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冏可并不踏实。他内心其实挺纠结,司马颖留在洛阳是个隐患,去了邺城同样是个隐患,但好歹眼不见心不烦。不管怎么说,人已经走了,能做的唯有好生安抚。于是,他授予司马颖大将军官位,同时任都督中外诸军事、录尚书事、假黄钺,又赐九锡之礼。乍一看,这几个权位都挺唬人,但却是虚名,因为司马颖身在邺城,根本没法染指京畿中央军和尚书台,由此,都督中外诸军事和录尚书自是形同虚设。
接下来,我们要着重讲一下假黄钺这项权力。
前文提到过,魏国名臣辛毗持节帮司马懿遏制求战心切的雍州诸将。魏朝时,假节、持节、使持节、假节钺、假黄钺都是一个意思,但到了晋朝,这些称号开始细分出了三六九等,它们由低到高依次是:假节——平时没权力处置人,只有战时可处死犯军令者;持节——平时可处死平民,战时可处死二千石以下官员;使持节——无论平时、战时,皆可处死二千石以下官员。
权力最高的,则非司马颖获得的假黄钺莫属了。假黄钺,也称假节钺——在任何时候,基本是想杀谁就杀谁,甚至连其他假节、持节、使持节的高级官员也是说杀就杀。
假黄钺的权力大到顶天是不假,但在这个智障者充当吉祥物、朝廷政变迭起的乱世中,司马颖本来就是邺城的土皇帝,即便没有假黄钺,一样也是想杀谁就杀谁。总而言之,司马冏给了司马颖诸多虚名,只盼他不要惹是生非。
司马颖回到邺城后,听从卢志的建议,推掉容易惹麻烦的九锡之礼,做了很多收揽人心的事。
他造了一批棺材,将勤王战争中阵亡的士兵,无论敌我全部妥善安葬,又从邺城划拨出十五万斛米运到阳翟赈济灾民。阳翟是勤王战争中的南线,司马冏和张泓曾在这里打了好几个月。当地老百姓被司马冏卷入战乱,却得到司马颖的救助。这的确是个高招,卢志刻意为司马颖树立起与司马冏截然不同的形象。
司马颖的人情也卖给了很多朝臣。譬如,司马冏怀疑陆机(“金谷二十四友”之一)帮司马伦撰写禅位诏书,便想处死陆机,司马颖百般求情,救下陆机的性命。过了些天,他又举荐陆机任平原太守,陆云任清河太守。因为邺城距离平原郡和清河郡相当近,且同属冀州境内,司马颖此举等于是把陆氏兄弟拉到自己伞下。
因为有卢志的辅佐,原本脑子不那么灵光的司马颖,声望与日俱增。
放下邺城的成都王司马颖不提,我们来看看朝廷局势。
司马颖一走,可害苦了留在朝中的政治盟友——六哥司马乂。此时,司马乂官任左军将军,掌握一定数量的皇宫禁军,随着司马颖的离去,他成了司马冏的眼中钉、肉中刺。没两天,司马冏便晋升司马乂为骠骑将军。骠骑将军官位比左军将军高,但不统领皇宫禁军,只有几百侍卫。
至此,参与勤王战争的五位藩王中的三位——河间王司马颙、新野公司马歆、成都王司马颖相继回到自己属地,长沙王司马乂的禁军兵权被剥夺,齐王司马冏完全控制了朝政。
司马冏搬进他老爸司马攸昔日的故府。按说司马攸的府邸规模已相当庞大,可司马冏还不知足,他霸占北边的集市进一步扩建府邸,占地规模几乎和皇宫等同,又将府邸南边数以百计的民居夷为平地,在那里修建官署,形成了又一个朝廷。接着,他凿穿皇宫西墙,这样,自己的府邸便能直通皇宫西阁。同时,司马冏让亲信何勖(之前曾协助司马冏起兵勤王)任中领军,执掌皇宫内禁军兵权。
转眼过去大半年,到了公元302年5月,皇帝司马衷最后一个后代——皇孙司马尚(司马遹的幼子)夭折。
这下,司马衷所有的子孙都死光了,皇室面临一个严重的问题——没有皇储。虽说当时司马衷正值壮年,又新册立了皇后羊献容,但说实话,谁都不想把希望寄托在司马衷的生育能力上。生不生得出来另当别论,就算生出来,万一再是个傻子呢?社稷已经乱到这步田地,唯有指望有个皇室成员站出来扭转危局。
朝廷里再次响起立皇太弟的呼声。
按说司马冏是帝国的实际掌权人,本应近水楼台先得月。但他是司马衷的堂弟,血缘疏远。再者,他当政期间飞扬跋扈,引起众多公卿不满。因此,司马冏与皇太弟的宝座失之交臂,而公卿的目光则瞄向司马衷的十六弟——在邺城疯狂收买人心的成都王司马颖。
