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叡简直恨透了陈群。
可陈群恰恰认为自己给魏国带来了健康的政治体制,皇权与臣权相对平衡,士族的利益也得到了保障。
对三国时代有所了解的朋友大概都知道曹操著名的谋臣荀彧和钟繇。说是谋臣,其实二人的分量远不止于此。荀彧给曹操举荐过无数人才,魏国大半官吏七分看曹老板脸色,三分还得听荀彧的,正因为此,曹操深忌荀彧,导致荀彧晚年备受压迫郁郁而终(有一种传说系自杀);钟繇则担任过魏国第一任关中都督和丞相,后官拜太傅(位阶高于三公),成为魏国最高荣誉重臣。荀家、钟家,再加上陈群家族都属豫州颍川郡(今河南省禹州市)的名门望族,三家世代通婚,关系亲密,其中荀氏家族更是战国末期大思想家荀子(荀卿)后裔,迄今已延续四百多年。由此可知,颍川派是魏国早期政坛最强大的政治派系。
随着荀彧、钟繇相继死去,以及九品中正制的实施,陈群不仅被推为颍川派领袖,更赢得全国士大夫拥戴。但同时,他也不可避免地被摆在和曹叡针锋相对的立场。
在陈群的心里,无论是曾经的主子——汉朝刘氏,还是现在的主子——魏朝曹氏都不重要,他骨子里的士族精神,或者称之为士族利益才是根本。陈群在儒家道义和士族利益之间寻求着微妙的平衡点。这正是绝大部分士人所信奉的处世准则和价值观。
基于这样的价值观,陈群的所作所为很容易理解。
就在“太和浮华案”发生后没多久,幽并二州都督吴质(曹丕“四友”之一)被召回朝廷做了侍中。按照惯例,藩镇重臣年岁大了回京任闲职养老并不奇怪,但此时吴质才五十三岁,正处于事业上升期,离退休还早得很,不用说,朝廷里的掌权派让他提前卸任了。
吴质很郁闷,不过连日来,他也敏锐地嗅出了些风头。
其一,他从曹叡话里话外明显听出对陈群的抱怨;其二,他接到了老朋友——荆豫都督司马懿寄来的书信,信中暗示他被召回朝廷乃是因陈群做了手脚。毋庸置疑,二人都把矛头指向陈群,且都希望自己能替他们出头。
那么说,曹叡和司马懿为什么敢把这副重担交给吴质?吴质又凭什么有胆子跟陈群作对?原来,吴质虽位高权重,却因品行卑劣又出身寒门,始终没被祖籍所在地的中正官授予士人的身份。换句话说,吴质正是九品中正制的受害者。而且,吴质生性嚣张狂妄,从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眼下,假手吴质打击陈群绝对算找准人了。
果不其然,吴质正为自己被贬恨得咬牙切齿,又有曹叡和司马懿两大后台撑腰,马上就开始疯狂弹劾起陈群,罪名无非是不勤于政、无所事事、挂羊头卖狗肉之类。同时,他还不忘大肆称赞司马懿,并请朝廷召司马懿回京取代陈群辅政。
曹叡正想整治陈群,遂借着吴质的话头向陈群开骂。
陈群也不辩解,只顾低头认错。可他内心一点都不害怕,因为他知道自己背后有着比皇帝还要强大的靠山。不出所料,陈群的低姿态激起全国士大夫的愤怒,公卿大臣纷纷力挺陈群,抨击吴质。
没过两个月,吴质就被全体公卿的口水淹死了。这还不算完,他死后被公卿强烈要求追谥为“丑侯”,这是个十足的恶谥。而司马懿,最终还是没能如愿回京。这事让曹叡再次见识到了士族领袖拥有的巨大能量。
宗室的支柱
魏都洛阳最庞大的建筑群自非皇宫莫属,除皇宫外,最豪华、最壮丽的一栋宅邸是属于大将军曹真的。
公元230年的一天,曹真府门外的牌匾由大将军府换成了大司马府。这一切,都是因为前任大司马曹休死了。
两年前,大司马、扬州都督曹休意外收到吴将周鲂发来的密信,信中,周鲂主动提出要在曹休进攻吴国时做内应。曹休怕错失良机,连番上奏朝廷请求准许他出兵伐吴。曹叡出于谨慎考虑,不希望曹休轻举妄动,故一拖再拖,最后实在拖不过去,只好就此事向荆豫都督司马懿征询意见。没想到司马懿也力主伐吴,更提出荆州、豫州、扬州三路出兵,并让曹休在东线做诱饵吸引吴军主力的战术。曹叡见东、南两个军区统帅全都求战心切,心知这事无论如何都压不住了。公元228年秋天,曹休终于得到曹叡的首肯,即刻挥师南下,却没料到正中周鲂的诈降计。周鲂引诱曹休孤军深入,当曹休进军至石亭的时候遭到吴国名将陆逊伏击。曹休被打得溃不成军,逃回淮南后自觉无颜面对朝廷,没几天就在羞愧中病死了。
曹休死后一年多,曹真坐到了大司马的高位上。此刻,他正独自一人待在府邸内厅发着呆。
一名仆役进来禀报:“大人,府门外的牌匾已经换完了,您要不要出去看看?”
