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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百年沉浮.2

作者:潘彦明 当前章节:14918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9:19

王导凡事以和为贵,又预感此举很可能会激苏峻谋反,他虽与庾亮互为政敌,但也不能坐视不理,遂劝道:“苏峻肯定不会奉召入朝。我劝你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为好。”

王导给庾亮泼了一瓢冷水,但这并没能打消庾亮的念头。

翌日,庾亮在朝堂上正式提议要征召苏峻。

满朝公卿皆认为不妥,但谁都没敢吭声。这时,直肠子卞壸坐不住了。他不能由着庾亮胡来,言道:“苏峻坐拥强兵,其驻地历阳离建邺近在咫尺,一旦有变,京都势必再度卷入战乱,望庾公三思!”

庾亮不听。

江州都督温峤获悉此事,一连给庾亮写了好几封信,劝其不要征召苏峻。

远在历阳的苏峻也听到风声,他不想把事闹僵,赶在朝廷正式下诏前给庾亮写了封信,申明自己的态度。信中言道:“在下肩负抗击胡人的重任,但凡朝廷有所差遣,虽万死不辞。至于说让在下入朝为官,这实在有点勉为其难。”

纵然所有人都试图拦住庾亮,但庾亮一概不理,最后还是下诏让苏峻入朝任大司农(九卿之一)、散骑常侍。必须要说庾亮小家子气,既然想夺人兵权,好歹也给个三公坐坐,结果只抠抠搜搜给了个九卿。

几天后,苏峻接到诏书。

他上表言道:“昔日明皇帝(司马绍)曾拉着臣的手,嘱咐臣北伐胡寇。如今中原未定,臣岂敢入朝以求苟安?哪怕朝廷把臣派到穷乡僻壤让臣效犬马之劳,臣都毫无怨言。”

庾亮还是不依,坚持让苏峻入朝。

苏峻的部下皆劝:“您连去个穷乡僻壤都不被准许,可见庾亮忌惮您到了什么地步。您若入朝,断无生路,不如索性反了吧!”

苏峻意识到自己被庾亮逼上了绝路,连声叹道:“朝廷说我谋反,我哪里还有活路?当初社稷危如累卵,如果没我,恐怕就亡国了,不想今天还是免不了兔死狗烹……”言罢,他一咬牙,一跺脚,抽出腰间佩剑,高举过头顶:“我宁坐山头望廷尉,不坐廷尉望山头!反了!”

八百年后,南宋词人辛弃疾在《丙寅岁山间竞传诸将有下棘寺者》中引用了这一句典故:去年骑鹤上扬州,意气平吞万户侯。

谁使匈奴来塞上,却从廷尉望山头。

荣华大抵有时歇,祸福无非自己求。

记取山西千古恨,李陵门下至今羞。

苏峻揭竿而起后,又拉拢驻守在淮南的祖约入伙。祖约本就对庾亮不满,当即派侄子祖涣(祖逖的儿子)增援苏峻,算正式加入苏峻叛军。

建邺是我的

苏峻驻地历阳位于今天长江西北岸边的安徽和县,与马鞍山市隔江相望,距离建邺五十多公里。

离都城这么近的地方闹叛乱,登时举国上下纷纷攘攘。

司徒王导气急败坏,但他的心思却比脸上表现出来的要复杂得多。

看庾亮怎么收拾这烂摊子。他一边嘀咕着,一边给郗鉴写了封密信——“苏峻在历阳谋反,保不准会发兵建邺,你可上奏朝廷,请求来建邺勤王。”

王导盘算,若苏峻只是窝在历阳,郗鉴大军入驻建邺,到时候郗王联盟的实力将完全压过庾亮。如果苏峻真的打到建邺,郗鉴勤王更加名正言顺、责无旁贷。待平叛之后,庾亮同样抬不起头。

郗鉴自然明白王导的意图,他当即上疏要求南下勤王,同时聘请褚裒(zhǔ póu)做了僚属。褚裒是褚翜堂弟,褚翜是庾亮的人。郗鉴这么做是为了跟庾亮拉近关系,让庾亮对自己放心。

与此同时,位于扬州腹地的会稽太守王舒、吴兴太守虞潭等人也不失时机地请求率军来建邺勤王。

朝堂上,王导连番上疏,力挺这些人的勤王提议。

庾亮吓傻了。

郗鉴是王导最强的政治盟友,虞潭出身江东士族,肯定也是王导的人,王舒就更别提了,前不久刚被庾亮赶到会稽。如果这帮人都带兵来建邺,那自己还怎么混?

