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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百年沉浮.3

作者:潘彦明 当前章节:14980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9:19

然而没两天,悲剧传到了建邺,陶侃最有实力的几个儿子居然各自带着数千士兵展开火并,其中一个更当场被杀。闹出这样的丑闻,陶侃的儿子谁都别想继承父业了。

与此同时,庾亮果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出兵占据了荆江,同时又发动朝中势力,为自己继承陶侃地盘营造舆论基础。

王导不是不想拦,而是根本拦不住。最终,朝廷只能宣布,让庾亮任荆、江、豫、雍、梁、益六州及江西都督,兼荆、江、豫三州刺史。

如此一来,庾亮不仅将陶侃昔日的领土收入囊中,更在豫州和江西(扬州西部)保有一席之地,其势力范围与建邺朝廷近在咫尺。王导如坐针毡。

不过,庾亮本来坐镇江西芜湖,随着地盘扩大,他也把驻地转移到了西边的江州重镇武昌。

王导必须要反击,就算拿不下荆江,至少也要把庾亮从江西赶出去。为此,他需要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公元335年5月,机会来了。

历阳太守袁耽突然上疏朝廷,声称后赵石虎大举进犯历阳,请朝廷速速派兵增援。

这里面可有故事了。

先说这位石虎,他是石勒的堂侄。两年前,公元333年,石勒死,其子石弘继位,翌年,石虎杀石弘篡位。此时,石虎真是要攻打历阳吗?史书中将石虎这次军事行动称为“南游”,说白了,石虎是来旅游的,他从淮南(祖约战败后,淮南沦入后赵势力)来到长江北岸,欣赏完大江东去的美景后就返回北方了,其间,他压根没踏足历阳境内。不过,确实有十几个后赵骑兵来到历阳。或许他们只是开个小差抢钱抢女人,也或许是伺机观察敌情,但肯定没跟晋朝军开战。

再说袁耽。且不说他小题大做,即便他真觉得有危险,也该知会近在眼前且军事实力更强的庾亮出手援助。事实上,袁耽在奏疏中故意没写明闯进历阳郡的骑兵数量,倘若他写了,恐怕只会换来朝廷一句答复——这么点破事自己去解决。而庾亮那边,虽然史书没有记载,但可以确定的是,袁耽绝对不想让庾亮知道有这回事。

这位袁耽是王导的铁杆亲信。苏峻之战中,正是他游说路永做了“二五仔”,保护王导逃出石头城的。

袁耽到底想干什么?让我们接着往下看。

此刻,朝臣听罢袁耽的奏疏,个个吓得慌了神。

王导很镇定。他上疏奏道:“军情紧急,刻不容缓,臣请率军救援历阳。”

这回倒是没人吵架。朝廷火速拜王导为大司马、都督中外诸军事、假黄钺,命其亲率中央军出战。前文说过,假节、持节、使持节、假黄钺分三六九等,庾亮被授予的假节(平时没权力处置人,只有战时可处死犯军令者)为最低等(当然,即便是获得假节的将领也屈指可数),而王导的假黄钺(也称假节钺,任何时候想杀谁就杀谁)为最高等,一般人见了腿都会发软。

王导亲率中央军出征,郗鉴则派兵进驻建邺,帮王导稳定朝廷局势。

随后,王导分遣亲信赵胤、路永等人进驻至慈湖(今安徽省马鞍山市北)、牛渚(今安徽省当涂县)、芜湖(今安徽省芜湖市)一带。大家看看地图就会知道,这些地方都位于长江东南岸,正是晋朝时的扬州江西。

旦夕之间,王导的势力遍布江西诸郡。紧跟着,王导顺势让侄子王允之做了江西都督。当时,庾亮任荆、江、豫、雍、梁、益六州及江西都督,王导这么干,等于把江西从庾亮手里生生抢了过来。政客无论干什么都得讲理,王导的理由是:你自己地盘出了这么大事还不知情,你守不好我帮你守。

可是,军情毕竟出现在长江西北岸的历阳郡,不往历阳派兵实在说不过去。王导装模作样也往历阳派了支军队。不用想,这支军队来到历阳后,见一切风平浪静,转了一圈就回去了。

没几天,这场名义上对付后赵,实则指向庾亮的军事行动宣告结束。

王导回朝后,官拜丞相、都督中外诸军事,集朝廷军政大权于一身。到了现在,大家才醒过味来,原来所有的一切,都是袁耽与王导联手演的一出戏。

袁耽以误报军情罪遭到罢免,没两天,王导又提拔他做了从事中郎。不过,袁耽估计为这事承担太大心理压力,没多久就病死了。有人猜测王导杀人灭口,但以王导的个性应该是做不出来的。

庾亮着着实实吃了个哑巴亏。只能眼睁睁看着王导在朝廷里大行其道,内心的怨恨无以复加。他暗暗发誓:早晚有一天,我要夺回江西,废掉王导!

淮水不绝

自王导从庾亮手里夺过江西,转眼已过了三四年。

这天,庾亮派幕僚王羲之回建邺述职。你没看错,我也没写错。王羲之的的确确是庾亮的幕僚。众所周知,庾亮是王导的头号政敌,王羲之作为王导的侄子,为什么会投靠庾亮呢?