“不用了。你下去,把门关上。”曹真挥挥手,将仆役打发走。他很想一个人静静。
在这间内厅的中央有一张台案,台案上并排供奉着两个牌位。
左边的牌位上写着:显养考(指已故的养父)曹公讳操字孟德武皇帝之灵位。
右边的牌位上写着:显考(指已故的父亲)秦公讳邵字伯南之灵位。
原来,曹真本不姓曹,他的生父名叫秦邵。秦邵是曹操的至交好友。三十多年前,也就是公元195年,一次,曹操被袁术军围追堵截,只身逃到秦邵住处寻求庇护。秦邵把曹操藏了起来,自己冒名顶替曹操,终被袁术追兵杀害。曹操感念秦邵救命之恩,遂将他的遗孤秦真收为养子悉心栽培。后来,秦真改作曹真。
这些年,曹真一边管着中央军,一边兼顾西线战事,在他的指挥下,雍州驻军两次粉碎了蜀国诸葛亮的入侵。不过,纵使曹真居功甚伟,他也明白,自己本是外姓,在皇室中的分量和地位永远不可能超越曹休。要不是因为曹休死了,他也绝当不上大司马。可是,曹真看上去却没有外人想象得那么兴奋,他心里翻江倒海,五味杂陈。
亡父秦邵用自己的命换来养父曹操的命,这让曹真对魏国夹杂了太多特殊的感情,他坚信这个国家承载着亡父的精神。而他自己,本来跟曹氏毫无血缘,如今却成了皇室成员,这种优越感让曹真很愿意把身家性命与国家利益绑在一起。原先,曹真为自己手握中央军权自信满满,但眼下,继曹休死后,名将满宠接任扬州都督,再加上荆豫都督司马懿,魏国三个最重要的前线军区有两个都落入外姓重臣之手,这意味着什么呢?
曹真隐约有种感觉,魏国变得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同时,曹真也意识到,自己已是举国上下地位最高的宗室重臣。这真是讽刺,曹氏和夏侯氏两大家族成员不计其数,自己一个外姓竟成了宗室中的代表,更是曹叡唯一能指望的亲戚。他想到这里忍不住苦笑。自尊心告诉他:整个宗室都在看着自己,对自己寄予厚望。但事实上,或许别人并没想那么多。
曹真身材肥胖,他坐了大半天,不觉腿都有些发麻。“不行,我得做点什么。”他艰难地支撑着身子,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然后垂下头向亡父秦邵和养父曹操的牌位拜了拜,转身推开了内厅的房门。时已近黄昏,夕阳的余晖洒在庭院中,照在曹真的脸上,晃得他有些睁不开眼。
曹真揉揉眼,又捶捶发麻的双腿,高声传令下去:“备车,我要入宫觐见!”
子午谷的雨
公元230年夏天,大司马曹真为巩固自己在宗室中的地位,同时也为提升宗室在朝廷里的分量,上奏疏请求伐蜀。
“蜀寇连年进犯雍州,臣这次想主动出击,经由斜谷直取汉中,汉中若攻陷,蜀国必亡!”汉中盆地位于益州最北部,是蜀国最重要的防线。汉中有三条路连通雍州,分别是子午谷、斜谷、骆谷,这三条路都是崎岖狭窄的谷道,但凡大军通过,势必被拉成一条长蛇,首尾不能兼顾。另外,蜀国汉中都督魏延利用地理优势,在三条谷道与汉中盆地接口处修建了不计其数的防御堡垒,他的策略是将敌军堵在狭长的谷道中,令敌军无法进入汉中盆地集结。魏延营造的防御体系,让汉中成为一道无法逾越的铜墙铁壁。
曹叡并不认为伐蜀有十足把握。自从曹休死后,宗室的分量明显削弱,他怕再出闪失,可又不愿因为这个问题跟曹真产生正面冲突,于是,他把皮球踢给了陈群。
“你跟陈群商量商量吧。”曹叡知道陈群肯定不支持伐蜀。这下,就算曹真要怨,也是去怨陈群了。
如曹叡所料,陈群苦劝曹真道:“当年太祖武皇帝(曹操)攻打汉中时,在旁边的阳平关囤积大量军粮,可即便如此,粮食依然告急。现在阳平关被蜀国占据,运粮只能经由斜谷,斜谷道路艰险,进退不便,又容易被蜀军偷袭,还望大司马三思。”
“那还可以选择子午谷这条路。”
“子午谷同样难走,实话实说,在下认为现在并不是伐蜀的最佳时机。”
但曹真很执着,别说一个陈群,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公元230年秋,曹真打理好朝廷里的事务,便准备启程前往雍州关中地区整军备战。临行前,他向曹叡提出了一个请求。
“臣的同族曹遵、同乡朱早年跟臣一起侍奉太祖(曹操),但他俩都不幸早亡,留下遗孤无依无靠,臣请求从自己的食邑中分出一些给他俩的子嗣。”食邑是国君赏赐给功臣的土地,受赐者可以永久享用这块土地的租税。这不同于俸禄。说白了,俸禄相当于薪水,食邑相当于股份分红。如此宝贵的东西按说不能随便送人,但曹叡为了让即将远征的曹真踏实安心,又被这份情义感动,二话没说就答应下来。
曹真见故人的遗孤有了着落,心里一块石头也落了地。
待曹真出发这天,曹叡带着一众公卿把他送出洛阳城西门外又走出好远,这把曹真弄得有些不好意思。
“陛下别再送了,请回宫吧。”
劝了好几番,曹叡总算停住了脚步,他依依不舍握着曹真的手一个劲儿地叮嘱:“切记要慎之再慎!”
