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瞻是最早支持司马睿政权的江东名士,而今,随着顾荣、贺循的相继去世,他成了江东名士中资望最高的重臣。那么,纪瞻所说的流民帅又是些什么人呢?
先前讲过,祖逖北伐将后赵石勒逼退到黄河以北,而黄河以南和长江以北的区域——包括徐州、兖州、豫州以及扬州淮南郡,则零零散散遍布着大批流民军。流民军的统帅多是坞主,他们接受朝廷的官爵,名义上隶属东晋,实质上却保持半独立性。朝廷对这帮泥腿子从来都没好感,严令禁止他们渡过长江:一来避免扰乱江东稳定;二来让他们充当东晋和后赵之间的缓冲层。
“那帮人能靠得住吗?”司马睿这么前怕狼后怕虎,也不是没道理。事实上,流民帅为了生存,杀人越货、打家劫舍纯属家常便饭,就连先前名声最好的一个流民帅——祖逖初到江北时,都因实在过不下去而到处抢劫。
“流民帅的确鱼龙混杂,不过也有心系社稷的忠直义士。郗鉴就是其中翘楚。”
江北流民帅多如牛毛,为何纪瞻独独看重郗鉴呢?原来,流民帅多出身寒门,就算有出身士族的,名声也不大响亮。也即是说,流民帅群体与江东朝廷根本不搭调。在这群土包子堆里,名士郗鉴绝对算凤毛麟角。
早在几年前,郗鉴就因为声势浩大被司马睿任命为兖州都督。说到这里,不得不提戴渊的官职——六州都督,其管辖的兖州和郗鉴可是有冲突的。出现这种情况并不稀奇,那些流民帅的官职本来就乱七八糟,他们有的接受东晋朝廷封的官,有的保留往日西晋朝廷、荀氏行台,甚至刘琨封的官,还有的更是接受石勒的官爵,在东晋与后赵之间首尾两端。而且,朝廷封给官爵他们也根本不在意,最多算开张空头支票,因为流民帅整天把脑袋系在裤腰带上,指不定哪天就被灭了。司马睿让戴渊担任司隶、兖、豫、冀、雍、并六州都督的时候,大概早忘了先前还任命过郗鉴这个兖州都督吧。
“纪公的意思是?”
“召郗鉴入朝,让他把部下带到建邺以增加朝廷军力。”
这是一招险棋,姑且不提郗鉴本人是否如纪瞻形容得那么靠谱,光想想建邺充斥着大批流民军,就让司马睿心里发毛。但纪瞻的确是一心帮司马睿对付王敦。司马睿犹犹豫豫道:“明天上朝,你把这事提出来跟公卿商量商量吧。”
翌日,纪瞻正式上疏。他先是夸了郗鉴一番,末了又不忘补了一句:“这事臣难免有考虑不周的地方,还得请王导大人定夺。”大半生混迹政坛的纪瞻无疑是个老油条,他这么一说,两头不得罪。
可是,这事一到王导那自然也就进展不下去了。王导比司马睿更怕流民帅,他除了担心流民帅扰乱建邺秩序,更担心的是流民帅个个手握重兵,难免削弱自家权力。最后,召郗鉴入朝的事只好暂且搁置。
公元321年,司马睿布完所有的棋子,终于把手伸向王敦的后盾——王导。他晋升王导为司空,顺便剥夺了王导骠骑将军的官位。这显然是明升暗降,王导在建邺没了兵权。
司马睿大大松了一口气。可是,他这口气并没能松太久。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
江州武昌是江南军事重镇,同时也是东晋权臣——大将军王敦的驻地。
这天,王敦像往常一样在正厅宴请宾客。酒宴毕,幕僚宾客却无一人起身告辞,他们依旧安坐在席位上静静地等着。因为按照惯例,王敦总要在酒宴后表演他最擅长的助兴节目。
咣当一声,王敦将酒樽重重拍到面前的案几上。他手劲很大,案几上的其他物件几乎被震飞了起来。随后,他扬起手,身旁仆役赶忙将早已准备好的玉如意(古代搔痒的器具,顶端如人手形状,故名如意)递到他手里。王敦凝视远方,手持玉如意,开始极有韵律地敲打起脚边一个瓷壶。细心的宾客能很清楚地观察到,这瓷壶因为长期被敲打,边缘已经残缺,变得坑坑洼洼。伴随着清脆悦耳的敲击声,王敦唱起了一首乐府诗:神龟虽寿,犹有竟时。
腾蛇乘雾,终为土灰。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
烈士暮年,壮心不已。
盈缩之期,不但在天。
养怡之福,可得永年。
幸甚至哉,歌以咏志。
这首乐府诗是曹操五十三岁时写的,名为“龟虽寿”。这年,王敦年已五十七岁了。
王敦唱完《龟虽寿》,右手却还在敲着瓷壶,似意犹未尽,继而,他左手摸了摸自己花白的胡须,眼神中流露出少见的彷徨和沧桑。
五十七年,弹指一挥间,走到今天这步,不容易啊!
渐渐地,他的眼神又变得跟以往一样神采飞扬,随之加大敲击力度,并再次高唱了其中两句。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
大半生积累的权势,绝不能一朝尽毁!
