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王幕府
司马炎总共生了二十五个儿子,却硬生生把智障者司马衷托上了皇位。事与愿违,司马衷因此度过了悲惨的一生,最后不得善终。也因为这个荒唐的决定,司马炎寄予厚望的孙子司马遹惨遭儿媳贾南风毒手。过了这么些年,司马炎最小的儿子司马炽居然继承了皇位,这绝对是司马炎始料未及的。
司马炽登基是在公元307年1月11日,按照农历则是此前一年的十一月二十一日。这算捡了个小便宜,因为他只要再多等一个多月就算第二年了。到农历正月大年初二,即公元307年2月20日,司马炽宣布改元永嘉。永嘉年会持续五年之久,在这五年里,我们将见证汉族历史上一场重大变革,当然,从另一个层面来讲,这也是汉族历史上一场空前的劫难。不过在永嘉元年初,也就是司马炽刚刚登基的时候,大部分人绝想不到日后的悲剧,且无不认为局面还有转机。
人们心存希望,很大原因是司马炽口碑颇佳,在西晋这一连串跌宕起伏的政变和战乱中,他始终保持低调,一心苦读圣贤书。
“往后能重现武帝(司马炎)的盛世了。”
世间生出这美好愿望的同时,也意味着“把政权还给皇帝”的政治舆论尘嚣直上。这对东海王司马越而言,绝对不是件好事。
摆在这君臣二人面前的首要难题就是,如何处理跟对方的关系。
司马炽虽然是被司马越抬上皇位的,但很遗憾,二人的蜜月期仅仅两个月就结束了。司马炽决定以强硬手腕跟司马越一较高下。前面讲过,司马颙秉政时封司马越为太傅。时下,司马越虽然是首辅重臣,但他没来得及给自己争取到都督中外诸军事(中央军最高统帅)的职权。而且,他离开洛阳两年多,也没办法把手插进皇城禁军中。这让他的腰杆没那么硬气。司马炽正好钻了这个空子,他什么事都想管,誓要把政权握在自己手里。
司马越很不爽,他心想:与其在洛阳天天跟皇帝怄气,不如回自己藩国另谋发展。
但新皇帝司马炽实在不是个善茬儿,他直接否决了司马越的请求。司马越是真不想在洛阳耗了,君臣二人扯了半天皮,最后,司马炽同意让司马越去许昌。
不管怎么说,司马越总算不用再看皇帝那张臭脸了。
永嘉元年,公元307年5月,司马越离开朝廷出镇许昌。他吃了没有兵权的大亏,来到许昌后立刻着手部署自己的势力——二弟司马腾任司隶、冀州都督,三弟司马略任荆州都督,四弟司马模任秦、雍、梁(位于益州和雍州之间的汉中一带)、益四州都督(益州在氐族人李雄之手,这算虚衔)。如此,司马越四兄弟手握全国各州兵权,而洛阳的朝廷,就由着皇帝自己折腾去吧。
这个时候的西晋就像一棵枯萎的植物,根早已腐烂,叶子也枯黄,只剩下脆弱的枝干勉强撑着。纵然司马炽尚算贤明,司马越有心力挽狂澜,但无论如何是无法阻止即将到来的灾难了。历经连年动荡,全国各地散布着无数割据势力,这些势力无疑都是晋王朝的劲敌。
我们来逐个数。
北方:匈奴大单于刘渊在并州建立汉赵王朝(十六国之一)。
西南方:氐族人李雄在益州建立成汉王朝(十六国之一)。
东南方:司马越的故将陈敏在江东(扬州)独立。
除此之外,全国还遍布着数不胜数的起义叛乱。叛民领袖王弥在青州和徐州四处劫掠,不久依附刘渊。牧民首领汲桑、羯族奴隶石勒起义,很快攻陷冀州邺城,把刚刚上任的冀州都督司马腾给杀了。这里要再多说一句,次年,石勒投奔匈奴人刘渊,又过了十年,石勒独立称王,他的王朝史称“后赵”(十六国之一)。
司马越为应付这混乱不堪的局面,同时也为保住自己的地位绞尽脑汁。
必须要强调的是,“八王之乱”中的前几位藩王——司马玮、司马乂、司马颖都是司马炎的儿子,以上三位都属于皇室至亲;司马亮(姑且把这个没怎么惹过事的老实人归在八王之列)和司马伦是司马懿的儿子,司马冏是司马昭的孙子(司马攸的儿子),这三位是司马懿、司马昭的直系子嗣,跟皇室的关系也不算太远;甚至连司马颙,这位司马孚的孙子因为祖上位尊爵高,也算皇室重量级成员。而唯独司马越,他是司马懿四弟司马馗的孙子,只算皇室疏亲。正因为此,司马越在宗室中号召力并不高,为了弥补这个先天不足,他唯有讨好士族,靠名士帮自己撑门面。功夫不负苦心人,司马越的幕僚团达到前所未有的八十多人,且个个都是大名士,无论数量还是质量,都远超过以往那几位秉政藩王。
众所周知,西晋名士大多华而不实,司马越重视名士,当然主要是看上了他们背后庞大的家族势力。在这些士族中,司马越最仰仗的有两大家族——河东裴氏和琅邪王氏。
司马越与河东裴氏颇有渊源。七年前,司马伦发动政变,剿灭贾南风并杀了裴。裴的两个儿子也差点被株连,幸亏司马越求情才得以保全性命。另外,司马越自己就是河东裴氏的女婿,他的老婆是裴妃,裴妃的两个哥哥——裴盾和裴邵是创建五等爵制度的裴秀和“玉人”裴楷的堂侄,即裴的同族兄弟。永嘉年间,裴盾官拜徐州刺史;裴邵后来也担任扬州、江西、淮北都督,是藩镇大员。
再说琅邪王氏,这个多次讲到过的豪门望族在司马越政权中的地位甚至比河东裴氏还要重要。
继王戎死后,琅邪王氏中资望最高的王衍拜司马越所赐,荣登司空高位,成为司马越最仰仗的左膀右臂。所谓“王与马”,指的是琅邪王氏与司马氏携手创建的政治格局。不过,真正的“王与马”却并非指王衍和司马越,而是另有其人,这是后话。
狡兔三窟
毋庸置疑,肩负中兴晋朝重任的王衍是个口若悬河又自私自利的人,与其说他是辅佐司马越,毋宁说他是借助司马越的力量巩固家族势力。
适逢乱世,我琅邪王氏该何去何从呢?