曹真双手被曹叡攥着,甚至连行揖手礼都不行,他觉得很是尴尬,遂想说两句宽慰的话。“陛下放心,臣一定不会重蹈曹休覆辙。”
这不提曹休还好,一提反而让曹叡更揪心了。“快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臣失言,陛下勿怪。”
“这回,我让荆豫都督司马懿协助你,他从荆州出发,沿汉江走水路,在汉中跟你会师。”
曹真心里嘀咕:上次曹休战败时也有司马懿协同作战,可司马懿根本没起到什么作用,更没伸手援救曹休。不过,考虑到曹叡用心良苦,曹真的鼻子不觉有些酸楚,他向曹叡拜了拜。“臣定能凯旋!陛下珍重!”随后,他毅然往关中而去。
几天后,曹真抵达关中集结雍州驻军。9月,曹真兵分两路,分别进入子午谷和斜谷。与此同时,刚刚升任大将军的司马懿也从荆州出发,他沿汉江溯流而上。两军齐头并进逼向汉中。
子午谷和斜谷本就难走,不巧的是,曹真大军刚刚开拔,天空便淅淅沥沥下起了雨。这下,两条谷道瞬间变成了泥坑。
“走背运!”曹真低声嘟囔着。阴沉的天气让他心情相当不爽,而多年的军事常识更让他明白,雨会直接导致军队战斗力下降。曹真竭力鼓舞着士气:“明天雨就能停了,大家不要放慢速度!”
然而,曹真的话并没兑现。第二天雨依旧在下,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雨时大时小,有时带给曹真一些希望,更多时候则把曹真的心情打落至谷底。比曹真心情更糟糕的自然是那些魏军士卒,他们的皮质甲胄被雨水浸泡缩得紧巴巴,连抬手迈腿都很不自在。抱怨声在军中逐渐蔓延开来,还没有临敌,士气就低得一塌糊涂了。
正当曹真大军深一脚浅一脚在泥泞中艰难挪动的时候,另一路司马懿大军正行驶在汉江上。此刻,司马懿端坐船头,满脸惊诧地听完了曹真信使的叙述。
子午谷和斜谷居然连日降雨……司马懿有种不祥的预感。当即,他派出一支偏师,扫荡了蜀国的朐忍县和新丰县。这两个县在益州巴东郡,也就是司马懿大军的南方,可是,司马懿的首要目标是去西北的汉中跟曹真会合,他这么干似乎有点不务正业,然而,在他的筹划中,已经确信汉中攻不下来,自己只要别无功而返就是最好的结果了。
半个多月里,子午谷的雨时断时续,曹真的军队就这么一直穿着湿漉漉的衣服在谷中艰难行进。终于,前锋夏侯霸(魏国初代名将夏侯渊的儿子)第一个走出子午谷。但他还没来得及集结兵力就遭到汉中蜀军迎头痛击,再度被打回谷中。
整整一个月过去了,子午谷的雨仍下个没完没了。曹真的主力军始终没能走出子午谷。
当司马懿大军快到汉中的时候,他也遇到了大雨。
“驻军,等雨停了再走。”
司马懿在等,他等的不是雨停,而是朝廷诏书。按他的判断,不出几天,朝廷下令撤军的诏书就要传来了。
果不其然,朝廷得知子午谷连日下雨的消息当即下诏曹真和司马懿撤军。声势浩大的伐蜀战役就这样惨淡收场。
这场雨把曹真浇出了一场大病,更令他一世英名尽毁。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居然真的步了曹休的后尘。几个月后,曹真郁郁而终。
短短两年时间,曹休和曹真便相继死去,魏国再也没有能提得起来的宗室重臣。公元231年春,诸葛亮第四次北伐雍州,曹叡不得不派司马懿转任雍凉都督,那么,司马懿原先的职务——荆豫都督又由谁来接替呢?曹叡左挑右挑,好不容易拣出一个打过两场仗的夏侯儒,这才勉强补上南战区的缺口。
敌、友
公元231年3月,大将军司马懿从荆豫都督转任雍凉都督。他是临危受命,因为此时,诸葛亮已经率蜀军侵入了雍州西部的祁山。
司马懿火速整军备战。很快,他意识到要想打赢这场仗绝不会像三年前打孟达那么简单。因为他面对的不仅有蜀军,还有来自内部的巨大压力。
他能清楚地察觉出雍州诸将对他的不信任,尤其是当地最强实力派将领——车骑将军张郃看他时,眼神中更是充满了不屑。
一个太子党,彻头彻尾的投机者,凭着跟先帝的关系跃居成了托孤重臣。
没错。在张郃心里,司马懿的形象就是这样的。
张郃看不起司马懿并不奇怪。
论品阶,车骑将军张郃仅比大将军司马懿低一级,但若论在军界的资历,他远比司马懿要早出道三十年。这还是往保守了说,事实上,早在公元200年官渡之战张郃归顺曹操前,他就已经不知道在战场上摸爬滚打多少年了。
而且,自公元211年开始,张郃便长期活跃于雍州战场,公元228年到公元229年,他又接连两次粉碎了诸葛亮的入侵。要说在雍州军界的威望,绝对没人能比得过他。
此时,张郃年逾七十,在他眼里,五十多岁的司马懿只算个后生晚辈。
仗怎么打,还是让老夫来教你吧!
