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世家的天下:魏晋豪门与皇帝的争权之路(出书版)》作者:潘彦明【完结】 > ★书香门第★世家的天下:魏晋豪门与皇帝的争权之路.txt

  第六章 百年沉浮.4

作者:潘彦明 当前章节:14955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9:19

庾冰当初费尽周折拥立的司马岳暴毙,何充趁他不在建邺,立了个不满周岁的婴儿当皇帝。要说庾氏兄弟为北伐可谓付出了极惨重的代价。那么说,庾氏兄弟北伐到底是对是错?何充等朝臣阻止北伐又到底是对是错?毫无疑问,如果北伐胜了,庾氏兄弟是功臣,何充是罪臣;如果北伐败了,庾氏兄弟是罪臣,何充是功臣。但是,历史是没有如果的。

没过俩月,手握六州兵权兼江州政权的庾冰忧愤而死。

半年后,公元345年夏,征讨大都督庾翼壮志未酬,也病死了。庾氏兄弟北伐的对错再无人能论断。

庾氏跟王氏斗了那么久,好不容易把王氏斗垮,如今,随着庾氏兄弟挨个死去,多年积累的权势顷刻间灰飞烟灭。

逆水行舟

公元345年初秋,一艘小舟溯长江而上,正朝着荆州的方向行驶。

船头上昂首立着一个人。这人三十来岁,相貌很有特点。他瞳孔隐隐透着紫光,胡须根根硬挺,宛如嘴边插满了钢针,只看一眼都会觉得扎手。更引人注目的是他脸上长的七颗痣,小时候常有人以此取笑,他总一本正经地回道:“这七颗痣可不是随便长的,你仔细看看,像不像北斗七星?”旁人认真观瞧,果真有那么点意思。

不过,这些特点组合在一起并不别扭,相反透着一股雄伟英气,再加上他五官匀称,更显得颜值颇高。

这人姓桓名温,提起这名字,还有一段典故。

他刚一落生,还未来得及取名时,恰巧温峤造访。温峤看着襁褓中的婴儿连连称赞:“这孩子骨骼英奇,哭声雄壮,将来必有一番作为!”

家人见孩子得到温大名士夸奖,都很高兴,故用温峤的姓为他命名。

桓氏是个日趋没落的家族,而且,近一个世纪以来,桓氏族人心里头始终有个疙瘩。但凡旁人问及他们的先祖,他们总是支支吾吾地答道:“祖上无名,也没留下什么事迹。”

事实果真如此吗?桓氏祖籍兖州谯郡,一个世纪前,这一家族是当地除曹氏、夏侯氏外最庞大的望族。没错,魏朝正始年间曹爽的智囊——被司马懿诛杀的义士桓范即属于这一家族。

谯郡桓氏最早可追溯到东汉初年的名儒桓荣,桓温便是桓荣第十世孙。根据《后汉书》和《世说新语·人名谱》中的记载,桓荣第二代(儿子)至第五代(玄孙)族谱详尽,但到第六、第七两代却突然中断,记载全无。然后到第八、第九两代又再度出现(第九代即是桓温的爸爸)。考证时间节点,桓氏第六、第七两代所处的年代正是魏朝中期,以此推断,义士桓范是桓荣第六世孙确凿无疑。当时,桓氏惨遭灭族之祸,桓范的兄弟和子侄大多被司马懿诛杀,只有极少数人侥幸逃脱。幸存者整天提着脑袋过日子,自然闭口不言家世。即便到了晋朝开国后,司马炎对前朝政治犯既往不咎,但毕竟高平陵政变搞得既不体面又过于惨烈,所以无论司马氏,还是幸存下来的桓氏,均刻意避免触及往日的痛点。

再说桓温的爸爸,也即是桓荣的九世孙桓彝。这人前文曾出现过,正是苏峻之乱中战死的宣城太守。桓彝被苏峻部将韩晃和江播合谋杀害,叛乱平息后,韩晃被处死,江播被赦免。那年桓温只有十五岁,他一心想找江播报仇,却苦于没有下手的机会。直到三年后,江播病死,桓温遂以吊唁为名手刃了江播的儿子。为报父仇而杀人在当时是被人称颂的,更何况所杀者是叛臣后代。这事不仅没让桓温吃官司,反而给他赢得了忠孝的名声。

