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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王与马的天下.2

作者:潘彦明 当前章节:15072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9:19

《资治通鉴》中也有同样记载,但时间却发生在公元307年10月。

然而这件事很值得商榷。

首先,《资治通鉴》说的公元307年10月这个时间点根本讲不通。司马睿到江东等了一个多月都没人搭理,那时已是冬天,禊祭早就过了。

这么看来,《晋书》中的时间点可能性更大。但根据史料记载,当时留在徐州琅邪的夏侯光姬刚刚去世,公元308年春天,司马睿正返回琅邪,忙着给母亲奔丧,就算他抽空参加了禊祭仪式,想必也很仓促。

除此之外,关于禊祭的故事还有很多不合理。

《晋书》说王敦参加禊祭给司马睿撑场面。可公元307年,王敦已经被王衍举荐调任青州刺史,在青州干了没几个月又被召回朝廷做了中书监(关于他被调回朝廷的原因,后面会讲到),并没跟司马睿下江东。而无论王敦是青州刺史还是中书监,他都不可能随随便便撂挑子擅离职守,跑去江东出席一个跟自己八竿子打不着的禊祭仪式。

至于说顾荣等人见到司马睿的排场才意识到司马睿的身价,这更是扯淡。包括顾荣在内的那些江东名士均曾在朝廷任职多年,他们对司马睿应该很熟悉,何以左顾右盼,然后单凭一次禊祭才看懂司马睿,接受其延揽?

由此,禊祭之说基本是个象征性大于真实性的故事。

不过,司马睿到底是听从了王导的建议,放下身价,亲自拜访江东名士顾荣、贺循、纪瞻,颇有刘备三顾茅庐请诸葛亮的架势,这才成功把这三人延揽为自己的幕僚,迈出了突破性的一步。

这里提一句,身为司马睿笼络江东士族最大的一杆旗帜——顾荣于四年后(312)病逝。

有一则关于顾荣的逸事。早年间,顾荣和朋友们欢宴,席间,他发现负责上菜的仆役对烤肉垂涎欲滴。于是,他拿出自己那份烤肉送给了仆役。朋友们见状,纷纷讥笑顾荣有失身份。顾荣言道:“这人整天做烤肉,却不知道烤肉的味道,这难道不是没天理吗?”从此以后,顾荣每逢遇到危难,总有一个神秘人物在暗中帮他,他最终发现这神秘人物竟是当初接受烤肉的仆役。后来到了东晋,以厚重为家风的江东顾氏依旧显赫于世。

讲过顾荣的事迹,我们再讲讲贺循和纪瞻。

贺循是三国时期吴国名将贺齐的曾孙,吴国灭亡后,他泛舟鼓琴,与江东人张翰(因思念家乡茭白菜、睡莲粥、鲈鱼,毅然辞官返乡的那位仁兄)一见如故,二人一起来到中原出仕。司马伦篡位时,贺循逃回江东。周玘“一定江南”时,他在江东会稽郡起兵响应。后来,陈敏割据江东征召贺循,他百般推托,又服用“寒食散”,披头散发,赤身裸体,以示自己精神不正常,不能做官。贺循是当时屈指可数的不对陈敏屈膝的江东名士。

然而,贺循却接受了司马睿的延揽。他心想:或许司马睿真是一个能保护江东的贤君吧。

纪瞻也属于江东士族,他担任过司马冏的幕僚,后逃回江东。他帮助周玘“二定江南”,击败了陈敏。

在顾荣、贺循、纪瞻的带动下,大批江东名士加入司马睿的幕僚团。这些人中就有前面提到过的周玘和甘卓,以及陆玩的哥哥陆晔。不过,曾两次驳王导面子的陆玩实在是块难啃的硬骨头,他还是不接受司马睿,一直撑了很久,不得已出仕。

总而言之,司马睿为争取江东士族的支持可谓下足了功夫,绝非凭借一次戏剧性的禊祭就达成所愿。话说回来,司马睿也的确跟“八王之乱”中那些藩王有所不同,他是个懂得克制自己的欲望的人。有件小事恰能说明这点。

司马睿生性嗜好喝酒,王导劝其戒酒。

“让我最后再喝一次。”司马睿当着王导的面开怀畅饮了一番,从此以后居然真的滴酒不沾了。

司马睿终于成功在江东站住脚了,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王导也同样欣慰。先前族兄王衍精心策划的“狡兔三窟”,这下变成了“狡兔四窟”,琅邪王氏面前的路更加开阔了。

结拜兄弟

就在司马睿和王导苦心经营江东的时候,中原已经是满目疮痍了。

牧民头子汲桑和羯族奴隶石勒发起的叛乱席卷整个黄河以北,不光杀了东海王司马越的弟弟司马腾,还在邺城放了把大火,将这个冀州重镇烧成了灰,逼得司马越顾不上管朝廷里那些糟心事,亲自驻军到官渡。当然,司马越是不会打仗的,为了平定汲桑和石勒的叛乱,他派出了一个相当得力的部下——苟晞(xī)前去讨伐。永嘉元年(307)的整个夏天,苟晞与汲桑、石勒在冀州一带展开连番大战。10月,苟晞一鼓作气,攻陷敌军九处堡垒,大获全胜,汲桑和石勒一蹶不振。几个月后,汲桑被另一股流民杀死,石勒投奔到匈奴人刘渊麾下。

苟晞帮司马越平定了汲桑的叛乱,又顺带给司马越报了杀弟之仇。司马越为表示感激,当场跟苟晞结拜为异姓兄弟,更许诺让苟晞担任青州、兖州都督。然而,司马越不是刘备,苟晞也不是关羽。

司马越的幕僚潘滔劝主子道:“兖州是战略要地,当年曹操就是从兖州牧起家的。苟晞欲望强烈,绝非忠臣,您让他担任兖州都督必后患无穷。依我看,您还不如自己担任兖州牧,只把青州留给他,这才是防患于未然的良策。”

“可我之前都已经许诺让他当青州和兖州都督啦!”

