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敦不想把话挑明,但王导也不想做这个坏人,遂板着脸不说话。
王敦看王导不接话茬儿,又试探道:“如果他们做三公不合适,那让他们做尚书可否?”
以周和戴渊的声望,做尚书已经是最低标准,再低就没法安排了。王导还是沉默不语。
王敦明白了王导的意思,不再遮遮掩掩,便把话挑明:“如果连尚书都做不成,那唯有把他们杀了!”
此刻,王导回忆起先前周刺激自己的情景,心中暗想:那天你没救我,今天我也不必救你!他默默地背过身,到最后还是一句话都没说。
这等于默许了王敦的处理方案。
王敦当即下令,将周和戴渊斩首于石头城南门外。
二人被处死后,王彬(王敦堂弟,王廙的弟弟)跑到石头城南门为周哭丧吊唁。他和周素来交厚,并且,他也不认同王敦的做法。
王敦得知此事很不高兴,指着王彬怒叱:“你知不知道伯仁是我杀的,你为什么给他哭丧!”
王彬回道:“伯仁并非刘隗同党,更是我至交好友,我凭什么不能给他哭丧?”说罢,他指着王敦怒骂:“你抗旨不遵,杀戮忠良,只怕要给琅邪王氏带来灭门大祸了!”
王敦听罢,气急败坏。
王导见状,赶忙把二人劝开。事后,王敦觉得王彬实在碍眼,便外派王彬做了豫章太守。
后来,王导翻阅他在辞官请罪期间的朝廷文书,无意中看到周为自己求情的奏疏,这才明白周原来救过自己的命。他内心无比悔恨,连声哀叹:“我虽未亲手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我愧对于他啊!”
骑墙者的结局
谯王司马承至死没盼来甘卓的援军。这个时候,甘卓仍在沔口晃荡着。
甘卓有个侄子名叫甘卬,任王敦麾下幕僚。王敦派甘卬劝甘卓退兵:“你就跟甘卓讲,我理解他出兵是为尽忠臣之节,我也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如果他退回襄阳,我保证既往不咎。”接着,王敦又从朝廷要来了驺虞幡,让甘卬带给甘卓看。驺虞幡前面曾多次提到,是朝廷敕令军队解除战备的旗帜。
甘卓一见驺虞幡,立时猜到王敦已控制了朝廷。他回想几个月前,自己在王敦和司马睿两边摇摆不定,没想到选来选去最后还是选错。可他没意识到,自己原本是个能左右战局的关键人物,却因为什么都不敢做,才让自己陷入困境。
甘卓决定撤回襄阳再说,但这么灰溜溜地走,又觉得没面子,便又找补了一句话:“皇室无恙已是不幸中的大幸。我驻守在长江上游,料想王敦不敢做出非分之举。”
乐道融先前把命都赌在了甘卓身上,他明白,甘卓一旦撤军,自己必死无疑,苦苦央求甘卓不要放弃抵抗。但甘卓铁了心要回襄阳。乐道融当日竟被气死。
现在,甘卓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怎么才能保住命。虽然他嘴上大义凛然说自己驻守长江上游是为牵制王敦,但说实话,就算打死他,他也不敢再跟王敦作对了。他前思后想,终于想出了一个对策,一个他自认为高明的对策。
甘卓一回到襄阳,就变得疯疯癫癫。更夸张的是,他居然将部下全部遣散去屯田。这样一来,原本拥有强大军事实力的甘卓等于主动放弃了武装。他究竟是出于什么心理才办出这么不靠谱的事?
不消说,他企图以装疯卖傻逃过王敦的毒手。
事实上,在王敦起兵之初,王导正是通过主动弃权的低姿态才逃过死劫。而且,历史上也不乏采用类似策略躲过政治劫难的案例。然而,甘卓却没想透彻,包括王导在内,凡是用这种手段死里逃生的臣子多具有以下特点:一、就算放弃权力,仍在政坛保留强大的影响力,主君投鼠忌器不方便杀;二、平常跟主君交情深厚,出了事,主君也不会太绝情。
遗憾的是,甘卓并不具备多大政治影响力,而王敦心狠手辣更是出了名。所以,甘卓这么干结果只有一个——死得更快。
果然,王敦得知甘卓主动遣散军队的消息后喜出望外,当即指使襄阳太守周虑干掉甘卓。
周虑轻松支开了甘卓仅有的几名侍卫,只派了一名刺客就砍下了甘卓的脑袋。无论怎么说,甘卓死得一点都不冤。
郗鉴的本钱
像戴渊、周、司马承、甘卓这几个握有兵权,且在战场上直接跟王敦对着干的人,王敦杀起来是绝不手软,但是,朝廷里有个人却让王敦颇有些摸不准、猜不透。
郗鉴受任中领军后即把大批军队留在江北只身渡江,结果他前脚才刚迈进建邺城门,司马睿后脚就宣布投降了。这人到底是个不要命的官迷,还是个把生死置之度外的勤王义士?王敦百思不得其解。
不管郗鉴是官迷还是义士,他选择这个时候来建邺,显然是步错棋。可郗鉴并不蠢,不仅不蠢,反而很聪明。我们可以通过他的性格试着分析一下他走出这步“错棋”的来龙去脉和真正意图。
郗鉴是东汉末年御史大夫郗虑的玄孙,他的家族称作高平郗氏。“永嘉之乱”发生后,大部分中原士人逃亡江东,少部分则西奔长安跟着皇帝司马邺混,郗鉴哪儿都没去,他毅然决然留在了战火纷飞的中原。郗鉴不去长安可以理解,谁都知道西晋撑不了几天,但江东是士人最安稳的避难所,司马睿更是正统皇室的潜力股,他不去江东又是图什么呢?
