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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王与马的天下.4

作者:潘彦明 当前章节:14973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9:19

司马睿没有想到,这事自己竟然做不了主。

陶侃、周访、王敦等人心想:自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眼看就要大获全胜,杜弢这一投降,功劳岂不都成了应詹的?于是,前线将领不管诏命,还是一个劲儿地猛攻杜弢。结果,司马睿派去受降的使者前脚一迈进杜弢军营,后脚就被恼羞成怒的杜弢杀了。

随后,杜弢与江东集团继续展开了斗智斗勇的战斗。

杜弢派出部将张彦、杜弘偷袭夏口南边的豫章郡。这里正是江东集团最高统帅王敦的大本营。王敦慌忙命周访救援豫章。

周访脱离主战场来到豫章,与张彦展开血战。

张彦军向周访军射出了铺天盖地的箭矢,周访临危不惧,在阵前高声呐喊,指挥战斗。一轮箭雨过后,周访突然感到面门像挨了一闷棍,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一个趔趄,跌倒在地。

“我是死了吗?”他挣扎着用手撑起身子,“不,我还没死!”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满手是血,原来,一支流矢正中他的嘴唇,两颗门牙被击得粉碎。

只是射掉了两颗牙。

周访摇晃着脑袋,竭力保持住清醒,继而,他晃晃悠悠又站了起来。

“我没事!继续进攻!”

周访喷着满口鲜血,顽强地指挥战斗,最终将张彦斩杀。

张彦死了,可杜弘还在,敌军的数量依然比周访多出好几倍。

几天里,周访与杜弘就隔着一条大河对峙。周访明白再打下去必败无疑。这天日暮时分,周访暗中派出一部分士兵绕到后方的树林中。没多久,树林中响起震天般的鼓声和呐喊声:“左将军(王敦)前来救援!”当晚,周访又命人生起漫山遍野的篝火。自然,这都是周访虚张声势的计策。

杜弘信以为真,当夜仓皇撤军。

周访明白,自己并没有彻底击败杜弘,而杜弘一旦知道真相,就会打回来。于是,他火速率军渡到大河北岸,毁掉桥梁。果不其然,没多久杜弘醒过味来,又回军攻打周访。可此时桥梁已断,杜弘见无法渡河南下,只好率军跑回湘州。

周访没有松懈,继续追击杜弘。最终,他把杜弘围困在庐陵城中。

杜弘也不是一个省油的灯,他命令军士把财物扔到庐陵城下,趁着周访军哄抢财物时突围而出。杜弘虽然逃过一死,但实力尽失,再没什么蹦头,没多久,杜弘向王敦投降,成了王敦的部下。豫章危机就这样被周访解决了。

再回到夏口的主战场,这个时候,陶侃与杜弢也在进行着殊死大战。

杜弢派王贡(曾背叛陶侃的人)截断陶侃的军粮。陶侃索性豁出去了,直接奇袭了杜弢的主军。在这场战争中,双方奇招频出,陶侃和周访始终挤压杜弢一筹。随着战事的进展,陶侃打得杜弢节节败退,主战场也从最初的夏口一直推进到杜弢的大本营——湘州长沙郡。

在长沙城下,王贡骑着马,肆无忌惮地把脚盘在马鞍上,满脸嚣张。

陶侃远远望着王贡,高声喊道:“你是个好人,只是误入歧途。你自己想想,天底下有哪个贼寇能得善终的?”

王贡听到陶侃的喊话,心思产生了波动。他不自觉地把盘在马鞍上的腿放下,嚣张的神态有了些收敛。

这细微的举动被陶侃看在眼里,他意识到王贡有可能被劝降。于是,他挥剑割下自己一截头发,冲王贡喊道:“我断发为誓,只要你投降,一定既往不咎!”

王贡果然被说动,当即率军投降。

这一下,杜弢军瞬间崩溃。

公元315年夏天,陶侃攻克长沙。后来,杜弢逃亡,不知所终。这场最初由王澄激起的湘州叛乱就这样被江东集团彻底平定了。司马睿总算如愿以偿把手伸进了湘州,他的势力范围已经完全等同于三国时期吴国的疆域了。

战后,立下不凡战功的周访官拜豫章太守,陶侃也因为一雪前耻,再度被任命为荆州刺史,算是官复原职。不过因为荆州并不在江东集团势力范围内,陶侃这个荆州刺史算是个虚衔,他暂驻江陵。这个位于长江以南,本应属于湘州的郡,成了江东集团临时设立的荆州州政府所在地。而之前被杜弢围困在浔水城的上一任荆州刺史周,则被司马睿召回到建邺,继续做司马睿的直属幕僚。补充一句,自新皇帝司马邺继位后,建邺避皇帝讳改名建康。为减少不必要的困扰,我们在后文中依旧沿用建邺这一称呼。

作为这场战役的总指挥——王敦官拜镇东大将军、江州刺史,兼江、扬、荆、湘、交、广六州都督,也就是说,他不仅手握江州政权,更独揽江东集团辖区内所有州的军权,成了司马睿麾下名副其实的最高军事统帅。王敦有了大得超乎想象的军权,行事也越来越嚣张跋扈。原本地方官的任命需要建邺的司马睿委派,但在王敦的辖区内,各级官吏任免都凭王敦一句话,这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权力范围了。