桓温成年后,娶了皇帝司马衍的姐姐南康公主为妻,官拜琅邪太守。不过,桓温自幼胸怀大志,并不甘于当一个无所作为的皇族女婿,他把西晋名将刘琨视为偶像,又跟庾翼意气相投,受这两个人的影响,他最大的追求即是驱逐鞑虏,收复中原。

庾翼向司马衍言道:“桓温有雄才,希望陛下不要把他当作普通皇族女婿一般蓄养,若能委以藩镇重任,他必能建立丰功伟绩。”于是,在公元343年,桓温升任徐、兖、青三州都督兼徐州刺史,成为帝国东战区最高统帅。

仅仅过了两年,西战区统帅庾翼病死,真正属于桓温的机会来了。

何充强烈推荐桓温接替庾翼的位置。这里面有什么名堂?原来,庾翼临死前,向朝廷提议让儿子庾爰之接掌荆州。而何充推荐桓温,正是为了遏制庾氏家族。另外,桓氏最多算个三流士族,没太大家底,就算真掌了权,对朝廷也构不成太大威胁。

由此,桓温从东战区调任西战区,当上了荆、司、雍、益、梁、宁六州都督兼荆州刺史。特别需要注意,桓温的辖区并不包含江州,朝廷为了各藩镇势力平衡,坐镇江州者另有他人。不过即便如此,单是荆州的实力也远超过桓温之前的徐州。

这天,桓温乘船西去,便是要到荆州赴任。

船逆水而行,走得甚是缓慢。

桓温端立船头,看着滔滔江水一波又一波向身后涌去,仿佛觉得自己毕生的追求唾手可得,心里有种说不出的畅快。

“快点划船!再快点!”他嘴里不住催促着船工,不知不觉间,船已驶入了荆州地界。

与此同时,远在国都建邺,公卿对桓温的前景并不看好。众人认为:庾翼的两个儿子——庾方之和庾爰之都在荆州手握重兵,二人肯定不会屈服于桓温之下。

何充不以为然地说:“以桓温的能力足能制服二人,诸君勿忧。”

正如何充所料,桓温到任后,果断缴下庾方之和庾爰之的兵权,并以强硬手段将二人外派到了豫章郡。

昔日,庾翼对桓温有知遇之恩,但桓温心里只秉承着一个理念——北伐中原,收复故土。无论是谁横在这条路上,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巴蜀王朝

当时,整个中国大陆分布着如下几个势力。让我们从北往南,从东到西逐个捋一遍。

东北方,今天的辽宁省一带,是鲜卑族慕容氏建立的前燕。前燕往西,今天的河北省北部及内蒙古一带,是鲜卑拓跋氏建立的代。再往西,当时的凉州,今天的甘肃省一带,是汉人张氏建立的前凉。

这三股势力以南的整个中原地区,是羯族人石勒建立的后赵。早在十六年前,石勒就吞并了整个汉赵。如今,后赵皇帝是石勒的侄子石虎。

长江以南是我们很熟悉的东晋,疆域基本等同于三国时期的吴国。

东晋往西的巴蜀,则是氐族人李氏建立的成汉,疆域基本等同于三国时期的蜀国。

处在东晋的立场,前燕、代、前凉地处最北,跟自己八竿子打不着,基本可以被忽视。后赵与东晋形同水火,但双方势均力敌,短期内谁也灭不了谁。

桓温想,北伐首先需要稳固后方,由此,与荆州西部接壤的成汉理所当然被列入他的第一个目标。

关于成汉帝国,前文曾提过几次。下面,我们简单介绍一下这个国家。早在公元304年,氐族流民首领李雄攻占成都,一年半后,李雄称帝,国号“成”,是为十六国中第一个立国的胡人王朝。李雄在巴蜀踏踏实实做了三十年土皇帝,完全不理会中原纷争。他死后,李氏家族为帝位掀起一连串内斗,最终,李雄的堂弟李寿胜出,改国号为“汉”,这即是“成汉”的来历。现如今,成汉皇帝是李寿的儿子李势。