张郃向司马懿提出兵分三路的策略。
处在司马懿的立场,他能否在雍州立足,取决于他能否压得住张郃。司马懿当即否决。
随后,张郃又提议派出一支军队救援被困在祁山的魏军,司马懿再度否决,坚持将大军集合在一起。
从张郃两番提议分兵可以看出,他希望脱离司马懿的掌控,各打各的,谁也别管谁。而司马懿坚持合兵则处于相反的考虑,自己初来乍到,毫无根基,雍州诸将又都唯张郃马首是瞻,把他们聚在自己眼皮底下尚且难控制,倘若再分兵,自己的控制权将所剩无几。
于是,魏军始终集结在一起,并在祁山卤城与蜀军展开了对峙。
6月,司马懿命令张郃率偏军进攻蜀军侧翼,他自己则率主力攻打诸葛亮主军。
张郃怒了。
多年来,他早已习惯在战场上当主角,从来都是他指派诸将,今天,他居然要亲自帮司马懿牵制侧翼。然而,无论张郃再怎么不忿,司马懿毕竟是朝廷委派的雍州最高统帅,他必须遵从号令。
张郃气冲冲地出发了。半天后,铩羽而归。
张郃侧翼失利,导致司马懿的主力军也被诸葛亮击败。他确信张郃未尽全力。
原本,司马懿打算以持久战拖垮蜀军,输一两场仗无关大碍,只要能坚守,蜀军必定撤退。可战事已经持续了三个月,终于,最让司马懿担心的事发生了。魏军军粮告急。
就在司马懿一筹莫展之际,军吏来报:
“大将军!雍州刺史郭淮运来了军粮!”
“啊?”
雍州已无存粮,郭淮到底从哪儿搞到的粮食?司马懿快步跑出营帐,果然见大队运粮车络绎不绝开进营中。
“郭将军,这……”司马懿惊得目瞪口呆。
这位郭淮,自曹丕登基时便任雍州刺史,迄今已有十年,在当地很有威望。他面对司马懿的疑问,只是轻描淡写地答道:“在下跟羌、氐那些部族酋长有些交情,听闻大军断粮,所以让他们支援了些。”
“哦……”司马懿内心的感激无以言表。此时此刻,他清晰地意识到:这人是自己的朋友。
魏军有了粮食,总算撑过难关。
8月,蜀军断粮,诸葛亮从祁山向汉中撤退。
颇具戏剧性的是,在这场战役中,双方主帅几乎都遇到了同样的内耗。司马懿和张郃内斗,导致魏军凝聚力不高,而诸葛亮之所以断粮,则是因为负责粮食运输的人,正是他最强大的政敌——蜀国重臣李严背后下了黑手。事后,李严即遭罢免。
司马懿望着渐渐退去的蜀军,心头感慨万千。战争整整持续了四个多月,在这四个多月里,他认清了敌人,也结识了朋友。
郭淮提议:“蜀军败退,下臣请求追击。”
司马懿按住他的肩膀:“你不行,你担不起这重任啊……”
郭淮略感诧异,却也不再坚持。
继而,司马懿转头盯向张郃。
“张将军久经战阵,经验丰富,还是请张将军去追击蜀军吧!”
张郃听罢,紧皱眉头言道:“兵法讲归军勿追。何况诸葛亮生性谨慎,每次撤军都不留破绽,我觉得不该追击。”
“张将军。”司马懿的表情瞬间变得异常凛然,他没等张郃反驳,直接扔出了军令。“我认为应该追击蜀军!”
张郃这辈子从未像今天这般屈辱过。四个多月里,他处处受到司马懿的压制,更没立下半分战功。想到自己年过古稀,也不知道今后还有没有机会再率军作战。张郃赌气迈步走出营帐,飞身上马。
既然要追击,必须大获全胜,一雪前耻!
以张郃的地位,他本该坐镇最安全的中军指挥战斗,可今天,他仿佛又回到了年轻时身先士卒的年代,他要把这场追击视为此生最后一战。
张郃策马狂奔,不知不觉竟跑到了队伍的前列。
两旁的树林中早埋伏着诸葛亮布下的弓弩手。待张郃跑进伏击圈,箭矢飞射,张郃右膝中箭,跌落马下……
不多时,败讯传回司马懿主营。
“启禀大将军,追兵几乎全军覆没,张将军临阵战死!”
司马懿平静地点了点头。
是的,他在雍州最大的敌人没了。他又看了眼郭淮。
可朋友还在。
现在,司马懿再也不会为当初被赶出尚书台感到遗憾。他知道,自己或许永远回不到尚书台了。他不需要回去了,因为他已经成了魏国最强大的藩镇重臣。
士族领袖
魏都洛阳,朝廷接到了来自雍州的捷报——蜀军被雍凉都督司马懿击退。但捷报也伴随着噩耗。魏国资格最老且一生功勋卓著的名将张郃在这场战争中阵亡了。
曹叡为西境安定欣喜之余不免惋惜。
“蜀寇还没彻底扫平,怎奈张将军不幸身殒,这可如何是好!”