那时候,江东政权已经被琅邪王氏垄断,而高平郗氏属二等士族之列,完全没法跟琅邪王氏相提并论。郗鉴考虑到自己一没兵,二没功,三没名,如果就这么跑去投奔司马睿,充其量算个高级难民,难有出头之日。鉴于此,他决定先招兵买马,积蓄实力,等手里有了本钱,去哪儿都吃不了亏。显而易见,他选择了高风险高回报这条路。
中原遍布大批流民,不愁招不到兵。随后几年里,郗鉴在兖州一带坐拥数万大军,成了颇具实力的流民帅。而且郗鉴为人仗义,又是士大夫,这让他在那些土包子流民帅堆里拥有很高号召力。然而,等他好不容易攒足本钱却遇到了政策阻碍——司马睿严禁流民帅下江东。前文讲过,江东集团根本信不过这批流民帅,让他们留在江北,恰恰可以充当东晋和北方胡人势力之间的缓冲层。
郗鉴只好继续等待时机,就这样,他一直等到了王敦叛乱。司马睿情急之下邀请郗鉴入京勤王,并给了个相当不错的实权官职——中领军。当时被司马睿要求勤王的流民帅不在少数,但除郗鉴以外,其余流民帅都按兵不动,这是因为流民帅与东晋朝廷长久以来互不信任的结果。可郗鉴不一样,他本来就是士大夫,出仕朝廷天经地义,他并不想这辈子只混成个流民帅。
郗鉴多年的经营和等待总算有了结果,土鸡一下变凤凰。然而,在王敦风头正盛的时候去建邺也意味着极大风险。
但凡是赌桌上的高手,绝不会让自己陷入倾家荡产的窘境,他们总会备下充足的赌本。郗鉴好赌,而且是高手中的高手,他之所以敢在危难关头只身入建邺,是因为他在江北给自己留下足够多的本钱。郗鉴的本钱包含有形资产和无形资产两部分,有形资产即是他留在淮南合肥的流民军,无形资产则是他在流民帅中的影响力。
郗鉴的本钱,更准确地说是他给自己上的人身保险。如果王敦敢杀他,就意味着王敦将从此与流民帅势力为敌。
王敦果然不敢杀郗鉴,否则极易激起江北骚动。他也不想杀郗鉴,虽然司马睿召郗鉴入朝的意图是勤王,但从郗鉴的角度来说,他来建邺做官名正言顺,更何况他一没带兵,二没跟王敦干仗,其性质与刘隗、戴渊有本质上的区别。不过,王敦也不敢疏忽,他不能坐视郗鉴手握皇宫禁军兵权,便改让郗鉴当了尚书。
郗鉴一看没了兵权,索性辞官卸任,他有些失落,高风险没能换来期待中的高回报,但他不急,因为本钱还在,他还能接着玩。而且,他心里还藏着一个更大的计划。
一个憋了二十二年的计划。
保住太子
王敦自攻下石头城后,始终没有踏进建邺半步。一来,让他直接面对司马睿毕竟有些尴尬;二来,他更担心遭到刺杀。不过,他不能放手朝政不管,便只好假手他人。在这方面他唯一信得过的就是王导。虽然兄弟二人在某些政治立场上存在分歧,但毕竟是自家人,本着求同存异、顾全大局(家族利益)的基础,王敦让王导当上了尚书令,执掌尚书台政务。
两个月前王导在宫门辞官谢罪时被剥夺大部分实权,如今托王敦的福,他重新控制了尚书台。那王导具体帮王敦干了些什么呢?
