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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王与马的天下.8

作者:潘彦明 当前章节:14971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9:19

“知道了。”王导撂下了笔,跟着敕使进了皇宫。

这天,皇宫禁军戒备森严,数量明显比往常要多出很多。

王导惴惴不安地进了皇宫大殿,只见司马绍端坐在皇位正中,一旁,郗鉴、温峤、庾亮等人俱在,他们已无须再回避了。

“不知陛下召臣有什么事吗?”时已盛夏,王导却浑身冒着冷汗,手脚冰凉。

司马绍的表情像往日一样和善。

“王公不必紧张。先前王敦自任扬州牧,您这个扬州刺史只好卸任,今天,朕想起用您为扬州刺史。”

“这……王敦那边怎么说?”

“朕刚刚得到消息,王敦死了!”

王导当场愣住了:“啊!陛下,王敦他……”他第一反应是王敦没死,否则自己肯定会先一步得到消息。他想说王敦没死,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真的死啦?”

刹那间,司马绍的表情变得异常冷峻:“王敦死了!而且,朕想让你马上在建邺给他发丧!”

王导全都明白了。他确信王敦没死,同时,他也确信司马绍是真的打算跟王敦开战了,说王敦已死正是为鼓舞朝廷军士气,并逼自己跟王敦反目的策略。如今,王导命悬一线,毫无反抗余力。

“臣懂了,臣这就回家给王敦发丧。”

“好!还有件事。这些年,王敦受奸人钱凤的蛊惑误入歧途。现在王敦已死,朕决定讨伐钱凤,到时候想让您亲自担任大都督。上次,先帝让您担任前锋都督,打输了。这回,朕希望您能好好打这场仗。”大都督即是全军最高统帅。司马绍吸取了教训,他不再让王导打头阵,因为他料定王导绝对出工不出力,但王导的名声依然有利用价值,他只让王导挂个最高统帅的名,当然仅仅是名义上的,真到了战场上也轮不到王导来指手画脚。

“臣,一定不负陛下重托。”王导趴在地上,只觉天旋地转。

当日,王导返回府邸,只见府邸四周早布满了皇宫禁军。族人个个胆战心惊,一见王导,便蜂拥围了上去。

“茂弘(王导字茂弘)!到底怎么回事?”

“不用多问,准备丧葬物品。”

“给谁办丧礼?”

王导缓了好久,终于咬着牙说出了那个他极不愿说出来的名字:“王敦。”

顷刻间,府邸里乱成了一锅粥。王导转过身,偷偷抹去眼角的泪水,然后默默地走进屋,把自己关在了里面。他要把那封信继续写完。

王敦当然还活着,可他的葬礼却轰动了整个建邺。那些曾经委身于王敦的大小官吏纷纷转变立场,投向司马绍这边,而那些即将跟钱凤开战(实则是跟王敦开战)的中下级将领和士兵,则个个充满了信心。

箭在弦上

中领军纪瞻年已七十二岁高龄。几十年的政治生涯让他明白一个道理——凡事都得给自己留个后手。他再次以生病为由向司马绍提出辞职。

只有纪瞻才能镇得住江东将士。司马绍当然不会答应,他微微一笑,按住了纪瞻的肩膀:“朕原本也没打算让您亲临战阵。到时候把军队交给庾亮、温峤他们指挥,您就踏踏实实躺在床上当这个中领军。”说罢,又赏赐给纪瞻一千匹布。

纪瞻也笑了。他并不是真想辞职,只为有这句话,万一战败,他就可以推脱说自己是被司马绍强推上位的,这理由能保他全家性命。

该说的话说到了,该做的事则照旧。纪瞻把一千匹布全都分给了将士以鼓舞士气。

8月3日,司马绍正式下诏,公布王敦死讯,并宣称举九万大军讨伐钱凤。不用想也知道,王敦到时候肯定跳着脚说自己没死。于是,司马绍又补了一封诏书,提前打好预防针,声言如有人自称王敦即是冒名顶替。这话很绝,王敦明明还活着,却被官方定性成了冒牌货。

颁布诏书的同时,司马绍把纪瞻麾下的皇宫禁军全拨给了几个亲信指挥。对付王敦的军事部署就此展开。

温峤任中垒将军(中层禁军将领,隶属中领军)进驻石头城,与原先驻扎在此的卞敦协同守城。卞敦本是被王敦提拔的人,司马绍显然对这人不太放心。不过等温峤一到,卞敦看到大势所趋,立刻转变了立场支持司马绍。

应詹任中护军镇守朱雀桥南。此人前文提到过一次,早在王敦、周访、陶侃平定湘州时,应詹居中斡旋,请朝廷招降杜弢,却遭到诸将抵制,自那时候起他就跟王敦有了矛盾。司马绍继位后,他多次鼓励司马绍对抗王敦,由此得到了司马绍的信任。

以上三人构成了建邺外围防线。

郗鉴任卫将军,庾亮任左卫将军(中层禁军将领,隶属中领军)、卞壸(kǔn)(壸,非壶)任中军将军(中层禁军将领,隶属中领军),三人协同指挥皇帝身边的近卫军。卞壸是卞敦的堂弟,他早年当过司马绍的老师,对皇室极忠心。卞敦能向朝廷投诚,卞壸起到了重要作用。顺便提一句,卞壸还是西晋名臣张华的外孙。