王衍苦心钻营,终于想出了一条妙计。他对司马越言道:“中原大乱,朝廷只能依靠地方才能自保,臣建议挑选些文武兼备的贤才出任外州刺史。”
“说得是,王公打算举荐谁?”
王衍心里早有人选,但还是佯装沉思。想了一会儿,他缓缓答道:“北方匈奴人是悬在我们头上的一柄利剑,而荆州位于司隶州(京都洛阳所在的州)南,正好可以援护京都。臣举荐胞弟王澄担任荆州刺史。青州也是军事重镇,臣举荐族弟王敦担任青州刺史。”
琅邪王氏枝繁叶茂,王衍跟王敦并非同一支,故称族弟。
下面,我们就来讲讲王衍口中这两位“文武兼备”的王氏成员。
先说王澄。
前文讲“八王之乱”,成都王司马颖与长沙王司马乂干仗时,写了宦官孟玖谗言致使陆机、陆云被冤杀。那件事后,正是王澄向司马颖揭发孟玖的阴谋,才让孟玖伏诛,这件事令王澄声望猛蹿。
史载王澄喜好清谈且勇力绝人,这两点便是所谓的“文武兼备”了。另外,王澄性格机警,据说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能察言观色,把人心里的想法揣摩得一清二楚。出身世家,整天耳闻目睹的都是政治权谋,自然,这属于他的专业特长。世人拿王澄跟王敦(王澄族弟)、庾敳(ái)(贾充政敌庾纯的侄子)相提并论,评价说:“王澄第一,庾敳第二,王敦第三。”毫无疑问,这种评价是针对他们的名士范儿而言。
王澄的名士范儿可谓标新立异。在讲“竹林七贤”时提到刘伶喜欢在自家脱光了“裸喝”,这跟王澄相比,可算是小巫见大巫。王澄不仅在家裸体,更喜欢在大庭广众之下全裸出镜,他放荡不拘的举动被王衍称赞为“卿落落穆穆然”,用现代话说就是“你小子可真玩儿得开啊”。
再来讲讲王敦。
王敦喜欢清谈,精通音律。他也是个很玩儿得开的人。早年间,王敦去石崇的金谷园中做客。我们曾讲过,金谷园奢华无比,客人上厕所都要在婢女的帮助下更衣,很多人不好意思,只有王敦神色自若,当着婢女的面把自己脱了个精光。
王敦也是王恺(与石崇斗富,司马炎的舅舅)的座上客。一次,王恺家一个艺伎吹笛子走调了,王恺当场将这艺伎斩杀,在座的宾客无不骇然失色,唯独王敦浑然无视。另外,王恺劝酒有个残忍的规矩,倘若客人不喝,就要把负责劝酒的婢女杀掉,很多人不忍见婢女丧命,只好强饮,但王敦说不喝就不喝,看着婢女死在眼前都无动于衷。
必须要补充一句,王恺随便杀人的行径极有可能是以讹传讹,后世人饱受十六国的战乱摧残,把前朝那些为富不仁者恨到了骨子里,所以,对他们的劣迹添油加醋也是在所难免。但总而言之,从以上这些故事中可得知王敦的癖性。
司马越对王衍的提议欣然答允。
而王衍举荐他两个族人担任荆州、青州刺史当然不是出于国家大义。他回到家后,便对王澄和王敦道明了自己的真实意图。
“知道我为什么做出这样的安排吗?”