王羲之在给朋友的一封信中曾间接提及此事。信是这样写的:“我向来不喜欢在朝中做官,当初王丞相(王导)想让我当他的幕僚,我誓死不从。”

王羲之拒绝王导到了誓死不从的地步,却加入庾亮幕府,这让人很难理解。大概有以下几个原因。

王羲之从小有口吃的毛病,在家族中并不出众。他十三岁那年去拜访周,正赶上周家高朋满座。酒席宴上,众人还未来得及动筷子,周便将最名贵的主菜——烤牛心,亲手送到王羲之面前,请王羲之先尝。大家见这名不见经传的少年竟能得到周大名士如此青睐,不禁对他刮目相看。从此,王羲之声名鹊起。周对王羲之有知遇之恩,然而,周后来却因王导而死。这事想必令王羲之耿耿于怀。

在王导的诸多幕僚中,有个名叫王述的。王述并非琅邪王氏族人,而属于太原王氏,他是魏朝名将王昶的曾孙、王济的堂侄,他的爸爸便是被奉为东晋初年第一名士的王承(王济堂弟)。王舒深得王导赏识,可他与王羲之私交极差。或许,王羲之拒绝进入王导幕府,也有不想与王述同殿为臣的缘故。

另外,王导对想拉拢的人一向过度纵容,对朝中异己则一棍子打死,这点备受同僚非议。王导的小妾雷氏更因屡屡干涉政务被同僚戏称为“雷尚书”。王羲之对王导的所作所为也看不顺眼。

还有一点,王羲之在族中不太受王导待见,而他的父亲——首倡司马睿渡江的王旷,最后生死不明。这始终是王羲之的一块心病。这其中的内情,下面马上会讲到。

王羲之既来建邺,出于晚辈的礼貌,自然要去拜见王导。

最近这段日子,王导身体颇感不适,已经连续好几天没上朝了。

王羲之迈步走进王导的寝室,只见王导斜靠在床上,精神已大不如前。

“侄儿拜见伯父。”

“过来,过来,坐到我旁边来。跟我说说,你从武昌到建邺这一路上,有没有听到外人议论我。”王导朝王羲之招了招手,示意他坐到近前。

“大家还是念您的好,可确实也有些人对您某些做法颇有微词。”

“我就知道。他们说我办事糊涂,可我把话撂这儿,早晚有一天,世人会觉得还是糊涂点好。最近庾亮怎么样?有没有消停点?”

王羲之没正面回答,而是婉转答道:“庾公的情趣依旧幽深宏远,外人难以看透。”

“哼!你知道竺法深怎么评价他?”竺法深也是琅邪王氏族人,他十八岁出家,取法名竺法深。

王羲之摇了摇头。

“竺法深说他肚子里藏的荆棘有三斗多。你小心别被他骗了。他能干出什么好事来?还不是整天琢磨怎么对付咱王家?从他那儿刮来的风我都嫌脏。”

王羲之无语。

“先前我让你当我幕僚,你死活不答应,反倒接受庾亮的延揽,这事真把我气个半死。你再看你那几个堂兄弟,彭之、彪之(王彬的两个儿子)就别提了,真是笨得跟猪一样!什么都指望不上!再说允之,我一直对他寄予厚望,当初我先是举荐他当义兴太守,后又举荐他做江西都督,可他跟他爸王舒一个德行,宁肯死赖在建邺也不愿意出去。我费了半天口舌,才好不容易把他说服了。他还满脸不高兴,好像我要害他似的。我这么劳心费力图的什么?还不是怕万一朝廷再生变故,到时候咱王家能有个外援吗?”近两年,王导能仰仗的堂弟王彬、王舒等人均已去世,子侄中确实没几个能提得起来的。

王导发完一通牢骚,情绪稍稍平复了些:“你做了庾亮的幕僚,一开始我是很生气,可转念一想,或许也不是坏事。咱王家总不能跟庾家一直这么斗下去吧……”此时,王导已经意识到,如果庾亮真要跟自己动刀动枪,以建邺那么点兵力是肯定没戏的。等他一死,琅邪王氏的前途将更加危险。而身兼三重身份——王氏族人、庾亮幕僚、郗鉴女婿的王羲之,将来才是维系庾、王、郗三家的关键。“算了,不提那些烦心事。你字练得怎么样啦?”

“侄儿一有闲暇就练字,最近观察鹅的动作颇有神韵,并从中领悟到了些笔法。而且,内人(郗璿)也时常提点侄儿的书法。”

“好啊……郗家真是帮了咱们不少忙。”王羲之说的是书法,但王导心里想的则是政治上的支持。

“伯父,侄儿有件事,一直憋在心里。”

王导凝视王羲之,缓缓言道:“你是想问你父亲吧……”

“正是。侄儿想听伯父再讲讲父亲。”

“提起他啊,真不知该从何说起……”王导陷入沉默。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开口。

“那天,我们兄弟几个商量家族前途,没让他参与。他被关在门外,急得团团转,最后竟扯开嗓门喊着要报官。我们只好让他进屋。”想起那些陈年旧事,王导情不自禁露出了淡淡的笑容,“结果他一进屋就提议下江东。自然谁都不同意。但我想了又想,我觉得他说得有道理,现在回首往事,他的确是说对了……可后来……”

“后来怎样?”