在以上诸人中,郗鉴官阶三品,应詹四品,温峤、庾亮、卞壸五品。郗鉴之所以跃居众人之上,一是因为他成功调动了江北流民帅南下勤王,二是因为他早先留在江北的老部下这段时间已陆陆续续重新会集到他麾下,军事实力相当强。不过,卫将军是高阶将军官位,却不属于禁军将领,而庾亮、温峤、应詹、卞壸则全是禁军将领,也就是说,皇宫禁军都拨给了以上四人,却没给郗鉴。

郗鉴这个卫将军做得并不心安理得,他暗想:自己来江东才一年多,跟司马绍的交情远比不上温峤、庾亮、卞壸。论家族名声,高平郗氏也不及太原温氏、颍川庾氏。而且,司马绍把中领军纪瞻麾下的皇宫禁军都拨给了温峤、庾亮、卞壸,而他自己统率的还是原来那些流民军。眼下朝廷用得着流民帅才拔高自己的地位,一旦仗打完了,自己势必成为其他人的眼中钉,与其到那时候遭人忌惮,不如现在保持低调。于是,他坚决辞掉卫将军的官位,仍以尚书令这个文职身份领兵。

还有纪瞻,正如先前司马绍许诺的那样,他只是挂着中领军的头衔,踏踏实实地躺在床上等待战争结束,并没有被委派任何具体的军事任务。

另外,王导任大都督即全军最高统帅,和纪瞻一样,他也无非是挂个名,充当一面鲜明的旗帜。

从以上部署可以看出,司马绍的亲信就那么几个人,而他能动用的兵力也只有皇宫禁军和江北流民军(此时流民军尚在南下途中,还没抵达建邺),这是他全部的家当,实在很不容易。那么,司马绍的兵力究竟有多少呢?在司马绍颁布的诏书中宣称有九万人,毫无疑问,但凡诏书中的说法都是夸大其词。史书中记载是五万六千人,然而,即便这个数字也并不准确。关于司马绍的真实兵力,后面会牵扯一起悬案,且直接关系到郗鉴深藏在心底二十多年的计划。这里留下伏笔,我们马上将会看到。

讨伐钱凤的诏书颁布不出一天,驻军姑孰的王敦就得到了消息,同时,他也收到了王导发来的密函。

王敦火冒三丈:“老夫竟被温峤这小子给忽悠了!等我抓住他,誓要拔了他的舌头!”先前王敦给钱凤提出三条策略,攻打建邺是下策,可他万没料到司马绍先发制人。事已至此,开战是免不掉了。

主意已定,王敦问幕僚郭璞道:“你算算,我还能再活多久?”

郭璞擅长卜卦。他从怀里掏出三枚铜钱,往地上扔了六次,每次都记下铜钱落地后的正反面。就这么算了好一会儿,他言道:“您若举兵起事,祸患不远。如果现在回武昌,则寿不可测。”

以目前的局势,出兵势在必行,但在这个当口,郭璞居然说出这种打击士气的话。王敦勃然大怒:“你再算算自己能活到什么时候!”

“下臣早已算过,今日命丧黄泉。”

王敦当即将郭璞斩首。

8月,司马绍坐镇建邺,率领郗鉴、温峤、庾亮、应詹等人已做好迎战王敦的准备。江北,流民军正陆续南下勤王。建邺西南的姑孰,王敦箭在弦上,随时准备出击。而在扬州腹地吴兴郡,沈充举兵响应王敦。双方不约而同地试图策反对方的辅助势力。

王敦派苏峻的哥哥去劝说苏峻:“你只要老老实实待在江北就能坐享富贵,别来建邺送死。”在上次战争中,苏峻完全不理司马睿的号召。可这次,由于郗鉴出面,苏峻勤王态度坚决,他根本不理王敦,马不停蹄向建邺疾奔。

另一边,司马绍也派沈桢(沈充的同族)去吴兴郡劝说沈充。沈桢对沈充说:“陛下承诺,只要你不帮王敦,不但既往不咎,还让你做三公。”

沈充是个硬骨头,他回道:“三公我是高攀不起。自古以来,贤人志士都把重金厚禄和甜言蜜语视为祸根,况且大丈夫处世应该从一而终,若中途背叛还有什么脸面立足于世?”他毅然决定北上,援助王敦。

简要言之,江北的流民帅和扬州腹地的沈充都没接受策反,他们依旧固守原本的阵营。

此刻,王敦强撑着从床上坐起来,准备出征。可还没发出号令,他就虚弱得又昏倒了。

王含自告奋勇代王敦出征。王敦同意,让王含担任全军统帅,与钱凤、周抚、邓岳等人率总计五万人北上攻向建邺。顺带提一句,周抚是周访的儿子,当年周访跟王敦的关系不善,但周访死后,他两个儿子——周抚和周光全都依附了王敦。

钱凤临行前问王敦道:“如果攻克了建邺,该怎么处置天子?”

