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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王与马的天下.5

作者:潘彦明 当前章节:15006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9:19

刘聪当众砍了辛宾的头。辛宾的族兄辛勉也是个硬骨头,他拒不接受汉赵朝廷的任命,大义凛然言道:“大丈夫岂能为了苟活几年,就玷污了自己的气节?那样的话,我死后有何脸面去见武皇帝(司马炎)!”

刘聪对辛勉倒很是钦佩,他没再强逼,反而每月都给辛勉送去钱粮,但辛勉一直到老死也没有接受。

这事过去没两天,刘聪就杀了司马邺。司马邺是西晋最后一个皇帝,死时年仅十八岁。他死后被东晋追谥为“孝愍皇帝”。

不多久,司马邺的死讯传到江东。这次,司马睿哭得惊天地泣鬼神。他趁着抽噎的间歇,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终于死了……

就在这段时间,一位江北士人来到了江东建邺。这人名叫温峤,祖籍太原,属于一个非常庞大的豪门望族,他在镇守并州的大都督刘琨麾下效力多年,在与石勒的战争中屡建功勋。今天他来到江东,乃是受刘琨之托,给司马睿送上一份厚礼。

“刘公让下臣给晋王带句话,他说晋室虽然衰落,但天命不亡,刘公继续在河北抵抗胡人,只盼晋王能在江南延续晋室社稷。下臣也希望晋王能念及天下人的期待,登基称帝。”

司马睿感激道:“太真(温峤字太真),你们的盛情我心领了,这事先缓缓再说。不过,我很希望你能留在江东。”

温峤明白,虽然刘琨死命苦战,但北方已经彻底没希望了,自己留在江东不失为一个安身立命的良策。他点点头,答应了司马睿的邀请。

公元318年4月,江东群臣请司马睿称帝。

司马睿连连摆手:“不行,我不能接受。”

这依旧是流程。

纪瞻劝谏:“晋室断绝迄今已二年,您理应继承大业。倘若违背天意,大势一去再不能复得。刘聪早已称帝,陛下反而对称帝一事连连谦让,这跟对着火灾拱手作揖有什么区别?”

在群臣劝司马睿称帝这件事上,纪瞻表现得最积极,这是为什么呢?

因为称帝必须要符合民意,纵使司马睿麾下那些手握重权的江北士族再怎么支持,没有江东本地人的支持也是行不通的。在这种情况下,必须有能代表江东人的大名士站出来说句话。当初,江东名声最显赫的几大名士,首推顾荣、贺循、纪瞻、周玘。如今,顾荣已经病逝,周玘曾企图反抗江东政权,事后被气死。活着的只剩下贺循和纪瞻。贺循为人低调,曾多次回绝司马睿的任命,一门心思想辞职,这种消极态度让司马睿相当无奈。由此,代表江东人劝司马睿称帝的使命自然而然落到了纪瞻头上。

司马睿仍然不同意。他看了看群臣为自己准备好的御座,对身旁侍卫下令:“把御座撤掉!”

侍卫左右为难。纪瞻厉声怒叱:“敢动御座者斩!”

司马睿感动得稀里哗啦。

恰在这时,却闹出了一个笑话。

周嵩上奏道:“古代圣明的王者,主张先成全大义然后取之,先谦恭退让然后得之,这样才能保证社稷永世长存。臣建议先为社稷报仇雪恨,然后再考虑登基称帝。”

在场所有人顿时满脸黑线,彻底无语。

司马睿只好装没听见。他生怕再拖下去又冒出个像周嵩一样不识时务的蠢蛋,当即表示:“既然群臣执意坚持,我只好勉为其难了。”后来,周嵩因为忤了司马睿的意,被排挤出朝廷,担任新安太守。

这位周嵩是周的弟弟,绝对是个恃才傲物、口无遮拦的人。他的哥哥周则性格宽厚,兄弟二人留下很多有趣的逸事。

一次,周嵩喝多了,随手抄起烛台照着周脑袋砸过去,嘴里还骂骂咧咧:“你才气不如我,名声怎么反倒比我还高?”

周也不生气,慢慢悠悠地说了句话,差点没把周嵩笑死:“你对我用火攻,此乃下策。”

周嵩出任新安太守前还不知收敛,他满腹牢骚地抨击朝廷。司马睿警告周嵩说:“你桀骜不驯,轻视朝廷,这都怪我无德,管教不严!”

周嵩毫不服软,他借着司马睿的话茬儿回道:“尧帝和舜帝时代,朝廷里还有凶臣。陛下不如尧舜,哪能缺了我这种庸碌之臣!”

司马睿顿时火冒三丈,将周嵩押赴廷尉受审。廷尉的判决是将周嵩处死。后来,司马睿顾及周的面子才将周嵩赦免。

几天后,司马睿举办登基大典。就在这场空前庄严华丽的典礼上又闹出了件唐突事。

司马睿缓缓坐到了梦寐以求多年的御座上,他扫视着跪拜在自己面前的群臣,心里却是五味杂陈。这批人中有几个是自己的亲信?又有多少人唯王导马首是瞻?那些琅邪王氏成员以及与琅邪王氏结亲、结成政治同盟的豪门望族,再加上被王导一手提携的官吏,究竟有多少?

