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亮潇洒的气质让司马懿看得如痴如醉,他忍不住感叹道:“诸葛君真不愧有名士风采啊!”
而诸葛亮,全没注意到远方的敌军统帅正满怀仰慕地欣赏着自己。他一心只想北伐曹魏,绝没有料到自己为司马懿贡献了多少仕途的铺路石。
当诸葛亮进驻五丈原的时候,地上的青草才刚刚冒出头,时下却已变得枯黄了。一阵秋风吹过,诸葛亮打了个寒战。兄长诸葛瑾的音容笑貌不知怎的浮现在他眼前。
诸葛亮提笔先是给诸葛瑾写了封家书。接着,又给吴国重臣陆逊写了封信,信中言道:“家兄年老,诸葛恪性格又粗枝大叶,我听说吴主让他掌管粮草,粮草乃重中之重,我虽远在雍州,可一想到这事心里就不踏实,希望您能代我向吴主转达。”诸葛恪是诸葛瑾的长子,不知为何,诸葛亮总对侄子放心不下。
连日来,诸葛亮无比怀念自己在荆州隆中草庐时结识的至交好友——孟建、石韬、徐庶。曹操攻略荆州时,诸葛亮随刘备逃难,三个好友则出仕曹操。三人依然健在,现都在魏国仕官。于是,诸葛亮派出一名使者前往司马懿的军营询问三位故交的近况。
“我家丞相近日愈发思念故人,特差在下来此询问孟建、石韬、徐庶三位大人的情况。”
“哦?诸葛君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多愁善感啦?”司马懿淡然一笑,随后,他将所知道的毫无保留据实相告:“孟建官拜征东将军,石韬官任郡太守,徐庶官任御史中丞,三位大人身体都还安好……”
猛然间,司马懿好像想起了什么,他向使者问道:“两国交战已半年,想必诸葛君一定很操劳吧?”
使者不假思索地答道:“我家丞相早起晚睡,即便杖罚二十这样的小事都会亲自批阅,每天吃饭不过几升米。司马大人,若没有其他事,在下就告辞了。”
司马懿点了点头。一个念头从他脑海中闪现出来:诸葛亮怕是要不久于人世了吧?
在蜀军大营中,诸葛亮听着使者的回禀,不禁沉浸于往事的回忆中。当年在荆州时,孟建总想返回中原故土,诸葛亮劝道:“士大夫当四海遨游,何必一定要扎根故乡呢?”不想此时,他自己却无比怀念在徐州琅邪度过的童年时光。
真想再回家乡看一眼啊……
又是一阵秋风吹过,诸葛亮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快来人!丞相昏过去了!”蜀军大营顿时嘈杂起来。
诸葛亮终因为长期操劳病倒了。
9月,一颗流星从诸葛亮的营寨上空划过。
诸葛亮在病榻上躺了近一个月,可病情依旧没有好转的迹象。他预感到自己即将离开这个世界了。
名相的遗言
远在成都的刘禅得知诸葛亮病重的消息后,赶忙派遣使者李福前往五丈原探望。
“你见到丞相后,一定要向他咨询朝政得失,回来后详细转告于我。”算起来,刘禅和诸葛亮阔别已整整七年。在刘禅心里,诸葛亮的形象早就模糊不清,他只是知道,在遥远的北方,有个老人一直在为自己打仗。如今,他有种强烈的预感,自己再无缘见到这个老人了。
李福见到诸葛亮后事无巨细地讨教,并把每一句都记在纸上方才告辞离去。可他回程的路上总觉得心里不安稳,想了又想,他终于记起漏了一件最重要的事没问。旋即,他掉转马头又折回五丈原。
“我猜到你会回来……”
李福刚要说话,却被诸葛亮打断了。
“我明白,你是来跟我诀别的,而且你还有个很重要的问题……”诸葛亮顿了顿,“你要问的这个人是蒋琬。”
李福愕然:“丞相,我还没说话,您怎么就知道啦?”他想问的正是诸葛亮死后,该由谁来接掌蜀汉政权。
“蒋琬为政崇尚无为而治,以安民为本,绝不会做出劳民伤财的事。他是最合适的后继人选。”七年来,物是人非,很多事都发生了改变。连年北伐的确转移了国内矛盾,荆州人不再整天嚷嚷着要夺回荆州,益州人也懒得再抱怨被荆州人压制。可是,一个新的国内矛盾渐渐升起,即巴蜀臣民的反战情绪和北伐大战略的冲突。
此刻,诸葛亮也意识到自己在北伐道路上越走越远,他决意把权力移交给反战派重臣蒋琬,借此扭转局面。
李福认真做了笔记,又问道:“那么,蒋琬之后由谁继任?”
