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玖也在旁撺掇司马颖赶紧杀了陆云。司马颖同意,下令将陆云斩首。
江东吴郡陆氏家族纵然风光无限,但这祖孙三代人的命运皆如此坎坷,“二陆”被杀,再度让这一家族蒙受重大打击。
炙(东海王VS长沙王)
司马颖临阵换帅,只好亲自率军攻城。不难想象,这支近二十万人的军队在司马颖的统御下战斗力低得一塌糊涂。但不管怎么说,洛阳城中的司马乂同时遭到东西两线夹击,形势仍异常危险。
王瑚、祖逖(tì)(这个人在后文中很有故事)建议司马乂联络雍州刺史刘沈,请他帮忙攻打关中,迫使司马颙和张方回防以减轻西线的压力。司马乂同意。
刘沈不负所托,火速率军攻向司马颙的老巢。司马颙不得不离开郑县去迎战刘沈,但洛阳城西的张方还是没动窝。
这个时候,秦州刺史皇甫重正跟几股亲司马颙的势力进行苦战,再加上刚刚起兵的雍州刺史刘沈,整个西部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司马乂为解救皇甫重,又让皇甫商携调停诏书前往秦州。但皇甫商在去秦州的途中不幸被司马颙捕杀。
战事持续到来年,也就是公元304年,攻守双方都被打得奄奄一息。
洛阳城西的张方久攻不下,又考虑到主子司马颙在老家关中陷入苦战,渐渐萌生了退意。城东的司马颖更是死伤六七万人,损失惨重。司马乂日子也不好过,洛阳城中存粮已经见底,每百升谷售价高达上万,基本上没人能吃得起。不过好在他手里还有司马衷这杆大旗,帮他鼓舞士气。
就在洛阳城内的守军死扛的时候,一位皇室藩王判断司马乂胜利无望,决定站出来提前打破僵局,顺便也为自己谋一条后路。这人正是东海王司马越,他是司马懿四弟司马馗的孙子,皇帝司马衷的族叔,属于皇室远亲,十几年前帮贾南风剿灭了杨骏,前文中曾露过几回脸。
公元304年1月17日,东海王司马越暗中勾结了几个禁军将领,出其不意地发动政变,将长沙王司马乂缉拿。
第二天,司马越奏请朝廷免除司马乂一切职权,并将其押赴金墉城软禁。
司马乂满腔悲愤,上表言道:“如果臣的死能让国家安泰,臣无怨无悔,只怕最后是恶人得志,对陛下没有好处。”自然,皇帝司马衷全无半点判断力,也没法干涉。
总之,长沙王司马乂倒台,东海王司马越顺利接掌政权。而后,司马越下令诸军放弃戒备,迎接司马颖入城。司马越到底没敢让张方进城,几个月前张方在洛阳城内烧杀抢掠的恶劣行径仍令所有人心有余悸。
持续了四个多月的洛阳攻防战死伤近十万人,就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结束了。司马颖率军进了城。这支军队全无胜利者该有的意气风发,反而个个累得筋疲力尽,犹如残兵败将。待洛阳城内的将士目睹敌军的惨状后,心里后悔不迭。
“看他们这副惨象,只要咱们再撑几天肯定能赢,可惜功亏一篑!”
“不!还有机会,咱们去金墉城把长沙王救出来,再把司马颖打出去!”
守城将士的企图,不期传到司马越耳朵里,令他极度恐惧。如果真把司马乂放虎归山,自己必死无疑。
司马越决定先行除掉司马乂。
黄门侍郎潘滔言道:“不用您出手,自会有人代劳。”
潘滔口中这位代劳者便是张方。他派人给张方送出口信,告知司马乂关押的位置,又约定时间放张方进城。
1月20日,张方率军冲进金墉城,把司马乂劫持到了自己军营。
司马乂被五花大绑着推到张方面前,他根本不屑正眼看张方,仰着头,言道:“我已成阶下囚,你要杀便杀!”
张方牙根咬得咯咯作响:“杀你是肯定的,但不能让你死得那么容易!”
