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力游戏
我们讲“八王之乱”时说过,东海王司马越为增强幕府实力,不遗余力地笼络名士,而且,他为讨好士族,更下令废除夷三族之法。由此,自公元307年至今,再没有罪犯被夷灭三族。前文提到郗鉴为沈充八十岁的老母求情,可能有人会觉得困惑,既然没有夷三族,应该不牵扯沈充老母才对。这里,我们有必要解释一下夷三族的具体定义。历史上对“三族”大体有两种解释:一,父族、子族、孙族;二,父族、母族、妻族。请注意,这里是指家属全族,所以,如果有夷三族这条法律,被牵连的就不单单是沈充老母一人,而是老母全族了。
不过,对于势力庞大的琅邪王氏来说,一来因为有王导撑腰,二来因为有法律支持,王敦、王含的直系亲属中无一人被株连。
不仅如此,王导更连连上疏请求朝廷赦免逃到荆州的王敦余党——周抚和邓岳的死罪,迫于朝廷里有大批公卿帮着王导,司马绍只能同意。而后,王导又暗中使劲,让周抚和邓岳重新步入仕途。王导出手保护王敦旧部并非只此一桩,往后,他为扩张势力,更笼络了无数战败失意的将领。
毫无疑问,司马绍对这样的结果相当不满意。
公元325年初,司马绍为防范未来可能出现的第二个王敦,下诏恢复夷三族法律。
这封诏书对王导来说是个下马威。
王导也不是省油的灯。他决定以牙还牙,不过他跟王敦不同,他要用自己的方式来解决问题。
机会就摆在眼前。
连日来,朝廷正忙着追封那些被王敦杀害的功臣。司马承、戴渊、周、虞望、郭璞、甘卓相继被授予谥号。王敦活着时没人敢替这些人说话,王敦死后,他们总算被正了名分。但就在这场大规模追谥功臣的事件中,一件令司马绍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
王澄故吏——时任著作郎的桓稚上疏:“十二年前,荆州刺史王澄被王敦谋杀,臣恳请朝廷为王澄正名,追封谥号!”王澄是王敦堂兄,因为性格张狂被王敦所杀。然而,此次被追谥者都是在战争中协助朝廷的功臣,王澄早都化成了灰,他的死与这场战争压根没关系。
再说司马绍,他追谥功臣的目的之一是借机敲打琅邪王氏,却万万没想到这里面居然能扯出王澄。如果王澄也算功臣,那么敲打琅邪王氏的效果就会大打折扣。
司马绍不好直接拒绝,便让公卿在朝堂上讨论。
结果,大伙一致裁定应该授予王澄谥号。司马绍只好同意。他隐约察觉到,这苗头有点不对劲。
更不对劲的还在后头。
紧跟着,周札、周筵的故吏也冒头为旧主鸣冤。周氏一族都是王敦的刀下鬼,周筵(当年只身解决周氏叛乱之人)还好说,但周札的立场却相当微妙。在第一次建邺战役中,周札打开石头城向王敦投降,致使建邺屏障尽失,一年后,王敦为了挺沈充,灭了周札全族。也即是说,周札被杀,应归因于王敦派系内部倾轧。按道理讲,追封功臣怎么都轮不到他头上。
吏部尚书卞壸(kǔn)毫不客气地说道:“周筵可以追封,但周札投敌,没道理追封。”
“卞尚书言之有理!”司马绍颔首认同,但公卿仍然议论个不停。
忽然,司徒王导站了出来:“臣觉得卞尚书所言不妥。”
顷刻间,整个朝堂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看着王导。
王导言道:“在第一次建邺之战中,周札与臣以及朝廷有识之士都相信王敦旨在扫除佞臣(指刘隗、刁协)。现在王敦反逆败露,但不能因此就把‘清君侧’全盘否定。就算王敦一直心怀不轨,我们也都没发觉,等发觉后,周札即以身殉国。现在王敦一死,就要把周札打为叛逆同党,这实在是忠奸不分。臣认为周札的待遇应该与周、戴渊一样!”