在这段时间,史书中的王导像人间蒸发一样,鲜有记载。然而,从王敦入驻石头城后朝廷异常平静这点来看,王导绝对功不可没。他明白自己该扮演的角色——魏朝的司马孚,晋室的忠臣。
王敦可没有王导这么多忌讳,他杀了戴渊、周、司马承、甘卓等有威胁的重臣后,又罢免改任了数以百计的官吏,并任命堂弟王廙为荆州刺史,堂弟王邃为青、徐、幽、平四州都督,可谓只手遮天。然而,他暂时拿司马睿无可奈何,并不是他不想取司马睿而代之,只因有心无力。如果他动了司马睿,别说满朝公卿反对,就连包括王导在内的众多族人也不会支持。幸好历史上有无数权臣给王敦提供了大量教材范本。搬不动司马睿还可以打下届皇帝的主意。王敦决定等司马睿死后,皇权进一步衰落再伺机而动。
不过,司马睿早就册立长子司马绍为皇太子,司马绍年已二十四岁,年轻力壮,不用说,他绝非王敦心目中理想的太子人选。王敦想废掉司马绍,换个年幼的皇子当继承人。可凡事都得讲个名正言顺,废司马绍也得有合适的理由才行。
秉承魏晋的社会风气,身为人子最重要的品德是孝。要想把司马绍拉下皇太子的宝座,最致命的指控就是不孝。
这天,王敦把太子中庶子温峤叫到石头城训话,他声色俱厉地喝问道:“我听说司马绍不孝,你说,有没有这回事!”王敦希望这话能从温峤嘴里主动说出来,那无疑最具说服力。
温峤意识到,一旦司马绍坐实不孝的罪名,铁定玩完,他认定司马绍年轻有为,将来必成大器。为此,他决心拉司马绍一把,就算得罪王敦也豁出去了。于是,他顶着压力申辩说:“太子格局深远,非器量短浅者所能衡量。从礼法来看,则绝对是位孝子!”
温峤这番话博得朝野一片喝彩。
王敦不敢犯众怒,没再坚持。这是温峤第二次救司马绍,不夸张地说,他也挽救了东晋社稷。
新希望
王敦在石头城住了一个来月,见局势基本稳定下来,遂班师返回武昌。
对于王敦来说,废司马绍之事只是暂时搁置,他仍在等待恰当的时机,可人算不如天算,老天不给他机会。没多久,司马睿因忧愤交加得了病,眼看就要咽气了。
此时,司马绍依然是皇太子,王敦还没来得及换人。
在建邺皇宫的一间寝宫里,司马睿默默望着在旁侍候的司马绍,他想到要给儿子留下这么个烂摊子,心下无比忧虑,哀叹道:“我快不行了,你今后可怎么办呢?”
“除掉王敦,为父皇报仇雪恨!”
司马睿听到这话,不禁有些意外。这是安慰吗?他盯着儿子看了半天,从儿子的眼神中,他看到了坚毅和刚强:“你凭什么认为自己能战胜王敦?”
“单凭儿臣自己肯定不行,但儿臣会用人!”
司马睿想起那几位制约王敦的藩镇重臣——司马承、戴渊、刘隗……如今死的死,逃的逃:“你想用谁?”
“温峤、庾亮。他们跟儿臣交情深厚,且都是心系皇室的栋梁。”温峤两度救过司马绍。庾亮属颍川庾氏,他的妹妹庾文君是司马绍的妃子。
“话是没错,不过……”司马睿顿住了。他记得昔日自己也曾那么信任王导和王敦,可如今……他没想好该不该提醒司马绍这一点。
司马绍仿佛看穿了父亲的心思。没等司马睿把话说完,他接着说道:“儿臣明白,那些世家豪门,个个都打着自己的小算盘,他们表面上都跟琅邪王氏关系好,但各个家族又彼此制衡。儿臣完全能加以利用。”
司马睿微微一怔,他没想到年仅二十四岁的儿子竟能说出这番话,而这道理,他只恨自己明白得太晚了。
“说得好!”几个月来,司马睿饱受战败的屈辱,此刻,他几乎被儿子带动着重新恢复了斗志,“你记着,你要想战胜王敦,还得争取江东人的支持,要争取江东人的支持,就必须要争取到纪瞻。这人是关键。另外,我还给你留下了一个棋子。”
“郗鉴?”
“对,就是他,那个流民帅。当初纪瞻向我力荐此人,可我没下定决心,直到临开战才召他入京勤王,但为时已晚。如今朝廷兵力薄弱,以后你得依靠流民军的力量才行,郗鉴正好能帮你打通这条线,他在江北很有影响力。那些流民帅不听朝廷的,却都听他的。”
司马绍认真地点了点头。
“还有件事,我打算召王导托孤辅政。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分化王氏兄弟。”
“对!”司马睿为儿子的悟性感到欣慰,“王导名义上辅政,但大事你得自己拿主意。你记住,无论王敦还是王导,他们的目的都是为琅邪王氏能强大,不过,王导和王敦不一样,只要你不侵害他们王家的根本,王导就可以被你所用。”
“儿臣明白。”
司马睿注视着儿子坚毅的眼神,不禁想起多年前一件往事。
“你记不记得前些年皇宫西苑那座积满淤泥的废弃池塘?当时你一门心思想把池塘修好,我没答应。本以为你会就此作罢,没想你半夜带人去挖泥,只用了一个晚上就修完了。我还奇怪你哪来那么多人手?后来才知道,你用自己的俸禄养了好多宾客……”
司马绍微微低垂下头。
“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我觉得你做得对,做得好!往后,就算有天大的障碍,只要你自己心里有主意,就放手去干吧!”