想到这儿,庾亮再也按捺不住了。“王公所言不妥!”他当即止住王导的提议,言道:“北方胡人肆虐,郗鉴肩负重任,绝不能离开驻地!再说会稽、吴兴兵力不多,来建邺不仅于事无补,更会引起扬州腹地骚动。臣认为,以建邺的兵力足能应付苏峻叛乱。”

皇太后庾文君听罢,点了点头,下诏禁止藩镇入京。

王导的如意算盘落空了。

并不只有王导的人想勤王,庾亮的好朋友——江州都督兼江州刺史温峤也打算率军入建邺护卫朝廷。以这二人的交情,温峤绝对是真心实意要来帮庾亮的。

庾亮很希望让温峤来建邺,但他不敢。

当初,他委派温峤坐镇江州,正是借温峤制衡帝国西线最强藩镇——手握荆、雍、益、梁四州兵权的陶侃。自司马绍死后,陶侃就跟庾亮极不对付,他一直认定是庾亮暗中使绊,自己才与辅政重臣的宝座失之交臂。如果陶侃趁机闹事,等于荆湘两大州宣布独立,东晋帝国说翻船就翻船。

最终,庾亮跟温峤道出了实情:“比起苏峻,我更忌惮的是陶侃,你还是待在江州,切不可越过雷池一步。”雷池即今天安徽省雷池乡,乃是江州和扬州的交界处。后来,“不越雷池”变成了一句成语。

总之,庾亮认为藩镇对他的威胁远大于流民帅苏峻,他不敢让任何藩镇染指建邺。

而即便力主藩镇勤王的王导,其实也只是想借机扳倒庾亮,自然,他完全没料到苏峻会有多大的破坏力。

建邺劫难

苏峻没有窝在历阳,他真的要率军攻打建邺了。

尚书左丞孔坦和司徒府僚属陶回提议守住江西渡口,阻止苏峻越过长江。但庾亮仗着刚修好石头城,决定把大军集结在石头城以逸待劳。

12月底,苏峻越过长江攻占姑孰。庾亮后悔不迭,马上派出先头部队迎击苏峻,但被苏峻击败。

陶回又劝庾亮:“苏峻一定会从南边绕道小丹杨避开石头城,咱们最好在小丹杨设伏兵。”

可庾亮因首战失利,不敢再轻易出击。

公元328年2月,果如陶回所料,苏峻并没有顺长江攻向石头城,而是从扬州腹地的小丹杨直逼到建邺城南。近百年来,扬州腹地一直是建邺的后院,因而,在建邺城南根本没有像样的防御设施。

3月4日,苏峻率军势如破竹,攻入建邺城内。卞壸死守尚书台,终因寡不敌众被杀。卞壸的两个儿子得知父亲殉国,奋不顾身冲进敌阵,也相继战死。自王敦之后,卞壸始终将王导视为威胁皇室的头号死敌,他虽没能限制庾亮,但也无愧晋室忠臣。时人赞叹卞氏父子道:“父死于君,子死于父,忠孝之道,萃于一门。”此时,驻守在宣阳门内的庾亮军队闻听己方败绩连连,瞬间溃散。

庾亮准备逃命了。

钟雅拽住庾亮:“庾公,你要去哪儿?”

“苏峻只针对我,料想不会对你们怎么样,朝廷后事就先托付钟君你了。”

钟雅听罢一肚子怨气:“今天这局面该由谁承担责任?”

“唉!再说什么都没用了。”

庾亮甩开钟雅,带着庾氏子弟和赵胤乘小船仓皇逃出建邺。

王导见流民军蜂拥冲进皇宫,知道如果不稳住局面,皇帝很可能会死于乱军之中,他赶紧对褚翜言道:“你快把陛下带到太极殿!”

褚翜飞奔入后宫,抱着司马衍跑进太极殿。司徒王导、左光禄大夫陆晔、右光禄大夫荀崧、御史中丞钟雅、尚书张闿(三国时期吴国重臣张昭的曾孙)等一干重臣簇拥着司马衍,侍立在大殿之上。

没一会儿,几个流民军跑进太极殿。褚翜严声呵斥:“我听说苏将军是来觐见陛下的!你们不得放肆!”

流民军不敢冲撞皇帝,纷纷退出太极殿,冲向后宫……

至此,建邺城彻底沦陷。皇宫被洗劫一空,尚书台等官署也被烧成废墟。

王彬等公卿全部被俘,他们被流民军鞭笞着,将一筐筐财物送往苏峻营中。

孔坦在民兵中奔走相告。

“赶紧把军装脱下来!不要枉送性命!”

更惨的当然是老百姓。

流民军在江北过的是朝不保夕、食不果腹的苦日子,本就憋着满肚子火,看到江东百姓个个衣着华丽,分外眼红,见人就把衣服扒光。凡在大街上的百姓皆赤身裸体,有些人用草席遮盖,找不到草席的便用泥土涂抹身体。一时间,哀号声响彻京师。

强援难求

公元328年3月5日,苏峻杀也杀完了,抢也抢完了,便颁布大赦令——除庾亮兄弟外,其余人等皆不予追究。王导等重臣依旧维持原职。就在苏峻把建邺祸害得一塌糊涂后,被庾亮剥夺官职的司马羕居然跑出来为苏峻歌功颂德,由此官复原职。先前,朝中还多少有人同情他,可这事一出,所有人都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

早在几天前,江州都督温峤得知建邺危急的消息,也顾不得“不越雷池”的禁令,火速率军东进。当他进至浔阳郡时,获悉建邺沦陷。没两天,他就遇到逃奔而来的庾亮。

“太真(温峤字太真)!我带有太后诏书!”庾亮的兵几乎全都跑光了,这封诏书就是他仅有的家底,他相信诏书能说动温峤帮自己重整旗鼓。说着,庾亮从怀中逃出诏书念道:“拜温峤为骠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

温峤看着眼前这位落难的挚友,心情无比复杂。突然,他打断了庾亮:“元规(庾亮字元规)!眼下第一要务是讨伐叛贼!国难当头无功授官,我们还怎么跟天下人交代?”