“费祎。他擅长协调同僚,和吴国关系又好……”诸葛亮知道,费祎也是最反对北伐的人。
“容我再问,那费祎之后呢?”李福继续追问。
“费祎之后,就不是我所能预料的了。”
蒋琬和费祎,这两个和诸葛亮政治理念截然不同的人被诸葛亮选为执掌政权的后继者,他晚年纠结的心态尽显无遗。
诸葛亮躺了好久,总算积攒下一丝残存的气力。“叫费祎、杨仪、姜维过来。”费祎和杨仪都是荆州人,姜维则出身雍州天水郡豪族,原是雍州小官吏,诸葛亮第一次北伐时归降蜀国,他在历次北伐中出力颇多。
三人进了大帐,静听吩咐。
“我死后,你们三个协调各军撤回成都,让魏延殿后,如果魏延不服从军令,你们就自己回成都去,不要管他。”魏延自刘备时代便担任汉中都督,他是汉中防御体系的最初创建者,也是蜀国屈指可数的实力派名将,同时,在北伐这个问题上,他的热情度比诸葛亮还高,属于极少数鹰派将领。诸葛亮绝不能把军权交给魏延,否则北伐战争势必会延续下去。出于这番考虑,他才把军权交给杨仪,只盼蜀军能平安回国。不过,魏延与杨仪私交极差,可谓水火不容。如果魏延不听杨仪的军令,可以让他独自留守汉中。诸葛亮确信,魏延的忠心不容置疑,不管出什么事,他都不会叛变到魏国去。
接下来,诸葛亮给刘禅上了最后一封奏疏:“臣禀性拙笨,出师北伐未获全功,无奈命在旦夕。愿陛下能清心寡欲,爱护百姓,尊崇孝道,施以仁政,纳贤良,远奸佞。臣在成都城外还有八百棵桑树和十五顷薄田,这已足够臣的后代生活。这些年臣一直在汉中,没什么特别花销,日常衣食也仰赖朝廷供应,臣不喜欢经营产业,也不想死后留有余财,辜负陛下的信任……”
公元234年10月8日,蜀汉丞相诸葛亮停止了呼吸,享年五十四岁。朝廷追谥他为“忠武侯”。遵循其遗愿,诸葛亮的遗体并没有送回成都,而是直接埋葬在汉中定军山,继续守护着蜀汉。
自刘备死后,诸葛亮执掌蜀汉政权整整十二年,这十二年来,朝廷从未进行过改元和大赦。改元大多只为图个吉利,以往有什么不顺心的事,改元之后意味着重新开始。改元会对国民的生计平添诸多麻烦,劳民伤财。再有,改元通常会伴随大赦,在押犯人无论犯过什么罪全部赦免,这是一种非常不利于法治建设的政策。
早在东汉末年,流亡中的刘备曾拜访过陈纪(陈群的爸爸)请教治政之道。陈纪谈到大赦时说:“大赦是导致社会不安定的罪魁祸首。”刘备谨记,最终将这一理念传给了诸葛亮。
二狂士
遵照诸葛亮的安排,杨仪、费祎等人着手准备撤军事宜。
“该怎么跟魏延讲呢?”杨仪抓耳挠腮,很是发怵。想了半天,他决定让费祎出面协调。“文伟(费祎字文伟),就你能跟魏延说得上话,你去告诉他撤军的事吧。”
费祎应承下来,亲自前往魏延的营帐。“丞相遗令撤军,希望你能为大军殿后。”他尽量避免提及让杨仪统领全军的事。
“你把话说清楚,谁统领全军?”魏延揪住不放问道。
“这……丞相让杨仪暂时代理统帅之职。”
“什么!难道让我帮杨仪殿后?”魏延的怒火一下子被撩了起来。他官拜前军师、征西大将军,杨仪则只是丞相府的幕僚,官位上差好几个档次。何况,他仍然想继续跟魏军作战。“丞相虽死,但我还在,你们带着丞相灵柩回去安葬,我要继续率诸军北伐!”
“你别胡闹!丞相有遗令!”
“遗令我是没见过!费祎,你别走,你就在这里替丞相再写一封军令,说让我统领全军。”
费祎听罢,汗毛倒竖,他知道魏延已经失去理智,眼看就要闯出大祸了。他急于脱身,佯装镇定道:“其实……杨仪只是个文吏,根本就不懂军事。我也觉得应该让你统领全军。不如这样吧,我回去劝劝他们。”言讫,他不等魏延反应过来,飞身上马逃回杨仪的营寨。
费祎打心眼里反感北伐,而魏延对北伐的狂热让他极度不满,再加上魏延意图挟持他伪造军令,迫使他选择站到了杨仪一边。
“传令全军,即刻拔营返回成都,别管魏延了。”当日,蜀军便在杨仪的率领下从五丈原退入斜谷。
魏延得知,做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的决定。“拔营!抢在杨仪前头赶回成都!”他的思维简单且直接。只要先到成都,就能先发制人弹劾杨仪。于是,他也向成都撤军,并在斜谷这条路上超过了杨仪。
杨仪不甘落后,两拨蜀军仿佛赛跑一般向成都狂奔。魏延军稍稍领先,他在跑过蜀山栈道后将栈道一把火烧成了灰。杨仪则死咬住不放,一边修缮栈道,一边步步紧追。同时,二人相继往成都发出奏疏状告对方谋反。
同一天里,刘禅接到了魏延和杨仪的两封奏疏。
“臣魏延上疏状告杨仪谋反,他烧毁蜀山栈道,企图叛逃魏国!”
“臣杨仪上疏状告魏延谋反,他烧毁蜀山栈道,阻止臣返回成都!”