公元346年,成汉国内爆发叛乱,虽然很快被镇压下去,但国力也因此大损。

桓温意识到伐蜀良机已到。

这年12月,桓温上疏请求伐蜀,还没等朝廷答复,他就亲自率领一万精兵向巴蜀进发了。

沿途经过西陵峡口时,桓温看着前方狭小的隘口,又抬头仰望两岸险峻的峭壁,口中不住感叹道:“既为忠臣,不为孝子!”古人以不轻身赴险为孝。此时,桓温一心为国效命,早将生死置之度外。

一路上,晋军连战连胜,到来年3月已经顺利打到距成都仅十里的十里陌。桓温只带了一万人就能取得如此佳绩,不得不说他的运气实在很好。成汉派出去截击桓温的主力军,由于判断错误走了冤枉路,等他们发觉桓温逼近成都,才千里迢迢回去防守,赶到十里陌已累得气喘吁吁,结果还没交锋就不战自溃了。

不过,成汉余威尚存。皇帝李势又迅速集合所有兵力,誓与桓温一决雌雄。

就在十里陌,桓温即将与成汉大军展开最后的对决。

强运在手

进击的鼓声隆隆响起,两军开始了冲锋。桓温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惨烈的战争,成汉军孤注一掷,战斗力爆发,把晋军逼得节节后退。

桓温身旁的将士一个接一个倒下,箭雨从他耳畔边嗖嗖飞过。突然,他胯下坐骑一个趔趄,将他狠狠甩了出去。战马倒在地上,挣扎嘶鸣不止。在这马的额头上,插着一支流矢。

几名部将见桓温跌落马下,慌忙将其扶起,口中苦劝道:“我军已然抵挡不住,请将军快下令撤军!”

桓温心知这一撤退,势必前功尽弃,但以目前的情况来看,谁都知道败局已定,如果再拖延,恐怕会全军覆没。他一拳狠狠捶在地上,无奈地下达了撤军的命令:“鸣钲!收兵!”钲是一种乐器,在战场上用作撤退信号。

可出乎意料的是,钲声并未响起,反而传来隆隆鼓声。击鼓是进攻的号令。

“怎么回事?”桓温惊得面无血色。

“回禀将军,肯定是鼓吏听错军令,误击战鼓。”

两军交战竟出现传错军令这种乌龙事,桓温万念俱灰,觉得自己必葬身于此了:“让他们赶快鸣钲!快鸣钲!”恰在这时,他突然注意到,那些四散奔逃的士兵听到鼓声竟停住脚步,有几个人更折身向敌军反冲回去。

“等等!”他一把拽住要跑去传令的部将,眯缝着双眼,定睛观瞧战场局势,果然,军队渐渐稳住阵脚,纷纷掉头准备再战。

“传令!不要鸣钲,继续击鼓!”

部将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呆若木鸡地望着桓温:“将军,您说什么?”

“击鼓!不要停!击鼓进攻!”桓温声嘶力竭地吼道。

震天的鼓声伴随着喊杀声,响彻云霄。晋军士气大振,皆怀着舍命一搏的决心向成汉军发起反扑。战况骤然逆转。

几轮冲杀过后,战线从十里陌一直推进到成都城下。

赢了!

居然赢了。

“放火烧掉成都城门!”桓温高喊。他声音有些发颤,不只因为胜利的喜悦,更是因为后怕。他知道自己赢得实在侥幸,正是这份侥幸成就了他的丰功伟绩。像这样的运气,一生中能有几次?桓温不敢奢望。他暗暗告诫自己,往后再不能寄希望于运气,凡事务须慎重才能走得长远。

公元347年3月24日,李势逃出成都,成汉官员举城请降。4月13日,李势放弃逃亡,正式向桓温投降。至此,割据巴蜀四十三年的成汉王朝宣布灭亡。

桓温在成都待了一个月后,率军返回荆州。同时,他将亡国之君李势送往建邺。

这年5月,朝廷收到了两份厚礼,一份是俘虏李势,另一份则是巴蜀的土地。两份厚礼都是桓温送来的。按说拿人手短,吃人嘴短,你拿了人家,吃了人家,自然该有所表示。然而,朝廷开始装聋作哑,一没给桓温升官,二没给桓温授爵,三没让桓温扩张地盘。