言罢,司马睿张开双臂紧紧搂住了儿子。老天有眼,让我这么快就死了,快得让王敦来不及废掉司马绍。想到这个,司马睿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丝宽慰的笑容。
公元323年1月3日,东晋王朝的开国皇帝司马睿就这样满怀着屈辱和希望驾崩了,他卒年四十七岁,谥号“元皇帝”。前文讲过,凡有大功大德的皇帝,尤其是开国皇帝、中兴皇帝,他们死后不只会被授予谥号,更会被授予庙号。按道理,司马睿作为东晋王朝的开国皇帝,绝对有这个资格。
正当群臣商议司马睿庙号的时候,王敦派来使者传达口谕:“如今世道衰败,庙号这事就先缓缓再说吧。”显然,王敦憎恨司马睿,甚至,他认为自己或者自己的后辈迟早会取代司马氏,所以,他不愿意给司马睿过高的尊崇。
荀崧大义凛然道:“礼法规定,祖有功,宗有德。元皇帝是中兴国君,不能不授庙号!臣等依据前朝旧典,决定赠元皇帝庙号为中宗。”旋即,他不等使者回禀王敦,直接就把这事给敲定了。王敦很窝火,但顾忌荀崧的名声,只好听之任之。
司马绍继位,成为东晋第二届皇帝。他没有一丝兴奋,只觉泰山压顶,眼下,王敦驻军武昌,正虎视眈眈盯着自己,而朝廷里更遍布着王敦无数眼线。他明白,在这个危急关头,唯有谨慎应对才有活路。
烈士暮年,壮心不已
江州武昌城中,王敦府邸又传出一阵慷慨激昂的歌声。王敦像往常一样在敲打着瓷壶,口中喃喃唱起曹操那首《龟虽寿》。可在场宾客发现,王敦敲击的力度似不如以往那么有力,而他的唱词也多了几分悲凉。
近来,王敦明显感到体力不支,他有种预感,自己活不了多久了。他并不怕死,只怕后继无人。原来,王敦并没有亲生儿子,只有从胞兄王含(开战前夕逃出建邺投奔王敦的那位仁兄)那里过继来的养子——王应。可王应年轻,才略又平庸。王敦想当司马懿,遗憾的是,他没有像司马师那样能扛住事的后继者。
随着《龟虽寿》唱至尾声,王敦逐渐加大了敲击的力度。
“烈士暮年,壮心不已!”
上次那把瓷壶已被敲碎,这次换成了一把新壶,如意还是那块陈年老玉。
忽听叮当一声。瓷壶这回倒是完好无损,玉如意却折成了两截。
王敦直愣愣看着手中的半截玉如意,然后抬眼遥望建邺的方向。他暗自思忖:王应大概是靠不住,恐怕自己有生之年还得再跟朝廷拼一次,把那些麻烦事彻底解决掉。
经过一番筹划后,王敦授意朝廷宣召自己入朝,同时索要假黄钺、班剑武贲、奏事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的权力。假黄钺就不用多说了。班剑武贲、奏事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指臣子入朝时可带侍卫且无须先行通报姓名,无须趋步小跑,无须解剑脱鞋。以上都是皇帝赐给极高重臣(基本都是权臣)的殊荣,王敦索要这些,除了强化权威之外,也是出于安全考虑。
司马绍不敢违抗,只好乖乖照办。
公元323年5月,王敦接到宣召即率领大军向扬州进发,不过,他没敢草率进京,而是移师到距建邺五十多公里处的扬州姑孰(今安徽省马鞍山市南),随后自任扬州牧。整个朝廷震惊了,谁都能猜得出王敦下一步想干什么。
实习皇帝
皇帝司马绍和权臣王敦之间好似隔着一层薄薄的窗户纸,随着王敦进驻姑孰自任扬州牧,司马绍越来越确信这层窗户纸就要破了。
这位天资聪慧、性格刚强的年轻人,虽然登基没多长时间,却以最快速度学会了如何当皇帝。该来的总会来,躲是躲不掉的。从好的方面说,至少朝廷还保留着一定自主权。
公卿正为王敦自任扬州牧一事议论纷纷,司马绍却镇定地说了一句话:“大将军是忠臣,他这么做应该是为社稷着想,这事诸位就没必要再讨论了。不过……”他话锋一转,和颜悦色地看着王导:“一个州不能既有牧又有刺史,王公,您这个扬州刺史也只好卸任了。”皇帝是个相当有技术含量的职业,聪明的皇帝得懂得以柔克刚,借力打力。
王导无言以对,只能认栽。他的官位只剩下尚书令和有名无实的司空了。
司马绍整王导只为出口恶气。此时,摆在他眼前更严峻的问题是他随时都有性命之忧,而守卫皇宫的禁军兵权在谁手里,则是他能否活命的关键。
江东士族是支撑东晋政权的重要力量,虽说他们跟王导关系不错,但对王敦却只有反感。毕竟,江东人最需要的是在自家立一杆大旗,这面大旗必须正统,必须姓司马。而无论是谁,都讨厌别人在自家门里惹是生非。
江东名士中资格最老的重臣非纪瞻莫属。
这天,司马绍秘密召见纪瞻。他和纪瞻闲谈了几句,忽然谨慎试探道:“朝廷里真正忠于社稷的臣子屈指可数,朕一想到这些就觉得心痛。”