我志在千里!
哗啦一声,瓷壶被击得粉碎。
王敦怔怔地盯着满地的碎片,他做了一个决定,一个相当危险又无所畏惧的决定。他扬起头,对左右言道:“刘隗奸佞蛊惑君心,我要兵谏清君侧!”
满座鸦雀无声。
隔了一会儿,幕僚谢鲲颤声说道:“刘隗虽然可恶,但投鼠忌器啊!”他乃是劝王敦顾及皇帝司马睿的安危,不要冲动行事。
王敦虽然嘴上说的是刘隗,但剑锋所指的正是司马睿。他闻言,勃然大怒,指着谢鲲的鼻子骂道:“你个庸才懂什么!”
谢鲲见王敦发火,不敢再吱声。他是位大名士,且平时跟王敦清谈很合拍,事后并没被王敦干掉。
与此同时,王敦的另一位幕僚郭璞正在凭吊刚刚去世的好友——王敦的亲信——陈述。在陈述的墓前,郭璞号啕大哭:“嗣祖(陈述字嗣祖),你死得早是你的福气啊!”
旁人听罢,瞠目结舌,不明所以。郭璞心里清楚,倘若陈述不死,势必卷入王敦即将发起的叛乱。一旦王敦失败,陈述满门都会受到牵连。
随后几天,王敦果真开始准备兵谏司马睿了。不消说,所谓兵谏,即是要发动军事政变,攻向国都建邺,以武力迫使皇帝就范!
三步棋
兵谏基本等同于叛乱谋反,没有比这更危险的事了。王敦需要制订周详的计划,一步步走。毋庸置疑,他的目的当然是要维护自己以及琅邪王氏家族的权力,纵然江州军是他的嫡系,但要鼓动部下跟自己造反可没那么简单,总得花些心思才行。
第一步棋,王敦要撺掇江州军跟自己同仇敌忾。
他上奏朝廷:“江州将士的家属大多留在扬州,希望朝廷准许让他们把家人接到江州来。”
历朝历代,驻守边境的军队家属基本都留在内地,这是防止军队叛变投敌的最有效手段。王敦提出这样一个不合情理的要求,明摆着是给司马睿出难题。
司马睿急忙跟徐州都督刘隗商量。
刘隗也有点发怵了。如果不答应,王敦肯定会借此煽动江州将士的情绪,然后把矛头引向朝廷;如果答应,一旦王敦发动叛乱,江州将士会更心无旁骛。想了很久,最后,他断定王敦叛乱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没必要再试图讨好、安抚江州将士。于是,他给司马睿回了一封密信,劝其拒绝王敦的要求。
司马睿照办。
王敦早就预料到朝廷不会答应,他当即把这事公布于众,江州将士顿时群情激奋,怒火果然引向了建邺。
第二步棋,王敦要判断江州以外其他藩镇重臣的立场,并据此做出应对措施。
让我们跟着王敦的思路,把东晋帝国各州势力部署逐个捋一遍。
首先说长江以南。
最东头的扬州是国都建邺所在,也是王敦剑锋所指的方向。扬州除了建邺外,最重要的地方就是位于扬州腹地的吴郡一带,幸运的是,王敦的亲信沈充正是吴郡豪族。沈家势力到底强到什么地步?说出来吓人,当时人盛传一句顺口溜——“江东之豪,莫强周沈”。也就是说,周氏和沈氏的家族势力,不仅在吴郡,更在整个江东都无人能出其右。周氏即是“三定江南”的周玘一族,当年仅周勰、周续举兵叛乱,还没到全族俱反的地步就把司马睿搞得焦头烂额,足见其势力有多强。而沈氏即是沈充一族。
王敦把沈充派回吴郡,秘密动员家族势力,随时准备起兵响应自己。
扬州往西是江州,这里是王敦的大本营,自不必多说。
江州往西是湘州,湘州刺史兼湘州都督司马承正是司马睿派来对付王敦的,铁定没法策反。不过,湘州经过杜弢一通折腾,民力凋零。司马承才上任一年多,就算他起早贪黑地干,实力也强不到哪儿去。
整个中国大陆最南端的广州和交州由陶侃镇守,陶侃对王敦恨之入骨,也没法策反。但广州、交州是不毛之地,王敦屈指估算着陶侃的兵力,完全不以为然。
其次说长江以北。
扬州以北的徐州由刘隗镇守,兖州和豫州由戴渊镇守,这两个人同样是司马睿的亲信。不过二人才刚刚上任半年,料想没什么准备,真到开战之际,唯有兵戎相见。
最后就是湘州以北的荆州了。王敦自己兼任荆州刺史,不过,在荆州襄阳郡,还盘踞着一个颇具实力的将领——梁州刺史甘卓。虽说梁州是侨州,地界不大,但甘卓征战多年,手里到底攒下了不少兵。而且,甘卓既非王敦嫡系,也非司马睿亲信,乃是一个边缘人物。因此,他成了王敦必须要笼络的对象。
公元322年初春,王敦给甘卓写了一封信,劝甘卓跟自己联手兵谏皇帝司马睿,理由自然是为了剿除刘隗、刁协两个“奸臣”。
甘卓看完王敦的信,手不由自主哆嗦起来,他吓得魂都出来了。
王敦名义上是“清君侧”,但谁不知道他是为自家利益压制皇权,这还算好的,一旦王敦真打赢了,就算弑君篡位都有可能。如果甘卓接受王敦的邀请,就意味着加入反叛行列,可一旦拒绝,王敦随时都能出兵先灭了甘卓。甘卓急得团团转,思来想去,他决定先不管那么多,保住自己的命要紧。于是,他马上给王敦回了一封信。
“王公举兵清君侧,在下义不容辞,到时必与王公携手发兵建邺!”