“无妨,您不是让他当两个州的都督吗?您再让他当个青州刺史,作为兖州都督的交换,如此一来,青州的军权和政权都给了他,再给他封个高官,应该也能安抚得住。”

“现在的青州刺史是王敦哪!”

“哎呀!王敦这人狼心狗肺,放在外面难保不生变,您正好可以把王敦召回朝廷,让他担任中书监,不就行了。”

司马越觉得有道理。永嘉二年(308)初,洛阳的王衍经过一番运作,让朝廷拜司马越为丞相,兼任兖州牧,又兼兗、豫、司隶、冀、幽、并六州都督。司马越假惺惺地推辞掉丞相官位,其他的全盘接受。不过说实话,这个时候的晋王朝,除了京师所在的司隶州之外,其他各州都是一片狼藉,没一处安宁,司马越这个六州都督名头虽响,却是个烂摊子。同时,朝廷又拜苟晞为征东大将军,兼青州都督、青州刺史。补充一句,正是因为苟晞这项任命,刚当上青州刺史没多久的王敦被召回朝廷担任中书监。

苟晞才高兴了没俩月,就眼睁睁看着兖州从自己手里溜走了。他原本还很感激司马越,但经过这事,他把司马越恨到了骨子里。人性就是这样,如果司马越刚开始没跟苟晞提兖州都督这档子事,苟晞应该还会对司马越感恩戴德,但既然许诺了,过后又不给,这肯定让苟晞没法接受。

于是,司马越和苟晞这对结拜兄弟的友谊小船说翻就翻了。潘滔出了个馊主意,司马越还欣然采纳,他根本没想到,自己把苟晞生生折腾成了敌人,还是未来最致命的敌人。

再来说一直浪迹于中原的叛民领袖王弥,他于永嘉元年(307)夏天一度攻破许昌,将这个距离洛阳最近,也是最重要的第二国都洗劫一空。而后,他又攻打洛阳,但被王衍组织京畿中央军击退。没过多久,王弥也投奔了刘渊。中原和黄河以北数不清的起义叛乱在经过一轮又一轮的洗牌后,落败者去见了阎王,存活下来的人则纷纷聚拢到匈奴人刘渊的阵营,由此,汉赵帝国逐渐成为北方最强势力。

到了永嘉二年(308)冬,刘渊正式称帝,他的儿子刘聪以及麾下的石勒、王弥等人开始像瘟疫蔓延一样席卷整个中原及黄河以北。

原先镇守许昌的司马越又在哪儿呢?这个时候,他正被自己辖区——兖州境内一伙叛军搞得焦头烂额,而他的结拜兄弟——手握青州兵权的苟晞自然袖手旁观,乐得欣赏这出好戏。

辅翼

永嘉三年(309)初,东海王司马越总算是平定了兖州的叛乱。算起来,他自出镇许昌,然后北伐汲桑,又驻扎兖州,迄今已两年。眼看局势越来越乱,连许昌都被攻陷,他明白不能再放着洛阳不管了。这年4月,司马越决定返回洛阳。

有人提前告知王敦:“听说司马越要回京了。”

中书监王敦小声嘀咕了一句:“司马越这趟回京,免不了要杀人!”

“为何?”

“你想啊,他走了两年,这两年来陛下扶植了多少亲信?这些人跟司马越可不是一条心哪!司马越能忍得了这事?”

果不其然,司马越4月14日开进洛阳城,4月22日突然闯入皇宫,将中书令缪播、左卫将军缪胤、尚书何绥、散骑常侍王延(皇帝的舅舅)等十几个被皇帝司马炽提拔起来的重臣全部处死。

尚书何绥乃是西晋开国重臣何曾的孙子。何曾原先对家人说过这样一句话:“我每次觐见陛下(司马炎),陛下从不跟我谈及政务,只聊家常。这么看来,陛下的后代怕是坐不稳江山了。”继而,他指着儿子们说:“你们尚且能得以善终。”又指着孙子们说:“你们……唉!将来必逢乱世啊!”

何绥身首异处,哥哥何嵩抱着弟弟的尸体失声痛哭,他想起当初何曾说过的话,仰天长叹:“咱们爷爷料事如神,何其圣明啊!”几年后,何曾的后代全部死于战乱,无一人幸免。《资治通鉴》的作者司马光评论说:“何曾讥讽司马炎倦怠政务,但他自己不更是奢侈无度、尸位素餐吗?既预料到孙子会遭难,上不劝谏主君,下不约束子嗣,纵然料事如神又有什么意义呢?”