“请兄长明示。”
“嗯……好好听着。”王衍犀利的眼神望着王澄和王敦,开口言道,“中原不知道要乱到什么地步。荆州有长江和汉水作为屏障,青州则背临大海,二州都是稳固的战略要地。你们两个驻守外州,我留在京都,足可称得上是狡兔三窟了。”
说白了,王衍的策略就是分散投资,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以增强家族抗风险能力。王澄和王敦这才恍然大悟,连连赞叹。这话传出去后,有识之士无不对王衍嗤之以鼻。
东晋史学家孙盛所著的《晋阳秋》也记载了这件事。不过细节略有出入。王衍对他几个弟弟说:“如今皇室濒危,所以我把王澄和王敦派到荆州和青州。如此,外可以建立霸业,内可以匡扶皇室。以后的事,就指望他们二人了。”按照这种说法,王衍就不单单是为自保那么简单了,他想维护社稷,不行就图谋霸业,野心也是相当之大。
王衍吐露心声后,又问王澄、王敦去外州上任有什么计划。
王敦无所谓地答道:“随机应变,没必要预先规划。”
王澄则侃侃而谈,他把所有可能的局面都设想到,又逐条说出对策,令在座宾客大为叹服。
这下,王澄的风头一下子盖过了王敦。王敦忌妒心起,“呸!”他朝地上吐了口口水,鄙夷道:“将来要真遇上麻烦,等着看你小子死无葬身之地吧!”
过了几天,王澄准备去荆州赴任了。
送别的同僚簇拥着他走出洛阳城,这时,有几个人低声耳语:“王君即将去荆州,想必内心既紧张又激动吧?”
说话声虽低,却字字入了王澄的耳朵。
我若不做点什么,难免被同僚看低。
王澄抬头仰视,目不转睛地盯着路旁大树上的一个喜鹊窝。
“你们等会儿。”
说着,他竟脱下官服爬上大树,旁若无人地去掏鹊窝。晋朝名士经常会做出现代人很难理解的怪诞举动,以标榜自己与众不同,当时,人们对此早已见怪不怪。即便如此,王澄这么夸张的行为还是引得公卿瞠目结舌。须臾,有几个人开始拍王澄的马屁。
“刚才谁说王君紧张激动?你们看,王君是何等洒脱自在!”
“是啊!王君根本没把区区一个荆州刺史放在心上嘛!”
王澄正是希望借此表现自己对升官的淡然态度,他听着恭维,心头暗自得意。
刘琨也在送别的人群中,他看着王澄近乎幼稚的表演,陡然回忆起自己年轻时在金谷园中纸醉金迷、醉生梦死的生活。这不就是自己昔日的写照吗?这些年经历了太多事,让刘琨明白了很多道理。他怅然叹道:“王君外表虽然洒脱,内心实则狭隘幼稚,这么处世怕会死得很难看吧。”
后来,王澄到了荆州,整天纵情狂饮,完全不过问政务,他当初预想的那些对策一条都没用上。而当时,荆州已经是起义叛乱遍地开花了。又过了几年,王澄率军讨伐一批聚众起义的巴蜀难民。这批难民投降后,王澄竟残忍地把他们全部处死。这一举动激怒了散布于荆州境内的所有巴蜀难民,很快引出更大的起义。
往后,我们还会讲到王澄、王敦的故事以及他们各自的结局。
就在王澄当上荆州刺史的同年,刘琨也当上了并州刺史。他率领一千人来到并州北部晋阳郡。一路上,他目睹匈奴人对汉族人的杀戮。他抵达晋阳时,悲哀地发现这里已然是座空城了。
金谷园中的往事在他脑海中闪现,那些优美的诗句、悠扬的音乐,还有贾谧对自己的赞赏,一切都过去了,一切都变得那么无聊。刘琨突然看清了自己的使命。
从此,这位昔日“金谷二十四友”之一,沉醉于浮华生活的刘琨,便在四面强敌的围攻下,开始了他新的生活。往后很多年里,刘琨成为抵抗匈奴最玩命的名将。
江东祸乱
先放下混乱的中原和狡兔三窟的琅邪王氏不提,接下来,我们要回到一个久违的地方——江东(扬州)。
早年间,“吴郡四姓”中的张氏和朱氏被吴国皇帝孙氏打压,有所没落,到了西晋时代,陆机、陆云兄弟又在中原罹难,陆氏也元气大伤。而以厚重著称的顾氏,则依旧是江东最显赫的豪族。
自元康年结束后,顾荣相继担任过司马虔(司马伦的儿子)、司马冏、司马乂、司马颖的幕僚,他身处权力角逐的旋涡,为求自保,可谓费尽心机。前面曾讲过,顾荣在担任司马冏幕僚期间,整天酣饮宿醉,甚至憋出了抑郁症(看见刀和绳子就想自杀)。公元304年荡阴之战后,顾荣终于逮到机会弃官逃回到江东。
真没想还能再尝到家乡的茭白菜、睡莲粥和肥美的鲈鱼啊……顾荣陶醉在安逸与宁静中。
然而,好日子没持续多久。
公元305年,就在东海王司马越跟河间王司马颙大乱战的时候,江东来了位不速之客——右将军陈敏。陈敏以帮司马越为由来到建邺募兵,实则,他是打算割据江东自立门户。陈敏深知要统治江东必须争取江东豪族的支持。就在一筹莫展的时候,他幸运地结识了一位贵人——甘卓。
甘卓的曾祖是三国时期吴国著名的勇将甘宁。甘宁出身寒门,且非江东本土人,但经过四代人的经营,甘氏如今也成了江东豪族。甘卓意识到天下步入乱世,迫切希望能崛起一支势力,保护江东免受中原战乱的波及。当他得知陈敏的企图后,二人一拍即合。
于是,公元306年初,陈敏在甘卓的支持下,自封扬州刺史、江东都督、大司马、楚公,正式举起反旗。同时,他派弟弟陈昶率领数万大军据守长江北岸,防御江北的朝廷军,另外几个弟弟则迅速兼并了整个江东。迫于兵势,江东士大夫不得不接受陈敏的延揽,这些人中,自然少不了江东顶级名士顾荣。
其实,顾荣等名士向陈敏臣服,除了形势所迫之外,也有和甘卓同样的心理——得找个能保护江东的强力人物。陈敏到底是不是个合适的人选?答案很快揭晓了。陈敏根本不懂怎么为政,他的几个弟弟更在江东各地仗势作威作福。
江东人的心凉到了底。陈敏根本不是来保护江东的,他是来祸害江东的!