司马睿数不过来,也不敢去数。

突然,他冲着位列百官之首的王导说了一句耐人寻味的话。

“王公,过来,坐在我旁边吧!”

司马睿坐在御座正中央,向王导缓缓招手,但屁股却丝毫没动窝,显然,他没想真的给王导腾出位置。世人都说“王与马,共天下”,可是,你知道这话在我听来有多刺耳吗?纵然你琅邪王氏权倾天下,但今天,我希望你向世人表个态,证明这天下是我司马氏的,而不是你琅邪王氏的。

王导闻言汗流浃背:“陛下万万不可!如果天上的太阳下落尘世,那尘世的苍生又该仰赖谁呢?”

司马睿点点头,总算露出了些笑容。

公元318年4月26日,四十三岁的晋王司马睿正式登基称帝,延续了晋朝,因为他定都建邺,为了区别于之前的晋朝,史称东晋。

顶尖世家

对于这位东晋开国皇帝司马睿,我们有必要再八卦一遍他的身世。他是魏朝初代名将夏侯渊的玄外孙(四世孙),曾经反抗过司马昭的“淮南三叛”之一诸葛诞的曾外孙,且很可能非司马觐亲生,而是夏侯光姬和一名牛姓小吏通奸所生。开国皇帝按照常理都该追尊先父帝号,但司马睿称帝后并没有追尊司马觐帝号,这或许也可以视为司马睿非司马觐亲生的旁门佐证。明朝思想家李贽把东晋称作“晋牛氏”,后世很多人更直呼司马睿为“牛睿”。倘若传闻属实,有这样一个背景的人继承了晋室社稷,实在很耐人寻味。

另外,此前渡江的司马家族成员也并非只有司马睿一人。东晋流传一句民谚:“五马浮渡江,一马化为龙。”化为龙的“一马”自然是指司马睿,那么其余“四马”又是谁呢?

《晋书》中记载,其余“四马”分别是西阳王司马羕(艳g)、南顿王司马宗、汝南王司马祐和彭城王四人。其中,司马羕和司马宗是老实巴交的司马亮(被二愣子司马玮所杀)的儿子,二人是司马睿的堂叔。司马祐同样属于司马伦这一支,他是司马伦的孙子,也是司马羕和司马宗的侄子。再说彭城王,史书中没有明确记载他的名字,有人说是司马雄,也有人说是司马纮,莫衷一是。不过无论是谁,这二人都属于司马懿四弟司马馗的玄孙辈(东海王司马越这一支),也就是说,彭城王肯定是司马睿的族侄。

另外,《晋书》中还记载了一件事。就在司马睿称帝前,王敦认为司马睿贤明,怕将来难控制,便私下劝王导挑其他司马氏成员当皇帝。王导跟司马睿交情匪浅,多年他辅佐司马睿图的是什么?再说王导虽是江东第一重臣,甚至说是权臣都不过分,但他毕竟还算本分,无论是政治理念,还是性格,都跟王敦不一样。如果要立其他人为帝,司马睿怎么办?唯一的办法就是把司马睿杀了。这种事王导大概是做不出来的。

可想而知,王导拒绝了王敦的提议。那么王敦心目中适合当皇帝又好控制的人选是谁呢?我们无从得知,兴许就是史书中那位没有记下姓名、辈分最低、年纪最轻的彭城王吧?

所谓“五马浮渡江”,说明至少有五位司马氏成员南渡长江。为什么说至少?其实,史书中记载渡江的司马氏成员远不止这五位,在东晋开国前后,还有部分幸存的司马氏成员逃到江东,后来,他们大多承袭了祖辈的爵位。

这年夏秋之际,固守豫州的荀氏行台彻底撑不下去了,荀组、荀崧等人带领整个家族渡过长江投奔东晋。荀组后来官拜司徒,荀崧官拜尚书仆射,荀闿(荀藩的儿子,荀组的侄子)与诸葛恢(“淮南三叛”中诸葛诞的孙子)、蔡谟一起合称为“中兴三明”。自汉末至魏晋,荀氏家族中走出的重臣、名臣不计其数,有“六世九公”(六代人中出过九位上公)之称。此后,这一显赫家族在长江以南继续延续着繁荣。

南朝时,荀伯子(荀彧七世孙)说过一句话:“天下最高贵的家族,没有哪个能超过琅邪王氏和颍川荀氏的。”这话虽是自诩,但琅邪王氏和颍川荀氏的确堪称中国历史上长期占据顶峰的名门望族。

再来说琅邪王氏。东晋开国时,王家的地位无人能出其右,这一切,都是因为王导和王敦的经营。司马睿称帝没多久,便让王导开府。而后,又让王敦担任江州牧、荆州牧。王敦只接受江州牧,却把荆州牧推掉了。司马睿只好改任王敦为荆州刺史。用脚后跟都能想得出来,无论是江州牧,还是荆州牧,都是王敦仗着权势要来的。王敦推掉州牧,当了刺史也无非是逢场作戏。整个江南地区,但凡出了建邺,就是王敦的天下,他连其他州刺史都敢自己任命,有没有这个荆州牧又有什么所谓呢?

前面讲王敦曾许诺让周访当荆州刺史,但事后食言,自己当了荆州刺史,指的正是这件事。按理说,周访是平衡王敦的重要军事力量,司马睿当然想让周访当荆州刺史。面对王敦的推辞,他何不顺水推舟把荆州刺史让给周访?