此时此刻,温峤想起很多年前一件往事。那时候他还年轻,好赌成性。一次,他输得血本无归,更欠了一屁股债还不起。庄家把他扣押在赌船上。可温峤一点都不慌,他知道庾亮正在岸边,绝不会抛下自己不管。温峤站在船头冲着庾亮喊道:“你来赎我!”庾亮二话不说,马上送来钱,把温峤赎了出来。

“元规,你也不用慌。我把我的兵分给你,咱们一起夺回建邺!”

我帮你,不是因为官爵,而是因为咱们的交情,因为我心系社稷!

庾亮怔怔地呆住了,直到今天他才发现,自己并不真的懂温峤。

随后,温峤、庾亮举起勤王的旗帜。但是,温峤手里连一万人都不到,要反攻苏峻谈何容易。温峤的堂弟温充提醒道:“陶侃任荆、雍、益、梁四州都督,兵力远超过咱们,务必要推举他为盟主,赢得他的支持。”

庾亮听罢没吭声,他心知陶侃对自己积怨已深,但目前这个处境也不好说什么。

温峤深以为然,马上派僚属王衍期出使荆州拉拢陶侃。

可当王衍期向陶侃陈说勤王之意后,却遭到拒绝。陶侃给温峤回了封信:“我是个外臣,不敢管朝廷里的事!”他一直记恨庾亮,眼见庾亮遭殃,免不了幸灾乐祸。补充一句,陶侃的儿子陶瞻在建邺为官,也死于苏峻之手,即便如此,陶侃仍不想帮庾亮,可见他恨庾亮到了什么程度。

温峤几番劝说无果,也失去耐心。他赌气给陶侃写了封信:“您就安守荆州吧!我自己去赴国难了!”

信发出第二天,温峤僚属毛宝得知此事,慌忙劝道:“勤王这样的大事当与天下诸侯同心协力,凡事以和为贵。就算陶侃怀有二心,您都该包容忍让,怎能在这个时候出言顶撞?”

温峤幡然醒悟,马上派人追回信使,并重新给陶侃写了一封言辞诚恳的信。

陶侃耐不住温峤软磨硬泡,总算答应派兵援助。

温峤得到陶侃承诺后,火速向各州郡发出了勤王檄文。苏峻听闻此事,知道庾亮是打算跟自己死磕到底,遂将皇太后庾文君逼死。

然而,就在勤王檄文发出后没两天,陶侃居然反悔,并将增援部队召回荆州。

温峤只好耐着性子又给陶侃写信。

“勤王檄文已发,宣布下月举兵,各州郡纷纷响应,就等陶公如期而至,不意陶公反悔。存亡成败,在陶公一念之间。在下才略平庸,不堪独自承担重任,全赖陶公扶持才能走到今天。试想,假如连在下的江州都守不住,到时候荆州西边受胡人侵扰,东边受逆贼威胁,陶公的处境会难上加难。陶公蒙受国恩,进当报效社稷,退也当顾念爱子被害之痛(指陶侃之子陶瞻被苏峻所杀一事)。苏峻、祖约凶残无道,百姓生离死别,天地为之痛心。望陶公三思,勿失三军将士之望!”

这回,陶侃终于被温峤说动了。

6月,陶侃亲自率二万大军前往浔阳。不过,陶侃此番前来,其实是打着自己的算盘——与其跟苏峻硬碰硬,不如杀了庾亮劝苏峻退兵。他见到温峤后说道:“苏峻作乱因庾亮而起,不杀庾亮不足以告谢天下!”

温峤的兵力还不及陶侃的一半,如果陶侃要杀庾亮,他绝对拦不住。可是,他无论如何都要保住自己的朋友。

一番劝解后,温峤摸清了陶侃的心思。他找到庾亮言道:“陶侃出身江南寒门,你是个江北名士,只要你对他足够恭敬,他肯定不会把你怎么样。”

当日,庾亮来到陶侃营中,远远朝着陶侃一揖到地。

陶侃本来想臭骂庾亮,一言不合就直接杀掉,但见庾亮拜自己,话到嘴边,不由得咽了回去。随后,庾亮主动坐在末席的位置,一个劲儿地跟陶侃赔不是。

魏晋时期,人们的门第观念极重,陶侃虽手握强兵,但毕竟出身低微,而庾亮则出身中原名门,其本人更是大名士。此刻,庾亮的低姿态让陶侃的火气消了大半。

庾亮见陶侃脸色渐渐和缓,知道自己已无性命之虞,他决定再演一出戏,以彻底改观自己在陶侃心中的形象。他指着桌上的一盘韭菜说道:“陶公下次做韭菜时,可以让厨师先把韭菜根切掉,因为韭菜根还可以再种。如今世道衰败,民不聊生,凡事都须节俭才好。”

原来,庾亮深知陶侃性格节俭,甚至到了吝啬的程度,故而投其所好。

这番作秀,效果立竿见影。陶侃对庾亮的看法有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总而言之,温峤和庾亮终于争取到了陶侃的支持。