王敦想了想说:“他都没去南郊行过祭拜典礼,算不上天子。你只须关照东海王和裴妃的安危就够了。”东海王是司马睿第三个儿子,名叫司马冲,时年十四岁。当初东海王司马越全家死于战乱,司马睿为续存司马越的香火,便让司马冲过继到司马越一支,同时继承东海王爵位。裴妃是司马越的正室,前些年她被人贩卖为奴,历尽艰辛才逃到江东。

王敦叮嘱钱凤保护好司马冲和裴妃,显然是准备废掉司马绍,改立司马冲为帝。

另外,王敦觉得上次“清君侧”是个成功案例,这回他依然打出同样的旗号,要清的“佞臣”即是他恨到骨子里的温峤。不过,刘隗和刁协是朝廷公敌,可温峤的人缘和名声却很好,自然,这回“清君侧”的旗号,也就远没上次那么有效果了。

腾蛇乘雾,终为土灰

公元324年8月8日,王含、钱凤等人风驰电掣地抵达秦淮河南岸。镇守在秦淮河南岸的应詹为避敌军锋芒退守到北岸。王含正打算乘胜追击,可令他们大失所望的是,横跨秦淮河的朱雀桥已被烧成了灰。

朱雀桥是被温峤烧掉的。

比王含更失望的人是司马绍。他怒叱温峤道:“朕正打算给叛军来个迎头痛击,你怎么就把桥给烧了!”

温峤答道:“皇宫禁军羸弱,而那些增援的流民帅又都还没赶到。如果此时敌军对我们展开突袭,局势不容乐观。”

郗鉴也劝司马绍不要逞一时之气,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他提出一个策略:“战事拖久了,就会激发更多的义士同仇敌忾,这对咱们是有利的。”这话是什么意思呢?在王敦两次攻打建邺的战争中,江东人大多袖手旁观。可一旦战争旷日持久,老百姓不可避免会升起反战情绪。说白了,郗鉴要迫使江东人做出选择,站在己方阵营,如此一来,这场战争的性质就不仅局限于司马绍和王敦之间的争权,而是朝廷和江东人联手对抗叛逆了。郗鉴相当有远见,他这么干,不仅对战局有利,更借这场战争把朝廷和江东人绑在一根绳上,对日后的政局稳定大有裨益。

温峤和郗鉴自是沉着老到,但司马绍也不是空口说大话。

8月9日深夜,司马绍募集到一千来人的敢死队,借着夜色的掩护偷偷渡过秦淮河。第二天黎明时分,这支敢死队奇袭王含大军,成功斩杀了前锋敌将何康,旗开得胜。

坐镇姑孰的王敦得知王含首战失利,气得破口大骂:“王含打仗就跟个老娘们儿一样!家门要败在他手里了!”他忍着病痛从床上强坐起来。“不行,我得亲自去!”可话还没说完,他就又昏倒在床上。

王敦觉得自己是真不行了。

“舅舅……舅舅在哪儿?”王敦的舅舅即是泰山羊氏成员——少府羊鉴。

“处仲(王敦字处仲),我在呢。”羊鉴听到外甥叫自己,慌忙跑到床边。

“我撑不下去了。我死后,您让王应千万……千万别发丧,别跟外人公布我的死讯,一定要等……要等这仗打完再说……”

“处仲!处仲!还有什么要叮嘱的?”

“往后……让王应……回……回武昌保全门户……”

羊鉴字字铭记于心。

王敦艰难地说完后,再度昏了过去。梦中,他意气风发地唱起曹操那首《龟虽寿》。

神龟虽寿,犹有竟时。

腾蛇乘雾,终为土灰……

诗没唱完,王敦停止了心跳。这位两度剑指国都,威慑两代皇帝的东晋最强权臣,死时五十九岁。

王应遵从遗命,秘不发丧,他把王敦的尸体用蜡封上,草草埋在厅堂内。幕僚诸葛瑶叮嘱王应道:“你千万别表现出哀伤的情绪,否则会影响诸将士气。”于是,王应每天只管饮酒作乐,尽量不让人看出端倪。王敦的死讯成了最高机密,以至于史书中都没有记载具体日期。然而,纸包不住火,这秘密并没能守多久。

没两天,浔阳太守周光(周访次子,周抚的弟弟)带着部下一千多人从驻地赶去增援王含。他途经姑孰时想拜见王敦,王应死活不同意。周光马上猜到王敦肯定死了。他心里不由得打鼓,这么大场面全靠王敦一人撑着,王敦一死,大势将去啊……

一封家书

8月中旬,沈充从吴兴郡带着一万多人北上与王含、钱凤会合。

与此同时,司马绍也盼来了那支令他朝思暮想的勤王大军。流民帅苏峻和刘遐昼夜兼程,率一万人抵达建邺,流民帅祖约则进驻淮南寿春,将王敦安置的淮南太守驱逐出境。在扬州腹地,亲王敦的义兴(今江苏省宜兴市)太守遭到刺杀。