随即,他用铁链将司马乂绑在一根粗大的铜柱上。这铜柱中空,里面堆满了柴火。
张方一声令下:“炙之!”铜柱中的柴火被点燃了。
这种刑杀方式名为炮烙,是商朝暴君殷纣王发明的酷刑。火不会直接烧到司马乂,但铜柱越来越烫,司马乂的皮肉开始滋滋作响,继而冒出浓烟。撕心裂肺的哀号声不绝于耳。这样惨绝人寰的景象,就连张方的军士也不忍直视。
过了好一会儿,司马乂总算断气了,这绝对是天赐的解脱。他秉政一年,死时二十八岁。客观地评价,在西晋那些参与政变的藩王中,这位司马炎第六子——长沙王司马乂算屈指可数名声不错的,他性格冷静又懂得克制,无论对皇帝司马衷,还是对邺城的司马颖,他都很恭敬,从没干过什么不守本分的事。然而,司马乂却死得最悲惨,实在令人惋惜。
此时,西部的战事并未随着司马乂的死而结束。司马颙依然跟雍州刺史刘沈苦战,秦州刺史皇甫重则正被几股亲司马颙的势力包围。公元304年初,司马颙被刘沈打得连连败退,不得不召张方回关中支援。张方临走前闯进洛阳,劫持了一万多人,并在回程途中把这些人充当军粮都吃掉了。
荡阴之战(东海王VS成都王)
洛阳城经过这四个多月的战火摧残,已残破不堪,成都王司马颖看着眼前这一片断壁残垣,又得知自己大本营冀州北部刚刚发生民变,不想在洛阳继续耗下去了。不过,他也不甘把洛阳拱手让人,于是,他处死了大批不属于自己派系的禁军将领,并任命亲信石超(石苞的孙子)为中护军,率五万军驻守洛阳,然后才放心地返回邺城。
司马颖虽然走了,但依然遥控着洛阳朝政。没过两天,司马颖在邺城官拜丞相,僚属卢志当上了中书监。中书省向来都坐落于皇宫内,可卢志这个中书监却身在邺城,这意味着中书省也一并搬到了邺城,从此,司马颖便可以随心所欲地颁布诏书了。
除了司马颖,另一个得到实惠的自然是这场战争的发起人——关中都督、河间王司马颙。他得到张方支援,很快剿灭了刘沈。战后,司马颙官拜太宰、大都督(相当于大司马)、雍州牧。由此,司马颙的势力范围从关中地区一下子扩大到整个雍州,且同时包揽了雍州军政两界大权。他的亲信部将张方也升任右将军。
公元304年,本来极尽繁华的京都洛阳无比萧条,朝廷名存实亡,而成都王司马颖和河间王司马颙,一个在东北(冀州邺城),一个在西(雍州关中),形成当时两大最强势力。
该年4月,司马颖废掉皇后羊献容和皇太子司马覃,并把羊献容关到了金墉城里。羊献容上一次住金墉城是拜司马伦所赐,可那次毕竟没被废,算是陪司马衷去的。时隔两年,她首次被废黜了皇后身份。之所以要强调首次,是因为这种事未来还会在她身上发生很多次。这下,司马衷又没老婆了,皇室的继承人也空了出来。
司马颙不失时机地上表请求册立司马颖为皇太弟。司马颖总算得到了企盼已久的皇储身份。
两个藩王一唱一和,上演着欢乐的双簧,却忽略了一个人。留在洛阳执掌尚书台的东海王司马越一点儿都高兴不起来,他原先的中书监官位被卢志夺走,虽然还挂着尚书令的官位,但凡事都要请示司马颖,也是形同虚设。
要不是我发动政变搞掉司马乂,你们哪有今天!司马越忍不了。
8月17日,司马越伙同右卫将军陈眕(zhěn)(“金谷二十四友”之一,陈凖的儿子,颍川陈氏族人)勒兵攻入云龙门,成功控制了皇帝司马衷和公卿朝臣。司马颖留在洛阳的亲信——中护军石超见局面失控,仓皇逃奔邺城。
几个月前,皇后羊献容和太子司马覃被司马颖废掉,现在,司马越既然要讨伐司马颖,那么迎羊献容和司马覃复位自然顺理成章。8月19日,羊献容被司马越从金墉城里接了出来,被废三个多月后,她又重新恢复了皇后身份。
8月20日,东海王司马越亲自挂帅,北伐成都王司马颖。受前两次战争的启发,他带上了皇帝司马衷这个提升士气的强力道具。果不其然,因为皇帝的影响力,短短几天就有十万人应征入伍,加入到讨伐司马颖的大军中。
司马衷身边有位侍中名叫嵇绍,他正是“竹林七贤”中的嵇康的儿子。这次出征,嵇绍也要陪着司马衷随军出征。
同僚见嵇绍急匆匆地出发,一把扯住了嵇绍的衣襟:“这场仗安危难测,你最好给自己备匹快马,只要看形势不对就逃命。”
嵇绍正了正衣冠,朗声回答:“臣子理应守护在天子身边,生死有命,要快马有什么用?”
就这样,嵇绍怀着誓死护君的决心踏上了征途。
与此同时,在冀州邺城,司马颖得知司马越会集十余万大军讨伐自己的消息后,吓得手足无措。
“这、这可怎么办?”