勤王

公元328年6月11日,苏峻进驻石头城,又把皇帝司马衍及一众公卿强行接到石头城做人质,留部将匡术守卫建邺。

第二天,陶侃、温峤、庾亮率总计四万水军进驻蔡洲(今南京市江心洲,位于长江中的小岛),逼近石头城。

与此同时,郗鉴固守京口(今江苏省镇江市,距建邺六十五公里,位于扬州最东北部),在建邺东部构建防御工事,并派郭默驻守大业垒(今江苏省句容市)。而在扬州腹地,会稽太守王舒、吴兴太守虞潭、吴郡太守蔡谟、前吴郡太守庾冰、义兴太守顾众、宣城太守桓彝共举五郡起兵,响应勤王联军。

勤王联军三面包围苏峻,兵力更是苏峻的几倍。局面看起来相当乐观。

温峤主张马上发起决战,可联军盟主——手握四州兵力的陶侃却不同意。因为决战就意味着大伙都要投入全部兵力,其中最主要还得靠陶侃。陶侃当然不希望自己损兵折将。他命令各军固守战略要地,寄希望苏峻能迫于形势投降,以求保存实力。

然而,几场仗下来,苏峻在几个局部战场连战连胜。按理说勤王联军的兵力远多于苏峻,出现这种局面,除了流民军的战斗力不可小觑之外,更重要的原因是勤王联军各怀鬼胎,甚至互相拆台。

先说西线。陶侃虽表面上跟庾亮尽释前嫌,但涉及利益问题可一点都不含糊,要让他充当温峤、庾亮的炮灰,打死他他也不干。

再说东线。郗鉴本来就跟王导一派,与西线的庾亮互为政敌,而西线勤王盟主陶侃更是他最强大的潜在对手。

接着说南线。这是最乱的一股势力。表面上看,王舒、蔡谟、庾冰、虞潭、顾众、桓彝等人个个义愤填膺,一副誓与社稷共存亡的架势,但实际远没这么单纯。首先说这六个人就隶属于五个派别。王舒和庾冰自然分属琅邪王氏和颍川庾氏两大敌对家族;虞潭、顾众属于江东士族;桓彝形单影只,基本算自成一派;蔡谟更复杂,他竟是苏峻占据建邺后,为笼络江北士族提拔成吴郡太守取代庾冰的,这就是要称庾冰为前吴郡太守的原因。

蔡谟虽由苏峻提拔,但在所有人都举起勤王义旗的时候也不敢再拿自己的黑背景说事,马上知趣地把吴郡太守还给了庾冰。

王舒被陶侃举荐为浙东都督,他一朝权在手,直接把庾冰当成下属使唤。等庾冰战场失利后,王舒更罢免了庾冰的官职,让其以平民身份继续作战,将功赎罪。

最后,自成一派,没人搭理的桓彝战死,宣城沦陷。

联军这么分帮分派,肯定拧不成一股绳,再加上勤王盟主陶侃希望保存实力,一时间,战局陷入胶着状态。

就在勤王联军一筹莫展之际,有人冒出来搅局了。

7月,后赵石勒进攻淮南寿春,这里正是苏峻盟友祖约的驻地。

8月,祖约战败,逃到苏峻的大本营历阳。温峤的部将毛宝趁机攻克祖约部署在东关(诸葛恪曾于此修筑巢湖大堤)和合肥的驻军。祖约一蹶不振。

勤王联军虽在主战场失利,却在侧面战场剪断了苏峻的左膀右臂。

祖约战败的消息传到石头城,苏峻部将路永、匡术、贾宁抱着破罐破摔的心态,劝苏峻杀掉王导等重臣。

苏峻可不想破罐破摔。

路永也很搞笑,他见苏峻不听话,竟当即叛变,更保护王导逃出石头城,投奔勤王联军。

不过,主战场依旧毫无进展。温峤一肚子不满,本来能速战速决,可因为陶侃执意固守,至今拖了好几个月,他的军粮都快见底了。无奈,温峤只好找陶侃借粮。

陶侃不仅不借,更放狠话说要回荆州去。

毛宝见联军要崩,赶紧向陶侃进言:“在下请求出兵断敌粮道,如果失败,陶公再撤军不迟。”

陶侃同意。毛宝不负众望,放火焚烧苏峻两处屯粮,得胜而归,总算是把陶侃稳住了。

竟陵太守李阳也劝陶侃:“如果勤王失败,您就算有再多的粮食怕是也没日子吃了。”

陶侃这才拿出五万石粮食接济温峤。勤王联军得以勉强维系。

这时候,苏峻的一支偏师正在强攻建邺东部的大业垒,守将郭默弃军逃亡。

陶侃提议分兵救援大业垒。他想出这种战术,一方面仍是为保存实力,避免跟敌军主力交战;另一方面,则是希望把手插进建邺以东。在这种情况下,就连陶侃的幕僚都看不下去了。众人劝道:“万一大业垒救不下来,我军士气将一蹶不振。不如攻打石头城,大业垒之围自然可解。”

陶侃终于勉强同意。

11月,陶侃率军攻向石头城。不过,打前锋的还是温峤、庾亮、赵胤等人。

苏峻部将匡孝见联军阵营不稳,带着几十个骑兵发起突袭,赵胤阵脚大乱。

联军好不容易发起一场总攻,眼看又要功亏一篑。就在这时候,发生了一件谁都想不到的事。

苏峻喝了个酩酊大醉,他见匡孝得手,撒着酒疯喊道:“匡孝那么点人都能破敌,老子也不是吃素的!”