局势对王含、钱凤、沈充等人越来越不利了。

就在这时候,王含收到王导发来的书信。信大意如下:“近来听闻王敦病重,更有人说他已经过世,我心里很是悲伤。六月二十三日(公历7月30日)那天,我得到王邃书信,被告知流民帅刘遐、苏峻等人纷纷南下(从这里再次看出,司马绍和郗鉴征调流民帅的保密工作可谓滴水不漏)。想是陛下担心再生祸乱,所以召他们回京勤王吧。近日,陛下又下诏,除钱凤外,其余人等皆既往不咎。希望你能迷途知返,撤回武昌以求保全门户。

“前些年,刘隗和刁协两个佞臣祸乱朝政,公卿对二人无不恨之入骨,就连我都希望能借助外力铲除他们。但现在局势跟早先不一样。王敦自进驻姑孰,就渐渐失了人心,王应还小,做不了宰辅重臣。先帝是中兴明君,当今天子又贤明。然而,钱凤窝藏祸心,为一己私欲竟做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事。咱们琅邪王氏受国家厚恩,兄弟个个显赫,你一旦成了逆臣,死后有何脸面复见九泉之下列祖列宗?我不懂武略,心思全在安邦定国上。今天,我身为全军统帅,宁愿抱着忠臣的名节而死,也不愿像无赖一样求生。我劝你除掉钱凤安定天下,这不单是为免祸,更可留名青史。”王含心里不爽,这信通篇都是劝自己投降。他暗想:王导终究还是身不由己做出这种胳膊肘往外拐的事来。他继续往下读,突然,他看出了蹊跷。

信的最后一段写道:“……朝廷大军势不可当,其中,温峤驻守石头城一万五千人,皇宫禁军有二万人,应詹驻守金城六千人,流民帅刘遐已抵达建邺,王邃昨天率一万五千人刚刚渡过长江。这事眼下还有挽回余地,一旦开战,我深为堂兄感到忧虑。”

要知道,司马绍为了震慑敌军,颁布诏书宣称有九万人,可王导居然把朝廷军的部署以及真实兵力——总计五万六千人,逐一向王含和盘托出。虽然语气仍是劝王含投降,可其中意图不言自明。有人认为这封信是王导奉司马绍之命写给王含的劝降信,如果真是这样,司马绍肯定会过目,王导这么写肯定通不过。而我们从字里行间的措辞可以感觉到,这完完全全是王导真实感情和想法的流露,且处处为王含着想。史书中没有一个字直接描写王导在王敦叛乱中的立场,可史官大概心有不甘,既想保全王导的正面形象,又想尽可能还原一个真实的王导,故把这封信一字不差地隐藏在了《晋书·王敦传》中,请注意,是记在《王敦传》,而非《王导传》中。

前文提过,据史料记载,朝廷军有五万六千人,数字的出处即摘自王导这封家书。然而,五万六千人这个数字并不靠谱。首先,南下勤王的流民帅有祖约、苏峻、刘遐等人,可王导只提到一个刘遐,且完全没写明其兵力。不是王导刻意隐瞒,而是王导对流民帅的情况知之甚少。其次,王导提到堂弟王邃率一万五千人渡江,从措辞逻辑上来讲,王邃似乎也是南下勤王的,但王邃的立场显然没那么简单。想是王导担心书信有泄露的可能,故在文字中不便直接点破,他只是简单地陈述事实,具体情况交给王含自己去分析。

如果我们减去王邃这一万五千人,朝廷军的已知兵力则是四万一千人,而那些南下的流民帅,以及化整为零稀稀拉拉赶赴建邺的郗鉴旧部,具体兵力均未可知。

王含明白了。王导的确希望自己投降,但如果自己非要一战,王导也把所知道的情报悉数相告,尽可能帮自己能打赢这场仗。

是战是降,选择权留给了王含。

王含扳着手指头算了起来。如果朝廷军是四万一千人,刘遐最多不会超过一万人,自己有五万人,再加上沈充一万多人、王邃一万五千人……

这仗还有得打!

被掩埋的历史

8月23日,司马绍热情款待了风尘仆仆的刘遐和苏峻,又亲自把二人送到闲置的司徒府好生安顿下来。

按说流民帅如约而至,应该令司马绍备感踏实,可这天夜晚,他辗转反侧,睡不着觉。翻腾了一会儿,他从床上坐了起来,传召郗鉴入见。

俄顷,郗鉴匆匆赶到。

“朕心里一直悬着个事,想找你商量商量。”

“陛下想的是王邃过江这事吧?”

“没错!他也打着勤王的旗号刚刚渡过长江,现在正驻军长江南岸。”

“恐怕他不是来勤王的,陛下不能不防。”

司马绍冷哼了一声:“不用想也知道。毕竟,他可是王家人哪……”沉思了好一会儿,他缓缓言道:“朕想让你率军去盯着王邃……”郗鉴手里到底有多少兵?这方面完全无从查证。不过,军事统帅的地位是靠实力说话的,从他在江北鼎盛时期曾招揽过三万流民军,刘遐、苏峻等流民帅又都听他话这几点来分析,他的兵力绝对在刘遐和苏峻之上,也就是说,他麾下至少超过一万人,足以跟王邃抗衡。

郗鉴闻言,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几乎能听到咚的一声。他对此求之不得。

为这一天,我已苦等了二十三年!

这里面到底有什么故事?