风雨荆州

陶侃重新当上了荆州刺史,却只能暂驻长江以南的江陵,近来,位于长江以北的荆州局势错综复杂,他要真正掌握自己的属地,还需要继续努力。

前文曾讲过受王贡撺掇,先是扫平荆州流民叛乱,后与陶侃为敌的朝廷正牌官员杜曾。此时,杜曾依旧驻扎在长江北岸的竟陵郡,他不可避免地成了陶侃攻伐荆州的第一块绊脚石。

很快,陶侃挥师渡过长江,将杜曾围困在石城。

杜曾的军队大多是骑兵,陶侃则是步兵。交战之际,杜曾对陶侃发起突袭,他凭借骑兵卓越的机动力,像一柄利剑一样直接贯穿到陶侃军阵后方,紧接着,杜曾开始从后方反攻陶侃。陶侃又被杜曾打得惨败。

杜曾虽然首战告捷,但他并不想跟江东集团死磕到底,遂见好就收。他遥望着败退中的陶侃跳下战马,向陶侃揖手而拜。

“陶君,恕在下无礼。既然咱们都是朝廷的人,也就没必要以死相逼。后会有期!”

杜曾暗想:既然你江东集团容不得我,那我只好去投效真正的朝廷势力——晋室皇帝司马邺了。于是,他摆脱了陶侃,继续向荆州北方行进。

荆州,自三国时期就是兵家必争之地。

早在一年前,江东集团与杜弢在湘州胶着的那段时间,坐镇长安的晋皇帝司马邺委派了一名荆州刺史——第五猗(第五是姓氏)。

第五猗进入荆州地界,眼见荆州乱局,心里相当忐忑。

在荆州北部,也就是南阳郡宛城一带,是荀氏行台的势力范围。荀氏行台于“永嘉之乱”发生后由荀藩组建,本部设在豫州,荀藩死后,这个行台并没有沦丧,而是继续由其弟荀组支撑。早先,荀氏兄弟庇护司马邺并奉其为皇太子,后来司马邺逃往长安,荀氏兄弟留恋故土不想西去,选择留在豫州。按理说,荀氏行台与司马邺关系不错,而且,荀氏行台在司马邺登基后也承认了这个坐落于长安城的朝廷。但实际上,荀氏行台始终保持着半独立性质。

后来,荀氏行台委派荀崧(荀彧玄孙,荀藩、荀组的族侄)担任江北都督,就近驻扎在荆州北部的宛城,由此,荀氏行台算是把手插进了荆州北部。

此时,第五猗途经荀氏行台的势力范围——宛城时,丝毫不敢停歇,因为他明白,荀氏行台虽然表面上属于晋室势力,但与朝廷关系相当微妙。

第五猗继续南下,他越走心里越发虚,这个时候,江东司马睿委派的荆州刺史陶侃正驻扎在长江以南的江陵城,随时准备北伐拿下荆州。

第五猗心里跟明镜似的,荀氏行台和江东司马睿都不曾宣布独立,可一旦出现利益冲突,这两股势力谁都不会对自己心慈手软。他最后在荆州襄阳郡屯驻下来,无奈地被挤在荀崧(荀氏行台)和陶侃(江东集团)中间,在夹缝中委曲求全。

恰在这时候,第五猗遇到了杜曾。二人可谓是一对难兄难弟,而且,第五猗是朝廷正牌官员,杜曾则是一个不被江东集团容纳的人。二人一拍即合,结成军事同盟,占据在位于长江北岸的荆州南部。

杜曾不想再跟江东集团产生摩擦,便把目标瞄向了北方荀氏行台的势力范围。

公元315年秋,杜曾率军二千将荀崧围困在宛城。宛城数百守军,荀崧若想突出重围,并非全无可能,但守城的责任感让他不能弃城而去。眼看宛城不保,他唯一的希望就是向外界的盟友求援。

派什么人去求援并不是问题,可荀崧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能否撑到援军到来之日,甚至连能否请来援军都不确定。他不仅担心宛城的安危,更担心一家老小的性命。此刻,他怜爱地望着女儿荀灌,不敢去想城破之日女儿的结局。

荀灌年仅十三岁,性格聪明早熟。她像是能猜透荀崧的心思,操着稚嫩的声音说道:“如果父亲信得过女儿,就让女儿出城求援吧!”

“你说什么?”荀崧吃惊地望着荀灌。

“不出城迟早是个死,如果能成功突围求得援军,宛城还有救。”

荀崧没想到一个十三岁的女孩儿居然能说出这种话来。他内心无比纠结,他倒不是在盘算女儿能否担当得起求援重任,而是在盘算女儿安全逃出宛城的存活率有多高。但如果把女儿强留在身边,暂时看着安全,可万一到了城破之日,女儿必死无疑。

荀崧紧紧盯着荀灌清澈而冷静的双眼问道:“你以为这城是想出就能出的吗?”