说罢,他甩下主力军,借着酒劲只率几名骑兵就往温峤军阵猛冲。温峤军阵稳固,苏峻没能得手,掉头往回跑,不料,他突然马失前蹄跌落到地上。李阳见机不可失,急忙命部下朝苏峻投矛,苏峻当场被戳成了刺猬。

这简直是戏剧性的一幕。一军之主竟因为醉酒战死了。

苏峻死后,叛军并没有立刻瓦解。苏峻的弟弟苏逸接掌兵权,固守石头城中,再也不敢出来应战。

陶侃不想强攻,下令暂时休整。温峤组建行台,一时间,建邺官吏纷纷跑去投奔。

又耗了三个多月,到了公元329年。

2月,陆晔、陆玩兄弟成功策反镇守建邺的匡术投降。钟雅企图带皇帝司马衍逃出石头城,被苏逸发现处死。

3月,固守历阳的祖约被赵胤击败。祖约携宗族百余口人逃到北方归降了石勒。

石勒对祖逖相当敬重,但对祖约却很不待见。祖约在后赵提心吊胆住了一年后被石勒处死。就在祖氏全族被押赴刑场的途中,当初受过祖逖恩情,如今任后赵左卫将军的王安偷偷将祖逖唯一在世的儿子——年仅十岁的祖道重,劫出刑场藏到庙里。十几年后,后赵掀起一连串政变,祖道重才趁乱辗转逃回江南。

回到公元329年。3月底,勤王联军攻破石头城。苏逸南逃到溧阳(今江苏省溧阳市)时被王允之俘获斩首。历时一年零四个月的流民帅叛乱总算平息了。

曾向苏峻献媚的司马羕被朝廷处死,他的两个儿子、两个孙子同被株连。至此,原本东晋宗室中势力最强的一支——司马亮的后人,遭受灭顶之灾。

朝堂纠纷

陶侃惊讶地看着王导飞一般冲进石头城,不一会儿又从城里乐颠颠地走了出来。

“王公,您这是干吗去啦?”

“我来取我的符节。”说着,王导朝陶侃晃了晃手里的符节。原来,他逃出石头城时太匆忙,把符节遗落在城中。

陶侃满脸鄙夷,揶揄道:“您这符节看上去跟苏武那个可不太一样啊。”汉武帝时代,苏武持节出使匈奴,被匈奴人扣押十九年才释放回国。在他深陷囹圄的十九年中,从没向匈奴人屈服,也从没丢弃过符节。

王导尴尬得无言以对。

苏峻叛乱原本是被庾亮挑起来的,如今,庾亮政治声望跌至低谷。他明白自己是无论如何都没法在朝廷里混了,便上奏请求辞官逊位。庾氏家族盘根错节,朝廷自然不会答应。庾亮竟跳上一艘小船,声称要隐居海外。

朝廷马上派人拦下庾亮。

庾亮过足戏瘾后,说出了他的想法:“既然大家不让我出海,我又无颜待在朝廷,那请让我去外州效命。”东晋政治环境宽松,朝臣在建邺混不下去就去外州,外州藩镇混不下去就回建邺,这种现象相当普遍。

朝廷经过一番讨论,决定让庾亮担任豫州江西(江西指扬州西部诸郡,非今天的江西省)都督兼豫州刺史。庾亮捅出这么大个娄子,结果从朝中权臣变成藩镇大员了事。

真刀真枪的仗打完了,接下来开始进入打嘴仗阶段。毫无疑问,这又是一轮权力的角逐。

首先,温峤考虑到建邺破败不堪,提议迁都到豫章。豫章是扬州最西部的郡,正处于庾亮辖区江西,且紧邻温峤所在的江州。温峤意图明显,第一希望朝廷离自己近点,第二希望借此巩固庾亮的权势。江东士大夫也同意迁都,不过与温峤不同的是,他们希望迁到江东士族的聚集地——位于三吴地区(吴郡、吴兴郡、会稽郡的统称)的会稽郡。

双方吵来吵去,谁都不让谁。

王导言道:“当年刘备、孙权都说建邺有王者之气。帝都不取决于繁荣与否,唯求务实政务,否则,就算乐土也会变成废墟。况且胡人在北方肆虐,一旦我们把国都南迁等于向胡人示弱,这绝非明智之举。”他不仅搬出三国时的陈年旧事,更说了一套冠冕堂皇的大道理,但他的真实想法,其实是担心迁都有可能形成新的权力格局,影响自己在朝廷里的地位。最后,迁都之议被否决。

不过,建邺被祸害得一塌糊涂,不迁都就得重建,这绝对是个能累死人的苦差事。王导、庾亮举荐孔坦做丹阳尹(京畿郡行政长官),打算把这烂摊子甩给他。孔坦坚决不干。王导、庾亮轮番苦劝,最后把人给逼急眼了。孔坦怒道:“先帝临终前是你们个个接受遗诏,位居顾命重臣。如今有了麻烦却把我推到前头,你们以为我是刀俎上的鱼肉,可以任人宰割不成?”