二十三年前,公元301年,赵王司马伦篡位称帝,齐王司马冏传檄各州郡讨伐司马伦。当时的扬州刺史名叫郗隆,他也接到了勤王檄文。幕僚多劝郗隆支援司马冏,但郗隆却左右徘徊,举棋未定。这位郗隆正是郗鉴的叔叔,他之所以不敢公然支持司马冏,全是因为顾忌身在洛阳的侄子郗鉴的安危。郗鉴自小父母双亡,被郗隆抚养长大,叔侄二人感情至深。然而,郗隆无意勤王,犯了众怒,其中反应最激烈的就是部将王邃。王邃当场发动兵变砍了郗隆父子的头。

几个月后,司马伦战败,郗隆父子的人头被司马冏带到洛阳。郗隆盯着叔父死不瞑目的双眼,发誓要报仇雪恨,然而,以他当时的力量根本对付不了王邃,他只能把仇恨埋在心底,这一埋就埋了二十三年。

深夜,郗鉴带着直属流民军离开建邺,前往位于长江南岸王邃军营。他自然不会提前告知王邃,等他抵达时,王邃仍在酣睡。

“将军!将军!”营中将校慌忙叫醒王邃,“尚书令大人领兵前来与您会合。”

王邃迷迷糊糊睁开双眼,犹自嘀咕:“战场在建邺西南,陛下派人来东北跟我会合?哼!想是对我不信任吧……”突然,他猛地警醒,“你说是谁来啦?”

“是尚书令,郗鉴大人。”

王邃听毕,大张着嘴。竟然是郗鉴……

营帐被掀开了。

郗鉴带着大批侍卫走了进来。

“久仰王将军大名啊……”

“你就是郗鉴?”他注意到郗鉴的手握在佩剑剑柄上。

“正是在下。”

我是郗隆的侄子。二十三年,我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接下来,郗鉴与王邃之间究竟发生了些什么呢?遗憾的是,史书完全没有任何记载。而且在司马绍与王含、钱凤这场大战役中,身为朝廷军重要统帅的郗鉴也全无踪影,恐怕就是因为他要对付王邃而分身乏术,无暇顾及主战场吧。我们只知道郗鉴后来活得很好,而王邃则从此神秘消失。

或许郗鉴趁着战乱杀了王邃,也或许郗鉴以权势控制住王邃大军,而后找机会把他干掉,甚至有可能王邃也活着,只是销声匿迹罢了。无论如何,这事成了一桩无头公案。

雪耻之战

让我们回到建邺主战场。

8月下旬,就在王敦病故没多久,周光赶到秦淮河南。他根本懒得搭理王含,径自跑去见哥哥周抚。

“王敦死了!你知不知道?”周光心急火燎地问道。

王敦的死讯是最高机密,除王应、王含、钱凤少数几个人知道外,其他人一概不知情。周抚闻言,半晌说不出话来。

“没有王敦这事成不了。你赶紧倒戈还有活路。”

“你住嘴!就算大将军死了,倒戈这种事我也做不出来!”

周抚断然拒绝。但经周光这么一嚷嚷,王敦的死讯在叛军中流传开来。

钱凤和沈充清楚,再这么耗下去,士气会越来越低。二人决定跟朝廷军展开决战,这是他们最后的机会。

8月31日夜,钱凤与沈充从竹格渚(秦淮河中的浅滩)偷偷渡到北岸,出其不意向朝廷军发起猛攻。应詹和赵胤(赵诱的儿子,曾跟周访剿灭杜曾,并生吃了杜曾心肝)没有防备,慌忙退守到建邺城内。钱凤、沈充直逼建邺城南的宣阳门外。

坐镇皇宫内的司马绍急了:“流民帅呢!让他们出击!出击!”

刘遐、苏峻得到旨令,马上从南塘横向截击,应詹、赵胤趁势反攻。钱凤和沈充抵挡不住,连连败退回秦淮河畔。

“一鼓作气!把他们赶到河里去。”

朝廷军接连发起猛烈攻势,三千叛军跌落秦淮河里淹死。

最终,钱凤、沈充仓皇逃回秦淮河南。

早在沈充北上与钱凤会合前,幕僚顾飏曾给沈充出过三条计策:“上策,破坏玄武湖堤,水淹京师;中策,趁着锐气与王含、钱凤诸军兵分十路同时发起攻击;下策,刺杀钱凤,向朝廷投降。”史书记载,沈充蠢到一条计策都没有采纳,导致战败。这话说得有点扯淡。首先说顾飏的上策,玄武湖位于秦淮河北,在朝廷控制中,要破坏河堤岂不是纸上谈兵?再说下策,虽然沈充是叛臣,但为人相当仗义,刺杀盟友这种事干不出来也不奇怪。事实上,沈充正是采纳了顾飏的中策。然而,叛军没了王敦这个主心骨,根本拧不成一股绳,在这场决定命运的决战中,除了钱凤跟他同心协力外,其他人,包括最高统帅王含,根本毫无行动。史书对沈充没好话,不乏墙倒众人推的意味。