“女儿自幼习武,此番出城求援,不成功便成仁,绝不会辱没荀氏的名声!”

颍川名族荀氏……家族的荣耀感瞬间涌满荀崧的内心。或许,让荀灌出城的确是他能为女儿做的一切了。

“好,我让你出城。你若能安全脱身,就去豫州找石览帮忙。”石览也属于荀氏行台阵营。说着,荀崧交给荀灌两封亲笔信,“一封信是给石览的,还有一封是给豫章太守周访的,他也是个可以信得过的人。”

让我们借这件事分析一下占据荆州的三方势力——长安朝廷、江东集团、荀氏行台——之间的关系。围攻荀崧的是跟朝廷正牌荆州刺史第五猗结盟的杜曾,荀崧全然没想找长安朝廷居中协调,反而是向江东集团求援,从这里可以看出,荀氏行台其实已经呈现出向江东集团靠拢的迹象了。

荀灌接过信,揣入怀里,点了点头。

荀崧为确保荀灌安全,特意挑选了几十名精兵护卫。一个深夜,宛城城门洞开,荀灌手持利剑,亲率数十名勇士冲入了杜曾的包围阵……

城头上,荀崧紧攥双拳,揪心地观察城外战况。他看到敌军守备最薄弱的方位掀起一阵骚动,但距离太远,他根本看不清战事如何。他只听到撕心裂肺的喊杀声,隐约间,他仿佛还听到女儿的呼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骚动逐渐向敌阵外围蔓延。喊杀声变得越来越小,荀崧使劲地听,试图从微弱的嘈杂中分辨出女儿的声音,可他什么都没听到。片刻后,他望见一大队敌军脱离军阵,向着远方疾驰而去。荀崧意识到,肯定有人已经成功逃了出去,敌军正在展开追击。但幸存者中有没有荀灌?他不知道,他希望有。

这天夜里,荀崧做了一个梦,他梦到荀灌的人头被扔到了城门口……

再说荀灌,这个小女孩的确成功冲出了敌阵。杜曾追击,荀灌且战且退,一直逃出很远才甩掉追兵。

荀灌被喻为古代年纪最轻的女英雄。在那个悲惨的年代,人的求生欲被激发出来,往往能突破自己的极限。而荀崧仅有数百人守城,他并不能肯定会有援军到来,想是已经做好城破殉葬的准备了。

倘若荀灌仅仅是勉强逃生,肯定无缘被载入史册。她逃出去后,没有辜负父亲的寄托,火速找到驻扎在豫州的石览求助。

石览兵力也不太多。

荀灌说道:“家父临行前还说,可以找豫章太守周访帮忙,我随身携带着家父写给周访的亲笔信,希望石伯伯能派人把信送给周访。”

石览应允。

周访接到了荀崧的求援信。无论是于私——考虑到中原名族荀氏的面子,还是于公——荀氏行台与江东集团的关系,他自然都不会放弃这个主动抛向己方势力的橄榄枝。随即,周访和石览均不负荀崧所望,率军奔赴宛城。

杜曾不仅看到了来自荀氏行台的石览,更看到了来自江东集团的周访。他明白了,荀氏行台为了生存已经与江东集团联手,晋室朝廷根本是名存实亡。然而,他却把陶侃得罪得不浅,无论如何都不能再进入江东集团了。

不幸之万幸

在荀氏行台和江东集团的联合攻势下,杜曾不得不撤退。临走前,他给荀崧写了封信示好,主动提出帮荀崧剿灭荆州其他地方的流民起义。

自然,杜曾只是随口一说,因为很快他就挥师南下,攻向他的宿敌——陶侃的大本营——江陵城。

这段时间,陶侃并没在江陵,而是驻扎在王敦的大本营——江州豫章郡。他听说杜曾剑指江陵的消息后,准备回江陵防守。按照礼数,他出发前要跟顶头上司王敦辞行。

陶侃的僚属听闻此事,劝陶侃道:“您履立战功,一直深受王敦忌惮。下臣建议您直接回江陵,别去见王敦。否则,王敦很可能会趁机将您扣押。”

陶侃不听,径自去拜辞王敦。果不其然,王敦软禁了陶侃,几天后,王敦改派陶侃为广州刺史,又让自己的堂弟王廙(yì)取代陶侃成为荆州刺史。广州即是今天的广西、广东地区,在当时还是不毛之地,那里既非军事重镇,更远离政治核心。这相当于把陶侃给架空了。

这项任命一宣布,留在江陵的陶侃旧部全都火冒三丈,一气之下,居然跟杜曾达成和解,然后与杜曾联手阻止王廙来江陵赴任。原本,陶侃是唯一有望击败杜曾夺回荆州的人,这下,江东集团的荆州战略就因为王敦的私心告吹了。

此时,陶侃还在江州豫章,他正准备去广州赴任,却见王敦率军将自己府邸团团包围。

陶侃大惊失色,隔着府门问道:“王君,您这是什么意思?”

王敦喝问:“你旧部在江陵谋反,勾结杜曾,你知不知道!”