王导这番话记载于《晋书·周札传》中,其暗含的信息量极大。
《晋书·王导传》对王导在王敦叛乱中的立场,描写得相当含蓄,但在这里,王导却亲口承认自己支持王敦“清君侧”。王导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这么说,原因有二:其一,他在第一次建邺之战中支持王敦尽人皆知,纵使想赖也赖不掉;其二,王导强调王敦“清君侧”名正言顺,他敢把黑的说成白的,是因为他知道“清君侧”符合绝大多数公卿的利益,司马绍绝对没法翻案。
可王敦的确是叛逆,这一点朝廷已经定了性,王导不能把自己撂进去,便又强调大家都没看透王敦的狼子野心。值得注意的是,王导从头到尾是帮周札说话,顺便还把满朝公卿都捎了进去,而实际上他正是为自己开脱。
王导意识到,这场针对周札的辩论直接关乎自己的地位。如果周札是叛臣,自己就是叛臣,如果周札是功臣,自己也就是功臣。
另外,王导这么玩命帮一个死人说话还有两个目的。一是要告诉司马绍自己跟江东士族的关系有多铁,让司马绍投鼠忌器;二是要告诉江东士族,就算你全族都被灭了,只要有我王导在,朝廷就不会亏待你。言外之意,王导永远是江东士族的保护伞。
司马绍猜到王导的意图。他盯着尚书令郗鉴,示意郗鉴帮腔。
一边是司马绍,一边是王导,郗鉴相当尴尬。之前,他已成功迈出讨好琅邪王氏的第一步(帮王敦收尸),可眼下这局面逼得他必须表明立场。郗鉴左思右想,又考虑到卞壸是自己尚书台的同僚,最终,他决定站在司马绍一边。
郗鉴驳斥:“戴渊、周以死守节,周札开城投降,二者不能相提并论。如果真如司徒大人所言,往年有识之士都赞同王敦‘清君侧’,那司马承、戴渊、周算什么?既然今天褒奖了司马承、戴渊、周,就代表周札该受谴责。”
王导被郗鉴这番话驳得理屈词穷,竟试图否认周札开城投降一事:“周札开城投降只是传闻,谁能证明确有其事?”还没等郗鉴反应过来,他马上又搬出了一套奇怪的逻辑,“拿传闻定褒贬,不如让我们来探究周札的本心。当时,论者认为刘隗、刁协祸乱朝纲,相信王敦是来铲除奸佞的,由此推断,就算周札开城投降也是出于公心。再说,因痛恨刘隗、刁协选择支持王敦者又绝非周札一人。周札与司马承、戴渊、周各以死殉国,虽然他们的想法略有出入,但都不愧为社稷忠臣。”
谁都听得出来,王导已经开始胡搅蛮缠了,而他所言的“论者”更是个莫须有的称谓。郗鉴越听越气:“司徒大人一直强调王敦先前攻打建邺是正义的,那是不是要说先帝是昏君?”
这话颇让王导下不来台。气氛顿时僵住了。
司马绍打断了二人的争吵:“这事还是交给公卿商议吧。”
公卿又开始讨论。过了大半天终于出了结果。
“臣等一致认为司徒大人言之在理,应该对周札予以褒奖。”
两年前,温峤问周对王敦的看法。周回答:“陛下非尧舜,哪能没过失?如果陛下有了过失,臣子就发兵犯上,这不是叛乱是什么?”
这话相信很多公卿言犹在耳。但这已不重要了,因为周死了,王导活着。
司马绍彻底傻眼,只能同意追封周札。随后,他又想给刁协翻案,结果遭到公卿一致反对。
司马绍明白了,纵然王敦覆灭,琅邪王氏的势力依旧不可小觑。
郗鉴也明白了,他为刚才的据理力争后悔不迭,自己要想在政界立足,就必须跟琅邪王氏搞好关系。
东床快婿
公元325年8月,郗鉴卸去尚书令一职,转任徐、兖、青三州都督兼兖州刺史,出镇徐州广陵郡。像刘遐和苏峻一样,他也再度回到了江北。不过,由于淮河以北全线被石勒攻陷,这几位江北藩镇大员便都屯驻在淮河以南,临近长江一带,他们依旧充当后赵与东晋之间的缓冲层。
郗鉴放眼望着满目疮痍的大地。曾经,他在这里苦心经营自己的流民军,唯盼有朝一日能成为朝廷正牌官员。此刻,他掂了掂手里的高平侯印,多年来的经营总算有了结果。不过,以他的性格,是不会就此躺在这侯印上睡大觉的。
从今往后,朝廷里的一切都跟他脱不开关系。
郗鉴远离朝廷,要想在政坛有个位置,就必须跟朝中重臣结盟。结盟的基础是优势互补,自己优势是有兵权,劣势是没政权,且和江东士族没半点交情。那么,谁才是理想中的盟友?他把几个强势同僚在脑子里逐个捋了一边。
左卫将军司马宗和右卫将军虞胤,二人是皇亲国戚,禁卫军统领,有兵权没政权。另外,司马宗喜欢结交侠士,早在几个月前,他就跟流民帅苏峻过往甚密,也就是说,司马宗和苏峻一内一外,已经抢先结成政治同盟。
尚书令卞壸(继郗鉴后接任)有政权没兵权,按说可以跟郗鉴互补,但这人是个直肠子,誓死效忠皇室,整天被司马绍当枪使,敲打异己,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丹阳尹温峤和中护军庾亮是从小玩到大的铁哥们儿,二人一个掌政权,一个掌兵权。而庾亮身为外戚,更是司马绍身边的红人,近一年来,他与王导明争暗斗不断。
司徒兼扬州刺史王导,表面上看既没政权又没兵权,且被司马绍排斥。但实际上,琅邪王氏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再加上数不尽的世家豪门在其背后撑腰,让王导的政治话语权超乎所有人的想象,先前追封周札事件就足以说明一切。
郗鉴仔细梳理着错综复杂的关系,思路渐渐清晰起来。毫无疑问,跟自己搭配最合适的非王导莫属。话说回来,郗鉴曾是帮司马绍对付王敦的主谋,双方能否尽释前嫌?对这一点,郗鉴并没有顾虑,因为他明白未来才是一切,他相信王导同样明白这个道理。
这天,一位客人叩响了建邺琅邪王氏府邸的大门。
“去看看是什么人。”王导吩咐道。
不一会儿,仆役跑了回来:“回禀大人,来客自称是郗鉴的门生。”
“郗鉴门生……来我这干吗?”这位江东首届CEO,虽然至今依然稳居江东第二大股东席位,却在近两年备受皇帝疏远,他的权力正渐渐流入政敌庾亮囊中。此刻,王导琢磨着郗鉴门生的来意,忽然,一种强烈的预感萌生出来——或许郗鉴正是保障自己家族前途的关键。
“我要亲自出去接客!”