司空陈群也附和着叹息道:“张将军不愧为名将,确是国家的依靠啊……”
陈群只是顺着曹叡的话头随口说几句无关痛痒的话。此言一出,朝堂上顿时传来阵阵唏嘘感叹,仿佛叹气叹得声音越响,就跟皇帝和首辅重臣靠得越近似的。虽然,这君臣二人实在不算同一个阵营。
就在这时,卫尉(九卿之一)辛毗突然开口,说出了一句令陈群相当下不来台的话:“陈公!您这话可说得不太合时宜啊!当年,世人都觉得天下不能没有武皇帝(曹操),后来文皇帝(曹丕)继位国家照样安泰。世人又觉得不能没有文皇帝,现在陛下临朝,国运更加兴隆。少一个张郃,不损我大魏一丝一毫!”
辛毗驳斥陈群旨在振奋朝廷士气。
多年来,陈群稳坐朝廷首辅重臣的宝座,更是全天下士族的精神领袖。除了像吴质这种出身寒门,看他一百个不顺眼的人之外,即便是受他排挤的司马懿都不敢说半句顶撞的话。而出身颍川世家的辛毗,拿着九品中正制的好处不说,更跟陈群有同乡情谊,竟敢在朝堂上公然唱反调,这实在让人意想不到。
陈群听毕,心里一惊,愕然瞪向辛毗。这人怎么敢跟我作对?他脑细胞飞速运转,只在一瞬间,他就敏锐地找出辛毗话里一个破绽——辛毗拿张郃一个武将跟曹叡的爸爸和爷爷两代国君相提并论,绝对有大不敬之嫌。
陈群刚要借题发挥攻击辛毗,却见曹叡毫不介意,反而笑盈盈看着辛毗。这一笑,让陈群即将脱口而出的话又咽了回去。
苗头不对。
接着,辛毗不紧不慢又补了一句:“何况,雍州不是还有司马公镇守吗?”
更让陈群没想到的事发生了。众公卿听闻辛毗这话,一改先前的态度连声附和。
陈群明白了。是司马懿。公卿不是在挺辛毗,乃是在挺司马懿啊……他曾认为把司马懿挤出朝廷,自己就可以独霸首辅之位。但万没料到,司马懿在边境屡立战功,经过这些年,其影响力正不声不响地超过自己,且直接动摇了自己士族领袖的地位。
陈群知趣地低垂下头,以惯有的低调态度说了句:“辛君言之有理,老臣方才失言了,请陛下勿怪。”
曹叡当然明白司马家和陈家的竞争关系,他正是想借着抬司马懿来压陈群,见陈群示弱又揶揄道:“陈公怎么像根墙头草,真是善变!”
这要搁在往昔,早有无数同僚站出来帮陈群说话,但这回谁都没出声,更有几个人偷偷冷笑。
陈群什么话都没说。
他能清楚地察觉到曹叡此刻的愉悦。可他也清楚地知道,赢的不是曹叡,而是司马懿。
正如陈群所想的那样,曹叡没能高兴多久。
遗诏的枷锁
次日,司马懿的三弟——时任度支尚书(掌管后勤)的司马孚在朝堂上朗声读着一封奏疏。
“……雍州守备薄弱,蜀寇每次进犯总得靠朝廷派兵支援,朝廷中央军疲于奔命不说,更是延误战机。臣建议从朝廷调派二万军队长期驻扎在雍州。”
曹叡听罢,浑身哆嗦了一下。他是气的,也是吓的。把朕的中央军拨给司马懿,这老狐狸可真会调度军资。曹叡忍着没有发作,板起脸问道:“还有吗?”
“还有,雍州连年饱受战祸,军粮储备不足,臣建议从冀州调遣五千户百姓去雍州务农。”前文讲过,早在汉朝时,汉献帝刘协册封曹操为魏公,将冀州十个郡划入魏国,冀州乃是魏朝的发源地,冀州重镇邺城更是魏国五都(洛阳、许昌、邺城、长安、谯郡)之一。总而言之,司马孚这番上奏,说白了就是一句话——帮二哥挖皇帝的墙脚。
近些年,司马懿在外打仗,司马孚在内周旋。哥儿俩不仅军事上默契配合,更在政治上相互提携,又因为有九品中正制的保障,司马家族的势力得以迅速崛起,早跻身魏国第一等豪族的梯队。
曹叡憋着一肚子火,几次都想跳起来指着司马孚的鼻子骂,可他最终忍住了,因为他发现,公卿全都在力挺司马孚,而陈群则一言不发。
曹叡沉默了。“朕要好好想想。”
“臣一心为社稷考虑,望陛下三思!”
曹叡听他爸爸说过,当年司马孚也是这样自诩为曹植忠臣,而司马孚这副大义凛然的表情几乎成了他的金字招牌。曹叡强压怒气,咬着牙说道:“调中央军长期驻扎雍州万万不可!从冀州调遣农户……准了!”