显然,这两个人谁都没有谋反。
刘禅向蒋琬和董允询问道:“到底该信谁的?”说实话,魏延和杨仪的人缘都不怎么样,但相比起来,魏延更具破坏力。蒋琬、董允均倾向于相信杨仪。
刘禅仍心存疑窦:“没这么简单吧?魏延骁勇善战,以他的能力足以打败杨仪,他既谋反,不去投靠魏军,反掉头往南跑,又焚烧栈道,图的什么?”他当然不知道,魏延做出这么出格的举动完全是赌气。
魏延走出斜谷后,停住了脚步,他决定和杨仪做个了断。
“全军列阵!准备突击杨仪!”
杨仪派王平迎战魏延,两军对垒之际,王平带着部下高声呐喊:“魏延叛国!魏延叛国!”
魏延军自知理亏,这一喊,顷刻间士气崩溃,四下逃散。魏延被马岱临阵斩首,他的全族也随同被夷灭了。
一生为蜀国立下了汗马功劳的魏延最终被冠以谋反的罪名。尽管谁都清楚魏延并没有谋反,但是,像费祎、王平、马岱这些人,既然一开始选择站到杨仪一边,也只能一条路走到黑了。
十几年前,刘备授命魏延任汉中都督的时候,魏延曾说出这样的话:“若曹操举天下而来,臣为大王拒之;若只是偏将率十万之众,臣为大王吞之。”如今,这气贯山河的话仍久久回荡在汉中。魏延死后,汉中得益于他创建的防守策略和防御工事,一直坚挺地守卫了蜀国数十年之久,而继任的汉中都督也从未对这套完善的防御体系做出任何改变。这种局面一直持续到姜维掌权。姜维试图更改汉中防御体系,可随之而来的,是他很快就尝到了自己酿成的恶果,这些都是后面的故事了。
此时,成都城里的蒋琬放心不下,遂亲率中央军出城北进几十里以防不测。两天后,他接到魏延的死讯。蒋琬脑子里是和刘禅同样的疑问。
“不对啊……魏延是走出斜谷后被杀的?他若叛国,理应北投魏国,为什么要越过杨仪往南跑?”
没多久,蒋琬便将魏延“谋反”案调查得水落石出,但他没法给魏延平反。这事缘于杨仪和魏延之间的私怨,最后却在杨仪的导演下变成魏延谋反的冤案,而蜀汉众多将领也都被牵扯进去,他们因为各自的理由不约而同地站到杨仪一边,甚至因剿灭魏延获得了功劳和利益。倘若将真相告白于天下,那么王平、马岱这些杀死魏延的“功臣”该怎么处理?他自己当初力保杨仪又怎么解释?费祎怎么办?蜀汉政坛很可能会因此引发轩然大波。
蒋琬心有戚戚地回到了成都,只能昧着良心奏道:“魏延谋反确凿,已被斩首,全族俱被杨仪夷灭。”
“全族都被灭啦……”刘禅也听说了背后的隐情,心里颇觉得过意不去,可他明白这事没法翻案。“事已至此,再说什么都没用了。魏延毕竟立过大功,赐棺椁将他厚葬了吧!”
“陛下,至于杨仪……要不要封赏?”
“等他把大军带回成都再说吧!”
几天后,杨仪率领大军开进成都。“陛下,臣把全军安然带回,并在途中诛杀了逆贼魏延!”
“安然?”刘禅听得来气,“蒋琬,你说该给杨仪什么官职?”
蒋琬想想,言道:“臣觉得,让杨仪担任中军师比较合适。”中军师既不掌兵也不执政,仅算个军事顾问,相当于闲职。
“好!就任命杨仪为中军师。”
杨仪傻眼了。退朝后,他满腹牢骚抱怨朝廷待之不公,可没人愿意搭理他。他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又找到费祎抱怨:“朝廷赏罚不公啊!当初如果我举大军投降魏国,岂能落败到今天这步田地!”
费祎听罢,心头一震:“杨仪……你这可是真心话?”