答案是司马睿不敢。他怕王敦,更拧不过王导。

当时,司马睿因为没有传国玉玺,被北方人讥讽为“白板天子”。按说玉玺只是个象征,如果司马睿真有实权,也不会得这么个外号,但遗憾的是,军政实权完全垄断在琅邪王氏手中。

司马睿为制约王敦,只能见缝插针。就在王敦官拜江州牧、荆州刺史的同时,司马睿给广州刺史陶侃加授了一个官职——交州都督。交州即是今天的越南,按照晋朝时的行政划分在广州以西。如此一来,陶侃有了交州的兵权,他虽然仍身处不毛之地,但也勉强能对王敦形成些掣肘了。

废土之上

中原,曾经是整个中国大陆的经济文化中心,可经过连年战乱,这里早已经是一片荒芜,大量破败的城池里,除了死尸,什么都没有剩下。但就在这片废土之上,却零零散散遍布很多大大小小、形状不一的堡垒。

堡垒外围无一不是一圈密不透风的围墙,好一些堡垒用砖砌墙,差一些的用石块堆砌,或者干脆只有层层竖起的木栅栏。在围墙之外,还横七竖八地支着无数木头棍子,木棍的顶端全都削成尖刺,刺锋朝外。远远望去,这些小堡垒犹如刺猬一样趴在荒芜之地。堡垒都建造得无比简陋,与那些宏伟壮丽的城池根本不可同日而语,不过,它们虽不美观,却能够在战争时最大限度保护生活于其中的人们的安全。

围墙的四周往往还高耸着一些塔楼,塔楼上配备了弓弩等长距离攻击武器,塔楼上无论白天黑夜总有卫兵驻守。这些卫兵的神经永远处于高度紧绷状态,他们警惕地瞭望着堡垒之外的危险世界。

堡垒建造的地点相当讲究,没有一个堡垒建立在广阔且道路畅通的平原上,基本上都是依山傍水,有些更隐藏在树林中。堡垒外的地面往往被人为弄得坑坑洼洼,壕沟纵横。

堡垒或大或小,大的可容纳几千家在里面生活,小的则仅能容纳几十家,大部分堡垒里的人并非一出生就在这里,他们有些是附近的农民,更有些是习惯了大城市生活的市民。然而,由于战火蹂躏,这些人不得不背井离乡,逃到堡垒中苟且偷生。

堡垒内人声鼎沸,大家基本像以往一样按部就班地生活,相比起那些庞大却沦陷的城池,这里反倒显得更有生气。略有不同的是,堡垒内的人几乎全民皆兵,操练演武声不绝于耳,而且,晋朝的很多法律在这里都不适用,几乎每个堡垒都有属于他们自己的法律。

距离堡垒不远往往还有农田,一定程度上填饱了堡垒内人们的肚子。不过,毕竟当时天灾人祸不断,农田又在堡垒之外难以保护,仅凭农田肯定不靠谱。于是,居住在堡垒中的人们为了生活,不得不发展出第二职业——抢劫,这是比耕种更靠谱的生活来源。

这样的堡垒,在历史上有个专属名词——坞堡。

坞堡是一种民间防卫性建筑,其历史相当悠远,大约在汉朝初期就已经存在了。汉光武帝时代,朝廷因为忌惮坞堡的军事性和半独立性,曾经下令将之全部摧毁。然而,坞堡文化由来已久,根本不可能彻底根除。东汉末年,黄巾起义蜂起,紧接着又到了群雄割据的乱世,坞堡再度承担起自己的作用,成了很多人的避风港。到了如今,坞堡文化又开始兴盛,在其庇佑下,无数濒临死亡威胁的人得以生存下来。总之,每逢战乱时代,坞堡的价值就得到最大化的发挥。

明明城池更加坚固,为什么人们会选择在坞堡中求生?这说起来很简单,也很可悲,因为人都快死光了。城池太大,人少根本守不住。

坞堡的最高头领也有个专门的称呼——坞主。坞主多是地方豪族的领袖,当然,在“永嘉之乱”期间,也有很多晋朝官吏甚至是山贼草寇凭着自己的实力抢占坞堡,成为坞主。在坞堡内,没人敢反抗坞主的命令,否则被驱逐出坞堡,只有死路一条。

大多数坞堡都保持着独立性,他们不归属任何官方势力,但凡出现在坞堡面前的军队,无论是汉人、匈奴人、鲜卑人、羯族人……坞主多倾向于诉诸武力解决问题。不过也有些坞主,为了自保采取外交手段,他们或投靠江东集团,或投靠汉赵帝国……

中流击楫

让我们回到公元315年,也就是司马睿将其势力范围扩张到湘州的同年。

就在长江以北,距离江东建邺三百多公里的兖州谯郡一带,一支军队正虎视眈眈地驻扎在一所坞堡附近。军队的头领名叫祖逖(tì),他隶属于江东集团。祖逖刚刚派出一名使者前去劝降坞主张平,他自忖兵力不足以跟张平抗衡,便希望借助外交手段解决纠纷,再者,他也希望能得到张平的援助,因为他心存一个远大的梦想——把侵犯家园的异族人彻底赶出中原大地!