总之,这场败仗让原本就笼罩在王敦死亡阴影下的叛军士气完全崩溃。

第二天,王含、钱凤、沈充都明白大势已去,纷纷四散奔逃。事实再次证明,缺了王敦这批人,连逃亡都没个统一方向。其中,钱凤、沈充、周光逃往东南方向的吴郡;周抚、邓岳逃往西边的浔阳郡;王含、王应父子也往西逃,但他们没跟周抚、邓岳一路,关于这些人的归宿,后面马上会讲到。

9月2日,胜券在握的司马绍颁布大赦令,除王敦几个亲信——王含、王应、钱凤、沈充、周抚、邓岳外,其他人皆既往不咎。随后,司马绍传令诸将,分头追击王敦余党。

有人说战争比的就是双方谁犯错少。司马绍能打赢这场仗也绝非偶然。两年来,他以超人的冷静布着自己的局,其间从没走错一步。司马家族久违的睿智终于再度从他身上展现出来(虽然他很可能是牛姓后人)。

苟潦倒,勿相忘

沈充一路向老家吴兴郡狂奔,钱凤和周光紧随其后。就在逃亡途中,早就心怀二意的周光突然向钱凤发起进攻。钱凤毫无防备,当场阵亡。

周光提着钱凤的人头返回建邺将功赎罪。朝廷赦免了周光,可周光并不满足,他还想再立一件大功以求封侯。随即,他乘快船溯江追上周抚和邓岳,名义上给二人运送物资,实则打算趁机杀了邓岳。

周抚和周光两船靠拢,却发现周光的船上根本没有物资。瞬间,周抚察觉出周光的意图,他厉声喝道:“我和邓岳同生共死,你要想杀他就先杀了我!”恰在这时,还蒙在鼓里的邓岳也乘船向周光靠近。周抚慌忙冲着邓岳高喊:“现在连亲骨肉都不讲情分,你来干什么!快跑!”

邓岳闻言,掉头就跑。周光的计划没能得逞。

后来,周抚和邓岳逃到荆州西阳郡山里,被当地蛮夷保护起来。

沈充逃回老家吴兴郡,可还没等他缓口气,苏峻也尾随而至。不仅如此,当地竟还有个女人带着私家军队对沈充围追堵截。这女人乃是王敦第一次叛乱时被沈充杀掉的吴郡太守张茂的遗孀。她是吴郡陆氏族人,为报杀夫之仇,散尽家财招揽军队,不愧是位女中豪杰。

走投无路的沈充逃到故将吴儒家门前。

几声急促的敲门声过后,吴儒开了门。

“吴儒!救我!”

吴儒见是沈充,心里一惊。很快,他回过神来:“快进来,别让人看见!”他把沈充拉进门,又领到一间暗室内,“您先在这儿避避风头。”

可沈充刚迈进门槛,吴儒便从外面反手锁上了门。

“你要干什么?”

屋外传来吴儒的狞笑:“三千户侯到手啦!”当时,朝廷正以三千户侯悬赏沈充的人头。

“吴儒!你今天放我一命,我日后必报答你,你若杀我,我后代必灭你族!”

吴儒根本不搭理。不多时,他便纠集兵丁冲进屋,杀了沈充,将首级送往建邺邀功请赏。

沈充死后,儿子沈劲被钱举藏匿,躲过了死劫。钱举是钱凤族人,从这里可以看出,沈充当初对钱凤仗义绝对没错,这最终救了他儿子一条命。过了很多年,沈劲果然手刃吴儒,报了杀父之仇。而且,他为一雪父亲身为叛臣的耻辱,立誓报效朝廷,选择了一条无比悲壮的道路。往后,我们还会提到他的事迹。

再来说王敦的两位至亲——胞兄王含和养子王应。

父子二人没想好要逃到何处,他们只是盲目地沿着长江往西,唯求离建邺越远越好。可这么像没头苍蝇似的跑总不是个事,半路上,王应提议去江州,求得江州刺史王彬庇护。

“胡闹!王彬平素跟王敦不合,咱们哪能去投靠他?不如去找荆州刺史王舒。”

“王彬在义父强大的时候尚能坚守理念,可见心存仁善,如果他看到咱们窘困,一定会动恻隐之心。王舒办事循规蹈矩,恐怕不会对咱们法外开恩。何况……”

“何况什么?”

“何况,我刚给王彬发了求救信。”

“不管他!咱们还是去投靠王舒稳妥。”

王含硬是拉着王应前往荆州。父子二人乘船行水路,快到襄阳时跟王舒的船队碰面了。

王舒命人把王含、王应接到自己船上。

王含父子进了船舱,一看王舒的脸色,就知道要倒霉了。

果不其然,王舒指着二人的鼻子,跳着脚骂将起来:“你们知不知道给咱家惹出多大麻烦,今天还有脸来找我!”

王含父子垂着头,默然不语。

王舒骂了半晌,手不由自主握住了腰间佩剑的剑柄,他很想砍了这二人,如此一来,不光自己能封侯授爵,更能削减司马绍对琅邪王氏的仇视。

剑缓缓从剑鞘中抽出了半截。

王含见王舒要杀自己,扑通跪在地上,泪水夺眶而出:“处明(王舒字处明)!看在同族的分儿上,饶了我们吧!”

一旁,王应也苦苦哀求:“望叔叔手下留情!”