如若司马颖当上皇太弟,司马冏煞费苦心取得的地位将一朝化为乌有。为了避免这种局面,司马冏想出一个办法。立什么皇太弟?干脆找个不懂事的皇室小孩过继给司马衷当皇太子算了。挑来拣去,他选中司马衷十三弟司马遐(曾助司马玮发动政变,致使卫瓘被灭门)的儿子——年仅八岁的司马覃。司马遐刚于一年前病死,司马覃一没成年,二没爸爸,这是他当选的主要原因。事办得相当顺利,司马覃被立为皇太子,司马冏则兼任太子太师,成为储君的监护人。这么一来,朝政就可以继续把持在司马冏手里了。
江东游子
前文说陆机差点被齐王司马冏处死,结果被成都王司马颖保了下来。陆机大难不死,又迎来仕途的第二个春天,自是对司马颖感恩戴德。但他有个朋友却对此大不以为然。
“中原适逢多事之秋,士衡(陆机字士衡)你还不如辞了官,回江东避难去。”
劝阻陆机的人名叫顾荣,正是江东“吴郡四姓”中的顾氏家族成员,他的爷爷是吴国第二任丞相顾雍,他的两个堂兄则是在“南鲁党争”中被孙权整死的顾谭和顾承。陆、顾两家是世交。
陆机想了想,摇摇头道:“知恩自当图报。司马颖救了我的命,又举荐我任平原太守,我哪能不去?再说,司马颖得人心,跟着他或许还能干出一番成就。”
陆机没听顾荣的劝,和弟弟陆云北渡黄河来到冀州赴任。
这里讲讲顾荣。公元280年时,顾荣从江东来到洛阳,与陆机、陆云兄弟并称为江东“三俊”。在司马伦称帝时,顾荣被迫担任司马伦儿子的幕僚,司马伦垮台后,他又做了司马冏的幕僚。
顾荣预感到司马冏迟早玩完,总担心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不过,他虽然有避世的愿望,却受名声拖累,始终没机会辞官。
他有个朋友名叫张翰,也是江东人,和顾荣一样都在司马冏幕府做僚属。张翰提醒顾荣道:“天下纷乱,灾祸没完没了,你名重天下,想隐退很难,只能小心防范。”
顾荣连连叹气:“我整天过得提心吊胆,甚至看见刀和绳子就忍不住想自杀,谁能理解我的痛苦……”
张翰目不转睛地遥望着南方出神。
“真怀念家乡的茭白菜、睡莲粥,还有肥美的鲈鱼啊……”
顾荣怅然若失。我何尝不想回家,但回家哪有那么容易?
他正感怀,忽听张翰言道:“早先,我是跟着贺循(江东名士)来的洛阳。去年,贺循辞官返回江东。我也越来越觉得,自己来洛阳追求功名利禄实在是得不偿失。”说着,他向顾荣揖了揖手,“人生弥足珍贵的乃是随心所欲,不能太勉强自己。顾兄,就此拜别,我走了!”
言罢,张翰也没跟朝廷打声招呼,便跑回江东去了。
顾荣怔怔望着张翰的背影,口中喃喃自语:“真希望有朝一日我也能回江东,跟你一起采摘南山上的蕨菜,共饮三江之水!”
从这天开始,顾荣总是喝得酩酊大醉躲避官务。最后,司马冏忍不了,把顾荣赶出幕府,转去做了中书侍郎。
顾荣终于摆脱司马冏的控制,他来到中书省,瞬间断了酒瘾,一改常态,专心办公。然而,旁人马上觉得他不对劲,提醒道:“您这酒醒得也太快了吧?”
顾荣心里一惊,只好又恢复到每天烂醉如泥的状态。
就这样,“二陆”北上冀州投奔了司马颖,顾荣虽没法辞官,但好歹摆脱了司马冏幕僚的身份。而同在这段时间,江东名士纪瞻也像贺循、张翰一样辞掉官职,逃回江东老家。
这批江东游子,有些身不由己留在中原,有些义无反顾回到江东,在后面的故事里,他们还会再次出现,并对天下大势的发展起到重要作用。
小人物(河间王、成都王VS齐王)
自司马炎死后,那些利欲熏心的宗室藩王似乎就被一种宿命牢牢束缚着——他们像木偶一样被身边的小人物操控,进而闹得热火朝天。时至今日,这一宿命依然没有终结的迹象。
一年来,翊军校尉(中层禁军将领)李含在洛阳过得如坐针毡。他原本是河间王司马颙的幕僚。一年前,司马颙收到司马冏的勤王檄文时,李含力劝主子傍司马伦大腿。司马颙开始听从,只是而后发现司马冏、司马颖兵力更多,才又转变了立场。
李含傍司马伦,是因他曾受过孙秀提拔。司马伦垮台后,李含没受牵连,不过,他也没能跟司马颙返回关中,而是被司马冏留在朝中任职。李含有过支持司马伦的前科,心里一直七上八下,更让他忧虑的是,他的几个政敌——皇甫商等人如今全成了司马冏身边的红人。
司马冏、皇甫商这帮人肯定会整死我,还是去投奔故主司马颙吧!