卢志什么话都没说。他一直为司马颖跟司马颙搅和在一起怄气。
司马繇言道:“天子亲征,您该主动出城请罪!”这人是司马伷的儿子,也即是司马衷、司马颖兄弟的族叔。杨骏死后,司马繇被二哥司马澹诬告谋反,遭到流放。后因政权更迭,他结束了流放生涯,一直跟司马颖待在邺城。
司马颖听到这话,狠狠瞪了司马繇一眼。司马繇唯唯诺诺退到一旁,不敢再多嘴。
旋即,司马颖派石超率五万冀州军迎战司马越。
石超出发了,可留守在邺城的官吏无不心里发毛。先前打洛阳打成那副德行,能赢几乎是侥幸,这次居然又要跟皇帝对阵。没两天,邺城官吏士卒纷纷逃亡。就在这批逃亡者中,有司马越同党陈眕的两个弟弟——陈匡和陈规,他们一出邺城就去投奔了司马越。
9月初,石超率军五万挥师南下,司马越则带着十几万人渡过黄河一路向北,两支大军即将迎头相遇。
在讲述这场即将到来的战争前,我们先分析一下这两支军队的情况。
近两年发生过的几场战争中,手握朝廷军(包括京畿中央军和皇宫禁军)和皇帝的一方,屡次取得以少胜多的战绩,皇帝的威信力和朝廷军的战斗力是主要原因。这回,司马越控制着皇帝,又率领多于敌军两倍的朝廷军,看起来应该是稳操胜券,然而,他却没有意识到情况正发生着微妙的变化。早些年,政变再怎么热闹也碰不到皇帝,可随着司马冏、司马颙、司马颖这三位藩王一个接一个起兵,为了讨伐政敌甚至无视皇帝的安危后,皇帝——这个强力道具的功效也就日渐削弱了。而且,司马越这十几万人又是临时征募的民兵,论战斗力,与真正的朝廷军差了不是一星半点。
一切都在潜移默化中发生着改变,诚然,司马越没这份洞察力。
就在司马越向邺城进发的路上,他遇到了前来投奔的陈匡和陈规。
“邺城情况怎么样?”
“士气涣散,逃跑的人不计其数!”
“好!看来这场仗是赢定了!”司马越放松了戒备。
9月9日,石超和司马越在荡阴(今河南省安阳市以南的汤阴县)狭路相逢。
石超的五万冀州军远离邺城,反而免受大本营士气涣散的消极影响,仍保持着凝聚力。而司马越这边,无论是皇帝的威信力,还是朝廷军的战斗力,都今非昔比,再加上他受陈匡和陈规情报的误导,完全没做任何防御戒备。
“不是说冀州军完全垮了吗?怎么石超还敢出来迎击?”
司马越仓皇应战。
这支号称朝廷军的民兵大多只为混口饭吃,奢望借着皇帝的余威不战而胜,可一到真打起来,谁都不想白白送命,转眼间作鸟兽散。
结果不难猜测,东海王司马越被打得溃不成军。
逃吧!但能逃到哪儿去?几天前,关中的司马颙已经派遣张方发兵东进,洛阳估计是凶多吉少,想到这里,司马越舍弃了大军,往东逃到徐州。可是,徐州都督司马楙(司马孚的孙子,司马望第四子)拒绝接纳司马越。司马越只好逃回到自己的藩国——位于青州的东海国(今山东省郯城一带)。当时的青州都督正是司马越的二弟司马略,司马越遂被弟弟保护起来。
干涸的血渍
放下司马越的事先不提,再回来说说荡阴的战事。
这个时候,主帅司马越跑了,十几万民兵也跑了,皇帝被无情地舍弃了。司马衷像没头苍蝇一样盲目乱窜。他一边跑,一边伸手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却感到脸颊火辣辣地痛。战场上刀剑无眼,司马衷的脸不知什么时候被割出了一道深深的伤口。他实在是跑不动了,弓起腰,大口喘着粗气,这一缓神,才又注意到自己已经身中三箭。
“疼死了……”这可比当初阿皮(司马威)掰断自己手指要疼得多。但奇怪的是,他跑了这么久,居然没发觉。司马衷平生第一次意识到人对于痛苦感知过分迟钝的奇妙。一旦知道自己身受重伤,反而跑得不如之前快了,他一瘸一拐地迈开步,没注意到脚下横躺的尸体,一个趔趄,滚落到旁边的草丛中。
司马衷痛苦地呻吟着,就这么趴在地上起不来了。
这些青蛙拼命地叫,到底是为官还是为私?
他们是为利,为生存。
司马衷模模糊糊想起这件往事。当时他根本听不明白,此时此刻,他似乎有点懂了。
无论如何,不会有人来救我了。他静静地等待生命的终结。
“陛下!陛下!”一阵呼喊声在不远处响起,司马衷猛地抬起头,居然看到一个人跌跌撞撞地向自己狂奔过来。
“嵇侍中!”
跑来的人正是嵇绍。
“臣没能保护好陛下!”嵇绍失声痛哭,一下子扑倒在地。
“嵇绍!你、你是来救朕的?”
“只要臣活着,必以性命守护陛下!”
嵇绍紧紧握住司马衷的手,艰难地把这位落难的皇帝搀扶起来。
司马衷号啕痛哭。多少年来,他头一次感觉到有人真的关心他。
“陛下,此地不宜久留,快跟我走!”言讫,嵇绍搀着司马衷打算逃离战场。
然而,这君臣二人没走几步就被敌军发现了。
转眼间,冀州军将司马衷和嵇绍团团围住。众人紧紧握着兵器,不敢妄动皇帝。几名士卒小声嘀咕了几句,便冲上去,一把将嵇绍拽到旁边,按在地上。
“你们要干什么!”司马衷企图去拉嵇绍,却被冀州军挡住。
一瞬间,司马衷明白了,他这一生中仿佛从没像现在这般明白过。他们肯定是要杀嵇绍。司马衷发了疯一样哭喊哀求:“不要杀他!求求你们!别杀他!他是忠臣啊!”
忠臣?如今这世道忠臣又有什么用?一名将官冷冷言道:“奉皇太弟(司马颖)之命,唯不伤害陛下一人而已,其他人,杀无赦!”