“是又怎么样!”杨仪全没意识到这话的危险性,仍是一副须发怒张的表情。
起初,费祎因反感魏延好战,又因为有诸葛亮的遗令迫不得已站到杨仪一边,但他也不赞成杨仪以极端手段置魏延于死地,没想到杨仪竟会流露出叛国的想法。费祎不动声色,好言安抚道:“没事,没事,回头我去跟蒋琬说说。”他的确去找蒋琬说了,但不是为杨仪求情,而是把杨仪的话一五一十转告了蒋琬。
蒋琬裁定,将杨仪贬为平民。
杨仪仍是不依不饶,上疏争辩。
蒋琬决定彻底铲除这个祸害,遂勒令杨仪自裁。
魏延死后第三个月,杨仪自杀了。尽管到最后,还是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还魏延一个清白。
魏延和杨仪的事件表面上是两个政敌私斗,内里却夹杂着主战派与主和派之间的冲突。现在诸葛亮死了,蜀汉将何去何从?刘禅考虑这事已不是一天两天。丞相的权势实在超出可控范围,一个健康的体系不应该依托于某个人的道德操守。他决心要改变蜀汉的政体。
刘禅让蒋琬担任大司马,同时让费祎担任尚书令,实行军政分权。蒋琬死后,费祎晋升大将军,董允任尚书令,军政权力依旧是分开的。而无论是蒋琬还是费祎都始终没有官拜丞相。刘禅彻底废除了丞相制。诸葛亮成为蜀国第一个丞相,也是最后一个,在他死后,蜀国便再没有谁能拥有如此之大的权势了。
隐忍
大将军司马懿在坐镇雍凉的这些年总听到有人背后嘀咕:“司马懿是在养寇自重。”
不管司马懿承不承认,诸葛亮的存在确实起到这样的作用,他凭借两次击退蜀军积累了丰功伟绩。继曹休、曹真死后,司马懿的地位愈发稳固。他在军界的威望早已盖过扬州都督满宠,而被曹叡硬扶上墙的荆豫都督夏侯儒更是连给他提鞋都不够格。
公元234年12月的一个夜晚,魏都洛阳地动山摇,曹叡从睡梦中惊醒。“护驾!护驾!”左右近臣慌忙把皇帝搀扶到寝宫外,只见整个皇宫都在晃悠,瓦砾尘土纷纷落下,地底传出轰隆隆的巨响。地震的级别不高,却足以令整个京城谈之色变。
翌日,曹叡和公卿仍惊魂未定。
“昨夜突然地震,是不是上天有所喻示?”
朝臣议论纷纷,这时,一位老臣站出来言道:“地震是某些臣子势力过强导致的,上天以此警示陛下,不可不提防。”发话者名叫高堂隆。他曾当过曹叡的老师,和曹叡感情笃深。当魏国的士大夫因利益驱使越来越靠近司马家族的时候,高堂隆始终坚定地站在曹叡一边。
高堂隆的话分明指向雍凉都督司马懿。朝堂上鸦雀无声,曹叡不动声色,也没再说什么。散朝后,曹叡召见高堂隆入宫觐见,君臣二人秘密筹划了一个月。
而后,曹叡突然颁布诏书,任命大将军司马懿为太尉,雍凉都督的职权维持不变。从大将军转任太尉,实际上算降了半级。一时间朝野哗然。值得注意的是,曹叡为此特别编出了一个理由。
“朕本打算拜司马懿为大司马,不过考虑到在司马姓氏前加大司马有些不妥,又想到柏人和彭亡的典故。经慎重考虑,还是决定拜司马懿为太尉。这是出于对司马公的尊敬。”
曹叡提到的柏人和彭亡是什么意思?
楚汉争霸时代,一次,汉高祖刘邦打算在赵国柏人县留宿,却不知道赵相贯高正预谋行刺。
“此地叫什么名字?”刘邦问道。
“柏人县。”
“柏人,有受人胁迫的意味,不吉利。”刘邦想到这里,当天便离开柏人县,无意中躲过一劫。
而东汉开国之初,名将岑彭最后安营驻军的地方正巧叫彭亡,他没有介意,当晚竟遭刺杀。
柏人和彭亡,乃是古代两则关于避讳的典故。
曹叡的意思是说,司马懿本应晋升大司马,出于避讳,只能降级太尉,这理由实在牵强,如果晋升大司马不合适,难道不能维持大将军不变?但是,大将军、大司马历来有执掌兵权的惯例,三公则属于没有实权的荣位。曹叡这么干的目的很明显:他要夺司马懿的兵权。
不过,司马懿仍继续以三公的身份留守魏国西战区,只是不能随意征调军队。一方面,曹叡不敢冒着激起雍凉军界震荡的风险强召司马懿入朝。另一方面,倘若召司马懿入朝,他也找不出第二个靠谱的人选坐镇雍凉防御蜀国。因此,曹叡采取折中方案,作为逐步剥夺司马懿权势的预演和缓冲。
诸葛亮死后,公元235年的春天,累建功勋的司马懿荣登三公之位,同时失去了兵权。
搞定司马懿让曹叡心里舒坦了很多,可是,还有另一块巨石压在他头顶,那就是曹丕当年定下的遗令——藩王不得参政。
高堂隆常对曹叡说:“藩王身为皇族,理应起到护卫皇室的作用,如今却都被软禁在藩国,无兵无权,又不能参政,这对社稷稳固一点好处都没有。”
近些年,曹叡已经开始着手修复和藩王的关系,他曾接连颁布两封诏书提升藩王地位,现在是到彻底变革的时候了。曹叡顶着来自公卿朝臣的巨大压力,宣召燕王曹宇入朝参政。曹宇是曹操幼子,论辈分是曹叡的叔叔,年龄则跟曹叡相仿,二人打小关系很好。
曹宇虽然进了京,可参政参得很不顺利,他每天都要承受来自朝臣的舆论谴责,动不动就被弹劾。他不知道自己在这样的逆境下能坚持多久。
曹叡竭力稳固皇权,而身在雍州的司马懿也愈加谨小慎微,他一方面要体现自己的价值,另一方面则要避免功高震主。
公元235年秋,饥荒席卷关东。这天,曹叡和满朝公卿目瞪口呆地望着一队运粮车浩浩荡荡从洛阳西门鱼贯而入,横穿过城,又从东门开了出去,原来是司马懿主动从自己辖区——雍州征调了五百万斛粮食运往关东赈灾。
来年,司马懿又给曹叡送去一匹白鹿做礼物。曹叡很无奈,不冷不热地给司马懿回了封信:“从前周公姬旦辅佐周成王时献雉鸡以显忠心,今天您给我献白鹿同样是忠臣!”