司马炽看着亲信一个接一个被杀,当场吓呆了:“太傅……你、你要干什么?”

“清君侧!”司马越恶狠狠地甩出了这句话。

中书令缪播死死拽着司马炽的衣服,希望皇帝能保护他。

然而,司马炽清楚地知道自己没这份能力:“缪播……这些奸臣贼子哪个朝代都有!非从我这开始,也不会从我这结束,可悲啊!”随后,他默默地转过身去,不忍再看眼前的一幕。

司马越处死了皇帝的亲信重臣,又把所有受封侯爵的皇宫禁军将领全部罢免。他的判断方式很直接,自己这两年不在洛阳,所以但凡封侯的禁军将领,肯定都是皇帝的人。紧接着,他任命亲信何伦为右卫将军王景为左卫将军,这两人把皇帝司马炽严严实实地监护起来。

就在司马越入京诛杀异己,攥紧皇帝的同时,天下发生了两起大祸:一起是天灾,另一起是人祸。

先说人祸,刘渊扫荡冀州黎阳,屠杀三万多人。

再说天灾,更加恐怖。一场史无前例的大旱灾席卷整个中国,居然导致长江、汉江、黄河、洛河全部枯竭,人们甚至可以徒步走过河床,实在是难以想象。

遥想三国时期,吴国重臣步骘很萌地提醒孙权说,魏国想用沙土堵塞长江上游,让下游枯竭。孙权跟步骘打了一个赌:“如果魏国这么干,我就输给你一千头牛。”事后他又跟诸葛恪嘀咕:“自开天辟地以来,长江便奔流不息,哪有用沙土堵塞的道理。”孙权必须要庆幸自己没活到西晋这个时候,不然他真会输给步骘一千头牛。

如今,司马越被搞得焦头烂额。放眼天下,唯有江东不乱,他必须要保住一方净土,遂任命王敦为扬州刺史。

潘滔又劝:“王敦野心极大,您把他派到江东,以后可就再也控制不住了!”

早年间,当潘滔第一次见到王敦时便预言说:“王敦面相凶狠,将来不是他吃别人就是被别人吃……”

但司马越不这么想,他认为扬州都督司马睿和王导都是自己人,如果再把王敦派去,肯定会让江东更加牢固。

“怕什么?王敦是个老实人,起先我还让他当青州刺史呢,朝廷一道诏书,他不也规规矩矩地入朝了吗?”

司马越没听潘滔的话,坚持让王敦去了江东。虽然之前潘滔这个狗头军师出的鬼点子导致司马越与苟晞决裂,但这一次潘滔却说对了。后来,司马越又想召王敦入朝,王敦死活不来了。

永嘉三年(309),王敦去了江东,跟他的一大家子王氏族人重逢。从此,王敦与王导这对堂兄弟成为扬州都督、琅邪王司马睿最重要的辅翼。

司马睿见到王敦很高兴,不过,他心里也隐隐有种不安。

是辅翼吗?

这辅翼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山雨欲来

永嘉元年至永嘉三年(307—309),中原及黄河以北的局势异常纷乱。让我们来做个简单介绍。

最北部(今北京往北的承德、张家口、呼和浩特一带)是由鲜卑族拓跋氏、段氏、宇文氏、慕容氏、乞伏氏等建立的各部独立势力。前面讲到的秃发树机能,是拓跋氏中迁居到河西的一支。总的来说,鲜卑族像一顶硕大的帽子扣在整个中国以北。鲜卑族虽然庞大,但除了极个别部族有时发动叛乱外,大体上和晋朝保持着相对友好的附庸关系。

在鲜卑族以南,即黄河以北的各州,由西向东盘踞着几股晋朝势力。

最西边,是凉州刺史张轨。这个人第一次出现。早在公元301年,张轨卜卦前程,预测凉州能成就霸者之业,遂主动向朝廷请命出任凉州刺史。张轨在凉州颇有作为,且一直对朝廷非常恭顺,当时,众多藩镇重臣无不借口盗贼横行(这也是事实)基本都中断向朝廷纳贡,唯独张轨是个例外。当然,虽则张轨面子工程做得很足,但毕竟凉州地处偏远,张轨无力挽救京都洛阳和中原的动荡,他只是一门心思地经营着自己的领地。

凉州东南,是担任秦州、雍州(包含关中地区)、梁州(三国时期的汉中)、益州四州都督的司马模(司马越四弟)。益州就不说了,一直在氐族人李雄的掌控中,此时李雄已经称帝,建立了成汉帝国。而其他秦州、雍州、梁州也是起义叛乱不断,司马模根本无暇关注中原的动荡。另外,司马模虽然是司马越的胞弟,但他对哥哥也不是完全掏心掏肺,这段时间,司马越本打算调司马模回京,但司马模居然不奉召,选择继续待在关西当土皇帝。

雍州往东是京畿地区所在的司隶州,司隶州往北的并州(今山西省太原一带),是官拜平北大将军、并州刺史的刘琨,他是最玩命抵抗匈奴人刘渊的一股势力。不过,刘琨仅拥有并州北部,他和洛阳之间的并州南部,已经被匈奴人彻底切断,如果洛阳有什么麻烦,刘琨即便想派兵救援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刘琨为了避免南北两面受敌,只好与北方鲜卑族拓跋氏结盟。