一阵寒风吹过,李含打了个冷战,他的思路也从最初的冲动渐渐变得清晰。不能就这么没来由地去见司马颙,倘若朝廷追究自己擅离职守的罪名,即便司马颙也不一定能罩得住。可留在洛阳迟早是个死,怎么办才好?他脑子如电光石火般飞转,继而,他萌生出一个大胆的念头。
不如铤而走险……李含思绪迸发的瞬间,意味着西晋王朝又将面临一场更大的浩劫了。
公元303年初,一个月黑风高夜,李含偷偷潜出洛阳城,快马加鞭向长安疾驰而去。
次日深夜,李含抵达长安,见到了救星司马颙。
“你怎么来啦?”河间王司马颙颇感惊讶。
李含定了定神,故作神秘地说了一番话:“这段时间,司马冏擅权自重,令朝野失望。朝廷希望您能首倡义军,讨伐司马冏!”说着,他伸手入怀,掏出了一封粗制滥造的密诏。
司马颙接过密诏,看了几遍也辨不出真伪。但这并不重要,在这个纷乱的时代,欲望在人心中疯狂滋长蔓延,讨伐朝中权臣,意味着自己有机会取而代之。司马颙不想再去深究密诏的来龙去脉,他两眼放光,向李含问道:“快说说你的想法!”
李含回答:“臣有个主意,殿下可以给京城的司马乂写一封密信,让他做内应协助讨伐司马冏,然后,咱们把这事透露给司马冏,司马冏必杀司马乂。如此一来,司马冏必激起公愤,殿下传檄四方,声讨司马冏,更加名正言顺。司马乂又跟司马颖是一派,司马乂死了,司马颖也会起兵响应。事成后,拥立司马颖承袭帝位,您就能登上宰相之位了!”
这主意可谓险恶至极,与当初司马伦、孙秀借司马遹之死讨伐贾南风如出一辙。
“妙计啊!”拥立新皇帝,自己成为辅政重臣,这样的机遇千载难逢。
司马颙听得血脉偾张。他说干就干,当即给司马乂写了封密信,又偷偷透露给司马冏。随后写檄文陈述司马冏的罪状,并声称勒兵十万,邀邺城的司马颖、荆州的司马歆、许昌的司马虓(皇帝司马衷的堂叔)一齐发兵洛阳。
讨伐檄文传到邺城,卢志觉得不妙,他劝司马颖道:“这事千万别答应。您要是帮着司马颙兴风作浪,以前苦心积累的好名声都将付诸东流!”
往昔,司马颖对卢志言听计从,可现在,他脑子里只有司马颙给他的承诺。他答应我,事成后拥立我当皇帝,这条件简直太诱人了……
“卢志,这回……我不想听你的。我要起兵!帮司马颙,换个皇位来坐!”
成都王司马颖没听卢志的谏言,他受司马颙的鼓动在邺城举兵。而另外两路藩王——司马歆和司马虓,则没有什么动作,司马歆原是司马冏一派,他打算隔岸观火。
绝地反击战(长沙王VS齐王)
公元303年1月底,河间王司马颙的上表传到洛阳。
齐王司马冏大惊失色。
“司马颙和司马颖受奸人蛊惑,图谋造反!”他扫视着同僚,“你们说,该怎么办?”
朝堂上鸦雀无声,公卿心想:首辅重臣的位子哪有那么好坐,惹得别人眼红被赶下台,所谓风水轮流转,这种事早就见怪不怪了。俄顷,一个苍老的声音打破了僵局。说话者是王戎。此前,他因为跟贾南风有姻亲关系被司马伦罢免,司马伦倒台后又重返政坛,官任尚书令。“老臣觉得……”王戎顿了顿,他觉得下面要说的话有点危险,遂打算先给司马冏一个台阶,“您勤王确是立下大功,但无奈赏赐不足以令那两位藩王满意,是故他们起了二心……”
“嗯……你有什么对策?”
王戎低着头,给自己壮了壮胆,言道:“臣斗胆,请您逊位避嫌,这样或可全身而退!”
“啊?”司马冏倒吸一口凉气。这老东西哪里是给自己出主意?分明是要拆自己的台。
见王戎开了头,中书监司马越(司马懿四弟司马馗的孙子,曾协助贾南风剿灭杨骏)也随声附和:“臣也赞同王大人的意见!”
司马冏不知所措,眼看群臣就要受王戎和司马越的撺掇劝自己逊位,局面愈发不可收拾。恰在这时,司马冏的一名幕僚站了出来:“昔日伪皇帝司马伦篡取社稷,天下吵吵嚷嚷,却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反对。你们难道忘了是殿下首倡义兵,亲临矢石,才让陛下复辟!二王悖逆,朝廷理应讨伐。试问,自汉、魏以来,但凡辅政重臣被免职的,有一个能得善终吗?持此议者可斩首示众!”
幕僚这番驳斥镇住了场面。所有人都不敢再多说一句话。
王戎吓得脸色煞白。再不抽身而退,怕是要死在这儿了。“臣……臣要去厕所……”他冒出这么句话,便忙不迭逃出大殿。到了厕所,王戎佯装五石散药性发作,一个趔趄栽倒在地上,随后趁乱被人搀扶回家,躲过了一劫。
朝议就在这纷乱的气氛中戛然而止。
与此同时,司马颙命李含率关中军从西路攻向洛阳,司马颖也积极备战,随时准备从北路打过来。而那封寄给长沙王司马乂,让其做内应协助讨伐司马冏的密信,也如李含计划的那样,顺利泄露给了司马冏。司马冏见自己眼皮底下藏着内奸,决定先下手为强,他火速派出一支禁军攻向司马乂府邸,一场兵祸即将在洛阳城再度展开。
“启禀殿下,司马冏的军队正杀向咱们这儿!”