王敦异常顺利地争取到甘卓的支持,又在扬州腹地埋下沈充这枚棋子,他的第二步棋下完了。
第三步棋,王敦上奏朝廷。
“佞臣刘隗祸乱朝廷。臣身为辅弼之臣,不能坐视不理,现决定兴兵讨伐逆臣。如果陛下斩刘隗首级,臣即罢兵,希望陛下三思!”在这封奏疏中,王敦没提刁协的事,他想,事才刚开始,还是尽量把打击面缩到最小为佳。
这封奏疏,也就相当于谋反宣言了。
公元322年2月16日,王敦走完他的三步棋,正式举起了反叛的旗帜。
临场变卦
在司马睿将势力范围从扬州扩张到江州、湘州、荆州的过程中,几乎每场战役都有甘卓活跃的身影。另外,甘卓在其辖区——梁州(侨州)的政绩相当不错,人望颇高。所以说,甘卓大概算东晋初期准一流将领,这也是王敦要拉拢他的重要原因。
但人总会变老,有些人越老越贼,有些人却越老越糊涂。
这些天,甘卓过得心惊肉跳。自己当初为什么要答应王敦?当然是吓的。如果再让他选一次,恐怕他还是会答应王敦。可他没想到王敦居然真敢举兵谋反,而且来得这么快。说实话,甘卓打心眼里钦佩王敦,这么大的事,一不做,二不休地就干了,虽说类似的事自己十几年前也干过(举兵反攻陈敏),可经过这些年,这份胆量早就不知不觉被消磨得一干二净。
眼看快到约定举兵的日期,甘卓愈发踌躇起来。有多少人帮王敦?又有多少人帮司马睿?王敦的胜算究竟几何?他在等。终于,他等到了答复。
一名僚属疾步跑进甘卓的府邸。
甘卓着急忙慌地问道:“快点告诉我。魏该是什么态度?”魏该官任顺阳(今湖北省荆门市)太守,这人手里有点兵,距离甘卓所在的襄阳很近。一天前,甘卓派人把王敦谋反的事告知魏该,他想看看魏该什么态度,以此决定自己的立场。
僚属回禀:“魏该说,他这么多年拼了命抵抗胡人,为的就是效忠皇室,如果王敦攻打建邺,他绝不跟王敦同流合污!”
“哦,他是这么说的啊……”这么一来,甘卓对王敦更没底了。
既然魏该不帮王敦,那我也不帮王敦了。于是,甘卓就这么缩在襄阳城里,谁都不搭理,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这位三国时期吴国猛将甘宁的后代,身为一方藩镇大员,就是如此优柔寡断。
随后几天,王敦频频派出使者催甘卓出兵。
“甘将军,大将军暴跳如雷。他说绝不会加害陛下,此番发兵建邺只为扫除奸臣。大功告成后,让您做三公!”
“你回去跟大将军说,请他再等几天。”
使者把甘卓的话带回武昌。王敦气疯了。
“还等个屁!甘卓当初是怎么说的?哪有事到临头变卦的?”他恨不得生吞活剥了甘卓,要不是甘卓当初信誓旦旦地答应自己,自己也不会那么快就公布兵谏(反叛)计划。对甘卓这种没谱的人,他彻底无语了。
王敦只好暂且搁置攻打建邺的计划,他必须先解决掉自己的后方。再怎么说,甘卓还有策反的可能。于是,他一边继续派使者利诱甘卓,一边把对付谯王司马承的事提上日程。
王敦派人给司马承传话,让司马承卸任湘州刺史,来武昌担任军司。武昌军司是王敦的直属部下,这意思很明显——要么跟我,要么去死。
司马承闻言,冷汗直冒。他知道王敦不是吓唬人,王敦真的反了!
一年前,他曾对司马睿说湘州需要三年休养生息,可王敦到底没给他这个时间。他预感到王敦的大军马上就要兵临城下,叹息道:“我死期不远了。但臣子为忠义而死,夫复何求!”