当时,摆在皇位上的吉祥物是年仅五岁的司马聃(dān),首辅重臣何充已死,琅邪王氏、颍川庾氏又日渐沉沦,朝廷的新任掌权者是会稽王司马昱(欲)。

这位司马昱热衷于清谈,眼下,他正忙着和名士胡吹海聊,而桓温一封又一封陈述伐蜀功勋的奏疏却搅了他的雅兴。“让他再等等,着什么急。”司马昱将奏疏随手甩在一旁。

几个月后,桓温的奏疏他没再收到,取而代之的是其他荆州高级官员连番发来的邀功奏疏。要知道,连最高统帅都没封赏,那些为平定巴蜀抛头颅洒热血的将士更是什么都得不到。一时间,荆州军界频频给朝廷施压。

就这么耗了一年多,直到第二年9月,司马昱迫于压力,才不得不召集公卿讨论封赏事宜。

有人提议赐封桓温豫章郡公。

尚书左丞荀蕤(荀崧的儿子)言道:“豫章郡太大了。万一将来他再拿下洛阳,朝廷还能给他什么?不如换个小点儿的郡以留个后手吧。”

最后,朝廷拜桓温征西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封临贺郡公。

桓温盯着面前这枚拖了一年多才寄来的侯印,面露苦笑,他心道:以后再想要什么,看来不能等着朝廷给,还得自己去争啊……

仇恨

要说羯族人的残暴程度,在历史上绝对数一数二。而后赵皇帝石虎的治国手段则可以简单地归纳为一个字:杀。

谁犯法了,杀!

谁惹自己不高兴了,杀!

什么事都没有,自己心血来潮,还是杀!

石虎杀人的手段五花八门,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他做不到的。请注意,不是一个一个地杀,而是成批成批地杀。他可以算是真正把工作和兴趣合而为一的人。

再说石虎的儿子们。

长子石邃把尼姑肉和牛羊肉一锅煮着吃,边吃还边让宾客猜哪块是人肉。平常看到哪个宫女长得漂亮,顺手就把头割下来做成工艺品,邀宾客一起观赏。后来,石邃因为惹得石虎不高兴,被石虎一刀给剁了。次子石宣由于嫉妒五弟石韬得宠,便将石韬砍断手脚,挖去双眼,开膛破肚。石虎很生气,他把石宣对石韬做的那一套如法炮制,又让石宣尝了一遍,最后把石宣烧死,并株连石宣全家。石宣年仅五岁的儿子拽着爷爷的衣襟求饶,石虎飞起一脚,把孙子踹向了刑场。

这一家子绝对有严重的心理疾病。

公元348年,石虎杀了石宣后,册立年仅十岁的幼子石世为太子。有人劝石虎立个年长的儿子,石虎是这么解释的:“二十来岁的孩子只要一当上太子就想弄死我,我立个十岁的孩子自己还能消停几年。”

石虎想得挺美,结果不出一年,公元349年5月,他就病死了。十一岁的石世继位。不用想也知道,他逃不掉兄弟的毒手。石世仅当了三十三天皇帝,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就被九哥石遵杀了。

石遵篡位当了一百八十三天皇帝后,被石虎的养孙冉闵(mǐn)杀掉。随后,冉闵拥立石虎第三子石鉴为傀儡皇帝。此时距石虎死才大半年,后赵皇帝就像走马灯一样换了三个。

石鉴知道冉闵有称帝的野心,自己迟早会被冉闵干掉,便派弟弟石苞刺杀冉闵。石苞刺杀未果。石鉴怕冉闵追查,又把石苞杀人灭口。总而言之,石氏家族对杀人这事一视同仁,面对亲戚毫不手软。

再说后赵权臣冉闵原是汉人,他也明白胡人不会真心拥戴自己,遂于公元349年底一连颁布了三封诏令。

第一封:“胡人敢有持兵器者杀无赦。”一时间,整个后赵帝国内的胡人闻风丧胆,全都不敢再携带刀剑。

第二封:“与朝廷同心者可留在邺城,不同心者任凭去留。”同时,冉闵命令将邺城城门敞开,旨在让羯族人主动离开邺城。谁都知道要出乱子了。这下,方圆百里之内的老百姓(多是汉人)全都蜂拥向城里跑,而邺城内的羯族人则全往城外跑。邺城城门顿时被挤得水泄不通。