王导热情地把郗鉴门生请进府邸正厅:“不知先生到此有何见教?”说着,竟向郗鉴门生揖了一礼。
门生见王导对自己这么客气,有些诧异,他连忙还礼,恭敬言道:“在下不敢受王公大礼。冒昧打扰乃是受郗公之托跟您商议件事。”
“请讲。”
“郗公视爱女郗璿(xuán)为掌上明珠,至今尚未婚嫁。听说王公子侄众多,所以想跟您结一门亲事,不知意下如何?”
“郗公与我真可谓心有灵犀!老夫也正有此意。我听说郗璿善工书法,可有此事?”王家与郗家都是书法世家。当年王导随司马睿下江东时,还将一本字帖缝在衬衣里,誓言“帖在人在,帖亡人亡”。郗鉴膝下长女郗璿、长子郗愔(阴)、次子郗昙在书法界也俱有名气。
“王公见笑了。小姐确是喜欢书法,郗愔、郗昙两位公子还称小姐是‘女中笔仙’,不过那都是自家人的笑谈而已。”
“好!好!好!”王导连声赞叹,“我王氏子弟也个个喜欢书法,高平郗氏又系名族,这亲事门当户对!”门当户对自然是结亲的基础,不过,王导的真实意图却跟郗鉴一般无二。自己有政治影响力,郗鉴在外州掌兵权,郗王两家政治联姻乃是绝佳的优势互补。
言罢,王导吩咐仆役:“你去通报还未成家的子侄辈,让他们都去东厢房候着。”
王导与客人饮了两盏茶,随后,他拉着客人的手直奔东厢房。推开房门,只见王氏子弟早已恭候在此。
“他们全在这儿了,先生好好看看,回去后还望向郗公美言。”
王氏子弟或坐或站,郗鉴门生逐一观察,这时,他发现东墙脚床上竟还躺着一位。这人和其他人不同,他若无其事地袒露肚皮,手拿大饼,正吃得津津有味。
“王公,这位是?”
王导抿嘴一笑:“他是我族侄,名叫羲之,字逸少。父亲王旷早已故去。”说着,他附耳向门生言道:“我王氏子侄辈众多,但若论书法造诣,没人比得上他!”
门生目不转睛地盯着王羲之,认真地点了点头。
当日,门生辞别王导,返回徐州广陵。
郗鉴迫不及待问道:“王导怎么说?”
“王公很中意这门亲事,又让在下见过所有王氏子弟,任凭挑选。”
“好!你给我讲讲王氏子弟的人品才貌。”
门生向郗鉴逐一描述:“……王氏子弟个个一表人才,大多举止得体,不过唯独有一位,在下看他的时候,他旁若无人地躺在床上吃饼。经王公介绍,在下才知道那人叫王羲之。”
“王导特别对你介绍他啦?”
“是。王公还说他的书法在家族中无人能及。”
“我明白了。王导是有意让王羲之成为郗家女婿呀……”
就这样,两家挑了个良辰吉日,郗璿嫁给王羲之为妻。从此,高平郗氏与琅邪王氏正式结为盟友。
郗王联盟延续了很久,等到王羲之的儿子王献之成年后,又娶了郗鉴次子郗昙的女儿郗道茂(也就是王献之自己的表姐)。不过,四十多年后,王献之二十九岁时,竟被迫和郗道茂离婚。这起风波又牵扯另一个历史疑点,后文还会讲到。
皇宫的主人
前文讲过,司马绍继位仅半年,就册封庾亮的妹妹庾文君为皇后,这自然是为对付王敦,争取庾氏家族支持之故。那么说,司马绍和庾文君感情如何呢?我们基本可以断言,二人毫无感情可言。至少在司马绍扫平王敦一党后,他的心思就不在庾文君身上了。
如今,后宫嫔妃中最得宠的是个叫宋祎的女人。宋祎很有故事。她幼年曾师从著名美女绿珠(石崇宠妾)学习笛艺,后来侍奉王敦。王敦死后,她被送进皇宫,成了司马绍的宠妃。
宋祎生得天姿国色,司马绍一见到她,立马就把黄脸婆庾文君忘到九霄云外。庾文君有哥哥庾亮和一干朝臣为其撑腰。宋祎则没半点家世背景,她意识到仅仅抱着司马绍是不够的,但她还能找谁做靠山呢?恰在这段时间,两个怀着同样想法的人,频频向宋祎抛出橄榄枝。
这两个主动靠拢宋祎的人正是手握皇宫禁军兵权的左卫将军司马宗和右卫将军虞胤。
二人是皇亲国戚,死抱司马绍大腿,也正因为这个背景,让他们一没法靠庾亮,二没法靠王导。这是因为,庾亮和王导虽明争暗斗,但两大家族内部依旧保持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并且,他们都代表士族利益,在臣权与皇权相互抗衡这个大立场下,他们与司马绍之间的矛盾是无论如何都不能消弭的。