长沙王司马乂被这晴天霹雳般的消息震得脑子一阵发蒙:“这……这没道理啊……”司马冏肯定是听到什么风声,但他自己都还没决定是否响应司马颙的策反,更没采取任何行动……等等,既是密谋,司马冏怎么会知道?难不成……顿时,司马乂明白了一切。自己的死才是司马颙希望的。
不能就这么充当司马颙的炮灰,要想活命,唯有拼死一搏!他索性豁出去了。
“快!集齐所有侍卫!”
长沙王司马乂仅拥有百余名侍卫。他当然不会傻到拿自己百十来号人去死磕齐王司马冏派来的几千人。
“所有人!跟我入宫!”去皇宫,是他唯一的生路。他要去那里取出一件颇有价值的道具——智障皇帝司马衷。
司马乂带着一百多侍卫避开司马冏的军队,向皇宫一路狂奔。前面说过,司马冏在自己府邸南边修官署,建立新朝廷,大有取代皇宫的势头,皇宫因此日渐没落,守卫松懈,这反倒给司马乂闯宫制造了条件。司马乂顺利冲进皇宫大门,直奔司马衷的寝宫。
“陛下!齐王谋反了!”
“啊?是吗?”对于司马衷来说,他面对这样的情景几乎习以为常了。“那怎么办?”
“请陛下发诏,命皇宫内禁军讨伐司马冏!”
司马衷秉承着被谁挟持就听谁的习惯,顺从地成了司马乂手里的道具。司马乂下令:“关闭皇宫所有城门!皇宫内禁军皆听我号令,抵抗叛贼司马冏!”
原本,皇宫内禁军都归司马冏亲信——中领军何勖统领,但毕竟皇帝诏书的分量更重,禁军纷纷响应司马乂,何勖见局面失控,仓皇逃归司马冏处。就这样,本来身处绝境的司马乂凭借皇帝这杆大旗咸鱼翻生,迅速聚拢起一支足以跟司马冏抗衡的军队并展开反攻。
司马乂有皇帝做后盾,士气大振,更可以名正言顺地指责司马冏谋反。
司马冏也不甘示弱,他让黄门令从皇宫偷出驺虞幡,然后命骑兵高举驺虞幡在阵前往来驰骋,声称司马乂矫诏,勉强弥补了己方声势上的不足。
两个藩王各自利用手里的道具试图压倒对方。这是司马乂与司马冏的较量,也是皇帝与驺虞幡的较量。
司马冏的府邸紧邻皇宫西墙,这场战争的主战场便集中在皇宫西墙周围,自然而然,战火也烧进了皇宫。皇帝司马衷这次算是真切见识到了战争是怎么一回事。往昔,他虽经历过无数政变,但像今天这样如此接近战场还是头一遭,流矢漫天乱飞,时不时射到他的身边,让他魂飞魄散。皇宫多处起火,那些一心救火的公卿大臣,成批成批地被箭雨射死。
无论司马衷自己多么不情愿,但他确实起到了不小的作用,活人的影响力到底比驺虞幡大些,渐渐地,司马乂的优势越来越明显。
战争持续的时间不长,到了第三天,司马冏的亲信——中领军何勖被同僚刺杀,司马冏战败被俘。司马衷肯定没意识到,这场战争是他打赢的——他战胜了驺虞幡。
战争结束后,司马衷看着司马冏被五花大绑地带到自己跟前,自然,他无法清楚辨析这其中的缘由。箭虽然差点射到自己,可毕竟是没射中,所以,司马冏大概是无罪的吧?
“能不能赦免他,别杀他?”
司马乂听了这话,气不打一处来,他可不希望司马衷再说出什么不合时宜的傻话,也没搭理这位智障皇帝,便下令:“赶快把这逆臣推出去!”
司马冏被推推搡搡地向大殿外走去,他清楚自己的结局,但还是一步三回头,哀怜地望向司马衷:“陛下您难道忘啦?当初是臣首倡义兵,您才能重登皇位啊!”