“下臣对此毫不知情。”

王敦本来就想借这机会彻底除掉陶侃。他冷哼一声,当即就要下令攻进陶侃府邸。这时,王敦的幕僚低声劝道:“将军万万不可!豫章太守周访跟陶侃亲如兄弟,您若杀了陶侃,周访一定不会坐视不理!”

王敦听到这话,不禁犹豫起来。

陶侃见王敦徘徊不决,遂强作镇定地言道:“王君您是能裁断天下大事的英雄,今天这事希望您也能明察秋毫。”

王敦暗自盘算:杀陶侃容易,但很可能会激起更大的军界动荡。思来想去,他最终放弃了杀陶侃的行动。事后,王敦放陶侃去了广州,并把陶侃的儿子留在身边,算作挟制陶侃的人质。

陶侃躲过死劫后,特地去拜见了虽未出面,却保住自己性命的恩人周访。

周访大惑不解:“你屡立战功,怎么竟被贬到广州?”

陶侃百感交集,泪如雨下:“老兄你是不知道啊!去广州已是不幸中的万幸。如果没有你,我现在已经死无葬身之地了……”

江东集团首屈一指的名将陶侃,就这样被雪藏到广州了。他当然无法预知自己会在这蛮荒之地待多久,更无法预知将来自己会对国家社稷产生多大作用。现在,他所能做的唯有隐忍。

王敦这么飞扬跋扈,不仅让皇帝和同僚心有戚戚,也引起了部分族人的担忧。王敦的堂弟王棱与王敦理念不合,常常劝其安守本分。

王敦受不了王棱处处掣肘,便暗中挑唆部下将王棱刺杀了。

江东CEO

王敦位居江东集团最高军事统帅,甚至能随意任命不属于自己管辖范围的其他州刺史,可谓只手遮天。而他能拥有这么大权势,其实还是仰赖堂弟王导在内支持。用现在的话说,司马睿是江东集团董事长兼法人,王导则是大股东兼CEO。

就在司马睿坐镇建邺、王敦在外征伐的这些年,身为江东首席重臣的王导都干了些什么呢?

后世有些史家形容说——王导毕生只做过一件事,那就是竭尽全力协调江北士族和江东士族的关系。这话显然夸张,好歹王导还创建了“侨寄法”稳定江东政权,但从中也不难看出王导执政的重心。

“永嘉南渡”期间,江东政权逐渐被北方士人掌控。王导要做的即是尽可能照顾江东人的面子,平复他们的情绪。在这方面,王导可谓花尽了心思。

某日,徐州名士刘惔前去拜访王导。当时正值酷暑,刘惔迈步进了王导府邸,只见王导正裸着上身,肚皮贴在石棋盘上纳凉。

王导抬头看到刘惔,嬉皮笑脸地说了一句话:“何乃渹!”这是一句纯正的吴语,意思是:好凉快啊!

这副滑稽的模样,令刘惔哑然失笑。辞别王导后,有人问他:“王导这人什么样?”

刘惔答道:“别的不清楚,我只听他一个劲儿地跟我讲吴语。”要知道,当时全国都以说洛阳话为荣,但身为江东首席重臣的王导竟说吴语,这一下拉近了他与江东人的关系。

王导派遣下属巡察扬州各地政务。下属回来后向王导一一禀报,唯独顾和一句话都不说。

王导问顾和:“别人都说完了,你有什么要报告的吗?”

顾和板着脸答道:“我觉得您应该推行网漏吞舟的政策,而不是去苛察那些细枝末节的事。”

这位顾和属于“吴郡四姓”中的顾氏家族的成员。他既是江东名士,自然要为江东人的利益着想。江东政权中的大部分官吏本来就被江北士人垄断,也就是说,眼下的局势是江北人管着江东人,顾和当然不希望政策太严。这句话点醒了王导。

王导马上满脸堆笑道:“顾君说得对,说得对!是我错啦!”

网漏吞舟,这正是王导毕生奉行的准则。

一次,余姚县令山遐(山涛的孙子,山简的儿子)查出县里豪族虞喜(三国时期吴国名臣虞翻的后代)藏匿人口避税。山遐依照律法要处死虞喜。判决一出,顿时激起余姚县其他豪族的联合抗议。本来是虞喜犯法,可众多豪族反而向王导状告山遐判决不公。

王导不仅下令释放虞喜,更将依法办事的山遐撤职查办。

会稽太守何充为山遐申冤,这下,王导连何充也给罢免了。

面对江东错综复杂的局势,王导这样做自是为了避免激化矛盾。虽然到后来,他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发展到纵容不法、姑息养奸的地步,但在政权草创初期,的确有利于江东稳定。

说王导毕生只做一件事是夸张,如果真这样,他最多也就是个无足轻重的和事佬罢了。基本上,自司马睿初到江东站稳脚跟,再到把势力范围向西扩张到江州、湘州、荆州,这一系列战略布局,无不是听凭王导定夺。

王导身为江东首席重臣,他的一言一行也都关乎政权的稳定。

桓彝(yí)刚到江东时,对周说:“我因为中原丧乱跑到这里,没想到这里也是一片萧条,恐怕真没指望了!”