司马承下定了决心,就算豁出命,也要跟王敦死磕到底。
不过,湘州兵力薄弱,要抵挡王敦,唯有仰仗当地豪族的支持。老天爷给了司马承一个绝好的机会——湘州最大豪族虞悝的老母恰在这个当口死了。
司马承屈尊前往虞悝的府上亲自为虞母吊唁。虞府上下诚惶诚恐,堂堂藩镇大员、皇室长辈,居然不请自来参加葬礼,这让他们相当感动。吊唁完毕,司马承谦恭地向虞悝讨教:“我打算讨伐逆贼王敦,怎奈实力不济。您是湘州豪俊,希望您能帮我一把。”
虞悝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但士为知己者死,他二话不说,表示愿意帮这个忙。
谯王司马承成功招揽虞氏兄弟做了幕僚,这等于赢得了虞氏整个家族的支持,当然,更重要的是他得到了虞氏的私家军队。旋即,司马承传檄湘州各郡,举兵讨伐王敦。
湘东太守郑澹是王敦的姐夫,他是王敦插进湘州的一颗钉子,司马承派虞悝的弟弟虞望率军讨伐郑澹。郑澹不敌,战败身亡。
不过,司马承的实力终归是远不及王敦的,他要想成功,必须要争取外援,而他唯一可能的外援,是驻守荆州襄阳郡的甘卓。
司马承没得可选,只能派幕僚邓骞前往襄阳,劝说甘卓帮自己勤王。
骑墙派重臣
连日来,甘卓已经被王敦催得焦头烂额。现在,他又不得不应付司马承。说实话,国内出了反叛这么大的事,甘卓身为藩镇大员,必须选择加入其中一方,这就是一场豪赌。然而,甘卓谁都不想帮,更准确地说,他是谁都不敢帮,他生怕判断失误进错了阵营。
邓骞来到襄阳后劝甘卓道:“刘隗虽然不得人心,但他绝不是个祸害天下的佞臣。王敦声讨刘隗,其实是公报私仇!您位居藩镇大员,奉戴朝廷,讨伐王敦,这是建立齐桓公、晋文公那种丰功伟绩的机会!”
甘卓连连摆手:“我是有心奉戴朝廷不假,但齐桓公、晋文公我可不敢想。”
一旁,甘卓的幕僚时不时插嘴帮腔:“甘将军就该按兵不动。无论王敦赢还是朝廷赢,他们都会顾忌甘将军的实力,谁也不敢动甘将军一根汗毛,这事闹翻了天都跟我们没关系!”
邓骞强压住心头火气,继续耐着性子苦劝:“您拒绝帮王敦,这就已经把王敦得罪了。如果王敦成功,您的命攥在他手里,难道还指望平安无事?您妄想坐观成败,这是自取其祸呀!”
“从长计议!从长计议!”甘卓的态度模棱两可。
邓骞看透了,甘卓谁都不想帮。
恰在这时,王敦的使者也到了。使者名叫乐道融,毫无疑问,他是奉王敦之命前来催促甘卓举兵攻打建邺的。
还嫌不够乱吗?甘卓觉得自己都快被双方逼疯了。
乐道融迈步进甘卓府邸,他扫视一圈,看了看纠结的甘卓,又看了看焦躁的邓骞,心下明白了一切。果然不出所料,甘卓还在左右徘徊。乐道融虽然是王敦的使者,但他从武昌到襄阳这一路上,却一直琢磨:自己真要助纣为虐吗?他做出了一个极大胆的决定,而且,他相信自己有把握结束这场争论。
乐道融一开口,登时震惊了在场所有人:“琅邪王氏擅权自重,有政见不合者便诬蔑为佞臣,王敦背弃朝廷,兵逼建邺,这是人臣该干的事吗?甘将军您深受国恩,如果跟王敦搅在一起,生为逆臣,死为愚鬼,难道不觉得耻辱吗?”
转瞬间,局面出现了逆转,本该双方使者各执一词拉拢甘卓,居然一边倒地劝甘卓对付王敦。甘卓目瞪口呆,他怔怔地望着乐道融,想不通这事究竟是变简单啦,还是变复杂啦。
乐道融又说道:“我帮您出个主意,您假装应承王敦,等王敦离开武昌,逼近建邺时再趁其不备,从后方攻击武昌,如此一来,王敦军队一定崩溃,您的功劳没人能比!”
甘卓觉得自己被这两名使者推到了绝路上,他暗暗思量:连王敦的使者都劝自己讨伐王敦,没准王敦真会失败吧?踌躇良久,他总算是鼓足了勇气,刚想说——“我打算听从二位使者的建议讨伐王敦。”可话到嘴边又噎了回去。这个时候,他必须挽回些脸面,遂改口说道:“乐道融说出了我的心里话!”
众人很无语。说出了你的心里话?早干吗去啦?
不过即便如此,甘卓还是本性难改,他寻思:先传檄各州郡声讨王敦,看看其他人的反应再决定自己出不出兵。于是,他不仅给襄阳周边郡县,更给远离自己的其他州都发送了讨伐王敦的檄文。镇守广州、交州的陶侃当即派出一支军队响应勤王号召。王敦的大本营——武昌的军心开始动摇起来。甘卓这才真正决定出兵,过了些日子,他率领襄阳军慢慢悠悠走到了长江北岸的沔口。
可时间不等人,此时,王敦部下魏乂已经率二万大军把司马承围困在长沙城中。虞悝的弟弟虞望战死,局势危急万分。
司马承很清楚自己撑不了多久,目前唯有依靠甘卓的援军。他向甘卓连连派出使者求援,但甘卓的答复把司马承气了个半死。
“我出兵沔口,意图截断王敦的退路。希望您能继续坚守些日子。”所谓出兵沔口,说白了,甘卓就是换了个地方按兵不动。
司马承给甘卓写信言道:“您如果能火速救援长沙,我或许还有活路,您如果再狐疑不决,我必死无疑!”