单从这方面来讲,司马冏和司马衷大概是难以达成共识的,因为司马衷并不能真正理解复辟的意义所在,他仅仅是觉得司马冏很可怜:“别杀他……行不行?”他到底是咱们的堂弟啊,为什么一家人非得杀来杀去?他永远想不明白。
这位齐王司马攸的儿子——司马冏,在秉政一年零五个月后被堂兄司马乂斩首,司马冏的三个儿子被囚禁于金墉城,他的同党俱被夷灭三族,共两千多人受牵连被杀。后来到“永嘉之乱”时,司马冏的后代全部被匈奴人屠灭了。
司马冏的死引得一位皇室长辈连连叹息:“眼见宗室日渐衰败,只有这孩子最优秀,如今又把他杀了,以后算彻底完了。”同情司马冏的长辈正是奸尸王爷司马榦,当初司马冏进京时,他莫名其妙地拿着一百文钱送礼,然后又口无遮拦地劝司马冏别称帝。司马榦说话办事一向着三不着两,司马冏是不是宗室中最优秀者有待商榷,但他后半句倒算没说错,西晋王朝确实算彻底完了。
长沙王司马乂杀了司马冏后,官拜太尉、都督中外诸军事,成为朝廷新一届首辅重臣。
再说起先讨伐司马伦的那几位藩王——司马乂跟司马颖一派,司马歆跟司马冏一派。是故,司马歆跟司马乂算敌对派系。政变时,司马歆官拜荆州都督,并在司马乂与司马冏的火并中隔岸观火,没有采取任何行动。而今,司马冏死了,司马乂当政,这无疑会影响到司马歆的命运。
这段时间以来,司马歆在荆州治政苛刻,激起荆州南部少数民族群起反叛。几个月后,司马歆请求朝廷准许他讨伐叛民。司马乂本来就不待见司马歆,一听司马歆找朝廷要兵权,更怀疑司马歆是要对付自己,遂不准司马歆出兵。没多久,荆州起义愈演愈烈,司马歆最终被叛民杀了。
各怀鬼胎(河间王、成都王VS长沙王)
按照原定计划,长沙王司马乂该被齐王司马冏杀了才对,没想到结局却反了过来。
远在长安的河间王司马颙郁闷了,他本来想拿讨伐司马冏当借口,盼着打胜后能登上宰辅之位,折腾半天,司马冏居然被司马乂搞死了,自己没了出兵的借口,一切都跟从前没两样。邺城的成都王司马颖也郁闷了,虽说司马乂一直是自己的政治盟友(当然也是自己的亲哥哥),可司马乂得了势,自己又没当上皇太弟,这些都让司马颖分外眼红。于是,司马颙和司马颖这两位藩王只能继续窝在自己属地,静观其变。
起初,倒霉的司马乂被推到绝境,却成功地反戈一击,如今,他官拜太尉、都督中外诸军事,成了这起政变的最大受益者。然而,司马乂其实也挺郁闷,他根本不想坐上这个令兄弟们眼红的位子,可又骑虎难下。经过一番权衡,他决定采取低姿态——所有朝廷政务事无巨细均向邺城的司马颖禀报后再实施。于是,当时便形成了这样一个奇特的格局——邺城的司马颖犹如太上皇,遥控着洛阳的朝廷。
可即便这样,司马颖还是不满意,他一心盼着司马乂玩完,自己好当上皇太弟。自然,司马颙、司马颖、司马乂这三兄弟的恩怨不会就此结束,而是才刚刚开始。
藩王各怀鬼胎,过得都不踏实,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李含更是郁闷透顶。按说司马冏一死,他的危机就应该随之解除,但事与愿违的是,他昔日的政敌皇甫商居然又当上了司马乂的幕僚。也就是说,李含的危机仍挥之不去。更糟糕的是,皇甫商的哥哥皇甫重官任秦州刺史。秦州邻接雍州关中,这让身在关中的李含觉得芒刺在背。
他对司马颙言道:“殿下!臣想提醒您,皇甫商成了司马乂的人,他哥哥皇甫重肯定不会为您所用,不如尽早除掉这个祸患。”
“嗯。”司马颙懒得抬眼看李含,他相当不爽。从勤王战争初选择支持司马伦,到起兵讨伐司马冏,全是李含的主意,结果没一件事让自己捞到便宜。但事已至此,他只能继续被李含牵着鼻子走:“你又有什么主意?”
“您上表,请朝廷召皇甫重入朝任官。皇甫重从秦州去洛阳必经过长安,咱们可以趁机将他拿下。”
“行吧。”司马颙也没别的办法。
然而,李含实在是不走运,他的计划竟不慎被皇甫重知道了。皇甫重立刻上表,请求朝廷准许他出兵讨伐李含。
司马乂自己刚被李含算计过,心里一直憋着口怨气,也想杀李含。但李含毕竟在司马颙麾下,皇甫重讨伐李含,实则是向司马颙发难,这事司马颖肯定不答应。司马乂想了又想,提出一个交换条件。他一方面安抚皇甫重,不准他出兵;另一方面召李含入朝,以防他再惹是生非,等李含入了朝,要杀要剐也就易如反掌了。
司马颙眼看李含的谋划一次次破产,也不想再罩着这个倒霉蛋了。
“去吧,去吧,料想司马乂不会为难你。你到洛阳后伺机刺杀司马乂,我在外策应。”
李含就这样被司马颙打发去了洛阳。出乎意料的是,李含虽然老实就范,但皇甫重却不奉召,更调动起秦州兵马剑指司马颙。司马颙当然不会坐以待毙,他煽动秦州各郡太守率军讨伐皇甫重。秦州开始内乱起来。