紧跟着,第三封诏令来了,这是最要命的一封:“凡斩胡人首级送至邺城凤阳门者,文官进位三等,武官拜牙门将。”

这封诏令即是史上著名的“杀胡令”,毋庸置疑,冉闵乃是在推行种族灭绝政策。汉人被胡人,尤其是羯族人摧残了这么多年,心底积压的仇恨瞬间被煽动起来。几乎一夜之间,整个后赵帝国掀起诛杀胡人的浪潮。冉闵更是亲自率军屠杀邺城的羯族人。短短几天内,单是邺城就有二十万羯族人被杀,凤阳门堆的人头比山还高。

公元350年春,冉闵处死石鉴及石虎的三十八个孙子。到这个时候,石虎的儿子只剩身在襄国(今河北省邢台市,非襄阳)的石祗和石琨了。随后,冉闵称帝,国号“魏”,史称“冉魏”(十六国之一)。

公元351年5月,冉闵攻破襄国,杀了石祗。石琨携全家逃往东晋国都建邺。实在不知道他怎么想的,这完全就等于换个地方死。果不其然,东晋朝廷当即把石琨全家处斩。至此,石氏再无一人幸存。

冉闵在历史上是个颇具争议的人物,有人说他是民族英雄,有人说他是血腥屠夫。今天,我们每个人都或多或少掺杂着古代胡人的血统,自然没必要再把胡人视为异类,其实,即便放眼全世界,各民族也一直在缓慢地融合着。民族主义,如果仅着眼于某个特定历史时段,的确能短期内迅速凝聚民族力量,让这个民族产生不可思议的动力(或破坏力)。然而,历史上无数次灾难证明,民族主义也是最容易蛊惑、煽动民族仇恨,并最终酿成种族灭绝惨案的罪魁祸首。我们再看看羯族人嗜杀成性的根源(当然,有时候汉人也好不到哪儿去),其实还是他们几辈人被其他民族当成奴隶使唤,仇恨积压,最终爆发。

总之,随着“杀胡令”的颁布,羯族基本上濒临灭族边缘。之后,羯族人又遭到鲜卑人屠杀,到二百年后的南北朝时期,仅存的羯族人逃到江南,最终因为一场动乱被南梁屠灭。由此,这个背负着无数仇恨和血债的残暴民族便从历史上彻底消失了。而同样背负着仇恨和血债的冉魏王朝也仅存续了两年,就被鲜卑慕容氏灭掉了。

鲜卑慕容氏花了一年时间大体统一黄河以北。公元352年,慕容儁称帝,国号“燕”,史称“前燕”(十六国之一)。

我们再看黄河以南的情况。

这段时间,原本依附后赵的氐族人趁乱占据雍州关中地区,同样在公元352年,氐族族长苻健在关中称帝,国号“秦”,史称“前秦”(十六国之一)。

黄河以南的中原一带,原后赵残余势力纷纷向前燕、前秦、东晋投诚。不过,这帮人只是名义上投诚,他们实际上仍保持半独立状态,由此,中原又回到了早期流民帅各占山头时错综复杂的局面。

攘外必先安内

自公元349年石虎死,至公元352年前燕、前秦建国,北方的局势乱得一塌糊涂。这对东晋帝国而言,绝对是天赐的北伐良机。那么,在这段时间,东晋都干了些什么呢?

在东晋帝国西线,实力最强且一心北伐的桓温完全没动静。

不是他不想动,而是朝廷不让他动。

早在公元349年(桓温灭蜀的第三年),后赵皇帝石虎刚死的时候,桓温就连番上疏请求北伐。

几个月过去了,朝廷什么答复都没有。

这意思很明显,朝廷禁止桓温北伐。

到底是什么人在阻挠桓温?