“后来……他战死了!”

三十年前,公元309年,也就是司马睿及琅邪王氏一族下江东的第三年,王旷奉东海王司马越之命北伐胡人。他越过太行山后,遭遇汉赵皇帝刘聪的大军。王旷全军一万九千人,包括副将全部阵亡,可王旷本人的结局却在史书中只字未提。

“我父亲……他真的死了吗?”

王导深深叹了口气。他知道内情——王旷是投降了匈奴啊!可是,琅邪王氏的族谱上绝不能有这样的记载。他死死盯着王羲之的双眼:“你记住,你父亲是战死了!”

王羲之已是泪流满面,他也曾有耳闻,父亲还活着,可是,他只能也必须相信王导的话。

或许正由于王旷投敌,王导一直不太喜欢王羲之。此刻,他竟对王羲之露出难得一见的慈爱微笑:“我给你讲个故事,这故事我从没跟别人说过。”

王羲之抹了抹眼泪:“伯父请讲。”

“当年,纵然你父亲拍着胸脯保证下江东的好,可莫说其他人,就连我也拿不准。后来,我偷偷去找郭璞算了一卦。”

“郭璞?就是被堂伯(王敦)杀掉的郭璞?”

“对,就是他,别提你堂伯。提起他我就来气。郭璞当场卜卦,我看着郭璞一脸严肃的样子,心里别提多着急了。那时候我们兄弟几个已经开始为南渡各做准备,万一郭璞说不行,我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就在我纠结的时候,郭璞指着卦象对我说,‘吉,无不利,淮水绝,王氏灭’。”

“淮水绝,王氏灭……”

“是啊……我这一听,心里顿时就踏实了,因为我知道,淮水,绝不了!”

三巨头

虽说王导自知斗不过庾亮,但他权倾朝野,已是骑虎难下了。

公元339年,庾亮和王导剑拔弩张,矛盾终于面临爆发。

庾亮试图拉拢郗鉴联手废黜王导,但被郗鉴断然拒绝。

这年4月,庾亮突然上疏请求北伐,还没等朝廷同意,他就开始大规模调整辖区内的军力部署。

几乎一夜之间,扬州以西整个军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庾亮任命三弟庾怿(yì)为雍、梁、秦三州都督,镇守魏兴(今湖北省安康市);五弟庾翼为南郡太守,镇守江陵;桓宣为沔北都督,镇守襄阳;毛宝为江西都督,镇守邾城(今湖北省武汉市新洲区)。值得注意的是,毛宝是直接取代了原江西都督王允之,而王导全无还手之力。显然,庾亮借口北伐,又把江西从王导手里夺了回来。紧接着,庾亮将暗通王导的江夏太守陶称(陶侃的儿子)处死。

几天后,庾亮派出两支军队攻向成汉帝国(固守巴蜀的李氏王朝)的汉中、巴郡(今重庆市)、江阳(今四川省泸州市),一举擒获多名成汉地方高官。同时,原本驻守魏兴的庾怿突然挥师向东南,进驻距离建邺不远的姑孰。毫无疑问,庾怿是来盯着王导的。

不过,庾亮搞这么张扬也不单单是为对付王导,他是真想北伐,只要北伐成功,他的声望就会一蹿而上,到时候别说王导与郗鉴联手,就算满朝公卿都跟他对着干,他也不怕了。

5月,庾亮上疏请求亲率十万大军进驻江北。庾亮声称十万,但实际上,他辖区内能直接控制的兵力四万左右。通常情况下,只有给敌人看的讨伐檄文诏书才会有意夸大兵力,但庾亮给朝廷的奏疏也夸大兵力,毫无疑问是为了吓唬王导。

王导已经看出来,如果再跟庾亮作对,这十万大军的目标很可能会指向自己,以目前的局势,他无论如何都干不过庾亮。

于是,王导一方面为讨好庾亮,另一方面则希望借庾亮北伐分散其对自己的注意力,一改常态力挺庾亮北伐。有人认为,王导判断庾亮北伐一定会失败,故抱着看笑话的心态撺掇庾亮。这种论点实在有点夸张。王导的眼光有没有这么准姑且不提,单说庾亮这回可谓倾巢出动,如果他败了,整个荆州和江州都将面临沦陷的危险,王导会不会为了搞死庾亮赔上帝国的半壁江山?有没有必要把王导黑化得这么厉害?诸位就见仁见智了。

庾亮要北伐的消息传到京口,郗鉴闻讯,大惊失色。他知道,庾亮根本不是这块料。

多年来,每逢陶侃或庾亮想跟王导作对,郗鉴总是坚定地站在王导一边。然而这次,他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不管十万还是四万,庾亮肯定是把荆州和江州的家底都掏空了,他要跟后赵一战定乾坤。这是孤注一掷的疯狂举动,一旦战败,后果不堪设想。郗鉴是个生意场上的高手,早在王敦之乱时,他把人脉和流民军留在江北,自己只身来到建邺,等王敦之乱被平定后,他返回江北,又跟朝中重臣王导结盟,他明白,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分散稳妥的投资才是不败之道。

郗鉴一拳狠狠地捶在案几上。庾亮真是疯了!而王导,为了保全自身,居然不惜败光帝国的家底,撺掇庾亮北伐。

往昔,郗鉴的所作所为皆是为了家族利益,可若连国都亡了,家又何在?