此刻,祖逖焦急地盼着使者给他带回张平的答复。他回首,向身后这支两千人的军队望去,心头无限感慨。

两年前,司马睿被西晋朝廷授予左丞相、大都督、陕东都督的官职。然而,司马睿根本无意北伐。祖逖心里很不是滋味,没多久,主动请缨北伐。

那时节,司马睿的注意力全在荆湘,更委派自己的荆州刺史跟西晋朝廷争夺荆州控制权,不过,他表面还必须要维护自己尊崇皇室的形象。而且,收复中原对任何一个正统晋朝势力来说,都是责无旁贷,面对祖逖请战,他自然不好意思直接拒绝。

“我任命你为豫州刺史,即刻北渡长江。”一个官衔就是一句话的事,司马睿无须吝啬,但北伐需要兵,需要粮,轮到这些实打实的,他却一样拿不出手了。磨了半天,司马睿总算拨给祖逖一千人的军粮和三千匹布。兵?你自己去解决吧。武器装备?更是什么都没有。

好!我就自己解决。

祖逖毫不退缩,他带着当初跟随自己逃到江东的一百多户人,带着司马睿甩给他的这点家当,毅然决然踏上了北伐的征途。渡过长江时,祖逖高举手中佩剑,猛击船楫,立下誓言:“我若不能扫清中原,就如这滔滔江水一样永不回头!”

北渡长江后,祖逖自己打造兵器,一点一滴会集了两千多义兵,然后一步一个脚印,北上三百多公里,竟然一路打到了黄河以南的兖州。

不容易啊!祖逖回想这些年的经历,其中的凄苦只有他自己知道。

等了大半天,使者回来了。确切地说,是使者的人头被张平送回来了。

祖逖没能成功劝降张平有两个原因。其一,祖逖官拜豫州刺史,可这个坞主张平,此前也被刘琨势力封为豫州刺史。张平不免担心,如果自己投靠祖逖,那谁才是真正的豫州刺史?其二,祖逖派去的使者也是个草包,这人性格暴烈乖张,在谈判席上没两句话竟跟张平闹翻了脸。

既然谈判无果,只好开打。祖逖设离间计,诱惑张平的部下将张平刺杀。可紧接着,与张平结盟的另一所坞堡的坞主樊雅又收纳了张平旧部,向祖逖连连发起攻击。

祖逖兵少久攻不下,遂向同属于江东集团的王含(王敦的胞兄)寻求援助。王含派桓宣增援。这位桓宣与樊雅有些旧交情,祖逖请桓宣去游说樊雅。桓宣两度游说,终于成功劝樊雅投降。

如此,祖逖攻克了兖州谯郡两处最强大的坞堡势力,随后进驻到谯城。

刘琨陨落

公元316年,祖逖得到一个噩耗。和他秉承同样理想的挚友——与汉赵帝国死磕到底的刘琨被石勒打得全军溃败,并州完全沦陷。刘琨仅以身免,只身逃到幽州寻求鲜卑盟友段匹䃅(dī)的保护。

一年后,鲜卑段氏发生内乱,段末杯击败段匹䃅,并俘虏了刘琨的儿子刘群,刘琨继续跟着段匹䃅混。段末杯让刘群给刘琨写信,劝刘琨刺杀段匹䃅。不幸的是,这封信被段匹䃅截获。段匹䃅将刘琨缉拿下狱。

公元318年,王敦派来一名使者会见段匹䃅。刘琨听闻此事,叹息道:“王敦派来使者,段匹䃅却一个字都没跟我提,料想他一定是打算杀我了。生死有命,只恨不能报仇雪恨,九泉之下无颜见父母。”使者走后,段匹䃅果然将刘琨处死。

关于这段记载有必要特别说明。刘琨的原话是:“处仲(王敦字处仲)使来而不我告(倒装语法,意为告我)是杀我也。”古文没有标点符号,且习惯省略主语,倘若我们加上标点,再加上主语,这句话则可以翻译成两种意思。

一、处仲使来,而(段匹䃅)不我告,是(段匹䃅)杀我也。

二、处仲使来,而(使者)不我告,是(王敦)杀我也。

那么说,到底段匹䃅要杀刘琨?还是王敦遣使者授意段匹䃅杀刘琨呢?《晋书》的作者理解成了第二个意思,即王敦要杀刘琨。但是,身在江东的王敦与被囚禁在北方的刘琨根本没有任何利益冲突,王敦何来杀刘琨的想法?再者,刘琨的命被鲜卑人攥着,王敦似乎也没能力决定刘琨的生死。《晋书》作者倾向把刘琨的死因归咎于王敦,大概不乏给这位嚣张跋扈的权臣栽赃的意思。

因此,本书采纳了第一个意思,即段匹䃅要杀刘琨。而且,段匹䃅杀刘琨的确事出有因。一方面,他怀疑刘琨与段末杯暗通;另一方面,他忌惮刘琨的影响力,担心将来控制不住。

总而言之,这位当年只知道吟诗作赋的纨绔子弟(“金谷二十四友”之一),后来却怀着伟大理想,坚持不懈与匈奴人、羯族人抗争十二年的西晋名将刘琨,就这样含冤而死了。

就在刘琨死的同年,汉赵皇帝刘聪也魂归西天,其子刘粲继承皇位。没过俩月,汉赵外戚靳准发动政变刺杀刘粲。眼见汉赵帝国没了皇帝,汉赵相国刘曜站出来,一边主持大局讨伐靳准,一边趁势坐上了皇帝宝座。