可当桓彝去拜访过王导,并听完王导的战略规划后,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他又对周说:“我先前听人说王导不凡,今日一见,果然如此。王导真乃管仲(春秋时期辅佐齐桓公成就霸业的名相)再世,江东无忧啊!”

不只桓彝如此,温峤也把王导比作管仲,司马睿更把王导比作萧何,足见其在江东的分量。

王导不仅是江东首席重臣,更是天下首屈一指的大名士。

有一年,财政入不敷出,国库眼看就要见底,只剩下几千匹粗布。可这些粗布根本值不了几个钱。

王导心生一计。他拿出几匹布,裁剪成风格独特的单衣分发给同僚。随后一连几天,以王导为首的几个大名士频频穿着粗布单衣招摇过市。

名士这个身份放到今天,还有另外一个称呼——时尚领袖。一时间,江东人无不跟风效仿,这种粗布单衣成了江东最时尚的款式。由此,粗布价格飙升,到最后竟然涨到每匹一两黄金。不消说,国库中的几千匹粗布全部以高价售出,财政危机得以解决。

这天,众多江北名士齐聚在长江岸边的新亭饮酒,周望着眼前滚滚江水,心情陡然变得惆怅起来。他叹息道:“若看不到这江水,我还以为自己身在中原……”

话一说出口,立刻勾起在座众人的乡愁。

王导见同僚士气萎靡,朗声说道:“光叹息有什么用?我们应当奋发图强,收复中原才对!”

收复中原,在未来几十年都是江东集团高举的口号。不过,纵然王导嘴上这么说,但他心里明白,江东集团靠着长江天险的保护相当安全。如果北伐中原,即便成功,也仅仅是收复了一片被战火蹂躏的焦土,短期内并没实际利益。而且,这会让江东集团在无险可守的平原地带与北方胡人领地接壤,以江东目前的实力绝对没法应付这种局面。而王导的真实意图其实是辅佐琅邪王司马睿割据江南,至于那个无可救药的皇室根本不值得匡扶,所以,收复中原并不在他的考虑范畴之内。

有段时间,长安皇帝司马邺征召王导任朝廷吏部郎,想把王导笼络到自己身边。王导回绝。他当然不会放弃一手经营的江东政权,去跟那个朝不保夕的落魄皇帝混。

正由于王导的辅佐,以及他的堂兄——江东集团最高军事统帅王敦不断对外扩张,司马睿的势力范围越来越大,位子也坐得越来越稳,以至于当时朝野间广泛流传着一句话——“王与马,共天下”,这个王,指的是王导、王敦兄弟;马,指的是司马睿。

只是,王在前,马在后……

一个王朝的陨落

这些年,李雄割据巴蜀,建立成汉李氏帝国,他一直两耳不闻窗外事,踏踏实实做着土皇帝。基本上,也没人有工夫搭理他。

中原以北,曾幻想独立的大司马、幽冀都督王浚,于公元314年被汉赵将领石勒剿灭;大将军、并州都督刘琨跟北方鲜卑人结盟,联手抗击汉赵帝国,他至今依然坚持不懈地死撑着。

在汉赵帝国内部,石勒的分量越来越重,逐渐演变成能跟汉赵朝廷分庭抗礼的权臣和半独立军阀。

中原以南,长江以北的荆州纷乱不堪,同时存在着三股势力,由北至南依次是:荀氏行台派到宛城的江北都督荀崧;只能蜗居在襄阳,跟杜曾结盟的朝廷正牌荆州刺史第五猗;以及暂居长江以南,随时窥探荆州的江东集团伪荆州刺史王廙。

坐落于雍州关中地区的长安成了晋朝国都,晋室第四位皇帝司马邺像风中残烛一样,象征性地维系着皇室的存在。

而刚开始仅占据扬州的司马睿,已经把其势力范围顺利扩张到了江州和湘州,这位原本流落到江东的琅邪王,成了名副其实的江南霸主。随着实力越来越强,他的官位也越坐越高。我们来回顾一下司马睿的履历。

公元307年,司马睿初到江东时,官拜安东将军、扬州都督。

公元308年,司马睿在江东站稳脚跟,官拜镇东大将军、扬州都督、开府。

公元311年,“永嘉之乱”后,司马睿被荀氏行台推举为勤王盟主,他的势力范围从扬州向西扩张到了江州。

公元313年6月,司马睿被长安朝廷任命为左丞相、大都督、陕东都督。顺带提一句,同时被朝廷册封的另一位重臣名叫司马保(司马懿四弟司马馗的曾孙、司马越的侄子、司马模的儿子),他在贾疋死后占据秦州一带,官拜右丞相、大司马、陕西都督。这位司马保,据史书记载,是个体重高达八百斤的巨胖,头脑糊涂,性格懦弱,并没什么作为。

司马睿从扬州都督坐到了陕东都督,这意味着朝廷将整个中国大陆以陕(位于洛阳和长安中间,今河北省三门峡市附近)为界一分为二,无论是江北,还是江南,整个东边都是司马睿的,想怎么玩就怎么玩吧。朝廷这么干,可谓用心良苦,旨在激发司马睿的北伐热情,鼓励其光复中原。然而,司马邺很快就失望了,司马睿虽然官拜陕东都督,但他的目标始终盯着长江以南,就算把整个江南都平定了,司马邺也高兴不起来,因为司马睿的下一步正是跟朝廷争夺江北荆州的土地,而北伐,司马睿根本就没想过。