遗憾的是,司马承根本没摸清甘卓的心思,甘卓绝不会怜惜自己。唯一能促使甘卓行动的,只有看到己方胜券在握。司马承这封求援信反而让甘卓更加动摇了。
乐道融等人也劝甘卓赶紧出兵。
没想到甘卓竟说:“当初陈敏作乱,我先帮他,后又灭他。旁人说我首尾两端,我一直心怀愧疚。如果再干出这种事,我还要不要脸?”
旁人听罢,心里皆在暗想:这么畏畏缩缩早把祖宗的脸都丢尽了。
甘卓就这样在沔口停驻了一个来月,他与武昌隔江相望,却始终按兵不动。司马承则固守长沙城,与魏乂进行着惨烈的战争,他预感到,自己的命是过一天少一天了。
清君侧
起初,王敦因为甘卓的摇摆不定,一直待在武昌没敢动窝。耗了一个多月,他看清了局势。最坚决的保皇派藩王司马承被魏乂围困孤城,破城指日可待;甘卓虽驻军沔口,但根本不敢跟自己交战;陶侃的实力更弱,他从广州派出一支军队北上勤王,半路上就被人截住,完全成不了气候。
不能再等了,越等司马睿的准备就越充分,自己将从优势转为劣势。
4月,王敦亲自率军向建邺进发。他抵达芜湖时,再度给司马睿呈上一封奏疏,列数尚书令刁协罪状,逼司马睿处死刁协。与此同时,王敦安插在扬州腹地的沈充也率领族人举兵响应自己了。
我们来看看国都建邺方面的反应。
司马睿当然不会把对自己忠心耿耿的刘隗、刁协处死。这一个多月他也没闲着,已经征调司隶、兖、豫、冀、雍并六州都督戴渊,青、徐、幽、平四州都督刘隗回建邺勤王。不仅如此,他还不得不向那些流民帅求助,更任命流民帅中名头最大的郗鉴入朝担任中领军。这时候,郗鉴迫于石勒的压力退守到淮南合肥,他接到诏书后一路南下。除了他之外,其他流民帅则根本懒得管朝廷里的糟心事,个个作壁上观。
实事求是地讲,王敦“清君侧”这手牌打得相当漂亮。因为刘隗、刁协都是刻薄人,他们得罪的同僚数都数不清。故此,这场即将到来的战争,其背景也就变得复杂起来。
一方面,王敦名义上是“清君侧”,把矛头指向刘隗、刁协两个朝廷公敌,士大夫又都跟琅邪王氏关系很好;另一方面,王敦确实属于犯上作乱。不言而喻,江东众臣的内心无比纠结,他们在忠君道义和盼望刘隗、刁协被王敦灭掉这两种矛盾的心理状态下左右徘徊着。
太子中庶子温峤就属于这类典型。他问尚书仆射周(yǐ)道:“大将军要清君侧看似也有些道理,应该不算过分吧?”
周的价值观是忠君道义高于一切,他回道:“陛下非尧舜,哪能没过失?如果陛下有了过失,臣子就发兵犯上,这不是叛乱是什么?”
这段对话充分展现了江东臣子的复杂心态。相信大部分人都和温峤一样,因为不爽刘隗和刁协,故有心支持王敦。而也有不少像周这样的人,当国难当头,维护皇权就是唯一的选择。不过,从周的回答中也能看出,他也认为这事是司马睿的不对,因为,包括他自己在内的绝大部分同僚都被刘隗和刁协咬过。
请罪
我们再看看跟王敦有直接关联、立场更加尴尬的王导以及琅邪王氏一族的情况。按理说,王敦发起叛乱,相关亲属是要被族诛的。事实上,就在刘隗从驻地返回建邺的途中,他已经给司马睿连发密函,建议杀掉王导了。但司马睿没动手,他有点不忍,更重要的是不敢,他不知道这么做到底有没有好处。
王导明白自己正处于生死关头,他得知王敦发兵的消息后,火速召集了建邺所有族人嘱咐道:“在朝为官者全部脱去朝服,大家闭门谢客,无论陛下做出什么决定,都不准反抗。”接着,他又指名道姓点出了二十几个在朝廷担当要职的族人:“中领军王邃、左卫将军王廙(yì)、侍中王侃、侍中王彬……你们几个从明天开始,每天一大早都要跟我去皇宫门口跪地谢罪!”
话音落地,一片哗然。
“我琅邪王氏一族,执掌兵权者大有人在,这么干不是等死吗?”
“闭嘴!按我说的办!”王导从没这么生气过。继而,他沉吟道:“只有这个办法,才能让我们全族躲过大劫啊……”
王导很了解自己,他不是个能豁得出去的人。他也很了解司马睿,他知道司马睿同样不是个能豁得出去的人。以琅邪王氏的实力,在建邺发动兵变不是不行,但如果那样做,不知会死多少族人。而且,史书中又会对琅邪王氏做出怎样的评价?琅邪王氏的未来又该往何处走?