王导被噎得没话,只好改让褚翜做了丹阳尹。

连日来,朝廷忙于追谥死于苏峻之难的忠臣烈士。在这些人中,卞壸父子三人全部殉国,最受瞩目。可卞壸是王导的头号政敌,由于王导阻挠,卞壸只被追赠左光禄大夫、散骑常侍,连个谥号都没有。

尚书郎弘讷不服,上疏奏道:“卞尚书令忠贞之节垂于青史。这种程度的追封实在无法让天下人心服口服。”

王导勉强给卞壸提了一级,追赠骠骑将军、侍中。

弘讷还是不依不饶,坚决要求按西晋忠臣嵇绍(嵇康之子,因保护司马衷战死沙场)的规格追赠卞壸。

王导无奈,只好加封卞壸开府仪同三司,谥号忠贞,以太牢之礼祭祀。

在这场战争中,卞壸为国捐躯,他的堂兄——湘州刺史卞敦却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只是碍于温峤和陶侃的面子,卞敦才抠抠搜搜派出几百兵随大溜,而且这几百号人连一粒米都没带,从头到尾就吃陶侃的。

陶侃痛斥卞敦不尊王室,要求廷尉将其收押问罪。其实,陶侃自己的勤王态度也没那么坚决,而他弹劾卞敦的真正目的,正是想趁机拿下湘州政权,从而把整个东晋帝国西部全揽在自己手里。

王导虽然跟卞壸是死敌,却跟卞敦关系不错,跳出来为其求情。

朝廷万般无奈,最后取了个折中方案——卞敦不予追究,但免除湘州刺史职务,召回朝廷做光禄大夫,同时将湘州并入荆州(从此湘州消失)。陶侃本来是荆州刺史兼荆州都督,把湘州并入荆州就等于让他获得了原湘州的军政大权。王导也卖了卞敦一个人情。两全其美,双方都满意。

王导卖卞敦人情也就罢了,接下来,他又要把人情卖给苏峻旧部,请朝廷授予路永、匡术、贾宁这些降将官爵。

几个月前,陆永保护王导逃出石头城,匡术接受陆氏兄弟劝降,归顺了勤王联军。那么贾宁又是什么人呢?《晋阳秋》中记载,贾宁早年间和王敦养子王应交情不错,想必,王导正是看上了这一点。

王导这么随意地卖人情最终让温峤忍无可忍。他驳斥道:“这帮人都是苏峻心腹,是叛乱的罪魁祸首。即便投降都不足以抵罪,如今被赦免也该知足了,绝不能再给官爵赏赐!”

当时,身为勤王发起人的温峤声望颇高,王导没敢跟他争,但事后,他把这几个人全都召进到自己的幕府。早先,王导笼络的目标多是江东士族,经过王敦、苏峻两起叛乱,他的政治影响力已不比当初,这才转而大肆延揽武将。

可以看出,勤王战争中完全没有任何作为的王导,在战后闹腾得最欢,他的一系列举动皆是为稳住自己的地位。

打完了仗,吵完了架,最后论功行赏。

军事实力最强的陶侃,官拜太尉、侍中,加授交广宁三州都督,晋爵长沙郡公。如此,陶侃手握荆、雍、益、梁、广、交、宁七州军权,兼荆州政权(包含原湘州)。在整个江南地区,除了扬州和江州外,其他州全部划入陶侃的势力范围。

军事实力排第二的郗鉴,官拜司空、侍中,晋爵南昌县公,仍兼任徐、兖、青三州都督,徐、兖二州刺史。

军事实力排第三的温峤,官拜骠骑将军(三公被陶侃、郗鉴、王导占齐了)、散骑常侍、晋爵始安郡公。但温峤毕竟是勤王发起人,又尽心尽力维系联盟,按说功劳最大,朝廷遂授予温峤等同于三公的待遇——开府仪同三司。温峤仍维持江州都督兼江州刺史不变。

陶侃可谓赚了个盆满钵满,但郗鉴和温峤并没能扩张地盘,不是朝廷不想给,而是确实没地方能给了。

不过,王导还是想办法让老盟友郗鉴吃了个小灶。他让郗鉴将驻地从江北的广陵迁到江南的京口。京口位于扬州最东北部,乃是建邺连接江东钱粮基地——三吴地区(吴郡、吴兴、会稽)的交通枢纽。一方面,郗鉴能就近保护朝廷;另一方面,郗鉴也算得到了扬州东北部的控制权。

郗鉴也一点没含糊,他趁庾亮刚上任豫州江西,立足不稳之际,暗中鼓动庾亮治下大批流民迁居京口以扩充自己实力。在往后很多年里,京口在郗鉴的经营下,发展出帝国最强大的流民军势力,成为王导对抗西部藩镇——庾亮和陶侃的坚实后盾。

总的来说,陶侃、郗鉴、温峤,再加上新冒出来的庾亮,这四位基本包揽了东晋帝国除扬州外其他所有州的军政大权。而朝廷里,则只剩下王导只手遮天了。

让我们总结一下这场勤王战争的结果:勤王态度并不坚决的陶侃成了第一受益人,在东线牵制苏峻的郗鉴和无所作为的王导成了第二受益人,功劳最大的温峤几乎一无所得,惹出麻烦的庾亮换了个地方折腾。

此后不久,王导任命亲信赵胤做了中护军。赵胤人品很差,这让一些原本亲近王导的江东士大夫都看不过去了。

孔愉劝道:“自中兴以来,能做中护军的都是像周、应詹这些名声、资望俱佳的人,就算现在缺乏贤才,也不能让赵胤来做啊!”