几柄利刃当场穿透了嵇绍的胸口,鲜血喷射而出,溅到司马衷的衣服上。
毋庸置疑,嵇绍舍身护主的行为缘于根深蒂固的忠君思想,其中或多或少还掺杂了他对仕途的追求。可当嵇绍咽气的那一刻,他大概只有一个想法:司马衷是个可怜人,所以,我才要不惜性命去保护他。长久烙印在嵇绍内心深处的,到底是亡父嵇康的广陵绝响,还是山涛的谆谆教诲——“天地尚有四季更迭,何况人呢”?
原来,时间真的可以改变一切……
战事结束了。
中书监卢志赶赴战场,来到司马衷的面前。
“陛下,奉皇太弟之命,臣接您去邺城。”
司马衷唯有从命。
在前往邺城的路上,司马衷饥饿难耐,他哀求道:“能不能给我点吃的?”
石超不耐烦地把一碗清水搁到司马衷跟前:“只有这个,喝吧!”
有些士卒看不下去,偷偷摘了些野桃呈上,让司马衷聊以果腹。
就这样,司马衷被带到了邺城。他目光呆滞,独坐在一间宫室中,什么都不想说,什么都不想做,就如他之前一样。这一切到底为了什么?常年来,他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但他根本想不明白。
几名太监凑上前。
“陛下,您浑身是血,把衣服脱下来,臣给你拿去洗洗。”
这位智障者听罢,死死盯着衣服上的血渍泪流满面,然后,抬起头,以无比坚定的语气大声喊道:“这血是嵇绍的,不能洗!”他并不懂得眼泪在政治中的价值,也无从知晓自己和嵇绍先辈之间的血海深仇,他只知道,自从司马炎死后,嵇绍是唯一真心实意守护自己的人。如今,这个人只剩下干涸的血渍留在了自己的衣服上。
半傻子司马颖打赢了这场仗,又将皇帝纳于己手。他脑海中浮现出五年前的一幕。他因看不惯贾谧对太子司马遹无礼,不假思索地呵斥贾谧,就因为这事,他被贾南风排挤出朝廷,赶到邺城。那时候他想:臣下怎能对主君无礼?而今,他也走上了这条路。主君无能,臣下又凭什么尊崇主君?
对于司马颖来说,他同样是个被时间改变的人。
与此同时,洛阳被司马颙的部将张方攻破。张方进京后干的第一件事,就是又把太子司马覃和皇后羊献容给废了。
还不到半年光景,羊献容经历了被废,然后复位,紧接着又被废这样不可思议的遭遇。羊献容死的心都有了,可她没有选择去死,她强迫自己习惯这一切。谁知道往后还会发生些什么呢?羊献容隐约觉得自己的命运实在过于离奇,她决定活下去,坚强地活下去,活着看到这一切的结束。
逃出邺城:琅邪王
荡阴之战结束了,司马颖的居城——邺城的局势也稍稍稳定了下来。恰在这段时间,邺城发生了两件暂时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可就是这两件不起眼的事,竟在不久后引发了东晋开国,以及十六国的大格局,实在是相当重要。下面,我们就来讲讲这两件小事。
大获全胜的司马颖想起开战前族叔司马繇劝自己卸甲投降的话。
当初要是听他的,我今天恐怕是死无葬身之地了!
9月18日,司马颖将司马繇处死。
前面说过,司马繇是伐吴战役中立下大功的琅邪王司马伷的第三子。他的母亲是魏朝“淮南三叛”中的诸葛诞的女儿——诸葛太妃。所以论辈分,他是司马衷、司马颖兄弟的族叔。司马繇总共有三个兄弟,分别是大哥司马觐、二哥司马澹、四弟司马漼。
其中,老二司马澹帮贾南风灭过杨骏,废过司马遹,又帮司马伦灭过贾南风,还诬告过老三司马繇谋反,致使司马繇被流放,绝对是个到处惹事的害人精。到了司马冏掌权时,诸葛太妃上表状告司马澹不孝(司马澹的老婆郭氏是贾南风的表妹,经常倚仗家世欺凌诸葛太妃),朝廷遂将司马澹流放。老三司马繇得以重返政坛,不承想因为劝司马颖投降朝廷被司马颖杀了。老四司马漼曾与王舆攻杀孙秀,为废黜司马伦、迎司马衷复辟立下殊勋。
剩下一个老大司马觐是家族嫡长子,继承了司马伷琅邪王的爵位。他本人没什么事迹,若一定要说,那也只能提提他的老婆——魏朝初代名将夏侯渊的曾孙女——夏侯光姬了。
《魏书》中有个故事,说司马觐的儿子司马睿其实是他老婆夏侯光姬跟牛金通奸所生。这纯属无稽之谈。司马睿于公元276年出生,而牛金早在三国时期公元209年即登场。假设那时候牛金年仅二十岁,那么他和夏侯光姬通奸生出司马睿时也该有八十七岁高龄,这显然不可能。不过,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夏侯光姬的私生活确实不太检点。世间盛传夏侯光姬与一名姓牛的小吏通奸生下了司马睿,如此,司马睿或许真是牛氏后人也说不定。
再怎么说,司马睿身为司马觐的嫡长子、司马伷的嫡长孙,到底继承了琅邪王这个爵位。这些年,司马睿一直居住在洛阳,但因为司马越起兵北伐,他也不得不随军出征。荡阴战败后,他作为俘虏被软禁在邺城。
我们要说的这第一件小事,便是发生在司马睿身上。
“三叔(司马繇)因为一句话就被司马颖给杀了……”时年二十九岁的司马睿吓得坐立不安。
不行,待在邺城早晚会步三叔后尘,必须得逃出去!