综上所述,司马宗和虞胤不可避免地和宋祎越走越近。对于二人来说,宋祎是他们对付庾亮的有力支持。而对于宋祎来说,二人则是自己将来有朝一日能登上皇后宝座的希望。
可想而知,因为宋祎整天吹枕边风,庾文君备受冷落,连带反应即是庾亮失宠,王导就更别提了。在这种局面下,庾亮和王导决定暂时搁置内部矛盾,一致对外。二人连番上疏,请求司马绍罢黜司马宗和虞胤。
司马绍看着庾、王两位重臣的奏疏,脑海中浮现的全是父皇临终前的情景。当时他亲口说过:“儿臣用他们,却永远不会信任他们。那些世家豪门,哪个不是打着自己的小算盘?”没错,即便是外戚庾亮,跟王导也是一丘之貉,而今,庾亮和王导联手更加印证了这一点。
他没搭理庾亮和王导,反而对司马宗和虞胤更加宠信。
但好景不长,没多久司马绍便得了重病。他才二十七岁,却预感自己挨不过这一劫了。
皇太子司马衍年仅五岁,自己死后,朝政会不会落入庾亮掌中?到那时庾亮会不会成为第二个王导?会不会再冒出第二个王敦?社稷能托付给谁?谁值得信任?司马绍满脑子都是这些疑问,思来想去,他觉得还是宗室成员更靠谱一些。
司马绍郑重地把皇宫大门的钥匙交给司马宗和虞胤。“从今天起,朝中重臣没有朕的同意,谁都不准迈进皇宫一步!”他准备临死前托孤司马宗和虞胤,但他知道这么干肯定会招致群臣反对,唯有躲着不见,以缓解压力。
可能有人会问,司马宗和虞胤的政治影响力远不及庾亮和王导,就算二人得到托孤辅政的遗诏,他们真能斗得过庾、王吗?司马绍躲着不见,岂非自欺欺人?实事求是地讲,司马绍此举还是很有意义的。所谓政治,无论本质上多么不靠谱,暗地里多么龌龊,表面上必须要讲究名正言顺。举个例子,西晋时,像杨骏那么弱智的人因为在司马炎临终前争到托孤资格,就能堂而皇之位居首辅地位,而好不到哪儿去的司马亮也因为在托孤遗诏中被点名,政治呼声颇高,最后逼得贾南风必须靠政变来解决问题。总而言之,皇帝的一纸诏令可谓是最有价值的凭据,无凭无据则只能靠实力说话,但政变毕竟风险极高,不到万不得已,谁都不想打这张牌。
中护军庾亮自然明白这道理,他一连好几天见不到皇帝,危机感陡生。
这天深夜,庾亮写了一封奏表,派使者呈递司马绍。
使者来到皇宫门口却见宫门紧闭。
“中护军大人有表要呈给陛下,赶紧把宫门打开!”
司马宗站在城楼上叱道:“你以为皇宫是你自己家,想进就进,想出就出?”他不管对方怎么软磨硬泡,就是不开门,最后,竟把使者赶了回去。
庾亮再也忍不下去了。
强谏
公元325年9月的一天,庾亮趁着皇宫开门的间隙,带着一票公卿硬闯皇宫,直奔司马绍而来。
司马绍正自昏睡,突然被群臣惊醒,抬眼见群臣蜂拥而至,心里不由得发虚。“你、你们怎么进来啦?”
庾亮痛哭流涕:“臣等多日不见陛下,心里挂念,这些日子朝中风言风语,说司马宗和虞胤密谋废黜重臣。臣等请陛下罢免二人,还朝廷一个清净。”事实上,想废黜庾亮的幕后主使正是司马绍。庾亮这么说,无非是要先堵住皇帝的嘴。
司马绍顶着多大压力才把二人抬上位,哪能凭庾亮一句话说罢免就罢免?他严词拒绝:“卿无须介意那些谣言,二人恪尽职守,没理由罢免!”
庾亮见司马绍态度坚决,又顾忌司马宗和虞胤手握兵权,在别人家地头没法硬碰硬,遂不再纠缠这个问题。他决定转移目标,先剪除司马宗和虞胤的辅翼再说。庾亮朝同僚偷偷使了个眼色,随即,群臣齐刷刷奏道:“宋祎蛊惑君心,臣等恳请陛下将她逐出皇宫!”
“你们说什么!”司马绍勃然大怒。
群臣不理,再次异口同声:“臣等恳请陛下将宋祎逐出皇宫!”
一看这阵势,司马绍有点怵了:“能否容朕斟酌?”
群臣依旧不理:“请陛下将宋祎逐出皇宫!此事毋庸置疑!”