曹叡一直把陈群当成头号敌手,但这个时候,他隐约有所察觉,司马家族的声势正赶超陈家,而屡立战功的司马懿,更成为魏国最不可或缺的实力派藩镇。这种不可或缺性对曹叡而言相当危险,这正是造就权臣的土壤。
司马懿这是要取代陈群啊……
按理说,遍布魏国全境的藩王正可以起到制约权臣的作用,可如今,藩王都成了被软禁的囚犯,要平衡臣子的权力根本是痴心妄想。这完全是曹丕酿成的恶果,曹丕临死前还特别下过遗诏,叮嘱后代既定藩王政策万年不变。
多年来,曹叡始终牢记曹丕临终前的警示。
“那些藩王个个嘴上挂着骨肉亲情,其实心里头都在觊觎你的皇位!”每当曹叡想起这话,总能感觉到曹丕把自己的手攥得生疼。魏国藩王的藩国多选在地少人稀的贫瘠之处,即便如此,他们还是屡次被强制迁徙,这是为了避免他们在一个地方待得太久形成稳固势力。譬如曹植,从曹丕登基至今总共被迁徙过六次封地,食邑也从一万户逐渐削减到三千五百户。
曹叡恪守着曹丕的遗训,但渐渐地,他也不免心生疑问:这么压制藩王究竟对不对?自己年纪轻轻,就要独自面对那些混迹官场数十年的老狐狸,倘若有藩王介入,自己面临的压力会不会有所缓解?眼下,藩王的实力越来越弱,而魏国的士族却被九品中正制养得越来越肥。
此刻,曹叡幡然醒悟,压制藩王根本就是个天大的错误。
是到改变的时候了!
公元231年9月,曹叡出其不意下了封诏书:“先帝曾说不准藩王进京,但朕与藩王理应彼此仰仗。想来朕也有十二年没见过诸位藩王了,毕竟血浓于水,朕打算让所有藩王遣送嫡子入朝。”此举,一是为了更好地控制藩王,二是希望从这些藩王的儿子中寻找忠诚可造之才。
这只是第一步。
还没过半年,曹叡又下诏:“册封藩王是为了拱卫京都,藩王对皇室意义重大。大魏自建国以后,藩王政策只是仓促间草草制定,绝非一成不变。从今日起,藩国的行政级别由县提升为郡。”
这封诏书犹如晴天霹雳,立刻激起群臣的反对。
曹叡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帮公卿拿先帝遗诏当幌子,实则是怕藩王实力增强与臣权抗衡。他毅然说道:“这事我已经定了,希望诸位顾念皇室骨肉之情别再阻挠。”
诏书下达后,共有十六位藩王提升了藩国的规模。
藩王被压制了这么多年,曹叡想仰仗他们,绝非一朝一夕之功。为此,他必须要做好充足的准备。
最伟大的推销员
我们先把郁闷的曹叡放到一边,来看看蜀国的局势。
众所周知,三国中的蜀汉是由刘备创建的。刘备前半辈子完全在流亡中度过,当他流落到荆州,寄宿在他的同族——荆州牧刘表处时,充分发挥其超凡的个人魅力,吸引无数荆州士人竞相投奔。诸葛亮即是在这一时期加入刘备麾下的。赤壁之战后,刘备占据南荆州,然后假借援助同族——益州牧刘璋为名西入巴蜀(益州),并以诡诈鲸吞刘璋的领地,三国鼎立的局面由此形成。
刘备将国都设在巴蜀腹地成都,那些从他流亡时便追随他的荆州人和中原人也以胜利者的姿态把家搬了过来。对益州人而言,这无疑是鸠占鹊巢。再加上刘备抢夺益州的手段着实不算光彩,不难想象益州人心里是何等抵触刘备政权,这与早期吴国江东士族敌视孙氏政权的态度颇为相似。由此,决定了蜀汉的政治结构——从建国伊始,掌权者基本都是荆州派。补充一句,诸如关羽、张飞、赵云这些大半辈子跟随刘备四处流亡的宿将,因为长期扎根于荆州,也早就跟荆州人抱成一团,大体可以算作荆州派。而益州派,则完全处于被压制的地位。
接下来,我们要说一件对蜀国影响至深的大事——史上著名的“大意失荆州”事件。
“大意失荆州”的主角是关羽,他在刘备政权的鼎盛时期担任南荆州最高统帅。公元220年,关羽攻打魏国北荆州战败身亡,其后果是南荆州沦陷,蜀汉国力骤减。至于说关羽的失败,自然是他接二连三的昏招所致,而非简单的“大意”。譬如说,关羽对盟友孙权相当藐视,甚至屡次出言恐吓,这给孙刘联盟的瓦解埋下伏笔,而关羽北伐魏国时也是盲目冒进,他从南荆州一路向北,直接越过魏国重镇襄阳都毫不理会,却去攻打更北部的樊城(今湖北省襄阳市樊城区),与曹仁僵持不下。关羽这种横冲直撞的战术缘于他好大喜功的性格,虽说势头很猛,但实则陷入腹背受敌的局面。而后孙权撕毁盟约,与魏国联手夹击关羽。关羽战败被杀,南荆州也被吴国接收了。