自东晋建国伊始,北伐的口号就从未间断过,但归根结底,北伐只是句口号。对于朝廷来说,北伐并不能给他们带来任何短期利益,反而会让藩镇势力做大脱离朝廷的控制。

毋庸置疑,阻挠桓温的,是以会稽王司马昱和和武陵王司马晞为首的全体朝廷公卿。

早在东晋第三代皇帝司马衍临终前,司马昱、司马晞和庾冰、何充、诸葛恢共同受遗诏辅政。而今,随着庾冰、何充、诸葛恢相继故去,司马昱、司马晞顺理成章晋身为前朝元老重臣。另外,司马昱和司马晞是开国皇帝司马睿仅存的两个儿子,年龄虽只有三十多岁,但在东晋历经五代皇帝的今天,这哥俩已算得上是宗室至亲长辈了。

司马晞是哥哥,官拜中书监。司马昱是弟弟,官拜抚军大将军、录尚书事。司马昱喜欢清谈,这让他在士大夫圈子里很吃得开,当时东晋一等名门——琅邪王氏、太原王氏、颍川荀氏、颍川庾氏、高平郗氏等全都唯司马昱马首是瞻。司马晞则性格尚武,甘愿充当弟弟的辅翼。自司马睿下江东创建东晋,至今已有四十余年。这期间,皇室一直被士族压得抬不起。现在,随着司马昱上位,皇室力量好不容易才得以崛起。

然而,随着桓温平定巴蜀,一举蹿升为实力最强的藩镇重臣,司马昱不禁忧心忡忡。他预感到,桓温很可能会像以往那些西线统帅——王敦、庾亮等人一样,对朝廷构成新的威胁。

没错,司马昱正是桓温的头号政敌。他对付桓温的手段就一个字——拖。只要是桓温的奏疏,不管什么事,不拖个一年半载誓不罢休。

朝廷不准北伐桓温就真不动吗?他还真不能动。先前桓温伐蜀没等朝廷诏命就擅自出兵,为这事,他跟朝廷已经有点不愉快,眼下这个节骨眼,他并不想也不敢跟朝廷闹得更僵。当时后赵实力还很强,北伐与伐蜀的难度绝对不是一个等级。桓温的职位是荆、司、雍、益、梁、宁六州都督兼荆州刺史,乍一听很猛,可实际上,这六州只有荆州是实实在在的,益州仍有残余反抗势力,别添乱就谢天谢地,另外四个州则属于侨州。先前庾翼想北伐,庾冰不惜放弃朝中政权,亲自坐镇江州充当弟弟的后盾。如今,富庶的江州并不在桓温手里。他要北伐,必须有江州支援才行。

桓温请求北伐的奏疏就这样如泥牛入海,杳无音信了,看这架势至少还得等一年。

等一年,黄花菜都凉了。

不过,司马昱也不是不想北伐,他只是不想让桓温北伐。除了西线统帅桓温之外,他还能指望谁呢?

答案自然是东线统帅。

东晋以国都建邺为分割线,有东、西两大战区。东战区主要包括半个徐州、半个豫州(北半部分在胡人势力范围)和东部各侨州;西战区主要包括荆、江二州和西部各侨州。数十年来,像王敦、陶侃、庾氏兄弟这些手握强兵的西线统帅,跺一脚都能让朝廷抖三抖,而像刘隗、戴渊、郗鉴这些东线统帅,其主要任务则是制衡西线,拱卫朝廷。

为什么西线多出权臣,东线多出忠臣?这主要是由于两线实力配比决定的。显而易见,荆、江二州的地盘远超半个徐州和半个豫州。东线统帅实力较弱,想闹闹不起来,只能跟朝廷联手对抗西线统帅,而西线统帅手握帝国大半壁江山,即便像陶侃这样的人都难免生出不臣之心。不信,你把郗鉴换到西线,一样有可能变成王敦,而把王敦换到东线,也一样有可能变成郗鉴。

公元349年8月,司马昱任命褚裒(皇太后褚蒜子的爸爸)为徐、兖、青、扬、豫五州都督,由东线北伐后赵。

桓温只能坐冷板凳旁观。

褚裒率三万大军直抵徐州北部的彭城,一开始搞得相当张扬,不料,他的三千精锐很快碰上后赵二万主力军,被尽数剿灭。褚裒一蹶不振,只好撤回京口。更惨的是,当时黄河以北二十万汉人听说褚裒北伐的消息,都携家带口跑去投奔,可此时褚裒已经撤军,无法接应,致使二十万人全部被胡人屠杀。几个月后,褚裒愧疚而死。

公元350年初,正值冉魏灭后赵时期,又一次北伐良机到来。

桓温把他的冷板凳搬到临近前线的江北安陆,随时准备出兵。

但司马昱还是不搭理他,又任命殷浩为徐、兖、青、扬、豫五州都督。对司马昱来说,北伐失败不算事,在东线立个能跟桓温抗衡的人才是事。

桓温一直等到公元351年底,一年前发出的奏疏总算盼来了回音。

一句话:再等等吧。

还等个屁!