这回,司马绍终于意识到自己拧不过群臣。最后,他不得不妥协:“朕同意让宋祎出宫,但不许害她性命,给她找个好人家嫁了吧。”
就这样,宋祎被遣送出宫,赐给吏部尚书阮孚(“竹林七贤”之一阮咸的儿子)为妾。由此,皇后庾文君在后宫中的地位再无人能动摇。
庾亮见目的达成,态度有所缓和,接着,他又开始稀里哗啦地哭了起来:“陛下,皇太子年仅五岁,臣一想到这事,心里就悲痛啊!”
“你想说什么?”
“陛下应该知道,谁才是太子最亲的人,将来又有谁能真心实意辅佐太子!”司马绍闻言,浑身一颤。就算他再信任司马宗和虞胤,但对太子司马衍却不然,等自己一死,太子能依靠的唯有母亲庾文君和舅舅庾亮两个亲人。他闭着眼许久,没有说话,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我明白了……这两天我好好想想,你们先退下吧。”
庾亮这番带有威胁性质的话对司马绍造成很大触动,他知道,将来必须得依靠庾亮,而要依靠庾亮,就必须有其他势力与之抗衡,这就意味着他还得把琅邪王氏抬出来。同时他也看到,司马宗和虞胤已成朝廷公敌,政权不可能再交给二人,否则,不仅庾亮和王导会拧成一股绳,将来更有政变的危险。
司马绍陷入深深的忧虑。
他继位还不到三年,在这短短的时间里,他运筹帷幄,以弱势地位反戈一击,剿灭最强权臣王敦。胜利后,他并没有像大多数皇帝那样安枕而卧,而是再接再厉重新规划权力格局,他扼制了琅邪王氏,甚至连刚刚抬头的颍川庾氏都被一度打压下去。以前,他面对任何困难总有办法解决,可今天,他却感到从未有过的彷徨。
最后的布局
自庾亮带领群臣入宫强谏后,司马宗和虞胤便察觉出皇帝对自己的态度忽然转冷。二人心知情况不妙。
公元325年10月12日,司马绍预感死亡临近,他火速传召太宰司马羕(艳g)、司徒王导、尚书令卞壸、车骑将军郗鉴、中护军庾亮、中领军陆晔、丹阳尹温峤共七位重臣入宫觐见。召他们来的目的,自然是要授予他们托孤辅政的重任。
下面,让我们梳理一下这七位重臣的背景。
王导前面已经讲了很多,他是江东第二大股东,目前无兵无权,却拥有巨大的政治影响力。
庾亮和温峤是死党,庾亮性格激进,执掌皇宫外围禁军兵权,温峤性格温和,执掌京畿郡政务。
卞壸执掌尚书台政务,他素以直臣著称,对皇室的忠诚度极高,与王导关系不和谐。
陆晔是江东士族的代表,名义上是皇宫内禁军最高统领。
郗鉴是外州藩镇势力和江北流民帅的代表。不过司马绍并没有察觉,他其实已经与王导暗中结为政治同盟。
司马羕是司马宗的胞兄,司马绍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强托司马宗上位,但为了强化宗室力量,还是把司马羕抬了出来。补充一句,这位司马羕即是“八王之乱”中第一个玩完的司马亮的三子,时年四十二岁。在他八岁那年,二愣子司马玮屠杀司马亮全家,司马羕得到裴楷的保护,与四弟司马宗皆幸免。在永嘉年间逃到江东的司马宗室的成员中,司马亮的子嗣成了皇室中势力最庞大的一支。
不言而喻,这七人堪称江东政权各方势力的代表。
通常情况下辅政重臣不过两三人,而司马绍破天荒找了七个人辅政,也是为尽可能平衡各方势力,将一方独大的风险降到最低。
就在温峤赶赴皇宫的途中,还出了个小插曲。
温峤半路上遇到吏部尚书阮孚。
“阮君,来,上我的车,咱们同行一段。”他说着,便把阮孚拉到车上。
等阮孚上了车,温峤才实言相告:“江东安泰正需要群贤同心协力。您名重天下,我想请您跟我一起入宫接受辅政重任。”
阮孚一听,登时脸色煞白。这两天,他从宋祎口中得知宫中的是是非非,正有心远离权力旋涡,根本不想蹚这趟浑水。眼看快到皇宫门口,阮孚突然道:“我要小便。”说罢,跳下车,一溜烟逃回了家。
七位重臣进了皇宫,跪拜在司马绍床前,静静地听候遗训。
司马绍看人都到齐了,遂任命中护军庾亮兼中书令(皇宫外禁军兵权兼中书省政权),中领军陆晔兼录尚书事(皇宫内禁军兵权兼管尚书台政务),尚书令卞壸兼前将军(尚书台政务兼武职),其余人官职不变。
安排完毕,他缓缓言道:“人皆有一死,我没什么可难过的。只是想到中原沦丧,百姓生灵涂炭,祖宗大仇未雪,心里无限遗憾。我死后素服入殓,葬礼规格一切从简,切勿铺张浪费。太子还年幼,继位后还有赖众卿扶持。你们都是当世名臣,自该明白同心协力其利断金的道理……另外,诸藩镇大员与朝廷互为唇齿,也应内外相继,共辅社稷……”
司马绍说完这番话后,朝太宰司马羕招了招手:“来,坐到朕的御床上来。”
司马羕半边屁股坐到了床沿上。
司马绍指着司马羕,对年幼的司马衍言道:“你看看这个人。他是朕的叔祖,以后你一定要听他的话,要在朝堂上为他专门设置帷帐床,像武皇帝(司马炎)尊敬平安献王(司马孚)那样尊敬他……”
言罢,他死死盯着其余六位辅政重臣,突然提高了声调:“往后,文武百官都要听命于太宰,朝政由太宰裁断……”接着,他死死攥着司马羕的手,“你要让祖宗在天之灵安心,如此,朕就算死了,也无悔无憾了!”