这回,他无论如何都不能再帮王导了,他要为了江山社稷劝阻庾亮北伐!

郗鉴上疏,坚决反对庾亮进驻江北。

与此同时,以蔡谟(“中兴三明”之一)为首的朝臣也纷纷站出来劝阻庾亮。

并不是说北伐不对。汉人从胡人手中夺回故土本来天经地义,只是对于庾亮,谁都觉得不靠谱,倘若战败,庾亮最多一死了事,东晋可就彻底玩完了。以往,群臣要么靠着庾亮对付王导,要么靠着王导对付庾亮,可这次,他们不能再这么混了。

局面出现了戏剧性的转变,庾亮和王导基于私心站在一边,而郗鉴和群臣则基于大义站在一边。

最终,大义战胜了私心。

朝廷下诏,禁止庾亮带主力军进驻江北。

此时,庾亮像个随时可能引爆的火药桶,他的三弟庾怿坐镇姑孰,虎视眈眈,威慑王导。王导再也承受不住这份压力了。

王导向朝廷上了最后一封奏疏:“丹阳尹何充才略、器量出众,声望足以服人,必能总管朝政。老臣死后,希望陛下接纳何充,如此,社稷无忧。”这位何充也有多重身份,他是王导夫人姐姐的儿子,也即是王导的外甥,同时,他还是庾亮的妹夫。王导这么安排,无疑是希望让何充平衡庾、王两家的关系。

公元339年9月7日,王导去世,终年六十四岁。

《晋书》中对王导评价极高,毕竟,他是辅佐司马睿下江东,稳定江东政局,开创东晋王朝的肱骨重臣。而后世史家则对王导产生出截然不同的两种评价,一种认可《晋书》中的说法,甚至把王导拔高到和诸葛亮、管仲、姜子牙这类名臣比肩的程度。另一种却对王导大加鄙夷,认为他是祸国殃民的罪臣。王导的确是个很复杂的人,他有极高的情商、智商和个人魅力,他干过不少好事,也干过不少坏事,对于皇权,他从不做非分之想,但同时,他也不会为了社稷牺牲自己,当国家利益和家族利益产生冲突的时候,他会采用相对柔和的手段维护家族利益。

王导死后追谥“文献公”。献的意思是聪明叡哲、知质有圣。这几乎是晋朝臣子能得到的最高谥号。西晋时,只有司马孚和司马攸死后被追谥为“献王”。很凑巧,在王敦活着的时候,王导扮演的角色正是魏朝的司马孚。或许,随着王敦死去,王导便渐渐找不到自己的定位了。

王导死后两个月,11月7日,郗鉴也去世了,终年七十一岁。

郗鉴的一生可谓波澜壮阔。早年,他统领流民军转战于胡人肆虐的中原。王敦叛乱时,他力挽狂澜,拯救了濒临危亡的东晋王朝。后与王导结成最强联盟,并多次从庾亮和陶侃手里保护住王导。虽说他是为了家族利益,但若没有他,陶侃、庾亮、王导之间很可能会爆发内战,东晋也就撑不到现在了。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年,他暂时放弃郗王联盟,选择了顾全大局。

高平郗氏本是二流士族,经过郗鉴的经营,终成为东晋首屈一指的一等世家,其家族权势,也将贯穿整个东晋时代。另外,郗鉴坐镇京口十余载,培养出帝国东线最彪悍的一支流民军武装力量。往后很多年,这支流民军一直承担着拱卫朝廷、平衡西线藩镇势力的重要任务。四十年后,这支流民军将大放异彩,一举挽救东晋王朝。

随着王导和郗鉴相继故去,庾亮终于只手擎天,可就在这时,他安插在江北的钉子——邾城,被后赵攻陷,毛宝战死。庾亮的北伐大计彻底告吹。

三个月后,公元340年2月14日,庾亮紧随王导和郗鉴的脚步魂归西天,终年五十二岁。

这简直是历史的玩笑。正当庾亮准备跟王导做个了断的时候,这三个最具权势的重臣居然全都在半年内死去。对于东晋王朝而言,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一场激烈的权力斗争,甚至很可能引发一场大规模内战,就随着他们三人的死消弭于无形了。

一坛毒酒与两条人命

随着王导、郗鉴、庾亮这三位风云人物相继死去,东晋帝国的权力结构也不可避免发生了改变。

首先说朝廷里。庾冰(庾亮二弟)任中书监,兼扬、豫、兖三州都督,扬州刺史。何充任中书令兼中护军。二人联手操控朝政。

再说藩镇。庾翼(庾亮五弟)任荆、江、司、雍、益、梁六州都督,兼荆州刺史,基本算接替了庾亮的位置。庾怿(庾亮三弟)任豫州刺史。王允之任江州刺史。

居然还有个王允之?这多少有点令人诧异。前文讲过,庾亮以强硬手段从王允之手里夺回江西兵权。如今庾氏大权在握,王允之究竟怎么当上的江州刺史?