王舒的手抖个不停。就这么纠结了许久,他最终又把剑插回剑鞘。

“来人哪!给我拿两个麻袋!”

王含慌了神:“处明,你、你要干吗?”

王舒不理。

须臾,侍卫送上来两个麻袋。

“把他们俩装进麻袋,一会儿扔到长江里喂鱼!”

王含父子大惊失色。侍卫不由分说,将二人五花大绑装了进去,又将袋口勒得死死的。他们刚要背起麻袋,却被王舒喝止了。

“等等!毕竟是同族,我要跟他们做个诀别。你们先出去。”

侍卫转身出了船舱。王舒恨恨地盯着两个不停扭动的麻袋,他走向近前,照着麻袋飞起就是两脚……

过了好一会儿,船舱中传来王舒的呼唤声。

侍卫进了船舱,只见装着王含、王应的两个麻袋依然安静地躺在地上。

“把这两个逆臣扔到江里!”

侍卫拖着麻袋走到船边,奋力朝江中抛去,咕咚两声,麻袋沉入了江底。

船上诸人目不转睛地盯着滔滔江水,唯独王舒偷眼瞟向长江岸边。雾气昭昭中,依稀可见两个人影正弃船上了岸,向着远方渐行渐远。

往后,我琅邪王氏再没有王含、王应这两个人了……

与此同时,江州刺史王彬也收到王应的求助信,他火速乘船迎接,但求保住同族的性命。可他再也没有见过二人。

史书记载,钱凤和沈充的人头都被当成价值连城的宝物送往建邺,可王含和王应则被王舒沉入长江,从此死无对证。

战后,王敦的舅舅羊鉴也投降了朝廷。

司马绍召羊鉴询问:“王敦临死前都说了些什么?”

羊鉴将王敦的遗言一一交代:“……他叮嘱王应回江州,不要再跟朝廷为敌。”

“就这些?”

“就、就这些。”

实事求是地讲,王敦是个犯上的权臣不假,但他自始至终并没给人落下谋朝篡位的口实,其死前遗言更印证了这一点。甚至,他上次以“清君侧”为名发兵建邺,还颇得人心。然而,司马睿正因为咽不下这口恶气才忧愤而死,司马绍与王敦可谓有不共戴天之仇。

“就这些可不行啊……”司马绍目光冷若寒霜,死死盯着羊鉴的眼睛,“羊鉴,你活了这么一大把年纪,怎么还这么不明事理?朕之所以讨伐王敦,是因为王敦他想谋朝篡位……”突然,啪的一声响,司马绍的手重重拍在案几上,口中咆哮道:“你到底懂不懂!”

羊鉴吓得几乎瘫在地上。

陛下这话什么意思?他想了半天,终于想明白了:“臣愚钝,臣差点忘了。王敦还说,等他一死就让王应登基称帝,还要自行设立朝廷,任命官员……”

司马绍的脸色这才渐渐缓和下来:“这就对了嘛,王敦果然是个十恶不赦的叛臣贼子!”

几天后,王敦的尸体被挖出来,重新摆成跪着的姿势被砍下首级。他的头与钱凤、沈充的头一起悬挂在朱雀桥南示众。

司马绍看着三颗头颅,心潮澎湃,可同时又不免带着一丝遗憾。

可惜啊,没有王含和王应的头。他琅邪王氏可真有主意……

人情世故

战后,司马绍给那些功臣一一授予爵位。

位列所有功臣之首者,绝对让人意想不到。司徒王导受赐食邑三千户,封公爵(始兴郡公)。这位挂名最高统帅、暗藏小心思的琅邪王氏宗主在战争中不仅没出力,更将军事机密泄露给了王含,然而,由于大批王氏成员官居要职,以及数不清的江东士族为其撑腰,王导依旧稳居东晋第二大股东席位。

排在第二梯队的是温峤、庾亮、刘遐、苏峻、卞壸,食邑各一千八百户,爵位也都是公爵(五等爵依次为公、侯、伯、子、男)。

排在第三梯队的是郗鉴、应詹、赵胤,卞敦,食邑各一千六百户,爵位是次一等的侯爵。补充一句,中领军纪瞻不在主要功臣之列,他没过多久即病逝,死后被朝廷追赠子爵。

刘遐和苏峻在战争中起了决定性作用,但若没有郗鉴,二人都不可能南下勤王。按理说郗鉴功不可没,但他却排到刘遐、苏峻之后。显然,司马绍不希望流民帅再唯郗鉴马首是瞻。另外,我们可以看出,司马绍最不敢惹的还是王导,而司马绍最仰仗的则是温峤和庾亮。

郗鉴暗自庆幸:自己当初推掉卫将军官位是多么正确,若非如此,现在肯定会让司马绍、庾亮觉得碍眼。

接着,司马绍提议罢黜王敦所有的僚属。这打击面很大,一棍子下去少说得有几百号名士沦为庶民。

温峤觉得不妥。仗一打完就该收揽人心,哪有把人赶尽杀绝的道理?他上疏道:“王敦掌权时人人自危,连朝廷都拿他没办法。诸如陆玩、羊曼、刘胤、蔡谟、郭璞等人都是迫于无奈做了王敦僚属。臣觉得应该从宽处理他们。”