皇甫重这场秦州防卫战将会持续很长时间,暂且撂下不提。
再说洛阳这边。李含无疑是羊入虎口,没过两天就被司马乂处死。这个本不足挂齿的小人物,与昔日司马玮的幕僚公孙宏、岐盛,司马伦的幕僚孙秀一样,一度把他们的主子玩得团团转,并接二连三引发一连串动荡。归根结底,还是那些欲望膨胀、能力又低得一塌糊涂的藩王给他们创造了土壤。
李含果然被司马乂杀了!司马颙听到这个消息,心头闪过一丝遗憾,再怎么说也是自己的幕僚,又肩负着刺杀司马乂的使命,但转念间,他马上意识到,为李含报仇正是一个讨伐司马乂的理由。想当初,李含打算借司马冏之手搞死司马乂,然后以此为由讨伐司马冏的计划未能得逞。如今,已在九泉之下的李含肯定想不到,他生前那些无数次落空的谋略,最终竟因为自己的死得以达成了。
总之,司马颙决定在关中起兵,同时力邀司马颖加盟。那么说,司马颙自己想争权,为何要一而再,再而三拉上司马颖,还许诺把司马颖托上皇帝的宝座?我们大致看下三方实力就能明白:司马颙的关中军不足十万;司马乂的京畿中央军有数万,但战斗力极高(这点在前面的勤王战争中已经有所体现),又有朝廷和皇帝作为后盾;司马颖在冀州邺城则有超过二十万大军。所以,简单地说,就是司马颙单凭己力打不过司马乂,与其跟司马乂斗得两败俱伤,不如抱定司马颖的大粗腿,并事先商量好分赃方式——你当皇储我当宰相,来得更保险。
司马颖的僚属卢志极其反对主子跟司马颙合作。
卢志绝非死忠保皇派。按照他的规划,司马颖应该先耐心经营声望,占据义理的制高点,最后成为像春秋时代齐桓公一样的诸侯霸主,接下来,或者带领其他藩王匡扶皇室,或者承袭帝位,无论怎么玩都游刃有余,只有这样路才能走得长远。可眼前讨伐司马乂这事,半傻子司马颖明摆着是被司马颙当枪使,走上了一条歧路。
司马颖考虑不到卢志那么远,他一想到垂涎已久的皇太弟宝座就坐不住,两句话就被司马颙撺掇起来。
“拿我的铠甲来!”司马颖脱去官服,在侍从的帮助下换上一身闪亮的铠甲。他本来颜值就高,在铠甲的衬托下显得更加英姿勃发。
“卢志,看我这身戎装,讨伐司马乂肯定不在话下吧!”
卢志草草敷衍了几句,心里嘀咕:所谓“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就是这个样子吧。对卢志来说,司马颖是自己苦心雕琢的一件艺术品,本来颇具升值潜力,却被司马颙的脏手给毁了。
公元303年秋,司马颙和司马颖联名上表,声言要起兵讨伐朝中权臣。矛头指向三个人——司马乂、皇甫商、羊玄之。皇甫商是导致李含被杀的重要人物,既要为李含报仇,自然少不了他。羊玄之是皇后羊献容的爸爸,他官拜尚书右仆射,庸庸碌碌,干吗要捎带上这个人?想必,除了羊玄之可能跟司马乂走得太近之外,更多的原因是司马颖怕羊献容不小心生个皇子,挡自己称帝的路,便先行把羊玄之摆在非正义的立场,为将来废掉羊献容铺路。
给朝廷上表相当于双方正式撕破脸。司马乂心里很窝火,他这么小心翼翼地照顾司马颖的面子,可司马颖还是蒙了心要跟自己干仗,再说什么都没用了,只能战场上见分晓。
9月,司马颙从长安进驻到郑县,然后拨给部将张方七万关中军,命其攻向洛阳;另一边,司马颖亲率二十余万冀州军从邺城攻向洛阳。和之前的勤王战争格局一样,司马颙、张方在西线,司马颖在北线。
先说西线战况,司马乂派皇甫商率一万多中央军西出洛阳迎击张方。10月上旬,皇甫商惨败,张方顺势推进到洛阳城下。不出几天,张方不费吹灰之力攻破了洛阳城。
“赢了!”张方大喜过望。
可等他开进洛阳后,才发觉不对劲。
“不对啊……这根本是座空城……”
朝廷是空的,满朝公卿大半都缩在家里;皇宫是空的,司马衷连人影都没有;各中央军营是空的,朝廷军仿佛都人间蒸发了。显然,司马乂也不在城里。正因为这样,张方才能如此轻松地杀进洛阳。
事实情况是,司马乂不想困守洛阳,又自忖无力同时应付两路攻势,于是,他早就带着皇帝司马衷和所有能调动的中央军出了洛阳,亲自北上去抵御司马颖了。要知道,司马颖有二十万大军,司马乂根本没有余力在洛阳留下一兵一卒。
这下张方踏实了,他在洛阳城内肆无忌惮地烧杀抢掠,屠杀近万人,然后固守在城中。皇后羊献容的爸爸羊玄之眼见张方攻陷洛阳,竟被生生吓死了。
再来讲北线战况,司马乂早在10月初便驻军到洛阳东北方——靠近黄河的河桥,阻挡南下的司马颖。
他遥望着黄河北岸,问道:“敌方前锋统帅是谁?”不消说,他知道司马颖这个半白痴根本不会打仗,更不可能亲自当前锋。
“回禀殿下,是陆机。”
“哦,是那个江东名士啊……”司马乂捋了捋胡须,沉吟道:“这仗,我们能赢!”