公元319年,刘曜定都长安,把国号由“汉”改为“赵”,这是“汉赵”(前赵)这一称呼的来历。同年,汉赵帝国的最大军阀石勒宣布独立,国号也是“赵”,故称“后赵”。当时,刘曜的汉赵帝国占据雍州,石勒的后赵帝国则囊括整个中原及黄河以北,成为中国最强势力。

英雄

石勒灭掉刘琨后,得知祖逖把手伸到兖州,觉得很不安,马上派堂侄石虎挥师南下,将祖逖围困在谯城。祖逖顽强奋战,石虎久攻不下撤退。

公元319年,石虎再度率五万大军攻打祖逖。祖逖手里仅有几千人,被迫撤回淮南。石虎返回北方后,留下部将桃豹驻守蓬陂(今河南省开封县南)的坞堡,继续钳制祖逖。

公元320年,祖逖回击桃豹,两军打了一个多月,不分胜负。一旦陷入僵持,拼的就是粮食了。然而,祖逖的粮食并不充裕,可同时,桃豹对粮食的需求也同样迫切。

祖逖心生一计。

这天,桃豹眼睁睁看着祖逖的一千多人个个扛着满满的米袋招摇入城。就在运粮大部队进城后,几个落后的运粮兵累得满头大汗,他们实在走不动,便把米袋堆在城外,坐下休息。

“追上去!”桃豹一声令下。

运粮兵见桃豹追来,顾不上捡起米袋,一溜烟逃进城。

桃豹挥剑划破米袋,白花花的稻米撒落出来。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祖逖怎么可能有这么多军粮?可事实上,仅有留给桃豹的几个米袋装的是粮食,而那些早早进城的一千多人背的则全是沙土。

桃豹颓丧了,拼粮食根本拼不过祖逖,他的士气日益低落。

不过,祖逖没有后勤部队,桃豹却有。

过了段日子,石勒给桃豹送去大批军粮。

桃豹很高兴。

祖逖更高兴。他在途中设下埋伏,将军粮全都抢了过来。

这下桃豹彻底绝望了。他不得不退出蓬陂坞堡,逃到封丘。

随后,祖逖将黄河以南的石勒势力一个接一个地吞并。渐渐地,大批坞主投奔到祖逖麾下。

有些坞主,起初因形势所迫把自己的亲人送给石勒做了人质。祖逖便与这些坞主秘密达成协议,他常常假装派兵攻打,避免让坞主为难。

有些坞堡彼此敌对,整天打来打去,祖逖出面调停,让这些坞堡全都听从了自己的号令。受过祖逖恩惠的坞主越来越多,从此以后,只要石勒军一有风吹草动,坞主都会提前通报祖逖。由此,祖逖在攻打石勒时总能占尽先机。黄河以南的大片区域,包括豫州、兖州、徐州终于摆脱了胡人的奴役。

祖逖真的收复了中原!

祖逖能征惯战,擅用奇谋外交,但这并非他与其他名将的最大区别。他真正超越众多名将、被后世称为英雄的原因在于,他懂得一个道理,战争的目的是拯救,而不是灭亡。祖逖收复中原后,开始大力发展农业,无数荒废的农田呈现出勃勃生机,再加上他性格平易近人、礼贤下士,深得下属与百姓爱戴。

石勒怕了。他派人修缮范阳成皋县的祖氏祖坟以求讨好祖逖,又给祖逖写信希望能握手言和。

祖逖绝不可能与这个屠杀几十万汉人的刽子手和解,他没给石勒回信,不过允许治下百姓与北方胡人通商。这项举措让他获得了丰厚的税收利益。祖逖的实力越来越强。

身在江东的司马睿绝想不到,当初一兵一卒都没拨给祖逖,仅支出一千人的粮食和三千匹布就换来了如此巨大的成绩。

祖逖几乎实现了自己昔日的誓言,但他没有返回江东,因为在黄河以北和洛阳以西,匈奴人和羯族人依然在摧残着汉人的生命和文明。

算起来,自公元313年至今,祖逖已经跟胡人抗争了整整八年。然而造化弄人,有些事是祖逖无力改变的。就比如,他在司马睿不想北伐的时候执意北伐,忤了主君的意。

要知道,祖逖渡江北伐的时候,西晋皇帝司马邺还活着。司马睿不免生出这样的疑问:祖逖难道想重振西晋社稷?那自己这个朝廷又往哪儿摆?虽说现在司马邺死了,但在司马睿心里,祖逖不属于值得信任的人。

公元321年,司马睿派戴渊担任司隶、兖、豫、冀、雍、并六州都督(司隶州、冀州、雍州、并州在胡人领地,这里指的是长江沿岸的侨州)。兖州和豫州都是祖逖呕心沥血,豁出命才打下来的,可戴渊犹如空降兵,一下子坐享了祖逖多年的成果。这算什么事?先提一句,司马睿让戴渊统领六州兵权,里面其实大有文章,这里先卖个关子,后面马上会解释。

祖逖心里积压多年的痛苦一下子涌了出来。

纵然痛苦,但北伐大业不能停!