永嘉元年(307),3月,顾荣秘密拜访他的老友——同被陈敏延揽的江东名士周玘(qǐ),二人开始商议扳倒陈敏的策略。
这里讲讲周玘,他是个很有故事的人。
周玘是三国时期给曹休送诈降书的吴国名臣周鲂的孙子,也是西晋元康年间在雍州战死沙场的直臣周处的儿子。在讲司马乂当政时,我们提到荆州都督司马歆被当地起义叛民所杀。叛乱的浪潮很快蔓延到长江以南。当时,周玘仅仅官拜议郎,手里无兵无权,但他不忍见家园惨遭蹂躏,主动承担起平叛的责任。
周氏是江东豪族,拥有庞大的私家部曲,即便如此,只凭他一家也没法平定叛乱。周玘先推举顾秘(“吴郡四姓”中的顾氏族人)任扬州都督,因为借助了顾秘的影响力,江东豪族纷纷起兵响应。随后,周玘率军临阵斩杀叛民将领羌毒(人名),又与当时还是朝廷官吏的陈敏联手,将叛民首领石冰击败。
在《晋书》中记载了周玘“三定江南”的事迹,那场发生在三年前的平叛,即是周玘的“一定江南”。下面,我们马上会看到周玘的“二定江南”。
江东名门
顾荣与周玘经过反复筹划,决定请驻军淮南的征东将军刘准发兵讨伐陈敏,二人伺机在内策应。
刘准不负所望,很快派兵进驻到长江北岸,随时准备跟陈敏开战。
恰在这段时间,顾荣、周玘等一干江东名士,俱收到庐江太守华谭发来的一封公开信。
信中写道:“……陈敏本性凶暴狡诈,他一个六品下才(依据的是九品中正制的成绩)盗据江东,存亡只在旦夕之间。而你们这些人号称江东贤士,却对逆臣贼子俯首称臣,难道不觉得羞愧吗?等朝廷剿灭了陈敏,看你们还有何面目复见中原人?”
这封信把顾荣惹毛了,他气得把信揉成了一团:“什么有何面目复见中原人?华谭怎能理解我们江东人的心思!”他已经为对付陈敏付诸行动,但这绝非如华谭所言,是为了有脸见中原人,而是为了维护江东的安全。时下需要隐忍待发,以防陈敏怀疑。但这封义正词严的公开信,恰恰把顾荣和周玘推到了一个危险的境地。
事实的确如此。连日来,手握重兵的陈昶私下劝陈敏道:“顾荣、周玘这些人根本不是真心实意帮咱们,我建议赶紧把他们杀了,否则后患无穷。”
甘卓可不希望顾荣等人被杀,他苦劝:“顾荣和周玘是江东士人的领袖,万万杀不得,否则江东人会群起反抗!”
陈敏想了又想,拒绝了陈昶的提议。
顾荣和周玘勉强躲过一劫,但他们的小命仍握在陈敏手中。
周玘担心夜长梦多,当即劝说陈昶的部将钱广起义。钱广也是江东人,他接受周玘的策反,果断刺杀了陈昶,随后接管了陈昶数万大军的指挥权,在朱雀桥南对陈敏摆开阵势。
周玘凭借他的私人关系除掉了陈敏最仰仗的弟弟。眨眼间,陈敏半数军队倒戈。眼下,他唯一能依靠的就是甘卓了。于是,他拨给甘卓几万人,让甘卓抵抗钱广。自己只留下一万来人。
对于顾荣来说,距离最后的成功仅有一步之遥,但局势也越来越紧张,陈敏只要动个念头,就能不费吹灰之力把自己杀了。顾荣想出一个自保之策。他惊慌失措跑到陈敏大营:“大人救我!钱广谋反,就快攻到这里了!”说着,他畏畏缩缩地往陈敏身边靠。
陈敏看到顾荣这副样,气不打一处来。“滚出去!”他不耐烦地将顾荣一把推开,“都火烧眉毛了!你不出去迎敌,反倒跑这儿来求我保护吗?”