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司马睿在侍从宋典的陪同下悄悄潜逃出邺城,踏着泥泞往洛阳而去。他为什么要去洛阳?这是因为他的母亲夏侯光姬仍身陷于此,他急于把母亲接出来一起回琅邪藩国。
心急如焚的司马睿骑马一路狂奔,侍从宋典被远远甩到了身后。等他来到黄河北岸的重要关隘——河阳的时候,才发觉自己已是孑然一身。
“宋典真够磨蹭!”司马睿低声嘀咕着,往关门处走去。
“站住!”守关军吏横戟拦住了司马睿,“奉皇太弟之命,任何官员不得出关!”
糟糕!早知道应该假扮成平民。司马睿这才意识到自己穿的衣服太好了。
在这危急关头,侍从宋典从后面追了上来。他瞧见窘迫的司马睿,立刻猜到是怎么回事。
宋典急中生智,故作镇静,骑着马慢悠悠来到司马睿身旁。接着,他像对待下人一样拿马鞭戳了戳司马睿,嘲弄道:“官府禁止权贵通行,没想到你这个舍长(管客栈的低级官吏)也算权贵啦!”言罢,开怀大笑。
守关军吏听对方只是个舍长,遂不再盘查。
司马睿在宋典的帮助下穿过河阳,南渡黄河,来到被张方控制的洛阳,成功救出了母亲夏侯光姬,随后火速逃到自己的藩国——位于东部的徐州琅邪郡。
司马睿在后面还会有很多故事。这里,我们暂且先把他放下,再来看看另一个逃离邺城的重要人物。
逃出邺城:匈奴王
要讲述下面这个人,我们必须要把时间线往前倒很久很久。
距晋朝建国四百多年前的西汉时期,公元前202年,汉高祖刘邦亲率大军征讨匈奴,却被栾提冒顿(栾提是姓,冒顿是名)单于(匈奴部落首领的称呼)打得惨败。刘邦迫不得已对匈奴采取和亲政策,将一位皇室公主嫁给冒顿单于,并与冒顿结为兄弟。从此,冒顿的子孙世代多改姓刘。公元48年,匈奴内部分裂成北匈奴与南匈奴。北匈奴在南匈奴和汉朝廷的轮番攻击下不断西迁,后来逐渐淡出了历史舞台。南匈奴则依附汉朝,定居河套地区(黄河“几”字弯流域)。到了东汉黄巾党起义时,南匈奴羌渠单于的儿子于夫罗率领一支匈奴兵增援汉朝廷,恰逢南匈奴发生政变,羌渠单于被刺杀,于夫罗留在中原,最终归顺了曹操。曹操为进一步分化匈奴,又将南匈划分成左、右、南、北、中五部,安置在陕西、山西、河北一带,并任命于夫罗的儿子刘豹为左部帅,其余四部也都由刘姓匈奴贵族担任,一举终结了匈奴单于王朝。
左部帅刘豹从此定居山西太原郡。
正始末年,公元249年,太原郡刘豹的府邸洋溢着一片欢庆气氛,刘豹喜得贵子。也就是这一年,魏朝权臣司马懿发动高平陵政变,将曹爽一党尽数诛灭。司马懿当然想不到,这个刚呱呱坠地的婴儿未来会给他的子孙带来何等严重的影响。
刘豹为儿子取名刘渊。刘渊打小接受汉族文化熏陶,尤其精通《春秋左氏传》和《孙吴兵法》,在武学方面的造诣也相当出众。另外,这支定居太原的匈奴刘氏家族与同郡的王家——太原王氏来往甚密,刘渊母丧期间,王昶(魏朝名将)派人前去吊唁,王浑、王济父子跟刘渊更是交情笃深。
刘渊二十五岁时以匈奴人质的身份迁居洛阳。晋朝初年,王浑多次跟司马炎举荐刘渊为官,王济甚至提议让刘渊担任东南方面军事统帅对抗吴国。
孔恂(“恂恂济济”之一)和杨珧(“三杨”中的老二)则持不同意见,二人警告司马炎说:“刘渊才略出众不假,但俗话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臣担心的不是他没法平定吴国,而是他平定了吴国后不会乖乖地回来。”
司马炎这才打消了让刘渊当藩镇的念头。顺便提一句,正因为此,司马炎驳了王浑、王济的面子,自然要好生安抚,便让王浑担任豫州都督,为最终扫平吴国奠定了基础。
秦州鲜卑首领秃发树机能叛乱时,李憙(曾弹劾过裴秀和山涛私占官田)提议让刘渊率军讨伐。李憙是上党人,上党郡紧邻平原郡,同属于并州,是故李憙跟刘渊也有同乡情谊。
孔恂再度反对:“刘渊斩杀秃发树机能的那天,将是秦州真正大乱的开始。蛟龙得云雨,不再是池中之物!”