祖逖继续修缮武牢城。这里北临黄河,视野辽阔,乃是震慑后赵石勒的桥头堡。

这天,祖逖突然对侍奉自己多年的羯族奴仆王安言道:“你和石勒是同族,还是回北方另谋生路吧。你跟了我这么久,这些盘缠你带着路上用。”

王安闻言,泪如泉涌:“祖大人恩情,在下永世难忘,日后如有机会,定当报答!”后来,王安出仕后赵任左卫将军,又过了很多年,他果然不负誓言,报答了祖逖的恩情。

秋天的一个夜晚,悲伤的祖逖,一个人坐在武牢城的城头上思念着故友刘琨。

我们年轻时,半夜被鸡鸣惊醒,总是相约着一起练武。你说你要枕戈待旦(头枕兵器睡觉),志枭逆虏(立志消灭敌人),怕我抢在你前面建功立业。不想你先我而去,如今,我要追随你的脚步了。

他仰望夜空,看着头顶上一颗忽明忽暗的星星,暗自叹息:“那颗星即将陨落,那就是我……”

祖逖不觉落下眼泪,而后仰天长叹:“眼看就能平定黄河以北,可上天要杀我,上天不佑我晋室江山哪!”

公元321年晚秋,那个时代最伟大,或许也是唯一的英雄——祖逖病逝于兖州雍丘(今河南省杞县),享年五十六岁。

很多年前,祖逖曾跟刘琨说过一句话:“真希望赶上天下大乱,那时候豪杰群起,我们一定能携手纵横中原!”

《晋书》中,史家这样评价说:刘琨年轻时声色犬马,阿附贾谧,想来就是个轻佻之徒;祖逖闻鸡起舞,盼望世事多难,也无非是出于趁乱取功的狂妄心理。没料真到国家沦亡之际,二人却能一改往日浮华,挺身而出,只手擎天驱除鞑虏,终成一代名将,成就千秋万世的英名!

祖逖死后,弟弟祖约继承其军队的统治权。不过祖约能力不济,仅仅一年光景,他就又被石勒赶回到淮南,将兖州、豫州一带拱手让出。

祖逖毕生的努力真就这样付诸东流了吗?当然没有,他给后人讲述了一段波澜壮阔、感人肺腑的故事,讲述了一个痴狂妄想是如何变成毕生信念的故事,讲述了一个轻浮少年是如何成长为伟大英雄的故事。

英雄,懂得战争的目的是拯救,而不是灭亡。

矛盾升级

早年,祖逖听说王敦仗着声势威压皇室的时候,放过豪言:“阿黑(王敦小名)若敢对朝廷不恭,我必讨伐之!”

如今,祖逖死了。

这段时间,驻军江南重镇武昌,山高皇帝远的东晋最高军事统帅——大将军兼江、扬、荆、湘、交、广六州都督王敦,可以算是整个江南真正意义上的土皇帝。近来,他对司马睿很有意见。

他主要不是为自己,而是替堂弟王导憋着一肚子气。近两年,司马睿一直不遗余力地提拔心腹臣子来扼制王导的权力。

司马睿的心腹臣子即是前面提到的两个王导的政敌——刘隗(wěi)和刁协。司马睿登基后,任命刘隗为丹阳尹,刁协为尚书令。尚书令就不用多解释了,我们主要讲讲丹阳尹。东晋国都建邺所在的郡是丹阳郡,其地位等同于西晋的京畿地区河南郡。丹阳尹即丹阳太守,与河南尹一样,叫尹而不叫太守,只是为了凸显京畿郡的重要性。丹阳尹刘隗一手控制京畿地区政务,刁协则控制尚书台政务,二人是响当当的实权派。

刘隗和刁协跟王导闹翻的原因其实很简单。

二人均崇尚法家,主张严刑峻法;王导则号称江东最具分量的和事佬,主张宽松政治,宁可网漏吞舟,也不能苛察执政,平常干得最多的事,就是各种法外开恩送人情。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政治理念,注定双方不会和睦相处。

刘隗和刁协既然没法抱王导的大腿,摆在他们面前的路也就差不多绝了,还能找谁当靠山?唯一的选择就只有想压制王导的司马睿。诚然,也可能二人是在王导权力飞速膨胀的过程中,对受压迫的司马睿起了同情心。无论他们是从感情角度出发,主动投怀送抱,还是从利益角度出发,企图押个大宝豪赌一场,总之,他们成了江东集团数一数二的保皇派臣子。

不过,历史上那些推崇法家者大多性格苛刻狭隘,最有名的就是春秋时期帮助秦国变法的商鞅,他由于得罪太多人,失势后惨遭车裂之刑。而刘隗和刁协也同样有这个性格缺陷,凡事以法为先,不讲人情。与其说这是他们超前的法治理念,莫如说这更符合他们的性格特征——管你皇亲国戚还是豪强权贵,谁犯法就治谁,毫不姑息。正因为这样,绝大多数的同僚都恨不得把他们生吞活剥,更何况,二人跟王导为敌,同僚就算是为了讨好王导,也断不会给二人好脸色看。