司马懿是不是忠臣此时下断言还为时过早,但毋庸置疑,随着曹叡对他的防范日益加深,他开始越来越多地牵扯进政权纷争。而最让司马懿放心不下的是,远在魏都洛阳,他自己家里,很可能正潜伏着一个政敌眼线——他的儿媳——夏侯徽。
早年间,夏侯氏实力最强的时候,司马懿为长子司马师迎娶了夏侯尚的女儿夏侯徽。但如今,司马家族的权势早已压过夏侯氏,这段政治联姻也就过气了。不仅如此,由于司马家族和皇室的关系愈加紧张,作为曹氏亲族的夏侯氏自然不可避免地成了司马家的眼中钉。
多年来,司马师和夏侯徽总共生有五个女儿,但司马师从未把夏侯徽当成过自家人,乃至处处提防。就在司马懿隐忍雍凉的这段时间,突然有一天,夏侯徽暴毙。有人揣测她其实是被司马师毒死的。
在葬礼上,夏侯徽的哥哥夏侯玄悲痛欲绝,他隐隐感觉妹妹死得蹊跷,却没办法查明事实真相。
过了段时间,司马懿为司马师迎娶吴质的女儿,可自从吴质死后,吴家势力渐渐衰败。没多久,失去价值的吴氏又被司马师休掉。司马师的第三任夫人是羊衜(dào)的女儿羊徽瑜。羊氏九代均活跃于政界,早在汉朝便是闻名天下的望族,因祖籍泰山,故称为泰山羊氏。羊衜的夫人是“建安七子”(活跃于汉末建安年间的七位著名文士)之首孔融的女儿,原配死后,羊衜续弦汉末名儒蔡邕的女儿(蔡文姬的妹妹)。仅通过这两段婚姻即可看出羊氏在当时的社会地位。
司马师总算盼来了一场门当户对的婚姻。往后,泰山羊氏将成为司马家族的坚实后盾。
这天,司马懿像往常一样巡视军营,他步履悠闲,任谁都看不出他内心复杂的思绪。忽然,身后一名将校叫住了他。
“司马公!有事禀报。”
司马懿回头看去。他身躯只是微转,脖子却极灵活地扭转近一百八十度,脸直接朝向将校。司马懿这副姿态相当奇特,军营中的熟人大多见怪不怪,但这名将校大概是新来的,两眼直勾勾望着司马懿,惊愕得忘了要说什么。
早先,曾有相面者告诫司马懿:“你这是狼顾之相,拥有狼顾相的人野心大,会激起主君怀疑。”多年来,司马懿虽刻意改变自己的习惯姿势,但时常还是会在不经意间显露出来。
瞬间,司马懿意识到自己这副样子引起了对方的注意。他慌忙扭转过身躯,以看上去显得正常。
将校定了定神,这才开口。而司马懿,他偷偷咬了下舌头,心底暗暗立誓:今后再不能让人看到自己的狼顾之相了。
魏室的老臣
魏国就这样度过了平静的两年。公元237年初,司空陈群到了弥留之际。
晚年的陈群内心一直很矛盾,他看到一股不可阻挡的大势,不仅压过皇室,更压过了颍川陈氏。他能隐约觉察到自己给魏国带来了什么。他当然不希望自己成为葬送曹氏社稷的初因,甚至,他始终以忠臣自诩。而他代表臣权和皇权的抗争,从维护权力平衡这方面讲也无可厚非,说到底,他没什么非分之想。
然而,在很多人眼里,陈群的确为士族做得太多了,这建立在牺牲皇权的基础上。
此时此刻,在陈群的床边站着两个人。一个是他的儿子陈泰,另一人名叫荀(yǐ)。早先,陈群娶了汉末名臣荀彧的女儿为妻,这位荀便是荀彧最小的儿子,也即是陈群的内弟(小舅子)。荀彧死时荀年纪尚幼,这些年一直是陈群照顾他的生活。是故,荀对陈群感情笃深,丝毫不亚于陈泰。
陈泰哭哭啼啼道:“我一定尽忠社稷,绝不会辱没了陈家的名声。”
他这话本是让陈群放心,可陈群听罢却觉得如鲠在喉。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儿子解释,想了半天,他攥着陈泰的手叮嘱道:“你舅舅比你有见识,以后有什么想不通的,一定要听他的建议。”陈泰在史书中评价颇高,荀则评价极低,晚年更是尸位素餐,他究竟哪方面比陈泰出众?那恐怕就只有他和司马家族的亲密关系吧。荀打小就跟司马家族走得很近,成年后又多次得到司马懿的举荐提携。陈群清楚地意识到,司马懿取代自己成为士族领袖的趋势不可避免,而自己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寄希望于荀跟司马懿的交情,将来能更多地照顾陈家,保住儿子。
“姐夫,您放心,我一定会像当初您照顾我一样照顾好陈泰的。”
听荀这么说,陈群才安心点了点头。
很多年后,荀实现了自己的诺言,几乎可以说挽救了陈家,只是实现的方式却不那么美好。
魏国初年的名门望族以颍川荀家、钟家、陈家等为首。政治派系中地缘关系至关重要,因此,这三家世代通婚,彼此扶持,并一度形成魏国政坛最强的颍川派。如今,三家代表人物荀彧、钟繇、陈群相继故去,荀、钟、陈虽依旧声名显赫,但也过了鼎盛时期,其后代为了保障自家利益都跟司马家越走越近,而一心尽忠社稷,同时肩负家族未来的陈泰,将来则会跟司马家维持一种相当微妙的关系,他们之间还会发生很多故事。
随着陈群亡故,曹叡时代的四位托孤辅政重臣,到现在只剩下司马懿一人。包括颍川派在内的绝大部分士族全转投到河内司马氏伞下。
在皇权与臣权的较量中,喜欢直言进谏的陈群成了曹叡火力的焦点,司马懿则一门心思建功立业,那些不牵扯自己利益的事他一件没干过,容易顶撞曹叡的话他也一句都没说过。等曹叡注意到司马懿的时候,他已经强大到谁都动不了了。
这年夏天,曹叡召司徒陈矫入宫。
陈矫是魏朝老臣,他刚刚官拜三公没几天,得知曹叡要见自己,心里头七上八下。
儿子陈骞(qiān)问道:“您怎么心神不宁?”