我们还记得,何充作为被王导钦点的继承人,担负着平衡庾、王两家的重任,他自然不能坐观庾氏膨胀、王氏沦落不闻不问。连日来,何充频繁奔走庾、王两家,通过一系列私下交易,这才把原先王导的官职——扬州刺史给了庾冰,换来了王允之这个江州刺史。

不管怎么说,庾氏已完全压过王氏。但是,庾、王两家的斗争并没有结束,这最终竟引发出一连串历史悬案。

公元342年2月,农历春节一过,王允之就收到庾怿送来的贺岁礼物。他拆开一看,原来是一坛酒。

王允之没敢喝,把酒拿去喂了狗。过了会儿,狗竟口吐白沫,倒地而死。

果真有毒!

王允之马上把这事呈报给皇帝司马衍。

司马衍时年二十一岁。他清楚地记得,在他八岁那年,苏峻叛乱攻破皇城,自己成了俘虏不说,母亲庾文君更被苏峻逼死。在他心里,所有这一切都是庾亮一手酿成的。他同样清楚地记得,当时正是王导护在他左右,让他免受流民军的迫害,而后他在王导的陪伴下享受了十几年的平静生活。司马衍不想去深究那些复杂的政治内幕,他只知道,琅邪王氏让自己享福,颍川庾氏让自己遭难。如今庾氏掌权,王氏备受压迫,这本就让他很不好受,得知庾怿要谋杀王允之,他破口骂道:“大舅(庾亮)已经祸害过一次天下,小舅还想再搞这么一出吗?”

后面发生了什么事,谁都不知道。但没出一个月,庾怿突然自杀了。

当时庾冰执掌中书省,负责撰写颁布诏书。司马衍显然不可能通过中书省下诏命庾怿自裁,料想,他肯定是私下相威胁。可庾氏兄弟几乎掌握着东晋全境兵权,司马衍究竟给庾怿施加了多大压力,才让他连反抗都没反抗就选择一死了之呢?这其中的内情实在让人难以捉摸。

总之,司马衍和王允之是解恨了,但这可把庾氏兄弟给惹毛了。

仅仅过了两个多月。7月12日,司马衍突然生病。

到7月23日,短短十来天,司马衍病情骤然加重,眼看命悬一线。

司马衍正值年轻力壮,就在几个月前还刚刚生了两个皇子,料想他身体应该不错,所以,他若不是得了急性病,就是中毒。时隔庾怿自杀仅三个月,有理由推断,中毒的可能性极高。倘若真是中毒,究竟是谁下的手?这一点都不难猜。基本可以断言就是整天自由出入皇宫的中书监庾冰。而后面发生的事,更加印证了这一点。

在灯火摇曳的太极殿西堂,司马衍奄奄一息。在他床前,唯有中书令何充侍候在侧。

“朕要拜托你两件事,你听好了……”

何充屏息静听。

“一是,辅佐朕的儿子……继承皇位……”司马衍的两个儿子还是婴儿,这绝不明智,但此时此刻,他根本想不了太多。说完这句话,他不得不喘息很久才接上下半句。“二是……这些天,你务必阻止庾冰入宫,朕不想让他接受遗诏辅政……”司马衍显然是怀疑庾冰给自己下了毒,虽没法证明,但他对庾冰的恨却深入骨髓。

“臣……恐怕没有能力阻止庾冰啊……”何充官任中书令,比中书监庾冰还要低半级,况且中书省就坐落在皇宫内,庾冰进出皇宫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朕不管……无论用什么办法,都要阻止他!听到没有!”

“臣想想办法……”

何充退了出去。半天后,居然从尚书台传出一封政令——禁止任何重臣进入皇宫。

庾冰闻讯,瞬间意识到其中有诈。哪有尚书台阻止中书省大员进宫的道理?

他马上派人核查。尚书台僚属全都两眼一抹黑,谁也讲不清这政令究竟出自何人之手。政令显然是假的。但庾冰没工夫详查,眼下最要紧的是尽快入宫。当即,他就带领几位亲信重臣闯进皇宫。

庾冰迈进太极殿西堂,见到何充,恶狠狠地瞪了一眼,旋即跪拜在司马衍床前。

“臣听闻陛下病重,可有遗诏?”