我绝不做司马懿!我要用自己的方式解决问题。
就在王导做出这个决定的当天,族人王含不想束手待毙,逃出建邺,投奔了王敦。这位王含是王敦的胞兄,他跟王敦最亲,在后面还有故事。
王导正如他说的那样,从此不再上朝,每天带着几十个族人齐刷刷跪在皇宫门口请罪。司马睿漠然无视,同僚也漠然无视,不是他们不想搭理王导,而是在眼前的局势下,他们不知道该如何处理王导。
4月中旬,戴渊和刘隗相继率兵抵达建邺。刘隗经过皇宫门口时,看见趴在地上的王导,大吃一惊。他暗想:陛下怎么还没杀王导?就算不杀,至少也该把王导软禁起来。
刘隗恶狠狠地瞪了王导一眼,然后大步流星进了皇宫。
“陛下!王敦谋反,您怎么还放任王导这一大家子不管?他们随时能当王敦的内应。臣建议现在就把他们处死!”
“我一直在考虑这事,不过,我得问问其他重臣的意见。”
“都火烧眉毛了,陛下得马上做决断!”
司马睿摆摆手,打断了刘隗的话。他下不了决心杀王导:一方面是顾忌琅邪王氏的势力盘根错节,担心会因此引发更大的内乱;另一方面他也对这场仗能否打赢心里没底。一旦杀了王导,就意味着完全没有回旋余地,如果战败,王敦绝饶不了自己。
刘隗见到司马睿的态度,心彻底凉了,他这才知道司马睿并无背水一战的信念。他心灰意懒地想:这仗大概是打不赢了。
司马睿屏退了刘隗,随后又召周入宫。这位周,前面多次提到过,他是江北大名士,跟王导关系很好,曾出任过江东集团第一届荆州刺史,适逢杜弢起义未能到任,后返回建邺任尚书仆射兼吏部尚书、中护军,乃是一位手握兵权的重臣。
周经过皇宫门口时也不可避免跟王导碰了面。
王导见老友进宫,预感司马睿肯定会跟周商量对自己的处理方案,便冲着周喊道:“伯仁(周字伯仁),我把宗族几百口人都托付给你了!”
周自然知道司马睿要问自己什么,他也早想好该如何回作答,但不管怎样,在这个敏感时期自己不能跟王导有任何瓜葛,避嫌才是最明智的选择。于是,他躲开王导的目光,径直入宫。王导不知周的心思,心里没着没落。
周一进宫,司马睿果然张口就问:“刘隗劝我诛灭王氏全族,你怎么看?”
周想了很久才开口道:“陛下,王敦谋反与王导无关。王导是社稷忠臣。您如果把王导一族都杀了,除解恨外,于事无补。试问,江东士族有多少人受过王导的恩惠?往后您还怎么在江东立足?”
司马睿心里咯噔一下。王导是不是忠臣无关紧要,重要的是周代表了绝大部分士族的态度——王导杀不得啊!
就在这场关乎琅邪王氏全族生死的谈话中,周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他跟司马睿一边聊,一边喝起大酒。按说这个错误也在意料之中,周本是个酒腻子,无论到哪儿都少不了狂饮。更严重的是,每次他喝醉都会做出荒唐事。这回也不例外,等周跟司马睿说完王导的处理方案,走出皇宫时已不省人事了。
在皇宫门口,王导再度见到周。
“伯仁!伯仁!陛下怎么说?”
如果说周尚存一丝理智,那就是他仍然记得要避嫌,他还是没搭理王导。然而,仅存的理智也就到此为止了。醉醺醺的周借着酒劲做出了一个极不理智的举动。他经过王导身边时,瞟了对方一眼,然后对搀扶自己的侍从大声说道:“等杀了王敦那伙贼人,我让你们个个都封官授爵!”
王导闻言,恨得咬牙切齿,他并不知道周在司马睿面前为自己求情,他只知道,在自己危难之际,这个曾经跟自己关系不错的人幸灾乐祸,落井下石。
周回到家,倒头就睡。酒醒后,他马上又写了一封为王导求情的奏疏,并将之呈递给司马睿。然而,他却把自己刺激王导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次日,司马睿赦免王导全族。
王导跪在司马睿面前,泣不成声道:“乱臣贼子哪个朝代都有,不料今天竟然出自臣家,这是臣家的耻辱啊!”
司马睿扶起了王导:“王敦的事跟你没关系。而且,为了让天下人明白你的忠义,我要任命你为前锋大都督,由你亲自率军讨伐王敦!”