同年8月,司马邺无奈地派出一名使者来到江东,正式要求司马睿北伐中原。司马睿的回答也直截了当:“江东才刚稳定,我没工夫。”

公元315年4月,司马邺继续给司马睿升了官——丞相、大都督、都督中外诸军事(中央军最高统帅)。司马邺都快哭了。我让你当陕东都督,你不搭理我,现在我让你统领中央军,看在这个面子上,还是来救救我吧!中央军最高统帅这个职务,要是搁在太平盛世,肯定令所有人垂涎三尺,可如今,洛阳城早都被烧成废墟瓦砾,长安城也是过了今天没明天,所谓的中央军最高统帅,哪有江东霸主坐得舒服?

不用想也知道,司马睿还是没搭理皇帝。他专心地把自己的势力范围进一步扩张到了湘州,同时又委派王廙担任荆州刺史,随时准备跟朝廷争夺荆州控制权。

就这么一直耗到公元316年。9月,汉赵帝国大司马刘曜(这些年他的官位也是一路飙升)逼近了长安城。

司马邺悲痛欲绝。他哭得很凄惨,很绝望:“都到了这个地步还没有外援,没指望了!朕决定开城投降,只盼望能给长安城的老百姓一条活路……”

公元316年12月11日,司马邺打开长安城的东门,向汉赵帝国投降。司马邺成了匈奴人的俘虏。

至此,晋朝历经四代皇帝,总共存在了五十一年后,宣告灭亡。

一个王朝就这样结束了。

晋朝亡了吗?

在历史上,这五十一年寿命的晋朝被称为西晋。不言而喻,有西就有东,接下来,我们即将看到东晋的崛起。

晋朝并不算亡。

作秀

公元317年初,长安沦陷、皇帝司马邺被俘的噩耗传到了江东建邺。

几乎所有人都在痛哭流涕。

几乎所有人也都在暗自窃喜。

在这些人中,琅邪王司马睿哭得最是荡气回肠。他看上去比所有人都悲伤,心里却比所有人都高兴。

“皇室遭此大难!我不能置之不理!拿我甲胄来!”言罢,他披挂甲胄,写下一篇勤王檄文传到各州郡,“我身为晋室丞相、大都督、都督中外诸军事,不能坐视社稷沦丧不闻不问!现号令全军,即刻北伐中原!”

司马睿激昂壮烈。

那么接下来呢?接下来就没什么了。

“先去筹集粮草吧。”司马睿随口打发淳于伯去准备漕运事宜。

到了临出征那天,司马睿怒了。

“漕运延误时期,这让我怎么北伐!”

漕运主管淳于伯牢骚满腹:就给我这么几天,明摆着是不可能的事。再说,你军队根本都没准备,就算粮草齐备了,难道你自己一个人吃着上路吗?

司马睿没跟淳于伯多废话,当即下令将他斩首示众。

刽子手举起刀,瞄准淳于伯的脖子猛地砍去。咔嚓一声,淳于伯头颅落地,鲜血飞溅。血溅得很高,很远,溅了围观的百姓一身,甚至溅到了司马睿和王导的脚边。

刑场顿时骚乱起来,围观的人群纷纷后退。

“血喷得这么远,淳于伯是冤死的!老天都为他鸣不平呀!”

这事越传越邪乎。没两天工夫,街头巷尾便交头接耳:淳于伯的血竟然顺着柱子逆流而上,直蹿两丈多高。

“淳于伯冤哪!”

司马睿的幕僚刘隗(wěi)上奏:“淳于伯罪不至死!漕运误期首先应该追究从事中郎周筵等人的责任。”

周筵即是先前帮司马睿解决了周氏叛乱的人。刘隗为何要把矛头指向周筵?原来,这位刘隗崇尚法家,他极反感王导纵容江东士族的政策,而且,他知道给周筵撑腰的正是王导。他的如意算盘即是希望通过这事引出王导。

王导把刘隗的心思摸得一清二楚,他以退为进:“此事跟周筵无关,是臣的责任,臣请求引咎辞职!”他一点都不害怕,他知道司马睿绝对不会也不敢罢免自己。

局面相当复杂,对于司马睿来说,他根本就没想北伐,所谓漕运延误只是一个终止北伐的借口而已。可刘隗是自己心腹,王导又是自己最仰仗,也是最忌惮的重臣。司马睿无奈地叹了口气:“算了,这事赖不到周筵,更没王导的责任,是我自己的错。”

最后,谁都没事。

曾经信誓旦旦北伐中原的大计,经这么一折腾,也就不了了之,没人再提了。

长安沦陷后,全国各地那些零零散散的晋室官吏纷纷逃亡,他们急于找到新的主子。

公元317年3月,司马睿等到了一位贵人。这人名叫宋哲,此前在司隶州担任弘农郡太守。他千里迢迢投奔司马睿,自然不能两手空空,他给司马睿带来了一件礼物。这件礼物很简单,只是一句话,但对于司马睿来说,已经足够昂贵了。

“就在国都沦陷的头一天,陛下给臣发来一封密诏!”说着,宋哲掏出了一张揉得烂糟糟的纸,像煞有介事地朗声念道:“朕寡德少恩,导致皇室不振,现诏令丞相司马睿全权统领天下事务,以期光复社稷!”