荀藩的儿子荀邃跟刁协是亲家,刁协想让荀邃做吏部尚书,可荀邃为了跟刁协撇清干系,死都不肯答应。

一次,周在尚书台突发急病,刁协连夜救治,照顾得无微不至,总算把周给救活了。翌日黎明,周的弟弟周嵩闻讯赶到尚书台,他一见到周,就破口大骂:“你怎么跟刁协这佞臣有来往!”周嵩对刁协恨之入骨,其原因当然不像他说得那么冠冕堂皇。原来,周嵩曾因仗势欺人受到过刘隗的弹劾,他本来犯法在先,却把秉公执法的刁协、刘隗称为佞臣,实在有点不讲理。

江东集团的大小官吏多属士族豪门,平日里少不了欺男霸女。他们无一不是对主张法外开恩的王导感恩戴德,同时也给刘隗和刁协瓷瓷实实扣了顶佞臣的大帽子。凭良心说,二位“佞臣”绝对不会干出中饱私囊、以权谋私这类事。不过,二人能成为司马睿的亲信也并非因为司马睿崇尚法家,而是因为他们与王导对立的政治立场。

王导在江东人气越足,也就越不招司马睿待见。

王导心里也很不爽,但依他的性格,绝对不会跟司马睿产生正面冲突,他喜欢低调处理这类棘手事——继续在私下跟同僚拉帮结派,他很清楚,只要同僚挺自己,司马睿肯定拿自己没辙。但这种局面却让王敦忍不下去了。王敦能如此得势,全因为有王导在朝廷里撑腰,他绝不能坐视王导被皇帝挤对不闻不问。

老弟为人太软弱,还得靠我出马才能解决这糟心事。

于是,他上了一封言辞激烈的奏疏为王导申冤。奏疏大意如下:“我记得陛下您说过,‘咱们三个(指司马睿、王导、王敦三人)应该成为像管仲和鲍叔牙那样的挚友’,这话我一直铭记于心,也相信昔日的恩情不会随着时间消磨……如今世道荒弊,人心躁动。王导又担负着辅弼重任,难免被佞臣诋毁,如果您听信谗言,肯定会引起臣子疑虑,到那时候可就不好办了……”

这话毫无疑问是警告司马睿,如果你敢再挤对王导,有可能激发政变。这封具有威胁性质的奏疏,在送达皇宫前却先传到了王导手里。

王导很愁。

前面讲过很多关于王导、王敦一个主内一个主外,彼此做后盾,联手控制东晋军政大权的事迹。然而,王导和王敦并不属于一类人。王敦是权臣,他嚣张跋扈,什么都豁得出去,什么都干得出来。王导也是权臣,他认为人不能什么都豁得出去,什么都干得出来。

《世说新语》中记载了王导和王敦的一个小故事。

一次,王导和王敦到石崇(“金谷二十四友”之一)家赴宴。石崇有个规矩,婢女劝客人喝酒,若客人不喝就要把婢女杀掉。王导为保住婢女的命,把自己灌了个酩酊大醉。王敦则坚持不喝,直至石崇杀了三个婢女都无动于衷。事后王导责备王敦,王敦却道:“他杀自己家人,关咱们什么事?”

前文曾讲过这故事在《晋书》中的另一个版本,只是石崇变成了王恺。无论石崇(或王恺)劝酒杀婢女是否属实,从中不难看出王导和王敦两兄弟迥异的性格。

王导只想当一个温和的权臣,凡事都尽量避免采用过激手段。

“王敦添什么乱?再这么闹,指不定会惹出多大麻烦。”

他把王敦的奏疏原封不动退了回去,希望能息事宁人。

然而王敦不依不饶,二度上奏。最终,这封奏疏还是送到了司马睿手里。

司马睿看毕,脸色煞白,冷汗直流,他不只是生气,更多的是害怕。他心知王敦绝非虚张声势,再跟王导斗气,意义不大,如何克制王敦,才是当务之急。

插手湘州

丹阳尹刘隗给司马睿出了个主意:“陛下得挑选些心腹臣子出镇各地,以对王敦形成掣肘。”

司马睿当然也想,可是,基本上整个江南,包括江州、湘州、荆州早都被王敦控制得死死的,要想插手谈何容易?司马睿只能等,等待契机的出现。

与此同时,王敦也意识到司马睿对自己的敌意,他开始加大力度往各地渗透势力。

公元320年夏天,梁州(侨州)刺史周访死了。王敦上奏朝廷,让湘州刺史甘卓转任梁州刺史。甘卓出身江东豪族,这些年历经战争,但非王敦嫡系。王敦此举一石二鸟:一是要削弱甘卓的实力;二是要把真正有价值的湘州刺史之位腾出空,好借机转手给自己人。

甘卓不是王敦嫡系,同样也不是司马睿嫡系,于是,让甘卓转任梁州刺史的委任状很快获得朝廷的首肯。甘卓离开湘州,屯驻到了荆州襄阳郡,管理临近几个县的梁州侨民。

湘州刺史的职位一空,王敦的机会就来了,同样,司马睿的机会也来了。

紧接着,王敦向朝廷推荐自己的心腹幕僚沈充担任湘州刺史。按以往的惯例,这事再简单不过,因为朝廷里有王导撑腰,但凡是王敦推荐的人没有通不过的。可这一次,王敦失算了。

让沈充担任湘州刺史的委任状久久没有批下来。因为湘州刺史正是司马睿唯一的救命稻草,任凭王导怎么说,他愣是把这事压了下来。他已经有了自己心目中理想的湘州刺史人选。

深夜,司马睿召见谯王司马承。这位司马承即是“五马浮渡江”中的其中一马,他是司马懿六弟司马进的孙子,论辈分算是司马睿的族叔,官任左军将军(皇宫禁军中层将领)、散骑常侍。