王导不听。

再说皇帝司马衍,这个八岁孩子的母亲被苏峻逼死,舅舅庾亮也跑到了外州,整天都被以王导为首的近臣围着转。他所受的教导,自然是要尊敬、亲近王导。而且司马衍也发自内心地认为这个眉慈目善的老头对自己很好。从此,皇帝见王导必下拜,给王导的手诏开头必写“惶恐言”,中书省诏书提到王导则写“敬问”。

渐渐地,王导在朝廷里的政治影响力再度崛起。

杀之代之

温峤为勤王耗尽了精力,刚回到江州武昌没两天,就一病不起了。他知道等自己一死,陶侃、庾亮、王导肯定会为争夺江州控制权打得头破血流,为避免再生纷乱,遂于临终之际向朝廷举荐部下刘胤代理江州都督兼江州刺史。同时,他又给陶侃写了封情真意切的绝笔信,叮嘱陶侃一定要尽忠社稷。

此时此刻,手握东晋帝国七州兵权的陶侃,一双眼睛正死死盯着江州局势。他的胃口已经越来越大,迫切渴望一举吞并江州。然而,王导肯定是不想让陶侃或者庾亮把江州夺走,而他的政治盟友郗鉴,距离江州中间还隔着偌大的扬州,纵使王导想把江州送给郗鉴都给不出去。由此,王导唯有力挺温峤遗嘱,坚持让刘胤继承了江州权柄。

虽说温峤是社稷忠臣,但他看人的眼光却不太准。刘胤不堪其任,很快就闹得民怨鼎沸。

一时间,罢黜刘胤的呼声尘嚣直上。

恰在这段时间,苏峻之战中弃大业垒于不顾、只身逃亡的流民帅郭默跑到江州刺杀了刘胤,随后把刘胤的人头送往建邺,自任江州刺史。

郭默此举与谋反无异。但可笑的是,王导一改先前支持刘胤的立场,反而把刘胤的人头挂在朱雀桥当成逆贼处理,更下诏让郭默名正言顺当上了江州刺史。毋庸置疑,他干出这么颠三倒四的事,唯一目的即是避免江州落入陶侃或庾亮囊中。

陶侃当然心知肚明,他马上上疏表示要讨伐郭默,同时给王导写了封言辞犀利的信:“郭默杀刺史就被任命为刺史;要是有人把你杀了,是不是也能取代你的官位?”

王导见陶侃急红了眼,连忙命人把挂在朱雀桥的刘胤人头取下,又给陶侃回信道:“朝廷只是暂时韬光养晦。这一个月里,我们筹措军备,就等着到时候跟陶公您一起讨伐郭默。”

陶侃看毕,气不打一处来,骂道:“这哪是养晦,分明就是养贼!”

公元330年4月,陶侃将郭默围困于浔阳城。豫州江西都督庾亮不请自来,协助陶侃攻城。庾亮的驻地紧邻江州,显然,他也想来分一杯羹。

6月,陶侃攻破浔阳,将郭默处死。

江州的归属权依旧按实力说话。在陶侃长长的官衔后面,又加上了江州都督兼江州刺史两个职位。不过,王导还是在朝廷里使了把劲,愣是让陶侃放弃交州和广州的兵权。交、广二州地处穷乡僻壤,实力基本可以忽略不计。说白了,陶侃用两个贫瘠州换来一个肥州,也算是大赚特赚了。

交广都督职位空出后,朝廷让邓岳补了这个缺。这位邓岳即是王敦旧部,王敦死后,王导上下打点,不仅让朝廷赦免其死罪,更接二连三提拔。如此看来,江州这场乱子的结果居然和先前苏峻之乱完全一样,军事实力最强的陶侃是第一受益人,瞎裹乱的王导是第二受益人。而庾亮白忙活一场,到最后什么都没捞着。

陶侃晚年虽然执着于争权夺利,但他毕竟为东晋打下了半壁江山,战绩遍布江南各州,算是东晋屈指可数的名将,且口碑相当不错。

无论在哪儿,陶侃都以治军严明、恪尽职守被人称道。他常说:“圣人大禹尚且珍惜光阴,普通人更该如此,绝不能荒废度日。若活着无益于世间,死后又没留下有用的东西,这跟自毁人生有什么区别?”

陶侃性格节俭,处理公务更是精打细算。造船时,他将木屑竹头等废料全部收于府库。旁人都觉得他多此一举。等到来年冬天积雪,他将木屑铺在地面以方便路人行走。多年后,桓温伐蜀修补战船,陶侃留下的竹头又全派上了用场。

公元332年,陶侃北伐后赵,一举拿下北荆州重镇襄阳。很多年后,襄阳成为东晋北伐的重要根据地。

找回自己

陶侃自得到江州后,便将驻地转移到了武昌。这里曾是王敦的居所,很多地方仍不免残存着王敦昔日的痕迹。

“涂了!都涂干净!”陶侃指着一堵墙上的王敦画像,不爽地说道。

他憎恨王敦,要不是王敦,他不可能被赶到交、广,一待就是九年。然而,在他心底里,却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敬畏王敦,憧憬王敦,他越来越怕自己也变成王敦。

连日来,陶侃频频给郗鉴和庾亮写信痛斥王导弄权,并透露出要废黜王导的意思。但二人的回信却让他大失所望。郗鉴是王导的政治盟友,自不会答应。庾亮虽然恨王导,但本着平衡的原则,也不愿看到陶侃继续膨胀,同样出言劝阻。

陶侃愤愤地将二人的回信揉成一团,朝墙角丢去。继而,他低头盯着自己的左手手掌,不禁出神,脑海中回忆起几十年前一件往事。那年,一个相面者对他说:“你左手中指有竖纹,这可是大富大贵之相,应该能坐到三公高位。只是可惜啊,这竖纹没能直达指尖,否则更加贵不可言!”