纪瞻听罢,认同地叹了口气,却没接话茬儿,他心里很紧张,不知道司马绍接下来要说什么。
司马绍看着纪瞻的反应,遂向对方兜了底:“朕知道您是最忠于社稷的,所以,朕想让您当中领军。”
纪瞻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他有点拿不定主意。一方面,司马睿是自己当初一手扶持起来的,而且朝廷政策对江东人还算优待,他并不希望这个政权出现变数。另一方面,倘若他接受中领军的职位,一旦有战事,他就会身不由己被推往前线,那将是一个极危险的处境。
“臣老了,又经常生病,恐怕担不起这差事啊……”
司马绍理解纪瞻的担心。他郑重言道:“纪公放心,我不需要您做什么,只要您能待在这个位置上就够了。”
纪瞻不再推辞,接受了中领军的官职。
王敦并没反对这项任命:一来是考虑到江东士族跟王导的关系;二来他自己也想笼络江东士族,不能为这事就得罪纪瞻。
司马绍看着身边的禁军侍卫尽归纪瞻之手,心底暗暗松了口气。接下来,他要与王敦展开真正的博弈,他要活到跟王敦正面开战的那一刻,到时候,这批皇宫禁军将成为他对抗王敦的生力军。
深入虎穴
公元323年7月,司马绍册立妃子庾文君为皇后。刚登基就立后的情况在皇帝中并不多见,司马绍这么心急,并不是因为他有多爱庾文君,而是因为他必须要尽快争取到庾文君的哥哥庾亮以及整个庾氏家族的支持。补充一句,西晋名臣——贾充的政敌——庾纯,是庾亮的长辈,颍川庾氏家族在当时势力相当强大。
同月,司马绍让外戚庾亮当上中书监,又让两度救过自己的温峤当上中书令,由此,他算控制住了中书省。
但王敦有所警觉,勒令司马绍把温峤派到姑孰来,他想摸清温峤的底细。
司马绍不敢跟王敦来硬的,他不仅让温峤去了姑孰,更主动把庾亮也派过去好言安抚,唯求让王敦放松警惕。
庾亮和温峤都是聪明人,他们一到姑孰,就主动跟王敦套近乎,甚至假惺惺地帮王敦出谋划策,教王敦怎么对付司马绍。渐渐地,王敦对二人消除了戒心。庾亮、温峤能这么顺利跟王敦拉近关系,并不单单是凭借天花乱坠的嘴皮子功夫,实事求是地讲,他们的政治立场其实与王敦有很多共通之处。譬如,二人都把刘隗、刁协视为佞臣,都反感法家理念,再有就是都跟王导关系很好。温峤初到江东时曾把王导恭维成名相管仲,庾亮更说:“依托在王家屋檐下,不惧寒暑。”若说二人与王敦的不同,则唯有一点——他们把司马绍视为自己最大的后台老板。当然,关于这一点分歧,他们就算死都不会流露半分。
与此同时,司马绍开始把手伸向外州。
纵观整个江南,除了广州、交州两个不毛之地外,扬州、江州、湘州、荆州全部被王敦攥在手里,司马绍只能见缝插针,他想到了司马睿临终前给他留下的最后一个棋子——郗鉴,以及其背后的流民军势力。
这年年底,司马绍任命郗鉴为江西都督(扬州西部诸郡,并非今天的江西省),就近驻扎在江北淮南郡。
王敦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皇帝在朝廷里折腾,但皇帝想把手伸向外州军权,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忍的。结果,郗鉴在上任淮南的途中就被王敦劫持到了姑孰。
这么一来,司马绍最仰仗的三个重要亲信——庾亮、温峤、郗鉴,全部身陷王敦虎穴,这对司马绍而言,是最艰难的时刻。
但是,司马绍全无任何反抗能力,他只能信任这三个人,信任他们对皇室的忠心,信任他们能凭借自己的能力虎口脱险。
虎口脱险
温峤和庾亮都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主,二人自打来到姑孰,就玩命向王敦表忠心。不仅如此,温峤更凭借出色的情商赢得了王敦首席谋主钱凤的认可。
这天,王敦因为诸葛恢大发雷霆。原来,他任命诸葛恢做丹阳尹(京畿郡太守),可诸葛恢不想跟王敦搅和太近,一直死赖着不上任。我们讲讲这位诸葛恢,他是魏朝“淮南三叛”之一诸葛诞的孙子。他的爸爸即是终生不向洛阳方向坐卧,与司马炎势不两立的诸葛靓。不过,祖辈的仇恨不可能这么无休止地延续,否则,琅邪诸葛氏必将没落。在“永嘉南渡”的移民大潮中,诸葛恢逃到江东,出仕司马睿。他颇具才干,任会稽太守期间被评为天下政绩第一,与荀闿、蔡谟合称“中兴三明”,当时有句顺口溜:“京都三明各有名,蔡氏儒雅荀葛清。”
琅邪诸葛氏与琅邪王氏是同乡,再加上王导也对诸葛恢青眼有加,王敦自然想拉拢,但没想到诸葛恢不识抬举。一气之下,他索性罢了诸葛恢的官。
那么接下来问题来了,丹阳尹这个位子让谁坐好呢?