桓温被逼急了。你不是怕我当权臣吗?不是怕我威胁朝廷吗?我这回就真当权臣威胁朝廷了!

公元352年初,桓温率四万荆州军从安陆南下,顺长江东进,直接进驻到江州武昌。江州并非桓温辖区,但桓温不管那套,他要给朝廷点颜色看看。

这一下,举朝震惊。殷浩吓得想辞官归隐。司马昱赶紧给桓温写信,道歉认错。

桓温见司马昱服软,也不想把事闹大,遂率军返回荆州。他满以为朝廷这回能支持自己北伐。然而,他又错了。

这年2月,东线统帅殷浩上疏请求北伐,司马昱当即批准。可桓温,依旧没人搭理。

桓温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攘外必先安内。要想北伐,必须得先除掉政敌。

你不是不让我北伐吗?

好!那我不北伐了,我就看着你们北伐,看着你们死。

隔岸观火

关于这位被司马昱硬扶上墙的东线统帅殷浩,庾翼曾有过这样的评价:“赶上乱世只能束之高阁,等天下太平了才能拿出来用用。”

那么说,殷浩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他原本是个隐士,曾躲在深山老林,一住就是十来年,他并非沽名钓誉,而是真不爱当官。结果适得其反,越隐居越有神秘感,越有神秘感名气越大。司马昱觉得他是个人才,拿出刘备三顾茅庐的劲头,好说歹说磨了四个月才把他请出山。

殷浩起点很高,一上任就当上扬州刺史,时隔两年又成为东线统帅。

实事求是地讲,殷浩相当勤奋,相当努力,他在江西开垦出一千多顷农田储备军粮,又招兵买马,征募了七万大军,还试图策反前秦的高级官员。但遗憾的是,他智商不高,情商更低。

自石虎死后,原隶属后赵的大批中原地方官纷纷向东晋朝廷投诚。虽说投诚的象征性大于真实性,但好歹人家名义上算投诚了。由此,中原大片领地,包括重要都市许昌,名义上也算被东晋收复。

这对殷浩而言,无疑是捡了个大便宜。他最重要的工作应该是好生安抚降将,然后慢慢渗透,找机会对这些地区实现真正意义上的控制。可是,殷浩的能力显然不足以应付这样复杂的局面。

公元352年3月,殷浩派部下谢尚(大名士谢鲲的儿子)向洛阳进发。那时洛阳基本是座空城,谢尚要去洛阳势必途径许昌,而驻守许昌的是原后赵将领——现已投降东晋的张遇。按理说,谢尚只要跟张遇说几句好话,借个路过去就行了。但没想到的是,谢尚居然跟张遇闹不痛快,又把张遇逼到了前秦阵营。而后,张遇据守许昌阻挡谢尚北进。谢尚惨败而归。几个月后,前秦皇帝苻健觉得许昌既难防守又没战略意义,便命令张遇带着当地五万户居民迁徙到关中,等于是放弃了许昌。

来年冬,殷浩决定亲率七万大军进驻洛阳。这时候,许昌和洛阳形同空城,殷浩可以轻轻松松捞个收复故都的大功,可没想到,他竟犯了和谢尚一样的错误。

殷浩任命姚襄为前锋。这位姚襄也是前两年从后赵投降来的。本来,姚襄只想踏踏实实在江北做个土皇帝,可殷浩出于忌惮,想消耗姚襄的兵力,偏偏让这个人打头阵,更夸张的是,殷浩居然还屡次派刺客暗杀姚襄。结果刺杀没成功,反倒把姚襄惹毛了。