顾荣踉踉跄跄,被陈敏推到营帐外,他再次看到了晴朗的天空。命算是保住了。接下来,他要让陈敏离死更近。
顾荣拽着周玘,飞奔向甘卓的大营。
“不知顾君、周君驾到,有失远迎。”甘卓对二人深深揖了一礼。他的曾祖甘宁是来自外州的寒门,所以,即使如今他手握重兵,实力强悍,但他对待顾荣还是相当敬重。
顾荣、周玘还礼毕,言道:“开门见山地说吧。咱们江东人心意相通,你想什么,我们心里都明白。找个雄才大略的主君保护江东安危,这事我们当然愿意跟你同心协力。但你看看陈敏,他是这块料吗?陈敏败亡近在眼前,你还替他卖命,到时候你的头会装在盒子里,提名‘逆贼甘卓之首’,这种遗臭万年的结局是你想要的吗?”
甘卓最近也愈发觉得陈敏不靠谱。听了顾荣和周玘的劝说,他幡然醒悟。
“既然顾君和周君这么说,我也不能再一条路走到黑了。”继而,他传令全军在秦淮河南岸列阵,剑锋指向了陈敏。
甘卓也反了。
陈敏绝望地看着原本属于自己的数万军队一拨又一拨倒戈。此时,他手里仅剩一万来人,再也不敢轻易把最后的兵力交给别人了。他亲自率军在秦淮河北岸列阵,与甘卓隔水对峙。
甘卓军中的士卒齐齐向秦淮河对高声岸呐喊:“顾荣和周玘誓不与逆贼陈敏为伍!咱们江东人难道要跟这二位贤士为敌吗?”无论是甘卓一方,还是陈敏一方,军中士卒基本上都是江东人。经这么一喊,陈敏的军队顿时起了骚乱。
这时就差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顾荣缓步走到秦淮河畔。他身穿白色儒士长衫,手里拿着把白色羽扇,显得分外耀眼。
“看那边!果然是顾大人!”
陈敏的士卒全挤到秦淮河南岸边,望向顾荣。
极具戏剧性的一幕出现了。顾荣气定神闲,举手将白羽扇高举过头顶,就这么静静地停住了。永保江东安泰!他心里默默地祈祷着。随之,他猛地一挥羽扇,奋力向秦淮河对岸扇去。
一股清风拂过对岸每个江东人的脸庞。
“咱们江东人,不能跟顾大人作对!”
“没错!不能再跟着陈敏混了!”
刹那间,陈敏士卒四散奔逃。
陈敏彻底没戏唱了。他单骑跑到长江岸边,打算回中原,在逃亡途中被捕杀。
顾荣和周玘凭借他们在江东的影响力,以四两拨千斤的功力瓦解了陈敏数万大军。江东的叛乱就这样被平定了。这件事,即是周玘“三定江南”中的第二定。
战事结束后,秉政权臣司马越召顾荣、周玘等江东名士入朝为官。当顾荣、周玘等人北渡长江来到徐州后,听说中原已经乱得一塌糊涂,遂在徐州停住了脚步。
司马越给徐州刺史裴盾下令:“若顾荣等人再裹足不前,就派兵把他们押到京都!”
顾荣等人一听,吓得掉头就跑,他们没日没夜狂奔三百多里,终于再度回到故乡。
江东暂时算是安定了,江东士人也松了一口气,不过,这口气没法松到底。摆在他们眼前的局势依然紧迫。事实证明,陈敏不是个能保护江东的人,但这样的人如今又上哪儿去找呢……
琅邪王与琅邪王氏
司马睿的爷爷——琅邪王司马伷在司马懿众多儿子中,是除司马师和司马昭外能力最优秀的人。早在魏朝时,司马伷负责镇守邺城,把监视、安抚曹氏王公贵族的工作做得有条不紊。而后,他又历任兖州都督、徐州都督等职,在任期间治军有方,深得下属爱戴。公元279年,司马伷作为平定吴国的七路统帅之一,立下大功。
公元283年,司马伷死。公元290年,嫡长子司马觐死。司马觐死时,他唯一的儿子司马睿年仅十五岁。
在“啃老族”盛行的西晋时代,司马睿年纪轻轻就没了爸爸,不用说也知道,他的官运是没指望了,十几年下来,他只当了个散骑常侍。史书中描写司马睿性格内敛、不露锋芒,这肯定是拣好听的说,因为以司马睿那点背景,就算他想露锋芒怕是也没门路。总之,藩王这么多年打得你死我活、牵连无数,却压根没司马睿什么事。
公元304年荡阴之战结束后,司马睿的三叔司马繇因为多了句嘴被司马颖杀了,这事把司马睿吓个半死,他赶紧从邺城逃回自己的藩国——徐州琅邪。司马睿显然不属于司马颖派系,由此,在随后司马越与司马颙展开的大乱战中,司马睿受到司马越的笼络,一跃成为徐州都督,平生第一次手里有了兵权。
无可否认,司马睿是极幸运的。他的幸运之处不仅仅是虎口脱险,也不仅仅是阴错阳差站到司马越一边跃居藩镇重臣,而是在于他身为司马伷的嫡孙,继承了琅邪王这个爵位。诚然,既是司马家族成员,就算是皇室疏远的分支,有个王的爵位也不必大惊小怪。但司马睿真正幸运的地方在于,他承袭祖上的这个藩国,正是中原第一望族——琅邪王氏的故乡。