“你是不知道。前阵子刘晔背地里说我坏话,陛下要听信了,肯定少不了一顿责罚。”刘晔也是魏朝元老,素以智谋著称,但极爱搬弄是非。
陈骞笑笑:“就算最坏的情况,无非就是当不成三公。况且,陛下是个明白人,我猜他肯定不会听刘晔的蛊惑。”
“好,好……有你这么说,我就踏实了。”
陈骞自幼聪慧。陈矫听了儿子的话,这才敢入宫觐见。
曹叡见了陈矫满脸堆笑道:“陈公请入座,不必拘礼。我就是想跟您叙叙旧。”
陈矫心神稍稍落地。接着,这君臣二人从曹操创业的逸事聊到当今朝政得失,半天的光景一晃就过去了。
突然,曹叡话锋一转:“最近,朕可听到一些不利于您的流言蜚语……”
陈矫浑身一颤,只觉得脑子空白,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曹叡看陈矫这副可怜相,紧跟着补了句:“不过,朕知道是刘晔背后诬蔑,那都是些谣言,您不必理会。”他一扬手,旁边的宦官端出一盘金器,“这些,请陈公笑纳。”
陈矫还没回过神来,哪里敢收,只是连连推辞。“老臣愧不敢当……愧不敢当……”
曹叡含笑道:“您是理解朕的心意,可您家里人恐怕还不放心呢!朕没别的意思,就是希望用这些礼物换您家人一个踏实。”
陈矫听毕,百感交集,不由得老泪纵横。
对于驾驭臣子这方面,曹叡不愧得其祖父曹操与父亲曹丕的真传,他间或以情利,间或以权威,掌控娴熟。曹叡见时机成熟,微微正了正身子,总算说到了正题。“陈公,有件事一直困扰我很久了。”
“陛下请讲。”
“公卿都说司马懿忠心正直,可朕想听您说说,司马懿到底是不是辅佐我曹氏的社稷之臣?”言罢,曹叡咄咄逼人地盯着陈矫的双眼,仿佛能洞穿对方内心最深处。
陈矫身躯僵直,半天无法动弹。面对这个问题该如何回答?一个刘晔尚且把自己搞得狼狈不堪,更不用提权倾天下的司马懿了,但曹叡恩威并施又让他难以抗拒。
须臾,他颤颤巍巍地答道:“臣只知道司马公是朝廷众望所归,至于说到社稷,臣就不知道了……”他抛出了一句明显有所保留的话,似没明说,又似说得很明。而后,君臣二人之间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般,半晌再无声息。
这天,陈矫像丢了魂似的走出皇宫,他心力交瘁,几近虚脱,一到家便突发重病,这场病最终要了他的命。
一个月后,陈矫的病依然没有任何好转,他知道自己快不行了。前番和曹叡谈话的情景时不时在他脑海中回映。“陛下……陛下……”陈矫病得晕晕乎乎,自言自语地念叨:“臣能力低微,但臣一生对魏室忠心可鉴,即使在九泉之下也无愧面见先帝,之前那句话,就当是臣最后一次为社稷尽忠吧。”
陈矫从昏迷中醒来,扭头望着床边侍候的陈骞,心里顿觉安稳了许多。为父的路是为父的,你们的路是你们自己的,今后好自为之吧。几十年后,陈骞成为晋朝最重要的开国功臣之一,后文还会讲到。
陈矫这家人,基本代表了当时魏国绝大部分臣子的心态,老一辈在司马氏和曹氏之间纠结徘徊,到了他们子孙后辈,则义无反顾地抛弃曹氏,将自家利益和司马氏牢牢地绑在一起。
阙上喜鹊
近些年,曹叡疯狂痴迷于一项劳民伤财的娱乐活动——扩建皇宫。这天,曹叡向负责督造的官员问道:“陵霄阙建得怎样了?”