司马睿开诚布公道:“王敦有叛乱的苗头,我想让叔父担任湘州刺史来制衡他。”

司马承想了想,答道:“臣临危受命,不敢推辞!不过,湘州曾因杜弢聚众起义,搞得民生凋敝,臣屈指算来,需要三年整顿军务,如果时间仓促,臣就算拼了老命恐怕也起不到什么作用。”

司马睿有点失望,但他还是相信司马承的忠心,遂顶着群臣的压力,于公元320年底正式任命司马承为湘州刺史。不仅如此,他又给司马承加了一磅,让司马承兼任湘州都督。也就是说,司马承一手包揽了湘州军政大权。

司马承去湘州的路上途经武昌,出于礼节,他得去拜访王敦。

此时,王敦正因为亲信沈充没当上湘州刺史耿耿于怀。他见到司马承就奚落道:“您是位风雅文士,却非将帅之才!”

司马承回道:“王公这话可就不对了。即使铅制的刀也能切割!”原文“铅刀一割”是个古代成语,源自东汉名将班超的话,意喻才能平庸的人偶尔也能派上用场。

王敦懒得搭理他。待司马承走后,他鄙视道:“谯王只会学古人豪言壮语,肯定没什么作为。”

不想,司马承来到湘州后,勤勤恳恳,秣马厉兵,成绩斐然。

不过,司马承说过重振湘州需要三年光景。司马睿当然不敢把宝押在他一个人身上。

布局江北

公元321年,司马睿等来了又一个机会。

祖逖历经多年艰辛,基本平定了长江以北、黄河以南的兖州、豫州、徐州大片地区。

司马睿的机会,建立在牺牲祖逖利益的代价上。

他委派戴渊担任司隶、兖、豫、冀、雍、并六州都督。毋庸置疑,他把戴渊抬到江北军事统帅的位子上是为了制衡王敦,可阴错阳差,这最终竟导致祖逖内心不平,郁郁而终。关于戴渊的出身,前面讲过,他出身士族,但到他这一代时家道中落。戴渊沦为江洋大盗,一个偶然的机会,他绑架了江东名士陆机,陆机一句话令他大彻大悟,当即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同时,司马睿又委派刘隗担任青、徐、幽、平四州都督。我们知道,刘隗的官职是丹阳尹,手握京畿郡政权,司马睿连刘隗这么重要的角色都派出去,说明他能用的人的确少之又少,说白了,他为换来地方军权放弃了京畿郡的政权。

戴渊任六州都督,刘隗任四州都督,乍一听牛气冲天,但实际上,戴渊、刘隗治下只有兖州、豫州以及半个徐州是实实在在的,其他七个州(司隶、幽、冀、雍、并、青、平)都是侨州。侨州即是微缩版的州,辖区不过几个县。而即便是那些名副其实的州,经过连年战乱,再加上不受朝廷管辖的坞堡势力,实力也强不到哪儿去。可想而知,这二位军事统帅压力重大。话说回来,这的确也是司马睿所能争取的极限了。

刘隗给司马睿出了个主意:限定豪族奴客数量,超过规定数量的奴客一律裁撤。奴客本身没有户籍,不能侍奉豪族就变成了流民,如此再把这些流民征募为兵。

刘隗的计策一石二鸟,既削弱了豪族的实力,又扩充了军队。不过,这是一把双刃剑,其弊端就是让刘隗更不得人心。

司马睿照此实施,征募了二万流民(都是强行遣散的豪族奴客),并把这批军队尽数移交到刘隗和戴渊手中。

王敦得知后,给刘隗写了一封警告信:“陛下对你宠信有加,我也打算和你携手匡扶社稷,平定海内。如果你能接受我的好意则帝业兴隆,否则就别指望天下安宁!”

刘隗也给王敦回了一封信:“鱼相忘于江湖,人相忘于道术(引自《庄子》,指人在道义面前分道扬镳)。我的志向只有尽股肱之力为社稷效忠。”

王敦看信后,火冒三丈,他知道刘隗是要跟自己作对到底了。

司马睿把司马承、戴渊、刘隗都派了出去担任藩镇大员,而他的另一个亲信——尚书令刁协则依旧坐镇尚书台,毕竟,尚书台政务是重中之重,绝不能放手。可是,紧邻建邺城西的防御重镇——石头城还没人驻守,司马睿只好从矬子里拔将军,他想到之前江东豪族周氏叛乱时,周札没跟侄子周勰(xié)搅在一起,便让周札统领石头城的驻军。

周札明白这意味着自己将成为王敦的眼中钉,死活不上任。司马睿连利诱带恐吓,跟周札扯了半天皮,最后周札才勉强答应。

司马睿手里的牌差不多打光了。尚书纪瞻给司马睿提了个醒:“如果真到了社稷动荡之际,臣认为江北的流民帅也能派上用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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