更幸运的是,琅邪王司马睿跟一位与他同龄的琅邪王氏族人是好友。
司马睿的好朋友名叫王导。他是前面提到过的王敦的堂弟。早在司马睿还待在洛阳的时候,王导就不止一次劝他:“只要一有机会,你就赶紧回自己藩国,京城不宜久留!”两年前,司马睿从邺城跑出来后,匆匆去洛阳接上母亲夏侯光姬,就义无反顾地逃回徐州琅邪,正是因为听了王导的劝。
事实证明,王导说对了,倘若他留在邺城或者洛阳,指不定会摊上多大的祸事呢。
按说王导的官运要比司马睿好得多,自打他二十来岁时就接连不断被朝廷征召,官位从东阁祭酒到秘书郎,又到太子舍人,再到尚书郎,但王导一概拒绝,可谓名士派头十足。不过到司马越掌权后,王导就不再耍酷玩个性了,他踏踏实实做了司马越的幕僚。王导在司马越手下当差的意义在于,镀一层金并明确政治立场。很快到了永嘉元年(307),他被司马越授予了一个艰巨的任务——去徐州辅佐司马睿。司马越把王导送给司马睿,一方面是想让王导好好帮司马睿的忙,另一方面也是希望王导给司马睿持续不断地洗脑,让司马睿更坚定地站在自己这边。不过,司马越万万没想到的是,王导后来真是死心塌地跟着司马睿混,反而把自己这边的事给忘得一干二净,这是后话。
总而言之,永嘉元年,司马睿和王导,这对同龄好友终于走到了一起,这是具有历史意义的重逢,就像刘备遇到了诸葛亮,曹操遇到了荀彧,或者说,是曹丕遇到了司马懿……
鉴于琅邪王氏家族极其庞大,我们必须详细讲讲这支豪族的各个支系,以便让大家对众多王氏成员彼此间的关系有个了解。
《晋书》中说王祥的祖父名叫王仁,但考证《新唐书·宰相世系表》《琅邪临沂王氏宗谱》等史籍,推定王仁其实应该是王祥的曾祖而非祖父。王仁生王书,王书生四子:王谊、王叡(东汉末年官拜荆州刺史,被孙权的爸爸孙坚找碴儿杀了)、王典、王融。在魏晋时期将琅邪王氏推向高峰的重臣王祥是王融的长子。王戎、王衍、王澄这三兄弟则属于王谊这一支,他们是王谊曾孙,也即是王祥的族孙。
王祥虽然位高权重,但不幸的是,他的几个儿子都死得早,门丁凋零。是故,他在临终前,把佩带一生的宝刀送给了胞弟王览(王融次子),并言道:“人说佩带此刀者能登三公位。你家人丁兴旺,子嗣中一定有人能配得起这把刀。”这个看似简单的举动,意味着王祥把王融这一支的宗主地位拱手让给了王览的后人。
王览共有六个儿子。我们前面讲的王导和王敦,都是王览的孙子。也就是说,王导(时年三十二岁)、王敦(时年四十二岁)与王戎(早都化成灰了)、王衍(时年五十二岁)、王澄(时年三十九岁),早在他们曾祖那一辈就分支了,但这五人都是同辈。
在后面的故事里,琅邪王氏即将大展宏图,而王氏一族的主角,也将从王戎、王衍这一支转移到王导、王敦这一支。
王旷的自信
永嘉元年(307)盛夏的一天,司马睿接到幕僚王导的请假函。
“王导大概是病了吧?”他没太在意。
实际上,王导没有生病,而是背着司马睿跟族人秘密商量一件至关重要的大事,这件事将让司马睿的命运发生翻天覆地的改变。
这天,往常门庭若市的琅邪王氏府邸大门紧锁,来客拒不接见。府内显得异常宁静,众多族人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穿过层层院落,一直到府邸深处,总算见到了人影。几个王家人簇拥着王导进了一间屋。这几个人家族地位都很高,他们簇拥着王导,更能说明王导在族中的地位。前面讲,王览有六个儿子,王导是王览长子王裁的儿子,也就是王览的嫡孙。
但凡族中商议要事,家族地位低的人是不能参与的。此时,在屋门外,有个人正左右徘徊,他名叫王旷,是王览第四子的次子,限于家族地位不能进屋。王旷因为不受族人重视,心里很是愤愤不平。
分明是瞧不起我!屋里传出窃窃私语声,他听不真切,心里更加焦急。于是,他悄悄在窗户上戳了个小孔,侧耳倾听。原来,堂兄们是在商议如何应付即将席卷到家门口的战乱。
王旷听到众人七嘴八舌讨论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急得抓耳挠腮。突然,他灵光一闪,脑子里迸发出一个念头。说不定,我能引领全族人的未来!王旷把自己的想法反复推敲了几遍,自觉无懈可击,遂在窗外恶作剧般喊道:“屋里的人是图谋不轨吗?怕不怕我告官?”
王导等人正聚精会神地商讨,冷不防听到屋外传来这么一声喊,全都打了个激灵。瞬间,王导回过神来。
“是王旷!别让他瞎嚷嚷,快把他拽进来!”