“还算顺利,只是近日有好多喜鹊在梁上筑巢,给工匠添了点麻烦。”
“哦?”曹叡抬头观望,只见在刚刚搭建的房梁上果然有鸟窝,几只喜鹊飞进飞出。“有意思……”他并没太放在心上。
这个时候,身旁的侍中高堂隆悠悠说道:“喜鹊霸占皇室居所,难道不正预示着外姓权臣掣肘魏室吗?这是上天对陛下的警示啊……”
曹叡看了看高堂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知道高堂隆所指何人。
没过多久,这位屡次向曹叡进谏忠言的老臣便一病不起。
高堂隆躺在床上喊道:“取笔墨纸砚,我要上疏!”
家人哭劝:“您连握笔的力气都没有了,还怎么写字啊……”
“我口述,你们代笔。”
继而,高堂隆挣扎着用尽最后的气力口述他要上奏的内容:“……请陛下严防鹰扬之臣祸起萧墙,应该准许心系皇室的藩王在藩国建立军队,让他们星罗棋布,拱卫京畿的安全,只有这样皇室才能长治久安……”这番建议属于极敏感话题。要知道,朝臣私通藩王属于重罪。所以,朝臣为了避嫌,对藩王犹恐避之不及,更别提帮藩王讲话了。
即便是高堂隆,虽然他常提醒曹叡提防权臣,但让藩王掌兵这种话也是不敢随便说出口的。而今,他即将离开这个世界,再没任何顾虑,总算把压在心头多年的话讲了出来。
几天后,高堂隆病逝。
曹叡得知此噩耗,备受打击。近一年来,公卿对曹宇入朝参政的口诛笔伐就从没停过。高堂隆是屈指可数支持曹叡和曹宇的臣子,他这一死,曹叡和曹宇都扛不住了。
果不其然,曹宇很快迫于压力,向曹叡提出辞呈:“臣辜负了陛下,臣想回藩国去。”
曹叡挽留不住。但他要是让曹宇就这么灰溜溜地回藩国,两年的努力将付诸东流,他考虑再三,提议道:“要不,你搬去邺城住吧。”邺城是魏国五都之一,虽然不是朝廷,但也算个颇具政治影响力的都市。曹叡希望曹宇在邺城积累些政治资望,以后再找机会让他回来。
曹宇走了。曹叡更郁闷了。他回想着高堂隆临终前的话,连让曹宇参政都没法实现,让藩王掌兵又谈何容易?
曹叡心力交瘁,只觉身体状况越来越差,他祈祷别再出现战争,别再给司马懿建功立业的机会。可最终,他的希望还是落空了。
不可或缺的权臣
就在高堂隆和陈矫去世的同年秋天,辽东太守公孙渊举起反旗,自称为燕王。
公孙家族的崛起可追溯到东汉末年,当时董卓秉政,任命公孙度为辽东太守。后来整个天下乱成了一锅粥,但公孙度两耳不闻窗外事,踏踏实实窝在辽东当起了土皇帝。三国时期,魏国对辽东公孙家族采取怀柔政策,只要别造反,爱怎么折腾都行。可到公孙度的孙子公孙渊一上位便接连搞出越轨举动,时不时还跟吴国皇帝孙权勾勾搭搭。公孙渊也明白魏国对自己的容忍是有限的,这才自立为王。
这么一来,魏国被东、南、西、北四条战线包围起来,而有实力的军事统帅,当时就只剩扬州都督满宠和雍凉都督司马懿二人了。
在魏国初期,几大主战区的统帅都由曹氏和夏侯氏担任,后来逐渐替换成外姓重臣,到了今天,甚至连外姓重臣都补不上缺漏。
该派谁去讨伐公孙渊?曹叡只能从满宠和司马懿二人中择其一。现实情况是,和吴国接壤的东部边境远比西部边境吃紧,满宠是无论如何不能调离扬州的,而自诸葛亮死后,西部边境平静了很多,因此,所谓人选其实只有司马懿一人而已。
司马懿沉寂三年多,重新崛起的机会终于等到了。
几天后,他被曹叡宣召入朝。君臣二人虚情假意地寒暄过后,曹叡转入正题。
“朕希望能尽快结束辽东战事,您估计公孙渊会采取什么策略?”