实话实说,在司马邺心里,如果可能,他估计都想拉着司马睿跟自己一块陪葬,他肯定把司马睿恨到了骨子里,又怎会在国破家亡后给司马睿奉上这么一份厚礼?退一步说,就算他想,也不可能把这么重要的事委托给一个既非重臣也非亲信的弘农太守去办。

然而这些都不重要。此时,司马邺正被软禁在汉赵国都平阳,天底下任何人都能言之凿凿地说受了皇帝遗诏,且死无对证。

司马睿听完这封诏书就哭了,他是激动得喜极而泣。没了皇帝,换来这封把自己的地位又抬高一个层次的诏书,晋室势力中他就是名副其实的老大。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谁都心知肚明。

4月,以王导、纪瞻为首的江东群臣纷纷上奏,请求司马睿称帝。

类似这种事在前文中多次描写过,是要经过特定流程的。

司马睿是个本分人,他必须按照流程走。

“孤王是罪人哪!你们如果再逼我称帝,我就回徐州琅邪去!”他哭得感天动地。

群臣不依不饶,坚持让司马睿称帝。

司马睿怒了:“准备车驾,送我回琅邪!”这几乎跟玩笑没区别,因为徐州琅邪早就沦入汉赵帝国的掌控。司马睿要回老家,岂不等于是投奔汉赵?他还不如以自杀相威胁来得更真实。

群臣就这么由着司马睿折腾了一通,然后劝谏道:“回琅邪万万不可!臣明白您效忠社稷之心,不称帝可以,但请您务必称晋王!”司马睿先前的爵位琅邪王与晋王都是王,但本质上大不一样。晋,是晋室最初的封国,当初,司马昭便是从被魏朝册封为晋王,由此才奠定了晋朝的根基。

要想称帝,先得称王。这就是流程。

司马睿哭了一会儿,擦干眼泪,颔首应允。

公元317年4月6日,江南霸主——琅邪王司马睿改称晋王。

群臣这么苦口婆心地劝司马睿承袭大统,自是为了获取更多政治利益。到了这里,我们有必要介绍一下江东集团几位重要臣子的官位。

首先自然非王导莫属。他官拜骠骑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建邺中央军最高统帅)、中书监(中书省最高统领)、录尚书事(监管尚书台政务)、扬州刺史、散骑常侍、假节。

下面详细解释下这一连串令人眼花缭乱的官位。骠骑将军仅次于大将军,位阶二品,拥有自己的直属军队,这并不算什么。重要的是后面几项——都督中外诸军事、中书监、录尚书事、扬州刺史,也即是说,王导一人总揽尚书台、中书省两大行政机构,手握建邺中央军军权,兼管江东集团政治中心扬州政务。这实在是夸张得离谱。

接下来是王导的堂兄王敦。他官拜大将军,江、扬、荆、湘、交、广六州都督,侍中。如果说王导独揽政权,那么王敦毫无疑问手握江南全境军权。

可以说,这对琅邪王氏兄弟就是江东集团真正意义的主人。

王导觉得树大招风,便将都督中外诸军事婉言回绝,说白了,他不在乎,因为王敦的军事实力已经足够强悍。他之所以还知道稍加收敛,主要也是因为有政敌的存在。

前面讲过,王敦忌惮的人无非是广州刺史陶侃和豫章太守周访这些常年南征北战的名将。而王导的政敌,则是司马睿的亲信——御史中丞刘隗和尚书左仆射刁协。

司马睿虽然才略平庸,但不傻,他早就意识到王导权势过大,一直假手刘隗和刁协压制王导。之前刘隗弹劾周筵,企图引出王导,就是一个例子。只不过那件事本来是司马睿为终止北伐随便找了个碴儿,而刘隗为人性子太直,这事办得也有点让司马睿为难。刘隗和刁协此处一笔带过,在后面的故事里,我们将看到二人与琅邪王氏家族之间的殊死搏斗。

名将

司马睿称晋王时,他的势力范围已经囊括了整个江南,更渗透到长江以北的荆州部分地区。前面讲荆州时,曾提到隶属于朝廷势力的第五猗和杜曾。这个时候,晋王朝已经玩完了,二人像断了线的风筝,既不能投奔司马睿,也不愿做亡国奴投奔汉赵。他们只能蜗居荆州南部(长江北岸),算作一支独立势力苟延残喘。

第五猗在可悲地等死,或许他还在等一个恰当的时机去投奔司马睿。

杜曾跟江东集团撕破过脸,以他的个性绝不会投奔司马睿,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舍身一搏。