这里要说句题外话,匈奴人刘渊承袭“汉”这个国号,并且把蜀汉后主刘禅抬出来当自己国家的先祖,刘禅、刘备又自称是汉中山靖王刘胜后裔,然而,跟刘渊势不两立的刘琨,刚好也是中山靖王刘胜的后裔。比起刘禅这个说不清道不明的后裔,刘琨可是能拿得出家谱做证的。换句话说,匈奴人刘渊费了半天劲给自己找了个祖宗,却没想到这个祖宗的真正后裔正死心塌地帮着晋朝打自己,其中错综复杂的关系实在是微妙。

并州往东的幽州、冀州(今北京到河北石家庄一带),是官拜司空、幽州刺史、冀州刺史、东夷河北都督的王浚(“文籍先生”王沈的儿子,太原王氏成员)。王浚一方面与南边的匈奴人开战,另一方面与北边的鲜卑族段氏结盟,并数度向鲜卑段氏借兵参与中原争斗。此前,司马颖逃离邺城后,王浚攻破邺城,屠杀八千平民。后来在东西大乱战中,王浚派兵支援司马越攻破长安,又屠杀二万平民。这些暴行,皆出自鲜卑人之手。

虽然王浚与刘琨这两个晋室藩镇大员毗邻而居,但他们二人处得并不融洽。原来,刘琨为了抵御匈奴人,曾向北方鲜卑族拓跋氏求助。拓跋氏首领拓跋猗卢派兵二万援助刘琨,事后,刘琨与拓跋猗卢结拜为兄弟。要知道,在这个一切看利益的乱世,光结拜根本一钱不值,再怎么说也得给拓跋猗卢些好处,无奈刘琨自己一穷二白(连他的并州都只有一半领土在自己手里),实在没什么好送的。于是,他上奏朝廷将附近的代郡(河北省蔚县)送给了拓跋猗卢。刘琨抖了个机灵,因为代郡属于幽州,实为幽州刺史王浚的领土。王浚得知后火冒三丈,从此与刘琨结下了不共戴天的仇恨。

幽州、冀州往东的青州(今山东半岛一带),是官拜征东大将军、青州刺史、青州都督的苟晞。苟晞与朝廷首辅司马越从结拜兄弟变成了仇敌,后面还会讲到他的故事,这里就不多说了。

而在并州、冀州往南,囊括黄河流域的整个中原,基本上全部被匈奴汉赵帝国摧残得一塌糊涂。

就在这一片匈奴势力范围内,京都洛阳,犹如沧海中的一叶孤舟,在狂风暴雨中摇曳,随时都有覆灭的危险。

纵然司马越再怎么目无君上、擅权自重,但他身为朝廷首辅,还是希望挽救晋室江山。目前,他能想到唯一有实力帮忙的,也就只有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江东势力了。

永嘉四年(310)初,司马越命驻守在江东的建武将军钱璯和扬州刺史王敦率军勤王。可是,钱璯看到匈奴人强大,根本不想去送死。在朝廷连番诏书催促之下,钱璯索性举起反旗,自称平西大将军、八州都督,又把吴国末代皇帝孙皓的儿子孙充拥立为吴王。王敦本有意勤王,但眼见钱璯谋反,遂又逃回建邺,回归司马睿的庇护之下。

钱璯在扬州都督司马睿眼皮子底下谋反,司马睿自然不能坐视不理,他派出部将宋典(当初帮司马睿逃出邺城的故吏)等人讨伐钱璯。可是,宋典迫于钱璯兵力强大,踌躇不敢出击。

这给了江东名士周玘第三次露脸的机会。周玘凭借自己的声望征募乡里义勇兵,身先士卒进攻钱璯。宋典看周玘出动,这才敢进攻。随后,众人联手剿灭了钱璯。这件事,即是周玘“三定江南”中的第三定。周玘在江东拥有非凡的影响力,而且其家族势力相当强大,不过,这最终却把他引向了一个悲惨的结局,在后面还会讲到。

回过头来说,司马越本想倚仗江东,没想到却引发了江东一场叛乱,他彻底无奈了。

风满楼

永嘉四年,公元310年8月,汉赵王朝的创建者——深受汉族文化熏陶的匈奴皇帝刘渊病亡,其长子刘和继位。没过几天,一直在外南征北战、手握汉赵最强兵力的刘聪(刘渊第四子)发动政变,杀了刘和,取而代之成为汉赵皇帝。

与此同时,荆州北部的流民首领王如聚集五万流民与荆州都督山简开战。山简是西晋名臣山涛的儿子,打小被山涛看不上眼,他上任荆州都督后整天干的事就是去“习家池”(在讲羊祜游岘山时提到过)饮酒作乐,也是个不务正业的主。山简被王如打得惨败,随后南撤到江夏。

原本与洛阳紧邻的荆州北部宣告沦陷,如此一来,洛阳北、东、南三面完全被敌方势力包围。

永嘉四年(310)冬天,刘聪派儿子刘粲、同族兄弟刘曜、将领王弥率军四万扫荡京畿地区,石勒率军二万攻破洛阳以东七十公里处的重要关隘——汜水关。

一时间,洛阳城内人心惶惶,不少人提出迁都以躲避敌军。

太尉王衍见状,公然在洛阳闹事,出售自家牛车,以示不迁都的决心。王衍展现了所谓的“气节”,虽然从他一生所作所为来看,根本是与“气节”这个词沾不上边。但不可否认的是,他这番表演确实稳定了洛阳的人心,同时,他也把无数人推向了死路。

迁不迁都尚可再议,但眼下的局势又该如何应对呢?