温峤看到了脱身的机会,能当上丹阳尹就能回建邺。他对王敦说:“丹阳尹职位重要,您务必派自己人去,如果让朝廷任命,将来怕是不好控制。”
王敦反问:“你觉得谁合适?”
温峤当然想自己做丹阳尹,但如果他毛遂自荐,肯定会引起王敦的怀疑,便答道:“钱凤最合适。”他知道钱凤是王敦最信任的谋主,二人如胶似漆,谁都离不开谁。
钱凤的确不想离开王敦,他看温峤推荐自己,一方面出于感激,另一方面礼尚往来,便反过来推荐温峤。
“在下哪里担得起这重任,还是温峤合适。”
王敦警觉地盯着温峤问道:“你想做丹阳尹吗?”
温峤连连摆手:“我不行,还是钱凤合适。”
王敦见温峤一个劲儿地推辞,这才放心让温峤做了丹阳尹。
不过,温峤揣测钱凤只是仓促间出于礼貌推荐自己,事后很可能醒过味来,劝王敦收回成命,因此,他必须要比钱凤棋先一招。
趁着一次酒会,温峤假装喝得醉醺醺,撒起酒疯跟钱凤吵架。这场争端被王敦看在眼里。
酒席散去,钱凤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果然劝王敦把温峤留驻姑孰。
正如温峤预想的那样,王敦认为是钱凤小心眼。他不以为然道:“温峤喝多了,你也别太记仇。”
就这样,温峤顺利返回建邺。没两天,庾亮也被王敦放了。
再说郗鉴这边。
钱凤向王敦提议杀掉郗鉴以绝后患。王敦一来担心这么干会导致江北流民军出乱子,二来觉得可以将郗鉴拉到自己阵营,就如他之前“成功”笼络庾亮和温峤一样。于是,他决定给郗鉴一个没有兵权的高官位。先前王敦让郗鉴当尚书,对方拒不接受,这回,他抛出了一个更大的饵——尚书令,随后把郗鉴遣送回建邺。由此,郗鉴也从姑孰虎口脱险。
《晋书》中记载,郗鉴在姑孰时跟王敦有过一段对话。二人谈及西晋名士。王敦认为满奋(魏朝名将满宠的孙子)比乐广(擅长清谈的名士)强。
郗鉴反驳道:“昔日司马遹被贾南风废黜时,乐广柔而带刚、坚守正义;满奋却将那些为司马遹送行的官员收押,又在司马伦称帝时奉上玉玺,可谓有失大节。二人根本不能同日而语。”
王敦辩说:“那会儿朝廷里人人自危,也不能因此就说满奋不对。”
郗鉴大义凛然道:“大丈夫既效忠天子,又怎能苟且偷生?若遇上社稷危难,理应舍命报效!”
这段对话,虽然说得振奋人心,却经不起推敲。
首先,早在皇太子司马遹被贾南风废掉时,王敦曾以太子幕僚的身份为太子送别,因为这事,他被阿谀贾南风的司隶校尉满奋缉拿,后被河南尹乐广仗义解救。以当时的情况来看,王敦绝对该鄙视满奋,钦佩乐广。可他对二人的评价完全颠倒过来,相当不合情理。
其次,郗鉴是个聪明人,他小命握在王敦手里,肯定不敢这么跟王敦叫板,如果他向王敦坦露心迹,王敦断不会放他走。
由此,这很可能是后世史官为凸显郗鉴忠义、王敦叛逆杜撰出来的说法。事实上,史书中这种象征性大于真实性的故事,比比皆是,不能全当真。
郗鉴挂着尚书令的官职回到了建邺。但别忘了,之前的尚书令原本是王导。可想而知,王敦为笼络郗鉴,又把王导给坑了。
王导先是丢了扬州刺史,这回又丢了尚书令,更不用提早在王敦起兵前,他还是江东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首席重臣,一朝权力尽失,归根结底都是被王敦害的。王导烦透了,但不管他心里有多大火,也只能憋着。无论怎么说,王敦是自家人,他不能让外人看出自家人不和气。
王导忍气吞声,什么都没说。
王敦并不认为纪瞻、温峤、庾亮、郗鉴是司马绍的人,至少不那么确定。
在公元323年这段时间,庾亮和纪瞻都装模作样地提出辞职,但司马绍不同意。他们这副被司马绍赶鸭子上架的姿态(实事求是地说,他们也确实是被司马绍赶鸭子上架的)再一次麻痹了王敦。
然而,这四位重臣的的确确是站在司马绍一边的。一年来,司马绍不知疲倦地搞着小动作,先后把中书省、尚书台以及皇宫禁军兵权全部揽到了自己手里。他没有就此松懈,因为他明白,真正的战斗才刚刚打响,未来的处境将更加凶险莫测。
王允之事件
琅邪王氏家族成员众多,他们中一部分人聚集在王敦麾下,而更多的则在朝廷里任职。那些身处建邺的王氏族人,虽然可以视作王敦插手政务,监视皇帝的棋子,但从另一层面来说,一旦真的爆发战争,他们很可能会沦为人质,甚至免不了落得个玉石俱焚的惨剧。
包括司空王导在内的绝大部分族人正因为有这层顾虑,所以对王敦激进的作风相当抵触。
王敦有个堂弟名叫王舒,在朝为官。王舒的儿子王允之则常年跟随王敦左右。近来,王敦频繁跟钱凤商议对付司马绍的策略,王允之对此多有耳闻。
公元323年底,王舒晋升廷尉。王允之从姑孰回到建邺为老爸庆祝。