何充搭茬儿:“陛下已降遗诏,由皇子司马丕继位。”

“皇子尚在襁褓,怎能登基?臣请由皇弟司马岳继承皇位。”司马岳是司马绍次子,司马衍的同母弟,时年十九岁。史书称庾冰想立司马岳为帝,只因他是司马岳的舅舅,有血缘关系好控制。这简直是无稽之谈。别说司马岳是庾冰外甥,就算是他亲儿子,也不如一个婴儿更好控制。如果说庾冰谋杀司马衍是出于私怨,姑且不置可否,那他立司马岳为帝,却肯定有利于社稷稳定。

何充试图阻挠。但其他重臣全都力挺庾冰。司马衍奄奄一息,他知道自己拗不过了。

7月25日,中书省正式下诏,由皇弟司马岳继位,并让庾冰、何充、司马晞(司马睿第四子,司马衍的叔叔)、司马昱(欲)(司马睿第六子)、诸葛恢(“中兴三明”之一)五人辅政。

第二天,年仅二十一岁的司马衍驾崩,谥号“成帝”。

千年名门

司马衍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司马岳成为东晋第四代皇帝,他一登基,就对庾冰、何充两位重臣千恩万谢。

“朕能继承大业,真是要感谢庾公、何公二位了。”

何充甩了句很不客气的话:“这是庾亮的功劳。如果按我的主意,陛下是登不上皇位的!”

司马岳尴尬无语。

何充原是为平衡庾、王两家,经王导举荐才上位的,在他心里,本就偏袒琅邪王氏多些。司马衍临终前那一档子事,更让他和庾氏的关系跌入谷底。可现在这状况,他别说保护王氏,就连他都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何充一不做,二不休,当即决定躲开朝廷这个是非之地。

司马岳登基的翌月,何充出镇京口,任徐州都督兼徐州刺史。

送走了何充,庾冰在朝中可谓一言九鼎。他的下一步,是要彻底打垮琅邪王氏。

王导死前曾让儿子王恬驻守石头城,石头城离建邺近在咫尺,这对庾冰而言,不啻眼中钉、肉中刺。庾冰下诏让王恬转任吴郡太守。

江州刺史王允之闻讯,大惊。他心道:如果王恬一走,庾冰在朝中再无忌惮,琅邪王氏全都得遭殃。眼下唯有舍卒保帅一途。帅,自然是镇守石头城的王恬;卒,则是他自己。王允之给庾冰写了封信,央求庾冰放过王恬,条件是自己甘愿让出江州刺史之职。

王允之打算牺牲自己换取家族利益。他想得挺好,可目前这个局面,王氏已成砧板上的肉,哪有资格跟庾氏谈条件。王允之主动放弃江州刺史,反倒让庾冰省了麻烦。庾冰一边表面上答应不动王恬,一边顺水推舟接受了王允之的辞呈。

等王允之刚卸任,庾冰即出尔反尔把王恬从石头城赶到了吴郡,同时,又让王允之去做会稽太守。王允之恍然大悟,自己这回彻底被庾冰耍了,他气得死活不赴任。当初,王允之的爸爸王舒以犯父讳为由,拒绝任会稽太守,庾亮虽硬逼着王舒赴任,但好歹算卖了王家一个面子,将会稽改名郐稽。如今,王家势力一落千丈,庾冰一点没给王允之留情面,索性连他的会稽太守都给免了。

两个月后,王允之忧愤而死。

琅邪王氏权柄不在,但地位还在。庾冰为避免舆论谴责,便委派跟庾家关系不错的王羲之接任江州刺史。可是,王羲之仅算个过渡人物,他没干几个月也走人了。

早年间,王羲之出于种种原因不爽王导,反加入庾亮幕府。而今,他被庾氏当成棋子摆弄,几个堂兄弟又被庾氏折腾得死去活来。他内心的凄苦可想而知。多年后,他在一封写给友人的信中道出了自己的心态:“……自离任江州后,我便多次告知亲朋,自己再不想参与政治,一心只求隐居遁世……”从中可以看出王羲之对仕途的心灰意懒,而他频频对旁人提及要隐居,也是出于避祸的考虑。

不过,王羲之并没能如愿离开仕途。多年后,他一度当上右军将军(中层皇宫禁军将领),后又任会稽太守。右军将军是王羲之仕途的顶峰,所以,王羲之也被称为王右军。

十年后,公元353年,王羲之与谢安等四十多位军政要员、社会名流在山阴(今浙江省绍兴市)兰亭集会,会上,众人逐一赋诗,王羲之更借着微微醉意,提笔如行云流水般写下了一篇名垂千古的《兰亭集序》。

该作被称为“天下第一行书”,每个字都极尽完美,堪称王羲之毕生书法作品的巅峰。王羲之写毕,很满意,又照着写了几遍,但再也写不出第一遍的神韵,于是,他将这第一篇《兰亭集序》视为传家之宝。两百年后,这篇神作传到王羲之第七世孙——自幼出家的智永禅师手中。智永圆寂后,《兰亭集序》传给了他的弟子辩才禅师。当时正值大唐贞观年间,唐太宗李世民极推崇王羲之书法,甚至亲自撰写了《晋书·王羲之传》。补充一句,正因为李世民的好恶心,《晋书》作者房玄龄等人不敢对王导大肆贬低,故在《晋书·王导传》中运用了诸多春秋曲笔。李世民四处搜罗王羲之真迹,最终从辩才禅师手中骗到《兰亭集序》的真本。辩才禅师因此心痛而死,更为可惜的是,李世民临死时竟带着《兰亭集序》陪自己一起殉葬昭陵。从此,这一举世无双的书法瑰宝便埋没于黄土了。

公元354年,会稽太守王羲之迎来了一位新的顶头上司——扬州刺史王述。王羲之因与王述常年交恶,一气之下,辞官归隐。他总说自己有心远离仕途,可直到五十多岁才迫于无奈迈出了这一步。倘若王羲之仕途一帆风顺,或许一辈子都不可能得偿所愿吧。那么,究竟哪种生活是他真正向往的呢?