屋门打开了。
王旷怡然自得地迈步进了屋,见堂兄弟个个怒视着自己,心里又好气又好笑:“商量这么大的事,你们这帮人既拿不定主意,干吗不叫上我?”
王导听出王旷话里有话:“别卖关子了,你有什么想法不妨说出来。”
众人狐疑地盯着王旷。
王旷这才把他的想法娓娓道出。
“谁都知道中原已经乱得一塌糊涂,战火眼看就要烧到咱家门口了。为今之计,只有离开琅邪!”
“你小子说什么呢!”
顷刻间,举座哗然。
“迈出家门就那么难吗?想当初,河内司马氏若不是举家迁往冀州避难,哪儿来的如今晋室天下?再看看颍川荀氏、颍川陈氏、琅邪诸葛氏那些不胜枚举的名门望族,汉朝末年哪个不是拖家带口,远赴他乡?”王旷颇有魄力地说出这么一番话后,凝视着族人。
众人无言以对,渐渐安静下来。
王旷接着说道:“既然要走,就得想好去哪儿。举目天下,北方饱受匈奴人、鲜卑人、羯族人肆虐,肯定去不了。西边又有氐族人、羌族人作乱,也去不了。唯一能去的地方,就是江东!中原与江东隔着长江天堑,一时半会儿还不会受到战火波及。所以我建议,咱们下江东!”
屋里登时又嘈杂起来。
“王旷!你之前就任丹杨太守(隶属于江东扬州),你忘了自己仓皇逃回家的德行吗?江东刚刚被陈敏祸害了一番,将来也难保天平!”先前,王旷确实做过丹杨太守,正因为陈敏作乱,他才弃官从丹杨逃回琅邪。
王导一直没说话,只是低头沉思,俄顷,他挥了挥手,压住族人的议论,示意王旷继续说下去。
王旷见王导有挺自己的意思,腰杆更硬了:“正因为我在江东待过,所以深知江东人到底想要什么。我想了又想,江东人要的东西,咱们能给得出来。更何况,咱们琅邪王氏乃天下第一等望族,绝不能被江东人看扁,觉得是逃难来的。如果咱们给江东人奉上一份厚礼,一定能让他们对咱们另眼相看!”
“什么厚礼?”王导诧异。
王旷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王旷,缓缓言道:“所谓厚礼……”他顿了顿,“就是琅邪王,司马睿!”
王导正是司马睿的幕僚兼好友,此刻,他瞪圆了双眼,大感震惊。
“你这什么意思?”他暗想:难道要挟持司马睿去江东?江东人要司马睿干吗?
王旷反问:“你们知道江东人最需要的是什么吗?”
无人应答。
王旷面露微笑:“江东人跟咱们一样,都怕战火烧到自家门口,所以,他们迫切渴望能有一位贤明的主君站出来保护江东。陈敏作乱初期一度得到江东人的支持,正因为此。只是,江东人随后意识到陈敏不是这块料。但琅邪王司马睿就不同了,他是皇室宗亲,口碑很好,又得到咱琅邪王氏的支持,这不正是江东人期盼已久的救世主吗?”
话音落地,屋里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最后都齐刷刷地盯向王导。
王导一动不动,静静地沉思,将王旷的话反反复复想了好半天。
“茂弘(王导字茂弘),你倒是快拿个主意啊!”大伙一个劲儿地催促。
须臾,王导慢慢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要做出这个决定,还真是不容易啊!但再怎么说,他是个明白人。王导深深吸了一口气,手紧攥成拳,接着重重地捶在案几之上。
“下江东,是一条出路!”
下江东
琅邪王氏族人的前途就这样确定了。
王导即刻去说服司马睿。这不是一件难事,司马睿欣然同意。不过,琅邪王氏不是乱臣贼子,司马睿也干不出揭竿谋反这种事,那么下一步,就是如何名正言顺地去江东。
前面讲过,东海王司马越政权的两大支柱家族是河东裴氏和琅邪王氏。
当时,裴盾官任徐州刺史,裴邵在司马睿麾下任幕僚,裴氏兄弟跟司马睿和王导的关系都相当不错。王导遂请裴氏兄弟出面说服掌权的司马越,裴氏兄弟很乐意帮这个忙,他们更委托妹妹裴妃,让裴妃给司马越吹足了枕边风。同时,身在朝廷的琅邪王氏重臣王衍也从旁协助,鼎力支持。
以上皆是外援。外援具备,如若司马越自己不愿意,这事也是行不通的。那么,司马越又是怎么想的呢?