族人在王舒府邸欢聚一堂。然而,就在这一片欢声笑语的气氛中,身为琅邪王氏宗主的王导和当事人王舒却显得心事重重。他们一边忙着应酬,一边时不时瞅一眼王允之,好像生怕对方跑了似的。
当晚,亲戚悉数告辞,房中只剩下王导、王舒、王允之三人。
王导目视着王允之道:“我有事要问你。”
王允之正襟危坐,恭敬聆听。
“这段时间,你一直跟在你堂伯身边,你跟我们说说他最近的情况。”
王允之遂将他所听到的情况一五一十讲了出来。
王导听罢,点了点头:“处仲(王敦字处仲)是怕自己死后王应撑不住局面,所以想采取强硬手段解决问题吧。可他大概不知道,陛下也不是善茬儿,绝不会坐视不理……”
王舒一拳狠狠捶在案几上:“处仲办事不计后果,不弄个鱼死网破就不算完!万一有个闪失,王家怕是要大祸临头了。”
“咱们不能背着处仲帮外人,但也不能束手待毙。”王导沉思良久,对王允之言道:“明天,你觐见陛下,就跟陛下这么说……”
翌日,王允之谨遵王导安排,入宫觐见。
司马绍对王允之表现得异常热情,王允之的神态则甚是紧张。寒暄过后,王允之言道:“臣在姑孰时听闻一件要紧事,不敢向陛下隐瞒。”
“哦?你说,什么事?”
“前天深夜,臣偶尔经过王敦屋外,隐约听到王敦和钱凤密谈,话语中似有不轨的企图。臣躲在屋外也听不大真切。隔了会儿,王敦可能察觉屋外有动静,便出来巡查。臣情急之下装作喝醉,吐得满脸满身都是,这才躲过王敦的猜忌。臣昨天一到建邺,就把这事跟家父王舒、伯父王导说了,他们忧心社稷,一个劲儿地督促臣向您禀报。”
司马绍暗想:王敦图谋不轨还用得着你说?他心里虽这么想,但仍是满脸堆笑道:“王家都是忠臣栋梁,王敦虽然有时候办事莽撞了些,但说他图谋不轨,我是断不会相信的。你也别太往心里去,什么事都没有。”
君臣二人又闲扯了几句,王允之告退。
这段故事在《晋书》和《资治通鉴》中的描述,跟以上情节并不太一样。史书中是这样写的,当时王允之年方总角,也就是九岁至十四岁之间,他在屋外听到王敦和钱凤的密谋,佯装醉酒呕吐,躲过王敦的怀疑,然后将此事告知司马绍。司马绍听了王允之的话,恍然大悟,这才开始警惕王敦。
如果稍加琢磨,就能发现史书中的记载相当不靠谱。
首先,我们必须要明确王允之的年龄。史料记载,王允之生于公元303年,而以上这件事则发生在公元323年,也就说,这时候他应该二十一岁,绝非总角之年。况且没人会把“谋反”这个词挂在嘴头上,就算王敦谈及也该隐晦表示,试想,一个十来岁的孩子怎么可能听懂这些?
另外,司马绍当皇太子时,就一度想跟王敦拼命,继位以来无时无刻不在琢磨对付王敦,又怎能因为王允之的话才醒悟?
史书中把王允之的年龄写小,又特意拔高王允之的作用,大约是世人普遍欣赏少年英雄这一情结所致吧。
总之,这段故事的内幕,是王导忧虑家族安危借机与王敦划清界限,并向司马绍聊表忠心罢了。不过他这么干也不算出卖王敦,即便他不说,是个人都能看出王敦图谋不轨,更别提聪明的司马绍了。
蓄势待发
司马睿想让郗鉴做江西都督的企图引起了王敦的警觉。
公元323年底,王敦进一步扩张势力。他让胞兄王含(王敦养子王应的亲爸爸)做了江西都督,堂弟王舒(王允之的爸爸)做了荆州都督兼荆州刺史(上任荆州刺史王廙刚死),就连一直跟自己作对的堂弟王彬也做了江州刺史。再加上先前任命的青、徐、幽、平四州都督——堂弟王邃以及湘州刺史——亲信魏乂,王敦基本控制住东晋国境内绝大部分州的军权。
公元324年初,王敦派兵深入扬州吴郡,把江东最大的豪族周氏满门屠灭。“江东之豪,莫强周沈”成了历史,王敦的亲信——沈充,得以一家独大。然而,他这么干,又一次把王导给惹毛了。
这些年,王导在维系自己与江东士族的关系上费尽心机,自周玘周勰父子叛乱平息后,他从中斡旋,让周氏一门五人封了侯爵,周札、周筵全都官居要职。王家出了这么多事,可王导的地位依然矗立不倒,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有江东士族拥戴。但是,王敦的做法跟王导背道而驰,最终把他苦心经营的成果毁于一旦。
“处仲真是疯了!”王导气得浑身哆嗦。
这年夏天,天气酷热难耐,王敦憋得简直喘不上来气。
这辈子大概是快走到头了……
他心急如焚,只希望能赶在自己死前把权力稳固好。于是,他任命养子王应为武卫将军、胞兄王含为骠骑将军,又责令朝廷削减三分之二的禁军兵力,并处死了两个深受司马绍信任的低级禁军将领。
钱凤也看出王敦命不长久,他问道:“万一您有个三长两短,咱们商量的大计是不是交给王应来办?”
