这么怕过。

“出什么事啦?”绿珠轻声问道。

“没、没什么……”石崇摆摆手,“继续,把那首《明君》吹完吧……”

几天后,金谷园中迎来了比上次更大的骚乱。这次不是朝廷使者,而是孙秀亲自率领着一整队东宫禁军闯进金谷园,二话不说直接冲上石崇所在的楼台。

楼台的槅门被孙秀一脚踹开。

“朝廷诏书!石崇暗通藩王谋反!拿下!”孙秀这封诏书在史书中明确提到乃是矫诏,不过,自贾南风死后,西晋的局势变得愈发混乱,权臣直接控制皇帝和朝廷,无论是真的诏书,还是假的诏书,实际上没两样。

石崇眼见这情景,又看了一眼绿珠,叹道:“我因为你惹出了大祸啊……”

随后,他被五花大绑押解下楼。这时,楼台上传来绿珠的喊声。

“石君!”

石崇抬头仰望,只见绿珠扶着露台的围栏,泪眼婆娑,她抽泣道:“妾当效死于君前!”

“绿珠!”随着石崇一声惊呼,绿珠纵身一跃,径自跳楼。石崇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最心爱之人摔得粉身碎骨,顿时悲痛欲绝。

石崇全家和他的外甥欧阳建全家俱被押解进了洛阳城。石崇仍沉浸在对绿珠的思念中,经过洛阳城门的时候,他暗想:恐怕我要被流放到交州蛮荒之地了……

可走了一会儿,他醒过味来,这条路并非通往廷尉,而是去洛阳东市的!

“难道你们不经司法审理就要直接杀我不成?”他恨恨地看着不远处的孙秀,骂道:“你这狗奴才就是贪图我的家财!”

押送的侍卫听了石崇这话,鄙夷道:“知道是钱财害了你,怎么不早点散掉!”

石崇无言以对。

等到了洛阳东市,石崇惊愕地发现,自己的好友潘岳及其全家也被押送到了这里。

“安仁(潘岳字安仁),怎么你也在呀?!”

这话他仿佛觉得似曾说过,旋即,他回想起来。当年,他跪拜在皇宫门口恭送贾谧,抬起头看到潘岳在侧时,也是这样问的。那时节,二人过得无比风光,可眼下,却都成了待宰的羔羊。

潘岳哀叹:“还记得我写的那首《金谷诗》吗?”

“怎么不记得?最后两句是‘投分寄石友,白首同所归’。”

“唉!如今,咱们这可真算是白首同所归了。”

继而,潘岳对着已七十多岁高龄的同被株连的老母号啕大哭:“您当初劝我不要过分钻营仕途,可我就是不听,儿不孝,连累了您,此刻心如刀绞啊!”

欧阳建眼看着石崇和潘岳的头颅滚滚落地,心中哀楚。他在问斩前,作了这首历史上相当著名的《临终诗》。诗文感叹人心险恶,表达自己未能明哲保身招致祸患,以及对亲人受到株连的悲痛欲绝。

伯阳适西戎,孔子欲居蛮。

苟怀四方志,所在可游盘。

况乃遭屯蹇,颠沛遇灾患。

古人达机兆,策马游近关。

咨余冲且暗,抱责守微官。

潜图密已构,成此祸福端。

恢恢六合间,四海一何宽。

天网布纮纲,投足不获安。

松柏隆冬悴,然后知岁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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