东海王司马越上奏:“为今之计,只有向全国各地的藩镇重臣发出诏书,请他们派兵勤王。”

“请藩镇来勤王吗?……”皇帝司马炽叹了口气,可怜兮兮地又补了一句道,“你就跟那些藩镇说,他们今天发兵或许还有救,晚一天就彻底没指望了。”

勤王诏书发到了各个藩镇重臣手中。

荆州都督山简和荆州刺史王澄打算救援洛阳,但这两个只会饮酒作乐的草包在北上的路上均被流民首领王如击败。王如这支流民军后来向石勒投诚。

并州刺史刘琨与洛阳之间完全被匈奴人隔断,他最多只能牵制匈奴人后方,所起到的作用无异于隔靴搔痒。幽、冀二州刺史王浚,青州都督苟晞,扬州都督司马睿更是远水难救近火,实际上,他们基本上对勤王充耳不闻。甚至连司马越的四弟,手握雍、秦、梁、益四州兵权的司马模也没有任何动作。

最后,还是距离洛阳最远的凉州刺史张轨派了五千义兵增援京师。除了他,再无其他藩镇勤王。

眼见固守洛阳就是死路一条,司马越决定主动出击。

永嘉四年(310)底,司马越上奏:“社稷摇摇欲坠,那些藩镇怕是指望不上了。臣决定率军出征,然后集合兖州和豫州的驻军救援京师。”

司马炽虽然恨司马越,但听到司马越要舍自己而去,却怕了,他哀求道:“您是朝廷支柱,怎能离开京城?”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拼死一搏。臣如能获胜,国运还有望再兴。如一味固守京城,敌人越来越强大,以后就再无力扭转乾坤了。”

司马炽挽留不住,只好同意让司马越出征。可几天后,他一看到司马越出征的架势,立刻傻眼了。

原来,司马越不仅带走了洛阳几乎全部兵力——总计四万大军,更是连同大部分公卿朝臣,包括太尉王衍在内,全都带走了。更甚者,司马越在军中组建行台(随军尚书台),俨然成了独立于洛阳的真正朝廷。而留在洛阳的守卫已经寥寥无几。

很多人分析说,司马越此举是舍弃洛阳自己跑路。但事实上并不是这样,好歹司马越把他的老婆裴妃和世子司马毗留在了洛阳,可见他绝不是想舍弃都城。

东海王司马越此番出征是九死一生。平心而论,司马越较之“八王之乱”中其他几位藩王要强得多,虽然他和司马炽有那么多的矛盾,虽然他完全算不上一位忠臣。

如果真能挽救国家,完事后我必废了司马炽!或许在司马越心里是这么想的。但不管怎么说,他毕竟是怀着满腔热血,倾尽所能,希望挽救国家于水深火热之中。若非如此,当初他就该顺着羊献容的意思拥立年幼的司马覃登基。或许,他对于当初那个决定,把肠子都悔青了。

司马越离开洛阳后,任命右卫将军何伦监视皇帝,又任命潘滔为河南尹,主持洛阳政务。不用多说,这两个人都是司马越的亲信。

无论司马越怀着多么崇高的理想,他这一走可以说是把洛阳掏了个空。如今,这座昔日繁华的都城已是饿殍遍地,盗贼横行。

皇帝司马炽是把司马越恨到骨子里了。他已经不在乎司马越是否真为复兴皇室拼搏,他看不见洛阳城之外的惨状,他所能见到的,唯有眼前这残破的洛阳城,残破的皇宫,以及虎视眈眈监控自己的何伦。

要说何伦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司马越前脚一走,他就强奸了司马炽的两个姐姐(司马炎的女儿)——广平公主和武安公主。

司马炽恨得咬牙切齿。

这个时候,竟陵王司马楙(司马孚的孙子,司马望第四子)还嫌不够乱,他向司马炽言道:“臣打算暗中纠合侍卫讨伐何伦。”

这位司马楙前文曾出现过,我们来回顾一下。早在杨骏掌权时,司马楙阿附杨骏。杨骏倒台后,司马楙仗着和司马繇(司马伷第三子,司马睿的三叔)的私交免受牵连。司马冏秉政时代,司马楙受命担任徐州都督。荡阴之战,司马越战败逃到徐州,司马楙拒不接纳司马越,把司马越轰回青州东海国老家。到了司马越与司马颙展开大乱战时,司马楙首尾两端,摇摆不定。司马越胜利后,司马楙只好向司马越低头认错。可见,他没被司马越杀掉已算很幸运了。不要认为司马楙替皇帝出头就是忠于皇室,他的目的只为搞死司马越。其实,以当下的局势来看,唯有皇帝和司马越不计前嫌,携手共存亡才能勉强赢得喘息之机。司马楙这么火上浇油地添乱,无异于是把晋王朝往火坑边凿实地踹了一脚。

洛阳城中所剩无几的留守兵力都是忠于司马越的人,司马楙讨伐何伦以失败告终。

何伦一脚踹开皇宫的大门,气呼呼地逼问司马炽:“陛下是否授命司马楙行刺臣?”