司马炎再度弃用刘渊。
刘渊的处境并非不得志那么简单,杀身之祸无时无刻不伴随着他。
司马攸曾对司马炎说:“不杀刘渊,并州怕是永无宁日。”
王浑想保住自己的朋友,苦劝司马炎:“刘渊是宽厚之人,臣可以担保。况且朝廷号称以诚信对待匈奴,怎能以莫须有的猜忌杀戮匈奴人质?”
刘渊的性命因王浑得以保全。
公元279年,刘豹死后,刘渊继任匈奴左部帅。到公元290年司马衷继位,杨骏疯狂赐官授爵,居然任命刘渊为五部大都督,由此,五部匈奴再度合而为一,全部归属刘渊麾下,曹操煞费苦心分裂匈奴的举措宣告终结。不过,毕竟匈奴人分裂了半个多世纪,刘渊统一匈奴的大业进展得并不太顺利,没多久,因匈奴人叛逃的事屡有发生,刘渊被罢免。此后不久,刘渊接受司马颖的笼络,居住在邺城。
我虽生在汉地,长在汉地,身体里却流淌着匈奴人的血。终有一天,我要重振匈奴声威!多年来,刘渊从没忘记过自己的誓言。
再说司马颖虽然在荡阴打了大胜仗,又挟持着皇帝,但他处境着实不妙。眼下,他陷入四面楚歌的窘境。在冀州西边,是身兼并州刺史与并州都督,独揽并州军政大权的司马腾,司马腾正是司马颖政敌司马越的胞弟。在冀州北边,则是幽州都督王浚(王昶侄孙,“文籍先生”王沈的儿子,太原王氏成员),早在司马伦篡位时代,王浚暗中支持司马伦,由此跟勤王联军北线统帅司马颖结下了梁子。
这个时候,司马腾和王浚已经公然举起讨伐司马颖的旗帜了。
刘渊抓住机遇,对司马颖言道:“司马腾和王浚有十余万大军,恐非邺城所能抵挡。”
司马颖说:“我想护送皇帝回洛阳,暂且避其锋芒,然后再昭示天下,讨伐叛逆。”
刘渊又说:“殿下此言不妥。您是武皇帝(司马炎)之子,于皇室有殊勋,威望遍布四海,天下人谁不愿为您赴汤蹈火?王浚和司马腾的声望根本没法跟您比。如果您放弃大好优势离开邺城,就等于向敌人示弱,即便到达洛阳,权威也荡然无存,到时候怕是没人再听您的了……”
司马颖不住点头。刘渊的话看似有道理,但实则是把司马颖引入了一个陷阱。接下来,刘渊说出了他这番引言的重点。
“下臣想去说服五部匈奴协助殿下。幽州和并州的兵力不及五部匈奴,您安心镇守邺城,臣不日将率五部匈奴为您斩杀司马腾和王浚!”
司马颖动心了。
“好!我任命你为北单于!即刻出城,去召集五部匈奴的人马来帮我!”
刘渊终于出了邺城。什么北单于……匈奴人的尊号,不是由汉人来封的!刘渊怀着满腔热血奔赴并州左国城(今山西省方山县)。随后,他被族人推举为大单于,短短二十天内便纠合了五万匈奴军。
没多久,幽州都督王浚和并州都督司马腾果然发兵讨伐司马颖。刘渊象征性地派出五千匈奴军声援司马颖。这支匈奴军队只是远远地看热闹,坐观司马颖被王浚和司马腾打得节节败退,便退回左国城,不再管司马颖了。
王浚向邺城步步逼近,卢志劝司马颖逃跑。
“邺城尚有一万五千士卒,带着这些兵去洛阳,还能重整旗鼓。”
但司马颖的母亲程太妃不想走。司马颖也犹犹豫豫。卢志只好再去劝程太妃。好不容易把程太妃劝动了,一万五千士卒早逃得踪影全无了。卢志最后勉强凑了几十名骑兵,带着皇帝司马衷、成都王司马颖以及众多朝臣逃向洛阳。王浚攻破邺城后,纵容部下鲜卑士卒奸淫掳掠,屠杀了八千平民后返回幽州。
刘渊闻听司马颖撤离邺城,虚情假意地说道:“不听我良言,自投死路,真是个庸才!但我与他有约在先,不能不救他。”
刘渊的叔祖刘宣言道:“晋人像对待奴隶一样对待我们,今天他们骨肉相残,是上天为复兴匈奴抛弃他们。鲜卑人和我们一样都属于少数民族,我们该去帮他们推倒晋朝,怎么能阻挡他们帮助仇敌呢?”