众人个个听得是痛哭流涕,但心境却截然不同。司马羕如坐针毡,根本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坐这个首辅的位子。而王导、庾亮见司马羕受宠,内心更恨得无以复加。
一旁,中书省官员将司马绍的话一字一句记录下来,写成诏书。
10月17日,这封诏书,准确地讲应该算作遗诏,被正式颁布。
翌日,司马绍驾崩。他在位仅两年零十个月,终年二十七岁,死后谥号“明帝”,庙号“肃祖”。按照规矩,开创基业称祖,守成明君称宗。西晋把司马懿、司马昭、司马炎都奉为祖,而东晋开国皇帝司马睿仅称宗,一方面是由于当时王敦掌权,就连这个宗都还是荀崧先斩后奏争来的,若再称祖,王敦肯定死都不答应;另一方面,司马睿这个开国皇帝也确实当得有点窝囊。如今,司马绍被尊为祖,可谓实至名归,他的成绩无疑是超过了先父司马睿。
《晋书》对司马绍评价颇高,称其聪明机断,通达人情世故。他短暂的人生就像带着剿灭王敦这个单纯的目标而来,等目标达成,他便匆匆而去了。有人怀疑司马绍被人下毒。这里要介绍一下,东晋总共有十一位皇帝,这十一位皇帝的平均年龄仅三十三岁,其中三人明确记载系被谋杀(并不包括司马绍),另有七人在二十来岁时早夭。由此,出现司马绍被害一说也就不足为奇了。那么,司马绍到底是不是被毒死的呢?我们可以分析一下。
最盼着司马绍死的首推王导,他自然是第一嫌疑人。不过,司马绍对王导防范心最强,近两年王导又备受冷落,极少进宫,料想,他没什么机会给皇帝下毒。
第二嫌疑人是庾亮,但庾亮失宠时司马绍已经病了。而且和王导不一样,他与司马绍之间并没深仇大恨,应该不会行此险招。
第三嫌疑人是司马宗和虞胤。二人有宋祎帮衬,要想给司马绍下毒,可谓易如反掌。然而,二人正得宠,也没必要谋害皇帝。
所以,理论上讲司马绍应该属于正常死亡。
言归正传。东晋自公元318年开国至今仅八年,皇位就传到第三代——年仅五岁的司马衍手里了。
同心协力,其利断金
纵然司马绍临终前嘱咐众公卿同心协力,但谁都知道这是句空话。
历阳太守苏峻见司马宗失势,害怕会影响自己的地位,内心躁动不安。荆、雍、益、梁四州都督陶侃和驻守淮南寿春的祖约更自恃资历深厚,却未名列顾命大臣,故怀疑是庾亮暗中做了手脚,二人对庾亮恨之入骨。
外州尚且如此,朝廷里更是火药味十足。
庾亮左手一个中书令,右手一个中护军,他大权在握,头顶上却压着一个司马羕,自然咽不下这口气。
比庾亮更憋屈的是王导。再怎么说庾亮也算得了实惠,王导则依旧两手空空,只有个司徒虚衔。就在司马衍的登基大典上,王导赌气告病不出席。
尊崇皇室的尚书令卞壸是个直肠子,他上疏奏道:“先帝刚驾崩,王公就称病,这还算是社稷之臣吗?”
王导迫于舆论压力才勉强出席了登基大典。
王导一边跟朝廷赌气,一边却跟郗鉴打得火热。就在郗鉴返回徐州广陵时,王导以私人名义恭送出建邺。朝臣结交藩镇历来属于敏感的问题,如果放在皇权强势的时代,搞不好连命都会丢掉。可如今皇帝只有五岁,王导毫无顾忌。
卞壸再次上疏弹劾王导。
王导看明白了,卞壸一直跟自己过不去,先前是被司马绍当枪使,今天,幕后主使换成了庾亮。他意识到必须得跟庾亮合作才有出路。
虽说王导无兵无权,但他还是有足够的筹码跟庾亮谈判,一是因为他强大的政治影响力,二是因为有藩镇大员郗鉴做后盾。
很快,王导和庾亮达成共识——两家同时扩大权力,先联手搞掉司马羕再说。
那么接下来问题来了。司马羕可是先帝临终前托孤的首席辅政重臣,庾亮和王导再牛,充其量也只能算司马羕的副手,能压过司马羕的只有皇帝,但皇帝司马衍年仅五岁,庾亮和王导总不能直接撺掇这孩子下诏废掉司马羕。
办法总是有的。皇帝谁的话都可以不听,却唯独有一个人说话他必须听,这人便是皇帝的妈妈,同时也是庾亮的妹妹——皇太后庾文君。
但还是有问题,庾文君地位虽高,可先帝临终托孤时根本没提她的事。
难不成要让皇太后进入辅政团跟司马羕死磕?不是不行,而是没必要,因为庾亮和王导找到了另一条捷径——比辅政更牛的权位——摄政。
顾名思义,辅政指辅佐国君治理政务,摄政则是代替国君治理政务,可以这么讲,摄政权基本等同于皇帝。
经过庾王两家联手发力,公元325年11月2日,庾亮的妹妹——皇太后庾文君宣布临朝摄政。从此,公卿的奏疏要称庾文君为“皇太后陛下”。
庾家权势熏天,王导自然不能白出力。庾文君一摄政即推翻司马绍临终前的安排,宣布多位重臣职位调动。
首先就是让王导任录尚书事,与中书令庾亮、尚书令卞壸组成新的辅政团体。王导总算捞到便宜。不过,司马绍临终前可是安排了七位辅政重臣,排除刚回徐州的郗鉴不提,另外三人又往哪儿摆呢?