王羲之辞官后,与好友游遍扬州名山大川。此时此刻,他终于明白了此生的归宿。

“这种生活才是我毕生所愿啊!”山谷间回响起王羲之的朗朗笑声。

公元361年,“书圣”王羲之病逝。他与儿子王献之合成“二王”,父子在中国书法界的地位无人能出其右。

王羲之有七个儿子,分别是王玄之、王凝之、王涣之、王肃之、王徽之、王操之、王献之。王舒尚且因会稽犯亡父名讳不去上任,可这些人却为何不避讳“之”字?这里,我们要解释一下。其实,不仅王羲之一家,算上王允之以及其他众多名门望族,包括颍川庾氏、太原温氏、太原王氏,甚至司马皇室中,都有很多人名中带“之”字。据说,这是因为他们同属于天师道成员,而“之”字,正是天师道的教徽标记。当时的天师道类似于今天的国际秘密组织共济会(会员覆盖各国政要,包括华盛顿、富兰克林等十几位美国总统)、骷髅会(会员均为美国耶鲁精英,包括布什、洛克菲勒、哈里曼等显赫家族的成员),教内会集大批社会名流和达官显贵,对政局的作用不可估量。在后文中,我们还会见到很多名中带“之”字的天师道会员。

再说琅邪王氏。在整个东晋时期,这一家族始终是地位最高、名声最响的一等世家,却再也没出现过像王导、王敦那样的强权人物。东晋之后,又经历长达一个半世纪的南北朝,琅邪王氏依旧是名门望族的代名词。隋唐时代,王氏有所衰落,但即便如此,其家族还是走出过四个宰相,而文坛巨擘、哲学家、思想家更是不胜枚举。到了明朝,琅邪王氏出了一位史上杰出的伟人,他名叫王守仁(也有说属于太原王氏),其在哲学、军事、政治、文学、书法上皆有非凡成就,所开创的“心学”更是对人类哲学史影响至深。

总之,在长达千年的悠久岁月里,琅邪王氏的影响力可谓空前绝后。

让我们回到东晋时期,公元342年,王羲之卸任后,褚裒(zhǔ póu)继任江州刺史。这位褚裒,是前文提到和庾氏有姻亲关系的褚翜的堂弟。另外,褚裒的女儿褚蒜子刚刚嫁给皇帝司马岳,庾氏兄弟又是司马岳的舅舅,庾、褚两家便借着皇室关系亲上加亲了。

一切为了北伐

北伐中原、收复故土,无疑是责无旁贷。但前提还得看是什么时机提出来。

处在东晋帝国的立场,庾、王两家争权争了十几年,总算有了结案。

处在庾氏兄弟的立场,再没有人能拖他们的后腿了。

国家没了内斗,就可以把矛头一致对外。

是到北伐的时候了!

荆、江、司、雍、梁、益六州都督庾翼正是这么想的。他是个颇有才干且胸怀大志的人。

前文讲过庾翼评价王衍的话,他说:“王衍号称前朝风流名士,但他追求虚名的行为实在令我鄙薄。如果他认为当今世道衰败,那么一开始就该选择隐居避世,可他却一再谋求高位。既然名位显赫了,就该专心治理天下,可他又空谈误国。等到晚年,又贪图安逸,专谋自保。但凡贤明君子都不该赞同他的行为。然而,时至今日仍有很多人吹捧王衍,由此可知空谈浮华的恶习未除。”

当时,名士殷浩以擅清谈著称。庾翼评论道:“像殷浩这类人,赶上乱世只能束之高阁,等天下太平了才能拿出来用用。”

时人将庾翼比作灾荒年的粮食,谓其有济世之志。

公元343年初,也就是司马衍驾崩,司马岳继位的第二年,庾翼把北伐的想法透露给二哥庾冰。这让庾冰有点为难。北伐需要江州支援,但江州目前掌握在褚裒手里,虽说褚裒是自家盟友,可盟友也没那么靠谱。庾冰想了又想,还是决定大力支持,于是,他向朝廷申请亲自去江州做弟弟的后援。

庾冰为此不惜牺牲自己在朝廷的权力,公卿则认为太冒失,纷纷反对。

到了这年9月,庾翼等不及了。他不管诏令,亲率四万大军进驻到江北襄阳。

来到襄阳后,庾翼在军营外会集诸将,他抄起一张弓,瞄着远处的靶子搭箭上弦,口中言道:“我北伐之志,有如此箭!”言罢,嗖嗖嗖三箭射出,三箭皆中靶心,大有祖逖北伐投鞭断江的风采。

一时间,军营中喊声雷动,士气大振。

庾翼自是意气风发,可身在朝中的二哥庾冰却心急火燎。他必须赶紧去江州,确保弟弟没有后顾之忧。这不是件简单的事,几个月来,朝廷一直阻挠他去江州。庾冰非常清楚阻力来自何方,一个是他的重要盟友——江州刺史褚裒,另一个则是他的头号政敌——被赶到京口的何充。为此,他需要先摆平这两个人。