司马炽吓得要死:“我根本不知道这事。这都是司马楙自己的主意。”

何伦懒得再跟皇帝理论。他率军围剿司马楙,把司马楙打得抱头鼠窜。

再说司马炽被司马楙这么一挑拨,反而激起了心中的斗志。

就算在洛阳等死,也要让司马越陪我一起死!

这位可怜的皇帝彻彻底底被愤怒冲昏了头,他气疯了。

项城故事

晋帝国分崩离析,危在旦夕,皇帝司马炽唯一能指望的就只有东海王司马越。然而,司马炽对司马越只有恨。恰在这时,他发现还有一个人对司马越恨之入骨。

就在不久前,青州都督苟晞怨气满腹地上了一封奏表:“潘滔屡次三番在朝廷里诋毁臣,臣实在忍无可忍,请太傅主持公道,杀掉这个搬弄是非的小人。另外,希望太傅能割爱,让刘洽(司马越的幕僚)来青州协助臣。”潘滔、刘洽都是司马越的左膀右臂,司马越一概拒绝。这事终于让苟晞与司马越这对结拜兄弟的关系正式决裂。随后,苟晞列数司马越的罪状,写成檄文发往各州郡。

当时,苟晞的处境并不怎么样,他刚刚在青州被汉赵将领曹嶷打得惨败,逃到兖州好不容易才重新征募了几千人,算缓上一口气。如果皇帝司马炽理智一些,就该劝苟晞放下私人恩怨,全力对付匈奴人,可是,司马炽自己就被仇恨蒙蔽了双眼,他反而给苟晞下达密诏,授命苟晞讨伐司马越。

无论怎么说,太傅司马越是去对付匈奴人的,而司马炽身为皇帝,居然撺掇苟晞放下匈奴人不管,去对付手握四万大军的司马越,实在是不折腾到死不罢休的节奏。

再说司马越这边,他离开洛阳后进驻到豫州项城,自任豫州牧,同时又给各州发送檄文请求藩镇大员勤王。结果,没有一个人响应。

不只没人勤王,还有人拆他的台。

永嘉五年,公元311年2月,司马越一连截获了两封密信。一封是司马炽让苟晞讨伐自己的密诏;另一封是驻守淮南的镇东将军周馥(伐吴战役中王浑麾下周浚的堂弟)上呈给朝廷的奏疏。这两封密信都足够让司马越堵心。

前面说过,司马越在军中组建行台,也就是说,他这里才是真正的朝廷,可周馥却还是认死理直接跟洛阳沟通,视司马越的行台如无物。

如果这算司马越小心眼,那么再看这封奏疏的内容:“臣与僚属华谭(江东陈敏谋反时曾写信骂过顾荣)等人计划请陛下迁都到淮南寿春城。寿春城北有涂山,南有灵岳,地势险要,且漕运四通八达。臣甄选三万精兵奉迎陛下,另准备了十五万斛米、十四万匹布绢,以供皇室开销。黄河以北可交给王浚、苟晞,黄河以南则可交给臣。”

司马越看着周馥的奏疏,气得浑身发颤。

前些日子他发檄文召周馥勤王,周馥推托说手里没兵不来,这下凭空冒出三万精兵、十五万斛米、十四万匹布绢,全都是送给皇帝卖人情的。还说黄河以北交给王浚、苟晞,黄河以南交给周馥,明摆是没拿自己当回事。

司马越火冒三丈,当即下令淮南太守裴硕攻打周馥。

裴硕干不过周馥,向驻守在江东建邺的司马睿求救。

司马睿本来就属于司马越派系,纵然他无意插手中原纷争,但看在司马越和裴氏的面子上,还是派出甘卓帮忙。不出十来天,甘卓打败了周馥,周馥逃到豫州被司马越的侄子司马确(司马腾的儿子)捕获,没几天,周馥气愤而死。

要知道,周馥上呈给朝廷的奏疏中,曾宣称自己有三万精兵,而甘卓这么快就击败周馥,可见江东司马睿的实力之强。然而,甘卓扫清了淮南——这个属于江东自家门口的麻烦后,没有去跟司马越会合,而是又回到司马睿身边。很显然,司马睿虽然是司马越的人,但他根本不想过多参与中原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只想专心致志地经营江东。在他心里,无论是司马越,还是朝廷,都跟自己没太大关系,唯有江东才是未来。

几年后,中原越来越乱,曾跟周馥混过的华谭也逃到了江东。

司马睿质问华谭:“你当年跟周馥有过交情,你说说,周馥为什么要谋反?”华谭回答:“周馥提议迁都想挽救晋室,只是那些藩镇大员各怀心思,才导致失败,给他扣上谋反的罪名实在不妥。”这话隐隐有指责司马睿的意思。

司马睿又追问:“周馥身为一方重镇,朝廷宣召他都不去,又没起到匡扶社稷的责任,难道还不是罪人吗?”司马睿所说的朝廷,指的是司马越在项城建立的行台。

“这么说看似有点道理。周馥的确没能匡扶社稷。不过,所有跟他一样的藩镇重臣都该受到谴责!即便如此,说他谋反也是诬陷!”