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司马乂这样说不光是为鼓舞士气,也有客观的分析。下面,让我们把目光投向黄河以北司马颖的阵营,看看陆机是怎么被推到前锋统帅这个位置上的。
司马颖让陆机当前锋统帅是出于如下考虑:陆机的祖父陆逊、父亲陆抗都是名将,整天耳濡目染,肯定知道怎么打仗。况且,当统帅就得能镇得住人,陆机是名士,声望那么高,应该错不了。
但是司马颖没有想透彻(当然,以司马颖的智商也很难想透彻),陆机是名士不假,但名士大多有个臭毛病——看不起人,这正是陆机初到洛阳时候的状态,可想而知,他跟中原名士处得并不怎么样。更何况,陆机是遭遇人生低谷才流落到冀州,怎么可能镇得住军中那些中原名士?至于说将门之后就更虚无缥缈了,要知道,打仗是门技术活,很多人在战场上摸爬滚打了一辈子才掌握一星半点,绝不是听家里人讲故事就能学会的。
果然,司马颖军中的将领得知陆机做了前锋统帅,纷纷表示不满。在众多反对者中,最激烈的就是陆机的两个熟人——王粹和牵秀。
“让这南蛮子当咱们的顶头上司,实在忍不了!”
昔日,王粹、牵秀、陆机同属于一个小团体,便是元康年间的“金谷二十四友”。虽然大家都曾在金谷园中一起醉生梦死过,但王粹和牵秀见陆机一跃爬到自己头上,心里根本不服气。其实,说是“金谷二十四友”,但这个“友”实则是指二十四人都是贾谧的“友”,而他们彼此之间除了极个别有生死之交外(譬如石崇和潘岳,以及被石崇救过性命的刘舆、刘琨兄弟),大多数也仅算是酒肉朋友,更不用提这些人免不了在贾谧跟前争风吃醋了。顺便再提一句,王粹是伐吴战役中最大功臣王濬的孙子,牵秀是魏朝名将牵招的孙子,二人祖上都赫赫有名,也难怪他们这样心高气傲。
陆机对此心知肚明,遂向司马颖连连推辞:“道家说‘三世为将乃大忌’。正因为臣的祖父和父亲都为将,所以臣不能再为将了。”做将领就少不了杀人,天理循环,报应不爽,所谓事不过三,这怕是要遭报应的。这算是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他其实知道自己根本镇不住别人。
“唉!说的什么话?等打了胜仗,我给你封爵,让你位列三公。”
“殿下……”陆机还想再争,却被司马颖打断了。
“就这么定了。”
陆机暗想:如果再推辞,司马颖大概会觉得自己首鼠两端,恐怕祸事会来得更快吧。最终,他不得不妥协:“既然如此,臣也就不再推辞了。只是……”
“只是什么?”
陆机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从前,齐桓公因信任管仲成为诸侯霸主,燕惠王因猜忌乐毅功败垂成,眼前这场仗能不能打赢,其实在您不在我!”陆机想到,下属不服肯定少不了风言风语,司马颖这个半傻子难免听信谗言,所以,他是暗示司马颖要用人不疑。
“行了,我知道了。”莫名其妙,到底在说些什么?……司马颖没太听懂。
陆机退下后,卢志问司马颖:“殿下,刚刚陆机那番话,您明白是什么意思吗?”
“哦,啊……大概明白。”
卢志暗自冷笑,言道:“他是自比管仲乐毅,却把您比作昏君!”陆机当然没这意思,但卢志却从另一个角度曲解了这句话。
“什、什么?”若非卢志提醒,司马颖还真没往这方面想。
司马颖沉默了,卢志这话,让他对陆机有了新的看法,但是,是他自己一再要求陆机当前锋统帅的,说出去的话不便再收回来,就先看看再说吧……
卢志之前一直以正面形象示人,此时恶语中伤陆机,是因为他和王粹、牵秀等人一样,看不惯一个南方人爬到自己头上。另外,卢志与陆机之间也发生过摩擦。
有次,卢志在大庭广众下问陆机:“陆逊和陆抗是你什么人?”他当着陆机的面直呼对方先人名讳,相当无礼。
陆机很生气,决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便反唇相讥:“就像卢毓、卢珽跟你的关系一样!”卢毓是卢志的爷爷,卢珽是卢志的爸爸。
卢志被弄得下不来台,二人闹得不欢而散。事后,陆云劝陆机道:“卢志可能真不知道,你何必那么较真儿?”
陆机心里仍愤愤不平,他板着脸道:“咱们父祖威名远播四海,谁人不知?卢志这么说话就是存心找不痛快!”
几十年后,东晋名臣谢安以这段逸事来评价“二陆”优劣,谢安认为陆机不畏权贵,维护家族尊严,陆云则显得胆小示弱,故认为陆机要强于陆云。不过客观地讲,陆云只是性格比较随和,而且,他也绝不是一个胆小怕事之辈。
另有一则关于陆云的逸事,也直接影响了“二陆”在邺城的地位。
邺城有个名叫孟玖的太监深得司马颖宠信。一次,孟玖央求司马颖让他爸爸当邯郸县令。
陆云直言劝谏:“邯郸是冀州重镇,怎能随随便便让个宦官的爸爸来管?”
孟玖恨得咬牙切齿。
陆云初来乍到便得罪了权宦孟玖,这比陆机得罪卢志还要命。因为,无论是陆机还是陆云都没有意识到,他们跟司马颖麾下的宿臣交恶,实则已上升到了派系斗争的程度。包括卢志在内的绝大部分人都同属一个派系,而孟玖正是这个派系的首领。
就在陆机当上前锋统帅之际,孟玖的弟弟孟超也率领一支军队归于陆机麾下。行军途中,孟超的军队抢劫沿路百姓。陆机逮捕了几个主犯。孟超闻讯,亲自带着一百铁骑闯入陆机的军营,把自己部下放了出来。继而,他指着陆机的鼻子骂道:“南蛮子!看你能做几天统帅!”