中领军陆晔转任左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给予和三公同等的礼遇)。也就是说,他没了兵权,彻底沦为荣誉重臣。
丹阳尹温峤职位不作变动,但不在辅政团体内。按理说,温峤是庾亮的至交好友,怎么竟被庾亮甩到一边了呢?其实,庾亮对温峤另有安排,这里先留个伏笔,下文马上会讲到。
再说被司马绍寄予厚望的首席辅政重臣——太宰司马羕压根连提都没提。说白了,别说是首席辅政,就连搭帮辅政今后也跟他再没有半毛钱关系了。司马羕心里把庾亮恨得要死,却只能窝窝囊囊地接受。
左卫将军司马宗转任骠骑将军(二品高阶武职,不属于禁军统帅),右卫将军虞胤转任大宗正(九卿之一),二人被剥夺禁军兵权均在意料之中。
接下来,庾亮安排表亲褚翜(zhǔ shà)任左卫将军。在“永嘉之乱”时,褚翜曾保护过多位庾氏族人的安全,他和庾氏交情笃深。王导则安排赵胤任右卫将军。早年间,赵胤相继做过王导幕僚和王敦部下,他无疑属于琅邪王氏派系。
如此,局势清晰了。庾亮和王导合伙把司马羕、司马宗打得全无还手之力,二人又进行利益交换,在各个重要岗位安插自己人。
庾王联手取得了巨大成功,但二人有嫌隙在先,所以注定,他们接下来免不了要开始内斗了。
庾氏朝廷
由庾亮、王导、卞壸三人组成的辅政团中,庾亮因为有摄政的庾太后撑腰稳坐头把交椅,王导这个录尚书事得看庾亮脸色。而王导跟庾亮在政治理念上还存在不小的分歧。前面不止一次讲过,王导为政崇尚宽和。虽然庾亮早年也认可这一理念,但等他自己一上台,却一改旧章,推行法家政治。江东人多年来早已习惯宽松的政治环境,庾亮这么一搞,渐渐失了人心。
再说卞壸,这位直肠子忠臣总是在不自知的情况下充当庾亮的马前卒。但凡庾亮不方便出面——尤其是针对王导的时候,卞壸就冒出来了。他看谁不顺眼就弹劾谁,大有昔日刘隗、刁协的风范。王导评价说:“卞壸岩岩(意为严厉),刁协察察(意为苛察),戴渊峰岠(意为冷峻)。”他拿卞壸与刁协、戴渊相提并论,可见心里头早把卞壸归为政敌之列。
阮孚私下劝卞壸保持中庸之道。补充一句,这位“竹林七贤”之一阮咸的儿子在当时可是位时尚达人,他除了继承阮咸嗜酒如命的特点外,还有个现代人见怪不怪的爱好——热衷于收藏鞋子。而且,阮孚有事没事就往鞋上涂蜡,呵护得无微不至。虽然晋朝没有“爱马仕”“范思哲”这类国际大牌,但料想他收藏的鞋子肯定也价格不菲。
卞壸听毕,不以为然,他回道:“你们这些名士个个风流洒脱,脏活累活我不干谁干?”