关羽的故事并非重点,要着重讲的,是蜀国失去荆州后,那些客居益州的荆州派臣子的复杂心态。
他们本就和益州人关系紧张,故乡沦陷更让他们觉得自己像断了线的风筝。由此,夺回荆州的呼声甚嚣尘上。要知道,荆州派支撑着蜀国政权,刘备不可能漠视这些人的意愿,只能倾其所有向吴国发起复仇之战,结果被吴国名将陆逊打得惨败。最后,刘备退守到益州和南荆州的边境——白帝城中凄惨地死去了。
刘备死后,他的儿子刘禅继承皇位。自此,蜀国军政大权集中在丞相诸葛亮手中,蜀国也成了当时唯一名副其实的丞相制国家。蜀国最弱,却同时跟魏、吴二国为敌,这么搞下去,灭亡是迟早的事。诸葛亮必须要给国家找一条出路,于是,他不再纠缠南荆州问题,派邓芝重新与吴国缔结盟约。这就引发了一个新的问题。客居益州的荆州人心知再没希望夺回故乡,便真的把益州当成了自己家,他们和益州本地人的矛盾愈演愈烈。
这么搞还是个死。诸葛亮决定给蜀国灌输一个新的信仰——北伐魏国,复兴汉王朝。这是一个转移内部矛盾,一致对外的信仰,同时也是一个听上去伟大却遥不可及的梦想。而且,像那些全世界最杰出的推销员和传教士一样,诸葛亮要想把这个信仰推销出去,首先他自己得对此坚信不疑,从这点上来说,他做得很到位。诸葛亮开始对北伐抱有一种常人难以理解的执着和热情。
公元227年的春天,诸葛亮给刘禅上了一篇言辞恳切、流芳千古的《出师表》。现代人自可以怀着对诸葛亮的崇敬之情来看待《出师表》,但在一千八百多年前刘禅的心里想来却不是这样。
这篇七百多字的上表,笔者特意数了一下,提到“先帝”竟然有十三处之多。在刘禅听来,其大意无非是这样的:你爸当初如何,我当初如何,你爸对我如何,我对你爸如何,你爸都跟我说过什么,我跟你爸又都说过什么,我现在不辞辛劳是图的什么?是为了你爸和你啊……《出师表》不仅仅是为教育刘禅,它有很深的政治目的。诸葛亮即将长期驻扎汉中筹备北伐事宜,在他远离成都的日子,必须要告诫刘禅该听谁的话,当然,是要听诸葛亮的嫡系亲信——蒋琬、费祎这些荆州派重臣的话。
必须要说《出师表》写得感人肺腑,可当诸葛亮沉浸在对刘备的怀念中时,刘禅则听得如坐针毡。他脑子只有一个想法——怎么丞相的权力竟大到这种地步?
诸葛亮安顿好成都的事后,毅然决然带着大军和幕僚团前往益州北部,与魏国雍州接壤的战略要地——汉中。从此,蜀汉的军事政治中心也连同诸葛亮搬到了汉中。
一直到公元234年,诸葛亮已在汉中驻扎了七年,这七年他从未回过成都,且其间总共发起过四次北伐魏国的战争。
这里简略叙述一下诸葛亮之前发起的四次北伐战争。第一次,他出其不意地攻陷了雍州近半数土地,后来在魏国名将张郃与曹真的反攻下前功尽弃。第二次,他出兵雍州陈仓(今陕西省宝鸡市陈仓区),但被曹真麾下猛将郝昭击退。第三次严格意义上不算北伐,诸葛亮为挽回前两次战败受损的声望和士气,捡了个软柿子捏。他向西进军,吞并雍州最西部的武都和阴平两个郡,这里几乎没有魏军驻守,是氐、羌等游牧民族的聚集地,这也是诸葛亮唯一成功的“北伐”。第四次,他进驻雍州祁山,但被新上任的雍凉都督司马懿击退。
公元234年的初春,诸葛亮即将开始第五次北伐。
必须要说,靠北伐化解国内矛盾的手段相当成功,经过这些年,荆州人和益州人早已逐渐融合。可是,新的矛盾也慢慢产生。蜀国臣民迫于诸葛亮崇高的个人魅力和权威,只能把反战情绪深埋在心底。而诸葛亮依旧对北伐锲而不舍,大概是由于长期自我洗脑,错把手段当成了目的。先前,出于理性制定的基本国策变得越来越非理性了。
临出征前,诸葛亮把年仅八岁的儿子诸葛瞻唤到身边。“再给为父背诵一遍《论诸子》吧……”《论诸子》是诸葛亮流传后世的众多文章之一,内容是评论古代先贤的优劣秉性。
诸葛瞻乖巧地背诵起来:
“老子长于养性,不可以临危难;商鞅长于理法,不可以从教化;苏张(苏秦、张仪)长于驰辞,不可以结盟誓;白起长于攻取,不可以广众;子胥(伍子胥)长于图敌,不可以谋身;尾生长于守信,不可以应变;王嘉长于遇明君,不可以事暗主;许子将……许子将……”
“怎么又忘了,许子将长于明臧否,不可以养人物。此任长之术者也。”诸葛亮平静地补充道。他心头陡然闪过一丝困惑:不知道百年之后,世人将会如何评价我呢?