王导明白了:司马睿到底是不敢杀我,让我对付王敦,乃是让我们兄弟兵戎相见哪……
无论如何,王导是戴罪之身,司马睿趁机剥夺了其中书监、录尚书事、侍中、假节等官职,保留的只有司空和扬州刺史。
随后,司马睿正式下诏,让王导任讨伐王敦的前锋统帅,戴渊驻守秦淮河朱雀桥,刘隗驻守金城,周札驻守石头城。
朱雀桥、金城、石头城都紧邻建邺,相距不过几里地。
司马睿把自己一手提拔的亲信(姑且把周札也算作司马睿的亲信)全安置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最信任的嫡系军队变成了贴身护卫,却让王导去打前锋。从这样的战略布局不难看出司马睿的苦衷。他很清楚,大部分朝廷公卿和江东豪族正幸灾乐祸等着看刘隗、刁协完蛋这出好戏,而刘隗、刁协完蛋,就意味着自己完蛋。处在这样的情况下,建邺保不齐会爆发内乱,让亲信离自己近点正是出于安全考虑。那么,他为何又让王导打前锋呢?一来,他必须要借助王导的号召力鼓动江东人参战。二来,他把王导、王敦推向对立的立场,也是希望王导能以家族中的影响力化解这场战争。
接着,司马睿派王廙担任使者,劝王敦退兵。结果王廙一到王敦军中,就把朝廷的战略布局悉数告知,并留在王敦身边不回朝廷了。
定局
司马睿一厢情愿地希望王敦能顾及兄弟情分主动退兵,但王敦绝不会退兵,因为他比司马睿更了解王导,他知道王导跟自己肯定打不起来。
正如王敦预料的那样,王导不会跟自家兄弟真刀真枪地干,与其说他是对抗王敦的前锋统帅,毋宁说他帮王敦开路更为恰当。王导不想做司马懿,但他更不想死,他知道如果王敦一旦战败,自己的命也就算走到头了。在史书中,没有只言片语记载王导这支前锋军的战绩,只是直截了当讲述王敦一路势如破竹,直逼向建邺。总而言之,这盘棋司马睿是输得彻彻底底。
前文说过,纵观中国历史上的江南政权,但凡定都建邺(南京)必须要把上游重镇武昌握在手里。如今,王敦恰恰控制了武昌,并从武昌顺流而下攻向建邺。
地理优势再加上王导的不作为,结果不言自明。王敦只用了一个月,就进军至距离建邺不足十公里远的地方,映入他眼前的是金城和石头城这两座守护建邺的最后障碍。
王敦部将杜弘指着两座城池分析说:“金城守将是刘隗,他招揽了不少死士,军心稳固不好打。石头城守将是周札,这人贪财好利,军队凝聚力低。依下臣之见,不如先攻克石头城。石头城一破,金城独力难支。”这位杜弘正是当初湘州起义军首领杜弢的部下,杜弢死后他投奔了王敦。
王敦采纳杜弘的建议。
果然不出杜弘所料,周札见势头不妙,没怎么打就开城投降了。与此同时,忠于司马睿的周筵(当年只身解决周氏叛乱的人)正打算率三千水军讨伐扬州腹地的沈充,他获悉周札开城投降的消息后,心知大势已去,无奈终止了行动。而跟王敦遥相呼应的沈充更是杀了吴郡太守张茂,成功夺取吴郡。扬州腹地其他郡太守则保持中立,持袖手旁观的态度。由此可以看出,王敦以扫除“奸臣”刘隗、刁协为名发起的叛乱颇具成效。
王敦大军顺利进驻到石头城中,这座城池坐落于今天南京清凉山峭壁旁,城下环绕秦淮河,又扼守长江险要,是建邺西侧最后一道门户。
司马睿慌了神,下令让刘隗、刁协、戴渊、王导、周等夺回石头城。在这些人中,主力自然是刘隗和戴渊,他们麾下共有二万军队。然而,这二万人都是先前司马睿按照刘隗的策略强行征召的豪族奴客,战斗力低得一塌糊涂。一战下来,刘隗、戴渊等人全被王敦打得惨不忍睹。
这个时候,在皇宫东宫,太子司马绍听说全军溃败的消息气得脸红脖子粗。
“备车!我要去前线!亲自统率大军讨伐逆臣!”
他一个箭步蹿上马车,向宫外狂奔而去,眼看就要到宫门,却被一个熟悉的身影挡住了去路。太子幕僚温峤手持宝剑横在东宫门口。
“太子殿下是国家储君,绝不能轻身赴险!”言罢,温峤一剑斩断驾车的缰绳。
司马绍握着手里断成两截的缰绳,看着犹如门神一般的温峤,涌上头顶的热血渐渐退了下去。他想起了魏朝那个冲动的皇帝曹髦。温峤说得没错,我不能轻身赴险,说不定将来还有机会,还有属于自己的机会!
温峤这一剑无疑是救了司马绍的命,日后,他还会再度挽救司马绍。
王敦登上石头城的城楼,望着近在咫尺的建邺,悠然感慨:“我攻下石头城,今后也就别想在世间留下什么好名声了!”