阮孚看说不通,预感到朝廷会再起动荡,回到家便把族人都召到了一块。
他提议说:“庾亮肯定会惹出乱子,依我看,咱们不如各自申请出任外州地方官,以图家族延续。”
具体去哪儿呢?江北肯定不行,那里临近胡人领地,流民帅横行,过的是有今天没明天的日子,比朝廷还要危险。再列数江南各州——湘州被王舒占着,荆州被陶侃占着,江州被应詹占着,剩下的也只有广州和交州这两处蛮荒之地了。穷是穷了点,但毕竟安全。主意已定,阮孚遂向庾亮申请出任广州刺史,阮放(阮孚的叔爷)申请出任交州刺史,庾亮全都答应下来。
从此,阮氏家族与交、广二州结下了不解之缘。往后,相继又有多位阮氏族人出任这两个州的地方官。交州地处越南,阮氏族人在此地开枝散叶,最终使阮姓发展成当今越南第一大姓。联想到越南人与魏晋“竹林七贤”的阮氏之间的关系,不能不令人感慨世态变迁的奇妙。
还是让我们回到惊心动魄的晋都建邺。公元326年,庾亮为压制王导,授意皇太后庾文君下诏,命令湘州刺史王舒入朝任尚书仆射。由此,王舒成了尚书令卞壸的手下,而湘州刺史则由卞壸的堂兄卞敦接手。原本王导这个录尚书事做得就不舒心,这下,哥俩同病相怜,得一块儿受庾亮、卞壸的窝囊气了。
然而祸不单行,王舒在尚书台屁股还没坐热,再度改任会稽太守。让我们看看王舒的履历。早在王敦掌权时代,他乃是堂堂荆州都督兼荆州刺史,等王敦一死,他就降到湘州刺史,庾亮掌权后,他回朝任尚书仆射,没两天又成了会稽太守。职业生涯可谓一落千丈。
王舒心里不痛快,他提出:会稽犯了他亡父王会的名讳,做儿子不能不孝,所以不能去会稽。
王导不想跟庾亮再起争端,调和道:“反正你在朝廷也不如意,万一天下再乱起来,你在会稽做外援,还能有个帮衬。”
王舒犯起牛劲,死活不去。
庾亮看王舒跟自己较劲,气不打一处来,最后,他竟把会稽改名成郐稽。这下王舒没辙了,只好赴任。
王导开始频频称病不上朝。他除了赌气外,还有两个原因:一来,他要告诉那些不爽庾亮法家政治的同僚,自己跟这糟心事没关系;二来,他也预感到,庾亮马上就要掀起一阵腥风血雨,这段时期,自己还是置身事外比较好。
公元326年夏,淮北都督兼徐州刺史刘遐病死。如果不出意外,江北实力最强的流民帅——徐、兖、青都督兼兖州刺史郗鉴势必吞掉刘遐的军队。庾亮不想让郗鉴独吞,马上委派郭默任淮北都督,接管了刘遐军队。但若一点好处都不给郗鉴留也说不过去,于是,庾亮让郗鉴当了徐州刺史。就这样,庾亮和郗鉴瓜分了刘遐的遗产。
公元326年秋,江州刺史应詹病故,庾亮终于搬出了温峤,他让温峤当上江州都督兼江州刺史,同时修筑石头城以备不时之需。不言而喻,这些举措均是为掣肘以陶侃为首的藩镇势力。
宗室大劫
庾亮的权势盖过王导,又削了司马羕和司马宗的权,在朝廷里可谓只手遮天。不过,他一想到司马羕、司马宗有死灰复燃的可能,心里就不安生。
必须让他们永世不得翻身。
公元326年11月,御史中丞钟雅(颍川钟氏族人)突然举报司马宗谋反。
司马宗要兵权没兵权,要政权没政权,他能谋什么反?史书中对此事一笔带过,甚至连司马宗想怎么谋反都没写。其实,别说史官不知道,恐怕就连当事人钟雅都拿不出证据。毫无疑问,这又是一起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的无头冤案。
不用想,钟雅的幕后主使正是庾亮。庾亮也不需要证据,他当即派右卫将军赵胤缉拿司马宗。这里要着重提一句,右卫将军赵胤是王导的人,左卫将军褚翜才是庾亮的人,庾亮不派褚翜反而派赵胤,绝对有把屎盆子扣到王导脑袋上的意思。
赵胤指挥数千禁军围攻司马宗。司马宗官拜二品骠骑将军,名头虽响,却不属于禁军将领,他手里只有百八十号贴身侍卫,结果三下五除二就被赵胤杀了。司马宗的三个儿子全部废为庶民,并免除宗籍改姓马氏。
庾亮进一步扩大打击面,顺手把司马宗的同党虞胤赶出朝廷,外派桂阳太守,又罢免了司马宗的胞兄司马羕和侄子司马统的官职。短短一年,受司马绍临终托孤,位列首席辅政重臣的太宰司马羕就成了平民。由此,江东势力最强的宗室力量——司马亮这一支系,遭受重创。
这事过去好几天,六岁的小皇帝司马衍才发觉朝堂上少了个人。
他懵懂问道:“怎么好几天没见到白头公啦?”司马宗死时四十来岁,但他头发斑白,故司马衍以“白头公”相称。
庾亮答道:“他谋反,臣把他杀了。”
司马衍一听,哇哇大哭:“舅舅说谁谋反就杀谁。要是有人说舅舅谋反,可怎么办啊……”
俗话说,童言无忌。小孩子一句话把庾亮问得当场愣住了。
一旁,皇太后庾文君抄起一柄象牙尺,照着司马衍头上就是一下:“不许胡说!”
司马衍忍着抽噎,委屈地看着母亲和舅舅,完全想不明白自己为何挨打。
宁坐山头望廷尉
随着庾亮把政敌一个一个踩到脚下,自信心瞬间爆棚。他的下一个目标,是先前一直跟司马宗勾勾搭搭的历阳太守苏峻。
公元327年,庾亮决定向苏峻下手。为此,他先咨询了王导的意见。
“最近我听说司马宗的故吏都跑到苏峻那里寻求庇护。苏峻狼子野心,留着早晚是个祸患,我想召他入朝,借机削了他的兵权,王公觉得可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