无论是刘渊还是刘宣,都深受汉族文化熏陶,刘宣更是经学名家,他们从汉族文化中吸纳了令人咂舌的厚黑学。二人合力演了一出戏,一方面凸显刘渊重道义,另一方面则激起匈奴人反抗晋朝的意愿。
听了刘宣一席话,刘渊佯装醒悟:“说得对!我们有十余万兵力,要想踏平晋朝易如反掌。大业若成,我可以做汉高祖,即便最差的情况也可做个曹操!遥想汉朝统治天下四百余年,恩泽深入人心,所以,刘备仅凭巴蜀之地就敢跟曹操争锋。我本是汉朝刘氏的外甥,我们的祖先又跟汉高祖誓同兄弟,常言说,兄终弟及,我提议国号称‘汉’,尊奉后主刘禅,以让天下归心。”
公元304年底,刘渊自称汉王,追尊刘禅为孝怀皇帝,建立宗庙,供奉汉朝三祖(汉高祖刘邦、光武帝刘秀、昭烈帝刘备)五宗(文帝刘恒、武帝刘彻、宣帝刘询、明帝刘庄、章帝刘炟)的牌位。汉朝在亡了八十四年后,蜀汉在亡了四十一年后,居然双双被匈奴人从棺材里抬了出来,当上了匈奴人的开国先祖。三年后,刘渊正式称帝,他创建的王朝史称“汉赵(或前赵)”。
前文提到太原王氏遭遇低谷,说的就是现在。
原本,王家无比显赫,族中成员中,达官显贵不计其数,可刘渊这一宣布独立,他们跟刘渊的交情也就成了让他们无法翻身的黑背景,在朝中备受排挤。
太原王氏将会沉寂很长一段时间,直到东晋中期,这一家族才又重新崛起,到那时候,太原王氏将出现一位重要人物,这人最终会为东晋社稷做出巨大贡献。
就在刘渊称王的同时,远在巴蜀之地,氐族起义流民的首领李雄也攻克了成都,自称成都王。一年后,李雄称帝,国号“大成”,史称“成汉”。
汉赵和成汉这两个国家,便是即将到来的十六国时期最早兴起的两股割据势力。十六国,是指自公元304年匈奴人刘渊、氐人李雄接连独立至公元439年北魏拓跋焘灭北凉这一百多年,匈奴族、羯族、鲜卑族、羌族、氐族五个少数民族相继杀入中原建立起的十几个混乱政权。关于异常纷乱的十六国,这里放下不说,让我们回归到主线——司马家族上来。
不合脚的鞋
公元304年秋天,皇帝司马衷、皇太弟司马颖、中书监卢志等人带着残兵败将落魄地从邺城逃向洛阳。
一名侍从上前禀报:“陛下,咱们到温县了。”他之所以对司马衷着重说明,是因为这里是司马氏的故乡。再走不多远,就到了司马氏的祖坟了。要不要去拜祭祖坟?侍从怔怔地望着司马衷。
“哦……温县、温县……”司马衷依稀记得,亡父司马炎曾给他讲起过关于温县的故事,这是一个让司马衷感到无比温馨却又陌生的地方。一百多年前,“司马八达”中的老大司马朗带着族人从这里走了出去,等兵劫过后又回到了这里。那时正逢乱世,全天下几乎找不到一个安全的落脚点。而今,全天下都成了司马家族的囊中之物,可司马衷不这么觉得。他的家在哪儿?洛阳皇宫?与其说皇宫属于司马衷,毋宁说司马衷属于皇宫,他充其量也就算皇宫中的一件摆设罢了。
我想亲自向祖宗谢罪……
“扶朕下车。”
司马衷被侍从搀扶着下了车:“哎哟!脚好痛。”众人低头一看,才发现司马衷的鞋不知什么时候跑丢了。
一个宦官好心把自己的鞋脱下来给司马衷穿上。鞋并不合脚,就像皇位一样,本来就不该属于他。
司马衷迎着萧瑟的秋风,步履蹒跚走到祖坟前,扑通一声跪下,哇哇痛哭起来。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他想念司马炎,想念杨艳,却无比怨恨自己。司马颖沉默地跪在司马衷身后,一言不发。
当众人南渡黄河后,他们遇到了前来迎接的右将军张方。
“陛下,臣接您回洛阳。”张方说着,便要下拜。
“快!快扶他起来!”司马衷慌忙制止。他被吓怕了。
几天后,这伙落难者总算回到洛阳。可想而知,他们踏实不了几天。
远在关中的司马颙不甘心置身事外,暗中授意张方把皇帝连同朝廷一起带到长安来。
公元304年12月14日,张方率军闯入皇宫,将司马衷挟持到自己军营,并将皇宫洗劫一空。三天后,张方宣布迁都长安。
“放把火烧了洛阳,省得陛下老惦记!”
卢志闻言,脸都绿了:“万万不可啊!昔日董卓无道焚烧洛阳,过了一百多年世人还在骂他,您怎么能学他呢?”