华谭堪称是个敢于直言的义士,他这番话让司马睿听了很不舒服。另外,因为他早年指责顾荣屈膝于陈敏,由此与顾荣结下私怨。顾荣是司马睿最仰仗的江东名士,时常排挤华谭。后来,华谭在江东过得不得志,他晚年被司马睿罢免,郁郁而终。

总而言之,司马睿虽然帮司马越铲除了周馥,但充其量是扫清自家门前雪,并没有帮忙到底的意思。

东海王司马越算是众叛亲离了。

3月,苟晞派五千兵进驻洛阳,这相当于抄了司马越的后院。司马越留在洛阳主持政务的河南尹潘滔被苟晞通缉,潘滔逃亡,后不知所终。

皇帝司马炽跟苟晞一开始还只是偷偷摸摸地沟通,有了苟晞的军队撑腰,他的腰杆也硬了起来。4月,司马炽正式下诏,任命苟晞为大将军,同时昭告天下,讨伐司马越。

没过两天,太傅司马越获悉了这封讨伐自己的诏书。

司马越彻底寒了心。再怎么说,他都在一直努力地对抗汉赵帝国,可如今他最大的敌人,除了汉赵帝国之外,还有他亲手拥立的皇帝,和他提拔——确切地说,是打了个折扣提拔起来的结拜兄弟。

一切都变得没意义了,等死吧!

司马越觉得嗓子眼像堵了块石头,他拼命地干呕,想把这块石头吐出来,他尝到嘴里涌满了又腥又咸的味道。哇的一声,他喷出一大口鲜血,旋即昏倒在地。

几天后,司马越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映入眼前的是一脸哀伤的王衍。

“我要上朝!我要诛杀逆贼苟晞!”司马越奋力用拳头捶着床沿。

“太傅,您忘了吗?这里是豫州项城,不是洛阳啊……”

“豫州……项城……”

豫州项城……司马越落下了眼泪。这里难道不是天命之地吗?想当初,他的伯祖父司马懿,堂伯司马师、司马昭都曾驾临到项城,平定了淮南三起叛乱,从此奠定了晋室的根基。今天,身为晋室最强藩王的自己也来到了项城,却是无奈地目睹晋室走向穷途末路。

我要死了,死在祖辈开创基业的地方……

“夷甫(王衍字夷甫)……”司马越突然紧紧握起王衍的手,“我原本希望跟你一起安定天下啊!”

司马氏与琅邪王氏的天下。其实,不消司马越说,王衍心里又何尝没有过这样的构想?一个听起来无比振奋人心的构想。但如今,这个构想即将幻灭了。

“我死后,你替我统领全军,要怎么办,你自己决定吧……”

“太傅……”王衍心里想说所托非人,自己不是这块料,可他实在不忍说出口,只是一个劲儿地痛哭流涕。

永嘉五年,公元311年4月23日,东海王司马越获悉皇帝下诏讨伐自己十几天后,在豫州项城忧愤而死。

这位司马炎的族弟——东海王司马越是“八王之乱”中的最后一位藩王,他的死,意味着“八王之乱”正式宣告结束。客观地说,司马越跟之前那几个和白痴没两样的藩王比起来,还算是有追求、有理想、有作为的。虽然他擅权自重、诛杀异己,但他的确也蛮拼的,或许,也是因为国家濒临崩溃,容不得他再视而不见了。司马越掌权期间有两个最大的败笔:其一,他没有维系好跟皇帝司马炽的关系,既然拥立了成年皇帝,就该保持应有的尊重,如果做不到,那还不如拥立一个孩子来得省事;其二,他没有笼络住结拜兄弟苟晞,既然许诺了就要给,给了就别打折扣,这是人际关系的基本常识。结果,司马炽和苟晞最终令司马越后院失火。

没过两天,留守洛阳的何伦率先获悉主子司马越的死讯,他没敢声张,因为朝廷一旦知道司马越已死,肯定会向自己和司马越的家人下黑手。于是,他带着司马越的遗孀裴妃、世子司马毗以及大批忠于司马越的宗室藩王逃出洛阳。这帮人往东南方向跑了一百多公里,在洧仓(今河南省鄢陵西北)一带被石勒截住。包括司马毗在内的三十六个藩王全部被杀,只有何伦、裴妃少数几人侥幸脱险,后来,何伦跑到徐州藏匿起来,裴妃流落民间被贩卖为奴,很多年后,裴妃南渡过长江,投奔了司马睿。

司马越死了,可司马炽和苟晞就能高兴得起来吗?当然不会。很快,他们也将等来自己的末日。

二十万尸骨

“东海王薨,现在唯有靠王太尉主持局面。”驻扎在豫州项城的官员群龙无首,眼巴巴地看着王衍。

眼见这阵势,王衍吓得面无血色,连连摆手:“我年轻时就没有做官的意愿,无奈这些年身不由己升到三公高位。统率全军的重任怎能交给我这样一个没有才能的人?”到了危急存亡的关头,这位当朝宰辅,太尉王衍居然说自己没有做官的意愿,着实让人汗颜。