按理说,陆机拥有司马颖授予的假节权力,完全可以将孟超斩首示众,但他毕竟没带过军,心里发虚,又不懂树立权威的重要性,便本着息事宁人的态度没再追究。事后,孟超不仅没收敛,反而大肆散布陆机通敌的谣言。通常情况下,反间计都来自敌方,可孟超却自发地要搞垮己方统帅。这么窝里斗,让陆机的军队完全丧失了凝聚力。
总而言之,陆机这个前锋统帅做得相当窝囊。
就在陆机整军备战的前夕,他的帅旗被风吹折了。
“噩兆啊……”陆机叹了口气,笼罩在他心头的乌云更加凝重了。
二陆
司马乂原本希望皇甫商能顶住西线张方,可没想到皇甫商一败涂地。10月中旬,司马乂不得不放弃河桥回守洛阳。
陆机顺势南渡过黄河,占据河桥,并派牵秀追击司马乂。
10月22日,司马乂在洛阳城东的缑氏击退牵秀。陆机军本来凝聚力就不强,首战失利,只好停止进攻,这给司马乂赢得了宝贵的时机,让他得以专心对付洛阳城内的张方。
月底,司马乂在洛阳城内与张方展开巷战。张方的军队一见皇帝的旗帜瞬间土崩瓦解,纷纷逃出城外。司马乂乘胜追击,但张方在洛阳城西重整旗鼓,建立防御工事,挡住了司马乂。司马乂退回洛阳城中坚守。
与此同时,司马颖率主力军进驻河桥,前锋陆机也乘势推进到洛阳城东不远处。
战役进行到了这个阶段,司马乂终于要面对他最不愿见到的局面——困守洛阳城,同时应付来自西线张方和东线陆机两支军队的夹击。司马乂向司马颖提出和谈,条件是以陕为界,自己统治陕地以西,司马颖统治陕地以东。结果遭到司马颖拒绝。
11月3日,司马乂趁西线张方喘息的机会,在洛阳城东的建春门摆开阵势,决定与陆机一决雌雄。
这场战斗中出现了难得一见有技术含量的攻击手段。司马乂的前锋部将王瑚给数千匹战马身上都绑上长戟,将骑兵猛烈的冲击力发挥到极致,远远看去,犹如一只飞奔的刺猬冲进陆机军阵。
陆机军被这支武装到牙齿的骑兵打得阵脚大乱。司马乂见王瑚得手,全军尽出,顷刻间,陆机军团一个接一个瓦解。
建春门之战以司马乂大获全胜、陆机惨败收场。司马颖的十六个部将被斩首,头颅悬挂在洛阳铜驼街。在这些战死者中,包括孟玖的弟弟——孟超。
孟超向来不服从陆机军令,甚至试图搞垮陆机,按理说,死个添乱的孟超对陆机应该是好事,然而陆机没想到,这最终给他带来了灭顶之灾。在陆机后方的河桥,孟玖得知弟弟的死讯气得发疯。他认为是陆机把弟弟害死的,遂发誓要搞死陆机给弟弟报仇。
孟玖串通牵秀等人向司马颖进谗言,诬陷陆机暗通司马乂,故意在建春门战败。
司马颖听风就是雨,当即命令牵秀干掉陆机。
次日黎明,熟睡中的陆机被侍卫叫醒:“大人,牵秀突然率军前来,已经到大营门口了。”
“啊……”陆机不由得一惊,旋即,他意识到是怎么回事了,“我早料到殿下会听信谗言,他一定是派牵秀来杀我的……”
陆机穿上一身便服,缓步出了营门。对面,牵秀气势汹汹地喝道:“奉成都王之命,将陆机就地正法!”言毕,牵秀的军队齐刷刷拔刀出鞘。
营中士卒闻言,一片哗然。有人不由自主地拿起武器,只待陆机一声令下就要自卫。
陆机朝两旁摆了摆手,示意左右克制:“放下武器,不准妄动。”继而,他哀叹道:“当初我想推掉前锋统帅之职,无奈殿下不答应,今日果然因此丧命,岂非天意!”
牵秀见陆机束手就擒,当场下令将陆机斩首。
临刑前,陆机仰天长叹:“华亭鹤唳,真的再也听不到了!”华亭在江东吴郡,陆机多么希望能重新来过,倘使如此,他一定会听顾荣的劝告返回家乡,可此时后悔已晚。
陆机死后,陆云也被缉拿。
司马颖的幕僚江统苦劝:“敌方势弱,我方势强,陆氏兄弟又都受过您的厚恩,怎么可能背叛您去投奔司马乂?您该慎重调查此事,若陆机真有反情再诛杀陆云也不晚。”
卢志一心想置陆氏兄弟于死地,当场跟江统争执起来:“殿下您别忘了,当年司马伦杀中护军赵浚,赦免其子赵骧,而后赵骧投奔您反攻司马伦,这就是前车之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