幸亏卢志一番苦劝,张方这才作罢。
这年年底,从洛阳到长安的大道上挤满了人,张方率领数万大军护送着(更准确的说法是挟持着)司马衷、司马颖以及一票公卿朝臣浩浩荡荡去往长安城。皇帝又落入司马颙手中,洛阳仅留下尚书仆射荀藩(荀勖的儿子)、司隶校尉刘暾(直臣刘毅的儿子)、河南尹周馥(伐吴战役中王浑麾下周浚的堂弟)等人留守。从此,长安和洛阳,这一西一东两座都城,分别拥有各自的尚书台,长安称为西台,洛阳称为东台。东台听命于西台,但也保持着相对独立。
等张方一走,东台官员嘀咕起来。
“皇帝去了西台,咱东台好歹得有个皇室成员撑撑场面吧?”经过一番商议,众人决定奉迎羊献容复位,就这样,羊皇后成了东台的吉祥物。仅仅一年内,羊献容这个皇后得而复失,失而复得,然后又得而复失,失而复得,实在令人无语。
司徒王戎身为“竹林七贤”中仅存的一位,时已七十一岁高龄。他官拜司徒,但心思早就不在做官上。他不想去长安,也不想再留守洛阳,遂逃到洛阳附近的郏县避难,于翌年病逝。
十四年前,司马衷初登基时,尚书郎索靖调任雁门太守。临行前,他指着皇宫门口的铜骆驼叹道:“恐怕这里将要荆棘丛生了……”
而今,洛阳皇宫门口果然长满了杂草。
东西并立(东海王VS河间王)
眼看混乱不堪的公元304年差不多过去了。趁着年尾到来之际,我们把这年的年号做一个总结。
在讲吴国末代皇帝孙皓时提过,孙皓在位十八年,共改过八次年号,这算相当频繁了。可公元304年,说出来一定会令人大跌眼镜,短短一年里居然就改过四次年号。3月,司马颖攻破洛阳后改元永安;9月,荡阴战役结束,司马颖改元建武;12月,张方把朝廷搬到长安后,东台官员恢复永安年号;结果没两天,司马颙在西台又宣布改元永兴。每一次改元都意味着政治动荡,这一年确实乱得一塌糊涂,而混乱还会持续下去。
随着皇帝移驾西都长安,洛阳以东的局势悄然发生着变化。
在荡阴被打得溃不成军的司马越逃到东海,但他并没有就此没落,反而在藩国内积蓄力量。另外,他的二弟并州都督司马腾、三弟青州都督司马略、堂弟豫州都督司马虓(xiāo),再加上幽州都督王浚,这些藩镇重臣皆唯司马越马首是瞻。东海王司马越的势力由此遍布洛阳以东,他的手也渐渐插进了东台。
公元305年2月,西台下诏,任命河间王司马颙都督中外诸军事,张方担任中领军、录尚书事。虽然司马颙完全控制了西台,但他不可能对迅速崛起的司马越置之不理,于是,他又颁布了一系列任免令向司马越示好。
首先,司马颙罢黜司马越的死对头——司马颖的一切官位及皇太弟的身份。想当初,司马颖曾是司马颙仰仗的大树,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现如今司马颖犹如丧家之犬,寄人篱下,已经一无所有。司马颖失势后,其亲信——中书监卢志也被罢免。司马炎第二十五子——司马炽任皇太弟,成为新一届皇室继承人。
其次,司马颙任命司马越的四弟司马模担任冀州都督。这算个顺水人情,因为冀州被王浚攻破后已成无主之地,又处在司马越的势力包围网中,即便没这项任命,迟早也会被司马越夺走。
最后,任命司马越的三弟——青州都督司马略去洛阳当司隶校尉;拜司马越为太傅,来长安辅政。自然,司马越、司马略不可能放弃军队,让司马颙攥着自己的小命,所以兄弟二人不奉召,依然固守领地。
由此,东部的司马越和西部的司马颙,这两位皇帝的堂叔成了当时两大最强势力。
5月,在长安任中领军、录尚书事的张方为了跟东台较劲儿,再度下诏废掉皇后羊献容。这是羊献容第三次被废。对于羊献容的遭遇,我们和她本人一样,都应该习以为常了。
接下来,我们不得不重提一件旧事。
一年半前,司马颙的幕僚李含处心积虑地算计他的政敌——秦州刺史皇甫重,由此激起皇甫重举兵反攻。司马颙调动秦州四个郡的太守围剿皇甫重。这场发生在秦州的内战居然一直持续至今。斗转星移,中原的局势瞬息万变,李含死了,司马乂死了,司马颖失势了,司马越和司马颙崛起了,可所有这些,皇甫重全都一无所知。他在敌军的围攻下困守孤城,与外界的消息完全隔绝。
这天,皇甫重的养子皇甫昌历尽万难,终于成功逃出城。他决定去找司马乂求援。
皇甫昌经过长安时傻眼了。皇帝和司马颖怎么都跑到这儿来啦?他继续一路往东,当他抵达洛阳的时候,愕然地发现皇宫城墙边杂草丛生,司马乂早都化成了灰,再往东则是东海王司马越的势力范围。
如今,司马越是唯一能跟司马颙抗衡的藩王。皇甫昌只好去找司马越求助。然而,司马越还在积蓄实力,并不想马上跟司马颙翻脸,断然拒绝了皇甫昌的请求。
皇甫昌不甘心两手空空地回秦州等死,他想出了一个主意,遂返回洛阳,对东台谎称:“下官受东海王委托,迎羊献容重登皇后之位。”
大伙稀里糊涂地跟着皇甫昌把羊献容从金墉城里接了出来。
这时,皇甫昌说出了他的真正目的:“请羊皇后下诏讨伐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