王敦叹了口气:“这事不是一般人能干得了的。王应年纪还小,应付不来。”他想了很久,言道:“我有三个主意,你听好了。上策:我死后你们辅佐王应向朝廷宣誓效忠,但求保全门户;中策:我死后你们退回武昌拥兵自守,但也不要跟朝廷为敌;下策:趁我没死,再跟朝廷拼一把……”从王敦的话里可以看出,他的病情已相当严重,基本放弃跟朝廷开战的想法了。
钱凤点着头,心里却想:他王家有王导撑着,想保全门户不在话下,可自己早成朝廷的眼中钉、肉中刺,到时候断没活路。旋即,他暗中与沈充约定,待王敦一死,即刻举兵攻打建邺!
与此同时,司马绍正聚精会神听着刚从姑孰回来的侍中陈晷的禀报:“什么?王敦病啦?”
“他说话有气无力,看起来病得不轻。”
司马绍还是不太相信,又吩咐散骑常侍虞:“你去给王敦送点药,就说朕挂念他的身体,一定要仔细观察他的病情。”
虞前往姑孰。翌日返回建邺。
“这回臣看仔细了,王敦脸色黯淡,跟臣说话也是强打精神,完全下不了床。”
“当真?”
“千真万确!”
“知道了,你们下去吧……”司马绍长长吁了口气,此时此刻,他意识到决战之日终于要到了。他完全没有恐惧,反而抑制不住地兴奋。当即,他冒出了一个极大胆的念头——我一定要亲眼看看王敦的军营。
7月的一天,司马绍换上一身轻装便服,悄悄出了皇宫。宫门外早有侍卫给他准备好了骏马,司马绍飞身跨马,狂抽两鞭,带着几名亲信侍卫便向着建邺西南方向的姑孰疾驰而去。跑了大半日,王敦的营寨依稀映在眼前。司马绍又跑近了些,直抵军营外围,然后绕着军营转了一圈,将王敦的部署尽收于眼底。
军营守卫很快发现了这位不速之客,慌忙向王敦禀报。
王敦惊问:“那帮人什么来头?”
“只注意到领头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长着黄胡须。”司马绍的长相颇与众不同,他的胡子和头发呈金黄色,肤色比一般人白。原来,他母亲是鲜卑人(当时绝大多数鲜卑人均具有白种人特征),故司马绍具有鲜卑血统。
是他,一定是他!那个黄须鲜卑小儿!王敦火速下令:“快去追!不要问他身份,追上就直接杀了!”
一队骑兵冲出军营,但司马绍早已绝尘而去。
司马绍一回到建邺,马上让郗鉴秘密联络江北流民帅。长久以来,朝廷和流民帅之间隔阂甚深,谁都信不过谁,故在上次战争中,流民帅基本按兵不动。如今,司马绍总算靠郗鉴打通了这条线。
果然,江北的祖约、苏峻、刘遐等流民帅收到郗鉴发出的勤王邀请信,态度立时转变,纷纷拔营南下。
一夜之间,江北骚动起来。
然而,江北不只有流民帅,还有王敦部署的势力——青、徐、幽、平四州都督王邃。王邃见流民帅一哄而起,完全摸不着头绪。是王敦搞的吗?应该不会,这么大的事王敦不会不通知自己,要不就是朝廷有动作?可王导也没知会自己,这到底怎么回事?他没有想到,其实王导毫不知情。司马绍和郗鉴从头到尾没有泄露出半点风声。
王邃不敢疏忽,这关乎自己家族的存亡,他当即给王导写了封信询问此事。随后也率本部军队向建邺进发。他名义上是勤王,可真实目的却是见机行事,助王敦一臂之力。
活人葬礼
7月30日,王导收到王邃的来信,看毕,惊出一身冷汗。要不是王邃告诉他,他还一直蒙在鼓里。此刻,王导真正见识到司马绍的厉害之处,他从没像现在这般恐惧过。
料想王敦也不知道这事。王导提笔刚要给王敦写信,突然,府中侍卫慌慌张张地跑进屋。
“大人,陛下召您入宫。”还没等侍卫把话说完,几名朝廷敕使也紧跟着进了屋,站在王导面前。
王导强令自己镇定下来:“容我准备准备就去。”他想拖延些时间,好把信写完。
朝廷敕使面无表情,加重语气言道:“司空大人,陛下有急事,召您现在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