智者对峙
公元234年4月,蜀军从汉中出发进入斜谷,十几天后来到魏国雍州境内的郿县。六年前的第一次北伐战争中,蜀将赵云曾率领一支偏师在这里牵制曹真。今天,诸葛亮的目的并非要占领郿县,他只是路过。
与此同时,魏国也获知诸葛亮到达郿县的消息。
有人担心诸葛亮会直取东部关中,遂向雍凉都督司马懿提议:“诸葛亮声势浩大,我们不如退到渭河北岸避开蜀军锐锋,然后以渭河为屏障和蜀军作战。”
司马懿摇头道:“绝不能把渭河以南拱手让人!诸葛亮谨小慎微,他肯定没胆量深入关中,我料他会去西边的五丈原安营。传令诸军,在渭河南岸迎敌!”
诸葛亮在郿县短暂停歇了一会儿,他面临一个选择,向西,还是向东?东边是雍州最重要的关中地区,若能拿下,足以撼动魏国半壁江山,但也会陷入魏军的包围。西边是雍州偏远地区,就算攻下来也对魏国造不成太大损伤,但稳扎稳打不会有什么风险。
魏延强烈建议:“咱们只要向东疾进,不出几天就能兵临长安城下!”魏延自刘备时代任汉中都督,性格好大喜功,曾三番五次向诸葛亮提议由子午谷奇袭长安却不被同意。
诸葛亮向东眺望着,他的目光径直越过司马懿的大军,甚至越过长安,仿佛能看到洛阳,看到了故乡徐州琅邪。然后,他毅然掉转了马头。
“全军向西,屯兵五丈原!在那里准备和魏军决一死战。”诸葛亮的战略部署和司马懿预测的分毫不差。
在这片开阔的平原上,诸葛亮扎下了营寨,司马懿则驻扎在五丈原东边不远处,两军皆以渭河保护自己的侧翼,双方的军阵皆布置得毫无破绽,谁都不想贸然出击。诸葛亮派出一支偏师渡到渭河北岸,打算伺机攻略雍州北部,打破僵局,但被雍州刺史郭淮挡了回去。
随后,诸葛亮开始在渭河南岸屯田耕种,摆出一副要打持久战的姿态。
魏军众将按捺不住,纷纷请缨出战。司马懿不想耗损兵力,又不好直接违背众将的意愿,便推托道:“坚守避战是朝廷定下的策略,诸位不要急,容我向朝廷禀明情况。”当即,他装模作样地呈上一封奏疏,请曹叡准许出战。
半个月后,卫尉辛毗带着曹叡的答复来到雍州。
“诸将听旨!陛下禁止出战,只能坚壁据守,等过些日子蜀军就会因军粮耗尽退兵。”
魏军诸将一片哗然。
辛毗并不慌张,他朝身旁的侍从招了招手。“呈上来!”
侍从毕恭毕敬端过来一个托盘。辛毗缓缓揭开托盘上的盖布,将其中的物件高举过头顶。
这物件由纯金打造,长约八尺,最上部装饰着黄色旄羽,名叫节钺,正是代表皇帝权力的信物。见节钺如见皇帝。
辛毗这架势,官方称作使持节,乃是极高权力。使持节重臣无须上报可自行对两千石以下官员处以死刑。我们在看历史题材的电影、电视剧时经常会见到这样一幕,将领随随便便对违反军令的下属喊道:“来人哪,给我拖出去斩了。”这让我们形成了一种错觉,似乎古代草菅人命,其实不然,即使在战争时期,获得使持节的重臣也屈指可数,而普通将领根本没有生杀大权。使持节还有其他称呼——持节、假节、假节钺、假黄钺等,魏朝时,这些称呼都是一个意思,到了晋朝才又细分出三六九等。
辛毗亮出节钺不怒自威,谁再敢嚷嚷,项上人头不保。群情激奋的魏军眨眼间鸦雀无声。
司马懿偷偷朝辛毗会心一笑。他正是想借曹叡之口来压制诸将请战意愿的。
在不远处的蜀军大营中,蜀将姜维也获悉魏军的情况。他失望地说:“辛毗持节而来,这下魏军更不可能出战了。”
诸葛亮苦笑了几声:“司马懿本来就没想出战,高调请战只为安抚众将。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如果他真要打,还用得着上奏朝廷吗?”
秋天的流星
诸葛亮和司马懿谁都不想主动出击,全都静待对方露出破绽。就这么一晃,两军不知不觉僵持了近半年。
这天,全副戎装的司马懿偷偷爬上一座山头,向蜀军大营处眺望,只见在大营中央,有个人独坐在白色的木轮车里,不仅没戴头盔,甚至连士大夫常备的头冠都没有,只在发髻上包了一块葛巾,手拿羽扇,气定神闲地下达着军令。
“那人想必就是诸葛亮吧……”
这段来自《世说新语》中的描写,塑造了诸葛亮的经典形象。当时在野隐士崇尚纯洁的白色,喜好飘逸的服饰,这体现了他们对自由的追求。在诸葛亮长达二十七年的军政生涯中,他被迫做过很多自己不情愿却又不得不做的事,然而他内心最深处,却依然保留着当初隐居时那份自由和纯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