郗鉴死抱司马绍大腿,他反驳道:“王敦僚属虽多被逼迫,但他们没辞官逊位就是违背操守,必须加以责罚。”

结果朝廷力挺温峤,没人搭理郗鉴,司马绍不得不采纳温峤的建议。不言而喻,温峤简简单单一句话卖了无数人情。而郗鉴毕竟跟流民帅混太久,在那帮泥腿子堆里他是智囊,可跟温峤这种老江湖一比还是嫩了。

郗鉴意识到自己犯了傻,态度马上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又上疏道:“钱凤老母年过八十,不宜株连,还望陛下开恩。”钱氏在吴郡很有势力,郗鉴后知后觉地卖了钱氏一个人情。

通过这事,郗鉴明白一个道理,要想在朝廷立足,就不能在司马绍这一棵树上吊死,还得跟士族搞好关系,而实力最强的士族自然非琅邪王氏莫属。

这段日子,琅邪王氏成员个个抬不起头。王敦的头颅像耻辱柱一样戳在朱雀桥南,没有皇帝的诏令,谁都不敢去收葬。

郗鉴上疏求情:“俗话说,王法加于上,私义行于下。臣认为应该允许王敦的家人把他安葬,这样做也符合道义。”

司马绍应允。郗鉴由此迈出与琅邪王氏缓和关系的第一步。

重新布局

王敦死后过去两个多月,司马绍开始着手规划朝廷及地方的权力架构。

司徒王导晋升太保,赐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在史书中,我们经常能看到皇帝授予个别重臣(权臣)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的荣誉,其实,这对皇帝和权臣来说都是一场赌博。通常情况下,皇帝忌惮谁,就有可能会把这份殊礼赐给谁。如果臣子没接受,等于向皇帝表白自己没有非分之想,其低调的态度可以让皇帝放心,赢得同僚好感,但也会失去更上一层楼的机会。如果臣子接受,则分两种情况:其一,臣子实力不济,这会招致所有人的仇视,搞不好很快就会被人灭掉;其二,臣子实力足够强大,其声望也会随着这份殊礼提升一个新的台阶,而这台阶,正是从权臣到皇帝的必经之路。

王导是个明白人,他从始至终也没有过篡位的想法,所谓太保、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就是烫手的山芋。他不敢接受,依旧维持司徒官位不变,同时仍兼任扬州刺史。

丹阳尹温峤和尚书令郗鉴的官职也没变,他们一个负责京畿郡政务,一个负责尚书台政务。不过,郗鉴麾下那些流民军让司马绍有点头疼,若强行遣散,郗鉴肯定不答应,可让一个文职官员带兵,又有碍观瞻。于是,司马绍给郗鉴加了个前将军的武职,手里有点兵也算名正言顺了。

司马绍的小舅子庾亮任中护军,负责皇宫外围禁军。这位外戚乃是所有功臣中最得势的人。

《太平御览》中记载了一桩逸事。

一次,司马绍给庾亮写了封信函,却误打误撞送给了王导。

王导拆开一看,才发现信不是写给自己的,信的末尾更是特别写明——“这事别让王导知道。”

王导心里五味杂陈,最终,他以自己特有的幽默手段化解了这件尴尬事。他给司马绍回了一封信,写道:“臣拜读陛下信函,好像不是写给臣的。臣将信封好,臣什么都没看见(伏读明诏,似不在臣,臣开臣闭,无有见者)。”

事后,司马绍觉得不好意思,一连几天都不见王导。

江东名士陆晔任中领军,负责皇宫内禁军。不过,陆晔基本上继承了上任中领军纪瞻只挂名不带兵的传统。在东晋前期,中领军麾下共有左卫将军、右卫将军、骁骑将军、前军将军、左军将军、右军将军、后军将军这七营禁军,而绝大部分禁军,都集中在左卫将军和右卫将军手里。此时,这两个实权禁军将领即是左卫将军司马宗和右卫将军虞胤。司马宗是老实巴交的司马亮的儿子,也就是司马绍的堂叔爷。虞胤是司马睿正室虞氏的弟弟,虽然跟司马绍无血亲,但从法理层面司马绍得管他叫舅舅。正如司马绍之前所说,他懂得利用那些豪门士族,却永远不会对这些人真正信任,等战事一结束,他就把皇宫内禁军都拨给了两位皇亲国戚。

朝廷里大体如此,接下来是地方势力。不用想也知道,两个琅邪王氏藩镇大员——江州刺史王彬和荆州刺史兼荆州都督王舒,谁都跑不了。

王彬被调任光禄勋(九卿之一)。他在江州只有政权没兵权,自然不敢跟司马绍来硬的,只好老老实实去了建邺。

王舒被调任广州刺史。广州是不毛之地,这基本上跟发配流放没两样。从这里可以证明,倘若司马绍相信王舒杀了王含、王应父子,断不会把王舒贬得这么厉害。不过,王舒仗着手握荆州兵权,死活不应召。王导左右斡旋,最后说服司马绍让王舒转任湘州刺史。王舒这才赴任。从这哥俩的待遇可以看出,手里有兵腰杆就是硬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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