虽说庾、褚两家关系不错,但要让褚裒让出江州,毕竟是夺人饭碗的事。庾冰左右斡旋,最后送给褚裒一个中书令,总算说服了褚氏家族。

何充就没这么好打发了。

庾冰把中书监、扬州都督、扬州刺史全让给何充,作为自己去江州的条件。那么说,如果他硬着头皮走,何充又能把他怎么样?政客办事总得讲个理,倘若庾冰真的不顾同僚反对去了江州,驻兵京口的何充转脸就能入建邺缴了庾氏的权,这很可能又会引发一场内战而斗得两败俱伤。所以,庾冰不得不出此下策:我要去江州,你不同意,那好,我把中书省和扬州军政大权都送给你,能让你闭嘴吗?

何充的嘴被堵住了。后面的事也就顺了。

何充入京,任中书监,扬、豫二州都督,兼扬州刺史、录尚书事。褚裒入京,任中书令。

庾冰出京,任荆、江、司、雍、益、梁六州都督兼江州刺史,充当庾翼的后盾。

别以为庾冰赚了便宜,实际上,他为支持弟弟北伐可谓下足了血本。这六州都督的名头虽响,但除了江州外,其他州原先都是庾翼的。对庾氏兄弟而言,这几州的兵权无非是从左手倒腾到右手,而庾翼则转任征讨大都督(战争时期临时统帅),他违抗诏命本就理亏,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庾翼在襄阳调配各军部署,庾冰在江州整顿军备,如此足足用了大半年,眼看北伐在即了。

不是意外的意外

虽然朝廷里仍有反对北伐的声音存在,但如果不出意外,无论谁都拦不住庾翼了。这话反过来可以这么说,只要有意外,还是能拦住庾翼的。

究竟什么意外能阻止北伐?答案是国丧。按照礼制,皇帝、皇后、太上皇、太后死称为国丧,国丧期间禁止对外用兵。

何充脑子里冒出了一个危险的念头:要是皇帝驾崩就好了。何充跟皇帝司马岳的关系怎么样?可以肯定地说,绝对好不了。司马岳本就是庾冰拥立的,为此,何充还跟庾冰闹得很不愉快,等司马岳一继位,何充撂了句狠话,转脸拍屁股走人。不用想,就算没庾翼北伐这事,何充也恨不得司马岳赶紧死。

公元344年10月7日,中书令褚裒不知是不是嗅出了什么苗头,突然提出要辞职。朝廷只好派褚裒出任徐兖都督兼兖州刺史。

褚裒步出建邺城外,倒吸一口凉气。他心道:总算躲开了这个是非之地,后面的事,自己可真是担待不起啊……

一个月后,11月15日,司马岳突发急病,匆匆册立不足周岁的司马聃(dān)为皇太子。

才过三天,到11月18日,司马岳驾崩,年仅二十三,谥号“康帝”。

国丧降临。

庾翼不得不终止北伐计划。

司马岳到底是不是被何充谋杀的?这事死无对证,永远无法查明。

再说东晋的第五代皇帝——司马聃一边吃着奶,一边被抱上皇位。两年前,何充就想立个婴儿当皇帝,无奈遭到庾冰阻挠未遂,而今庾冰一走,再没人跟他争,他总算如愿以偿了。司马聃继位后,何充辅政,褚蒜子晋升皇太后。

要说这位何充,他面子功夫做得绝对是无懈可击。

当初司马衍继位时想任命何充为尚书令。何充言道:“尚书台内外权力应彼此平衡,臣已经任录尚书事,不适宜再做尚书令。”朝廷同意,转任何充做了中书令。

司马聃刚一即位,朝廷让何充做中书监。何充又说:“臣已任录尚书事,不能既管尚书省又管中书省。”于是,他坚决辞掉了中书监,转任侍中。

何充的政绩到底如何?用两个字形容,那就是务实。一次,几个朋友约上高僧竺法深来找何充清谈,但何充只顾埋头工作,全不搭理他们。朋友言道:“你看看,竺法深都来了,就是希望跟你一起清谈,你怎么还干这些俗务?”何充回道:“要是我不处理俗务,你们哪有工夫清谈?”

对于历史人物,我们通常很难简单地评价其忠奸善恶。有些人心狠手辣,但干的却是利国利民的好事;有些人心地善良,临到死却没留下任何有用的东西。他们的所作所为,往往私心中夹杂着道义,道义背后又暗藏私心,而他们私底下那些利益牵绊和见不得人的阴谋诡计,其中的是是非非,又哪里是一两句话能解释得清的?

不管怎么说,何充给人印象极好,他在史书中的评价也是颇高的。

再说抢在皇帝死前跑出建邺的皇太后褚蒜子的爸爸褚裒。朝廷想让他入朝辅政,褚裒死活不敢回来。他到底怕什么呢?或许,他是怕夹在庾氏兄弟与何充之间进退两难,也或许是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秘密,怕被杀人灭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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