而今,陶侃已登三公之位,更兼任荆、江、雍、梁、益、宁六州都督,荆、江二州刺史。比三公还贵不可言的是什么?他不敢往深琢磨,去又总忍不住联想。

能不能再迈进一步?

陶侃在案几上铺开纸,提笔开始撰写弹劾王导的奏疏。

“司徒王导妄居高位,目无君上,尸位素餐……请朝廷将其罢黜,否则,臣誓举六州大军兵谏朝廷,以清君侧!”

陶侃写毕,愣愣地看着奏疏,心里翻江倒海。

这奏疏到底发还是不发?……

他不自觉地抬起左手,死死盯着手掌,恼恨掌纹为什么没有长到指尖。突然,他拿起一根针,沿着左手中指的竖纹使劲向上划去。一道血印从竖纹贯穿到指尖,血滴答滴答地流淌下来。

陶侃奋力一甩手,血洒在了墙上。

不知是他老眼昏花还是心有所想,他居然觉得墙上的血印像一个字。

这分明像个“公”字……

什么意思?是暗示自己三公做到头了吗?

陶侃不经意地望向案几旁边,那里摆着两封信。说来也巧,两封信都是前两任江州刺史——应詹和温峤于临终前写给他的绝笔。信中反复叮嘱他要顾念社稷,勿生非分之想。两封信常年摆在案头,其中的内容他早背得滚瓜烂熟。这些年,他每逢心虚杂乱,总忍不住拆开来看。

此刻,他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他必须要认真地想明白一件事,废黜王导,到底是出于公理,还是出于私心?

陶侃不知道自己呆坐了多久,烛台上的蜡烛早已熄灭。他重新点上一根蜡烛,又看了看面前的弹劾奏疏。随即,他将奏疏举到烛火前,燃成了灰烬。

陶侃重新铺开一张纸,蘸饱了墨,开始写一封新的奏疏。

“臣出身寒门,才志有限,这些年承蒙朝廷恩宠才位极人臣。有始必有终,臣年近八十,回顾此生,无悔无憾。只是每每想到陛下年少,胡人肆虐,心里还是有些放不下。司徒王导、司空郗鉴、平西将军庾亮三位皆是国之良器,陛下虽天资英奇,国事也当仰仗他们。臣虽不知天命,但也明白该到归葬故乡的时候了,现将节钺,太尉印章,荆、江二州刺史印绶一并奉还朝廷。臣仰恋天恩,不胜感怀!”

翌日,陶侃将这封逊位奏疏送抵朝廷,并将军资装备、牛马舟船等全部登记造册,封存库府。干完了这些,陶侃体验到了此生中从未有过的坦然。

公元334年7月29日,无官无职的长沙郡公陶侃登上一艘小船。

“开船!我们回长沙去。”

幕僚王衍期苦苦挽留。

陶侃笑望着王衍期道:“我这糟老头子现在连站都站不稳了,你难道还要把老夫留在这里不成?”

江面上传来阵阵陶侃爽朗的笑声。

第二天,陶侃在船上去世。

陶侃享年七十六岁,他过了四十一年戎马生涯,为东晋打下大片疆土。讨伐苏峻一战中,他曾徘徊不前,差点沦为甘卓之流,得到江州后,他意气风发,又差点变成王敦。可最终,陶侃依旧是陶侃。

陶侃年轻时鄙视《老子》《庄子》,认为都是些浮夸之言。可到年老时,却又常常思索月盈则亏的道家理论。

陶侃有十七个儿子,但遗憾的是,大多不成器。就在陶侃的葬礼上,几个儿子竟发生内讧,终酿成兄弟阋墙的惨剧。不过,陶侃的曾孙在历史上相当著名,便是写出《桃花源记》的东晋著名诗人陶渊明。

反戈一击

诚然,陶侃是王导最强也是最危险的政敌,但因为中间夹着庾亮,三方彼此制约还算平衡。随着陶侃死去,局面即将发生改变,而这种改变,对王导极为不利。

陶侃治下两个大州——荆州(包含原湘州)和江州,以及雍、梁、益、宁四个侨州瞬间成了无主之地。史书记载,陶侃死前并没有向朝廷建议由何人来继承这六个州的军政大权。由此引发的结果必然是谁抢到就归谁。

距离荆、江二州最近的藩镇大员非庾亮莫属,庾亮完全有能力兼并陶侃领地,而王导则在荆江没半点势力。

王导慌了神,他唯一的希望就是扶植陶侃儿子上位,避免这几个州落入庾亮囊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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