司马懿脱口而答:“对公孙渊而言,他放弃辽东逃往北方是上计;凭借辽河(今辽宁省浑河)地利阻挡我军是中计;龟缩在辽东襄平城(今辽宁省辽阳市)死守是下计。想来公孙渊这人贪婪至极,以他的秉性,断不会采取上计。臣料定他会先据守辽河天险,兵败后退守襄平城,最后必被臣擒获。”
“好!那么战事会持续多久?”曹叡问话间突然咳喘不止。
司马懿注意到了曹叡的病态,他有些惊讶,不过还是迅速将思绪转移到曹叡的问题上。“去一百天,战事持续一百天,回程再一百天,中间预留六十天休养,这么算来,一年足矣。”
公元238年2月,曹叡下诏,命司马懿带着胡遵、牛金等雍州宿将,率总计四万大军征讨辽东。关于牛金这个人,他和司马家族之间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传说,其源头均指向当时一本流传甚广的谶书《玄石图》中的一句神奇预言——牛继马后。牛即牛氏,马即司马氏,暗示牛氏会取代司马氏。据传说,司马懿看到“牛继马后”这句话后,为免除后患,用毒酒谋杀了牛金,但这基本没什么可信度。
就在曹叡下诏后,散骑常侍何曾上奏道:“自古率军出征者必须要设置监军,一方面作为主帅的辅佐,另一方面也为防备主帅出现变故(意指主帅举兵谋反)。如今太尉统率数万劲旅却没有监军,他麾下将领皆是他多年的僚属。人心非金石,这实在太危险了。”
这里,我们要着重讲一下监军这个官职。顾名思义,监军的职责是专门监视出征在外的最高统帅,防止其率全军叛变,这不同于监某某州军事(监某某州军事是级别低于都督某某州军事的地方军事统帅),如果放到今天,监军就相当于军队里的政治委员。政委和军队长官(例如连长、团长、师长)平级,且彼此制约,这种制度称作双长官制,举个例子,师长要叛变,政委不答应,当场就能开设军事法庭处决师长。
何曾的奏疏让我们发现一个重要细节,司马懿的军队中居然没有监军,可谓极不正常。曹叡当然不是因为信任司马懿才这么做,他对司马懿的忌惮无以复加。然而,他放眼朝廷,却找不出一个能有效防范、制衡司马懿的亲信重臣。处在这样的窘境下,如果还在司马懿的军队中设立监军,不仅于事无补,更会让司马懿心存芥蒂,而眼下,能最快速度解决公孙渊才是当务之急。
“朕与司马公之间的信任天地可鉴!监军一事,何卿就不要再多言了。”曹叡沉思片刻,又下令道,“命何曾即刻出任河内郡太守!”
曹叡为讨好司马懿居然把何曾赶出了朝廷。这事很耐人寻味。要知道,司马懿的老家正在河内温县,曹叡虽然没法给司马懿设监军,但他知道何曾是一心一意对自己尽忠,所以才让何曾去管理河内郡,也算拐弯抹角起到了制约司马懿的作用。
可对于何曾来说,他本是皇帝近臣,却因为这一句话被赶到地方,绝对是热脸贴了冷屁股。更重要的,通过这事让他明白了一个道理——谁都惹不起司马懿。在很多年后,何曾还会重返朝廷,不过,他再也不会干出类似的傻事了。
曹叡为安抚司马懿花尽了心思,他重新起用司马懿的长子司马师为散骑常侍。此时司马师年已三十岁,他因牵涉“太和浮华案”遭禁锢,至今已度过八年无所事事的光阴。
就在司马懿出征那天,曹叡亲率群臣送别。眼看快走到西明门了,曹叡刻意放缓脚步,慢慢落到了司马懿的身后,突然,他放声喊了一句。
“司马公!”
这突如其来的叫声令司马懿身体微微一颤,他本能地想转头,可在这一瞬间,他觉得舌头被牙咬得生疼。旋即,他自然地转过身子,面向曹叡垂头揖手。
“陛下。”
曹叡早先曾听说过司马懿有狼顾之相,他正是打算试探,但见司马懿体态正常,心里这才略感踏实了些。
“朕就送到这里了。望司马公早日凯旋!”
随后,曹叡特准司马孚、司马师继续把司马懿送到河内温县,让这一大家子衣锦归乡风光一番。
在河内温县,司马懿接到了曹叡给他准备的又一份厚礼——朝廷恩赐的牛酒(古代馈赠、犒劳、祭祀的物品)。
司马懿在家乡大摆筵宴,可谓风光无限。此刻,他不禁回忆起早早过世的大哥司马朗。当年,司马朗为躲避权臣董卓带着全家逃出洛阳,如今,司马家族举手投足皆能震撼天下,再也不用畏惧权臣,因为他自己已经成了魏国最大的权臣。不对,司马懿还是怕一个人,他怕皇帝曹叡。
酒席宴上,司马懿内心澎湃,他站起身,面对家乡父老引吭高歌:天地开辟,日月重光。
遭遇际会,毕力遐方。
将扫群秽,还过故乡。
肃清万里,总齐八荒。
告成归老,待罪舞阳。
这首诗前几句豪气万丈,可最后一句“告成归老,待罪舞阳”却颇值得回味。司马懿为何要待罪?想必是曹叡的忌惮令他心存恐惧。如同历史上那些功高震主的权臣一样,结局多不美好。自己或许也将以戴罪之身终结仕途甚至生命吧?司马懿想到这里,不禁有些惆怅,不过,他并不是个甘于束手待毙的人。
在家乡的最后一晚,司马懿醒了酒意,屏退左右侍卫,只留下弟弟司马孚和长子司马师。
“散骑常侍可是陛下近臣。”司马懿看着司马师言道,“为父远征在外,你要做什么不用我多嘱咐了吧?”
“父亲放心,我自会坚守本分,陛下的一举一动都会随时向您禀报。”
司马懿点着头,若有所思道:“陛下的病情似乎越来越重了。”他能有今天的权势,很大原因是他在曹丕临死时成为托孤重臣,他有些担心,若自己远离京都时曹叡病故,托孤重任很可能被其他人截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