司马睿称晋王的这年秋天,杜曾突然挥师攻向扬口(今湖北省潜江市),赶跑了江东集团派来的荆州刺史王廙,紧接着又在女观湖一战中斩杀王敦部下赵诱,继而进逼到夏口(今湖北省武汉市)。一时间,杜曾的威名响彻江南。

当时陶侃已经去了广州,能对付杜曾的唯有靠周访。

周访手里只有八千人,兵力远逊杜曾,他要想打赢,只能靠出奇制胜。开战之日,他把军队分成左、中、右三组,自己坐镇中军,然后吸引杜曾攻击两翼。

战前,周访下令:“一翼败,鸣鼓三声。两翼败,鸣鼓六声。我下令前,中军不许妄动!”他很清楚,即便把兵力集中起来,也不可能打赢杜曾,更何况把本来就不多的兵力一分为三,不过,两翼所担负的使命也并非击败杜曾,而是尽可能拖延时间。

上午时分,战斗开始。

中午,左翼将领向周访告急:“左翼快撑不住了,请将军赶紧增援!”

“回去死战!守不住就提头来见!”周访狠心拒绝。

两翼只能继续跟杜曾鏖战,就这样一直打到下午,两翼再也顶不住了。

战鼓鸣了六声,周访知道,左右两翼已经全部崩溃。而杜曾的大军也开始围攻周访的中军。

中军外围与杜曾陷入苦战,但周访依旧纹丝不动,在他的中军大营周围,环绕着全军最精锐的八百壮士。这八百人像周访一样,完全不被外围战况干扰,每个人只是紧绷着神经,静静地等候着周访的命令。

时机还不到。周访继续忍耐着。

眼看中军也行将崩溃,杜曾率军冲到周访大营三十米开外的地方。这时候,周访一挥手,军营中顿时响起震天般的鼓声。这是出击的命令!八百壮士一鼓作气猛冲敌军。这场仗整整打了一天,杜曾军无不人困马乏,可这八百壮士却都是养精蓄锐,隐忍待发。转瞬间,战局出现逆转,杜曾被打得全军溃败。

这是一场惨烈的战争,周访拿自己的大半军队生生耗垮了敌军体力,然后发起了一场突如其来的反击。倘若杜曾没有先攻打周访两翼,而是直接攻打中军呢?倘若杜曾击败周访两翼后撤军休整呢?战争,说白了就是在赌命。

当夜,周访没有休息,继续率军追击,一直把杜曾赶回到长江以北的武当(今湖北省丹江口市武当山镇)。

长江以南安宁了,周访乘胜进驻到荆州襄阳郡。

拿下了襄阳,荆州刺史王廙总算能真正上任了。可是,王廙本着不作不死的态度,到任后将陶侃昔日的故吏诛杀殆尽,闹得民怨鼎沸。没多久,他就被罢免了荆州刺史的官位,调回建邺担任左卫将军(隶属中领军,中层禁军将领)去了。

王敦对周访许诺:“你如果能彻底剿灭杜曾,我就让你做荆州刺史!”

周访大喜过望,满怀期待开始筹备对付杜曾的战略。

过了两年,公元319年,周访突然发动奇袭,成功俘获了杜曾和第五猗。战后,赵胤(其父赵诱在女观湖一战被杜曾杀死)将杜曾开肠破肚,生吃了心肝,第五猗交由王敦发落,而后也被王敦处死。至此,周访彻底剿灭了杜曾和第五猗,准确地说是剿灭了西晋王朝残余势力。江东集团的势力范围得以渗透到半个荆州(荆州最北部属于汉赵势力)。史书中将杜曾和第五猗归于叛贼之列,但事实上,这两个人却都是西晋朝廷实打实的正牌官员,可谓是成者王败者寇的典范。

我就要当上荆州刺史了!周访没有忘记王敦之前的许诺。

然而,等待他的不是荆州刺史,而是梁州刺史。梁州即益州北部的汉中,当时属于成汉帝国李雄的势力范围。毫无疑问,周访这个梁州是为侨州,管辖区域大不了。

那么荆州刺史又归谁了呢?王敦自己当了荆州刺史。事后,他为安抚周访,派人给周访送去了一大堆玉器。

周访气得暴跳如雷:“王敦把我当成商人来贿赂吗?”他举起玉器摔了个粉碎。

后来,周访依旧驻扎在江北襄阳郡,他梦想光复中原,全力整军备战,同时,他还肩负着司马睿私下委派给他的重要任务——在军事上制约王敦。

一个王朝的崛起

司马睿不敢草率当皇帝,一是要走个必经流程,二是因为真正的皇帝司马邺还没死。这个时候,司马邺还被软禁在汉赵国都平阳城。

司马睿等得很揪心。幸运的是,汉赵皇帝刘聪很体贴,他也不想让司马睿等太久。

公元318年2月,刘聪又像当初耍司马炽那样,耍了司马邺一番。酒席宴上,刘聪一会儿吩咐司马邺给群臣行酒,一会儿又令司马邺洗刷酒具。那些晋室遗臣见皇帝受到如此屈辱,情不自禁流下了眼泪。辛宾更是不顾一切跑向司马邺,抱着司马邺号啕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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