谢鲲在旁应道:“时间能让人忘记很多该忘记的事。您的名声取决于您今后的作为……”这仿佛是一句双关语,可以做两种解释。其一,是建议王敦杀了刘隗、刁协后把政权还给朝廷,如此仍然有希望博个好名声;其二,是暗示王敦就此称帝,而史书向来是由胜利者撰写的。
王敦沉思不语。这两种选择,无论哪种对他来说,都是异常艰难的一步。
说句题外话,谢鲲于一年后病逝,他的家族即陈郡谢氏,在东晋相当兴盛,子嗣后代中名臣、重臣不计其数。四十年后,将会有一位著名的谢氏族人大放异彩,占据重要戏份。
忠臣末路
公元322年5月,矗立在建邺城西的最后一道屏障——石头城沦陷,驻守金城的刘隗和驻守朱雀桥的戴渊连连战败,而在扬州腹地,沈充又占据吴郡。司马睿再无力回天了。
刘隗、刁协仓皇逃回皇宫,跌跌撞撞跑进太极殿,跪在司马睿面前。
“陛下!臣无能,国都守不住啦!”
“我知道二位爱卿最忠于社稷,可眼下这局面谁都无法扭转了。”司马睿握着二人的手,止不住泪水狂流。“王敦不会饶了你们,你们趁现在快逃吧!”说着,他把二人一把推到太极殿外。只听到几声马匹嘶鸣,二人抬眼一看,两匹骏马和几名侍卫已经在殿门外恭候了。顿时,刘隗和刁协老泪纵横。
原本,刘隗和刁协心里都曾有过一丝怀疑,司马睿会不会把自己当作替罪羊送给王敦,可当他们看到司马睿真要放自己跑的那一刻,心底的防线彻底崩塌了。
“臣不跑!臣以性命守护陛下!”
“臣要是跑了,陛下怎么办?”
“你们不用想这些!快跑!”
司马睿不由分说,把二人强拉上马:“我已经吩咐这几名侍卫保护你们去江北。记住,以后再也别回江东了!”言罢,他朝马屁股上狂抽两鞭,两匹骏马带着刘隗和刁协绝尘而去。
后来,刘隗成功逃到江北,投奔了后赵石勒。刁协则因为性格刻薄,得罪太多人,在长江渡口被左右侍卫杀死。
司马睿得知这一噩耗,无比痛心。他查到了凶手的名字,秘密派刺客将之暗杀,为刁协报了仇。
此时此刻,王敦驻扎石头城,只要再往前走一步,他就能攻破都城建邺。怎么办好?一旦攻破建邺,就等于把脸皮彻底撕破,到时候唯一的选择就是杀了司马睿,自己称帝。眼下,王敦还不愿意走到那一步。于是,他在石头城停住了脚步,只等着司马睿主动低头。
司马睿龟缩在建邺皇宫,他明白大势已去,只好派王导、戴渊、周、荀崧等一众公卿前往石头城会见王敦。
群臣来到石头城,转达了司马睿的意思:“陛下说了,如果王公想占领建邺,陛下可以主动让出皇位,没必要搞得生灵涂炭。如果王公心里还有朝廷,希望能就此息兵,陛下可以与您共安天下……”那句司马睿曾听来最刺耳的话——“王与马共天下”,现在终于从司马睿嘴里主动说了出来。他知道,能“共天下”已是最好的结局了。
继而,朝廷拜王敦为丞相、都督中外诸军事、录尚书事、江州牧,授爵武昌公。
这意味着司马睿正式向王敦投降。
王敦开始打出的口号是“清君侧”,既然佞臣(刘隗、刁协)已经被清,司马睿又服了软,王敦也不想把事做绝,遂推掉丞相官位,并颁布大赦令。
战争后,尤其是内战后颁布大赦令基本是惯例,王敦虽打赢了这场仗,但他毕竟不能把所有跟自己作对的朝廷公卿都处死。
就在司马睿宣布投降的时候,远在湘州,谯王司马承依然顽强抵抗着魏乂的猛攻。他以极少兵力牵制住王敦二万军队,死守长沙三个月,然而,他等来的却是朝廷的败讯。长沙守军的士气一落千丈,城池最终沦陷,司马承兵败被杀。
司马睿获悉司马承的死讯后,下诏任命陶侃为湘州刺史,希望陶侃能成为下一个制约王敦的藩镇大员。王敦果断截住诏书,改派自己的亲信魏乂做了湘州刺史。
二名士
戴渊和周,这两个在战场上与王敦真刀真枪干仗的大名士,都在战后被王敦召到了石头城。
王敦瞟了一眼戴渊,奚落道:“前些天你被我打得惨败,是不是没尽力啊?”
“岂敢不尽力,只恨力有未逮。”
王敦冷哼一声,又问:“最近朝廷里都怎么评价我?”
戴渊想了想,说出一句颇有技术含量又不卑不亢的话:“只看您表面的人会说是叛逆,体察您真心的人会说是忠义!”这话把王敦噎住了。一方面,他直言王敦叛逆;另一方面,又说王敦忠义,旨在把王敦的野心堵死。
王敦嘀咕道:“人说戴君善辩,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接着,他又转头指责周:“伯仁,你跟我兵戎相见,这算不算是有负于我。”
周理直气壮道:“你兴兵犯上作乱,我没能打败你,的确算有负于你!”
王敦明显觉察到二人对自己的敌意,不禁起了杀念,但考虑刚刚颁布大赦令,周和戴渊声望又高,是杀是留,还得征询王导的建议。他不确定王导是怎么想的,便私底下小心试探王导道:“周和戴渊是大名士,你觉得拜他们为三公合不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