众人无奈,又推举司马范(司马玮的儿子)担任全军统帅,司马范也不敢接受。这下,所有人都没辙了。无论如何,几万人不能就这么在项城干耗着,最后,王衍等公卿一合计,决定先带着司马越的棺椁去青州东海(司马越的藩国)下葬。如果是天下太平,他千里迢迢地给司马越送丧还能说有情有义,可当时天下大乱,整个中原都被汉赵帝国的势力肆虐,其中,汉赵帝国实力最强的石勒就驻扎在豫州项城附近,王衍不去迎敌打仗,反而要带着一大票人远赴青州给司马越送丧,对于他这个决策实在没法评价。

永嘉五年,公元311年5月,王衍偕同大批公卿官员,率领四万大军离开豫州项城,往青州东海国行进。就在他们向东北走了六十多公里,抵达宁平城(今河南省郸城东北)时,被石勒的羯族骑兵追上了。

按说石勒军队数量并不及王衍,但四万晋军毫无战心,又没有个统一指挥,纷纷掉头逃跑。羯族骑兵四下包抄,将晋军团团围住。部分士卒和将领弃甲投降,可石勒不理那一套。

“放箭!”

羯族人拉弓张弩,铺天盖地的箭雨射向晋军。顷刻间,成批成批的士兵中箭倒地,尸体堆积如山。晋室最强大的一支生力军就因王衍的不作为毁于一旦。

史书讲宁平城之役共战死十几万人。前面讲司马越从洛阳带走了四万中央军,就算他在豫州项城又会集了当地驻军,也不可能高达十几万。那么说,十几万数字又是从何而来呢?《晋书》中明确解释说,这十几万人其实包含了“王、公、士、庶”,也就是说,有大批平民、官吏、贵族均死于这场屠杀中。

这还不算完。石勒获胜后,又在当地屠杀数万百姓,更令人发指的是,他将所有俘虏尽数烧死,并将烤熟的人肉都充当了军粮,供羯族人食用。

一场仗下来,石勒总计杀了二十万人。

讲到这里,我们必须要介绍一下这个极端残暴的民族——羯族。羯族人的长相与汉族人有很大不同,他们深眼窝、高鼻梁、多须发,据考证,他们应该是汉朝时随匈奴人迁居到中国北方的中亚人种。前文说过,石勒出身奴隶,其实不光石勒,当时绝大部分羯族人基本都是匈奴人和汉人的奴隶,这种常年被奴役的生活让羯族人心中积压了大量仇恨。宁平城的屠杀惨案绝非个例,石勒在行军打仗时,拿汉人充当军粮几成惯例,被他们俘获的汉族女子有个专门的称呼——“两脚羊”,想奸就奸,想吃就吃。其残暴程度比起鲜卑人和匈奴人更甚。

八年后,公元319年,石勒的势力越来越强,遂脱离汉赵,自称赵王。又过了几年,石勒灭掉汉赵。公元330年,石勒称帝,他创建的王朝史称为“后赵”,这是为了和匈奴人建立的“汉赵(前赵)”相区分。后赵势力最强的时候完全囊括了整个长江以北,与长江以南的东晋南北对峙。石勒死后,侄子石虎发动政变,杀了石勒所有的儿子并夺取皇位。后赵的皇帝一代比一代凶残,即便在不打仗的时候也常吃人,虐杀汉人更是家常便饭。在长江以北,汉人几乎到了被灭族的边缘。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宁平城之战结束后,王衍和大批公卿、皇室藩王全都被石勒俘获。

“启禀将军,我们捡到了司马越的棺材。”

“哦?”

石勒转了转眼珠,决定在那些晋朝俘虏面前作一场秀。

“把司马越的尸体拖过来,浇上油,再给我拿个火把。”

羯族人依令照办。

少顷,司马越的尸体被拖到石勒和晋朝俘虏面前。石勒高举火把,言道:“你们看看,就是这个人祸害天下,今天我要烧了他的尸骨告谢天地!”说罢,他将司马越的尸体点燃。伴随着滋滋声,一股恶臭的浓烟升起,王衍等人吓得哆哆嗦嗦,大气都不敢出,更不敢抬眼去看石勒。

石勒扫视着俘虏,咧嘴一笑。

“怕什么?我不是还没杀你们吗?现在,我想听你们讲讲,强大的晋国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副德行。”

王衍听到这话,意识到自己表现的机会来了,他谨慎地抬起头,这才总算看到石勒的相貌。石勒鼻梁高高隆起,眼窝很深,满脸卷曲的胡须,尽管浑身脏兮兮的,但还是能看出肤色比汉人要白得多。王衍并非第一次见到羯族人,但对他来说,所有羯族人大抵长得都是一个样子。

“既然石公想听,就由臣来说好了……”

王衍侃侃而谈,越说越来精神,他从西晋开国之初讲到司马炎硬扶智障儿司马衷上位,又讲到贾南风专权,然后历经“八王之乱”,列数每场动乱的缘由始末,把晋室衰败的过程分析得头头是道。其间,他也反复强调自己无心出仕,且不参与朝廷政务。总而言之一句话,晋室衰败跟自己没半点关系。

王衍一边说,一边察言观色。他从石勒举手投足之间,看出石勒对自己口才的欣赏,同时,他也看出石勒暗藏庞大野心,绝不是个甘愿屈居人下的人。于是,他鼓足勇气,说了一句话:“石公您有经天纬地之才,当世无人能及,可您却为匈奴人卖命,这难道不是屈才吗?依我看,您完全可以称王称帝,建立一番伟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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