处在司马越的立场上来说,他先前已经把三个弟弟——司马腾、司马略、司马模派出去担任大部分州的都督,而唯独扬州,自陈敏死后至今仍是无主之地。司马越当然想派个信任的亲戚镇守扬州。而且,司马腾前不久刚刚死于汲桑发起的叛乱,逼得司马越只能亲自对付汲桑,这事把他搞得焦头烂额,倘若扬州再闹出个像陈敏、汲桑这样的人,自己还真收拾不了。出于这些考虑,让司马睿去扬州并不违背司马越的利益,而且大有裨益。
于是,司马越跟王衍商议过后,就把这事敲定了。
经过这一番周旋,这年8月17日,司马睿和琅邪王氏全族等到了一封改变他们毕生命运的诏书。
“诏令,琅邪王司马睿任扬州都督、假节,镇守建邺!”这是一封左右历史进程的诏书,其意义远远超出了当时所有人的想象。
如此,琅邪王氏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带着全族迁往江东了。
王旷的策略得以实现,他更是满怀激动。临出发之日,王旷一边忙忙叨叨地收拾行囊,一边催促身旁年仅五岁的儿子。
“你还磨蹭什么呢?快点。”
这孩子根本不理王旷,仍是一个劲儿地翻箱倒柜,最后,他终于找到了自己的至宝。“姨妈的字帖!”他一边嘟囔着,一边把字帖紧紧揣入怀里。
他的姨妈是我们前文多次提到的卫瓘族孙女——卫烁,世称卫夫人。这孩子名叫王羲之,正是日后被世人称为“书圣”的书法奇才。
多年后,司马越死了,裴妃漂泊流离,最后竟沦为奴婢,被人卖来卖去。又过了十来年,裴妃辗转逃到江东投奔司马睿。司马睿感念当年裴妃帮忙说好话,让自己下江东的恩情,好生安顿了裴妃。他又看裴妃的儿子全都死于战乱,遂把自己儿子司马冲过继给了裴妃。
在整个西晋时期,河东裴氏是与琅邪王氏齐名的望族,世人从这两个家族中各自挑出八位杰出者,有“八裴方(比)八王”的说法——裴徽(“玉人”裴楷的爸爸)VS王祥,裴楷VS王衍,裴康(裴盾、裴邵的爸爸)VS王绥(王戎的儿子),裴绰(裴楷的弟弟)VS王澄(王衍的弟弟),裴瓒(裴楷的儿子)VS王敦(王导的堂兄),裴遐(裴楷的侄子)VS王导,裴VS王戎,裴邈(裴堂弟)VS王玄(王衍的儿子)。河东裴氏可谓名冠天下,显赫非常。
不过,河东裴氏成员大多留恋中原故土,仅有极少部分人去了江东,而包括裴盾、裴邵等人都选择留在中原,继续跟着司马越混。后来,裴邵在军营中病死,裴盾被匈奴人打败,投降后被杀。到了十六国时期,留在北方的裴氏族人基本都在胡人建立的王朝出仕,他们因为不断卷入政治斗争,家道中落。逃到江东出仕东晋且留名于史书中的裴氏成员寥寥无几,仅有四位,即是给《三国志》作注解的裴松之这一家人。
到唐朝时,河东裴氏再度复兴,达到了鼎盛的巅峰。仅唐朝,这一家族就走出三十三位宰相、三十一位大将军、三十八位尚书,其他达官显贵、社会名流不可胜数。戏剧《白蛇传》中的法海,其人物原型即是晚唐名相、大书法家裴休的儿子裴文德。裴家世代信佛,裴文德出家后法号法海。古刹金山寺便是法海修缮的。
立足不易
纵然王旷先前把江东局势分析得头头是道,王导又信誓旦旦对司马睿声称江东人像久旱盼甘露一样盼着他们来当救世主,但世上的事又哪有那么顺当的?
永嘉元年(307)的晚秋,琅邪王司马睿带着他的幕僚团,包括琅邪王氏一族定居到了江东建邺。很快,司马睿意识到自己面临着一个异常严峻的问题——江东人根本不理自己。
“这都来了一个多月了,怎么还没一个江东士大夫登门拜访?”
司马睿满腹牢骚,王导更郁闷。这些日子,王导不是没争取过江东士族,但结果却不尽如人意。有次,他提出想跟陆玩(陆逊的侄孙)结为儿女亲家。按说陆王两家分别是长江南北的顶尖士族,绝对算门当户对,不想陆玩当场驳了王导的面子。
“高大的松柏没法在小土丘上生根,鲜花与杂草也没法种在一个盆里。”陆玩口中的土丘和杂草指的到底是他自己还是王导?他把话抛出来,就随便王导怎么想去吧。总之,话说得很难听。
王导没放弃,他盛情邀请陆玩来自己府上吃奶酪。
“陆君请尝尝,这可是北方的特产。”
陆玩尝了尝,皱了皱眉头,他觉得不太合胃口。辞别王导后,他碰巧生了场病。就因为这事,他逢人便奚落道:“王家的东西真是不能吃,我差点死在北方佬手里!”
王导玩命献殷勤,却是热脸贴了冷屁股。
陆玩对王导的态度代表了江东士族的普遍情绪。这说明什么呢?很显然,江东士族不接受这些初来乍到的外来户。看样子,司马睿要想在江东站稳脚跟,是没那么容易了。
《晋书·王导传》中讲述了一个王导帮司马睿开拓局面的故事。公元308年4月,王导借禊(xì)祭(古人于春秋两季在江边举办的祈福消灾仪式)的机会,安排司马睿抛头露面。同时,他力邀所有一起下江东的中原名士帮司马睿壮声势,这其中,更有他的堂兄——朝廷重臣王敦。江东名士顾荣等人见王敦都侍候在司马睿身旁,立刻对司马睿刮目相看,从此认可了司马睿,同意出任其幕僚。因为这事,司马睿才算赢得了江东士族的青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