就在去洛阳的路上,前锋统帅姚襄突然倒戈,反攻殷浩。殷浩损兵折将一万多人,被姚襄打回淮南。

紧接着,姚襄募集七万流民军,又给朝廷写了封信,状告殷浩逼人太甚。一年后,他率军北上占据许昌,算是自立为王。

就这样,殷浩两次北伐,逼反了两个降将,自己损失惨重不说,更导致已经归附东晋名下的领土再度脱离东晋。

一直在西线看笑话的桓温趁机火上浇油,弹劾殷浩。

此刻,司马昱一手拿着姚襄的告状信,一手拿着桓温的弹劾状,他知道,殷浩是铁定保不住了。

公元354年2月,朝廷罢黜殷浩一切官职,贬为庶民。

殷浩败了,司马昱更是焦头烂额,短期内,他很难再提拔起能跟桓温抗衡的东线统帅了。

复见官军

从公元349年后赵皇帝石虎死,到公元354年殷浩被贬,已过了五年光景,在这五年中,桓温一直在等。现在,他终于等到头了。

殷浩被贬的第二个月,桓温决定不管朝廷诏书,直接率四万荆州军北伐前秦占据的关中。

前秦皇帝苻健派出五万大军阻击桓温。

仗一开打,桓温势如破竹,相继攻克上洛(今陕西省商洛市,距西安市东南九十公里处)和青泥(今陕西省蓝田县,距西安市东南二十公里处),桓温的弟弟桓冲则率偏军在白鹿原(今蓝田县西的灞河沿岸)击败前秦丞相符雄。与此同时,受桓温遥控指挥的梁州刺史司马勋也从汉中穿过子午谷,抢占了雍州陈仓(今陕西省宝鸡市陈仓区)。

公元354年6月初,桓温进驻灞上(今陕西省西安市灞桥区),这里距长安城仅三十公里。

前秦方面,苻健以六千老弱兵守卫长安,三万主力军隔着灞水抵抗桓温,另派出七千偏军奇袭陈仓的司马勋。

就在桓温驻军灞上期间,当地一位隐士来到桓温的军中。

这人名叫王猛。他与桓温扪虱而谈,畅论天下大势。

何为扪虱而谈?

别想多了,扪虱并非闷骚。就是字面意思——用手一边捏着身上的虱子,一边聊天。

那时节的卫生条件跟现在没法比,虱子还很多,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或许是因为某大名士捏虱子的手法极优雅有范儿,让扪虱而谈在名士间广泛流行起来。不理解的同学可以想象这样一幅画面,你最仰慕的一位明星用史上最帅的手法,一边拍着蚊子,一边跟你聊天,大概就是这样。

此刻,王猛对天下局势的见解让桓温赞叹不已。他忍不住感慨:“整个江东都找不到你这样的人才。”继而,他向王猛请教:“我率十万精兵(吹牛)拯救百姓于水火之中,可关中豪杰却无人投奔,这到底是为什么?”

王猛答道:“您深入敌境,眼看长安近在咫尺,却不敢渡过灞水。关中豪杰猜不透您的心思,所以不敢来投。”

事实证明,牛皮吹大了没好处,你给对方提供假情报,对方给你的建议自然也没那么靠谱。而后世很多人,甚至包括史学家,也都对桓温裹足不前大加斥责,认为桓温北伐只是政治说辞,实则并没那么上心。在这里,我们可以详细分析一下双方的战力。

开战前,前秦军五万,晋军四万。首先说桓温为什么会在兵力不如敌军的情况下深入关中。

只有两种可能。其一,他情报有误;其二,他北伐心切。

无论如何,桓温能以少胜多打到长安已是战绩斐然。随着战争的消耗,前秦剩下四万三千人,晋军剩下三万多人。如果桓温渡过灞水,相当于背水一战,风险高不说,他与前秦的三万主力军更势均力敌,能不能打赢另当别论。就算打赢了,他下一步肯定要围攻长安,否则还是前功尽弃。但这个时候,他还能剩多少兵力?稍微有点常识的人都知道,攻城战中,攻方消耗远大于守方。兵法讲:“十倍的兵力围之,五倍的兵力攻之。”所以,即便桓温和前秦兵力相当,也根本攻不下长安城。那么,当初伐蜀战役中桓温敢孤注一掷,为什么如今却胆怯了呢?事实上,正是由于攻陷成都的侥幸,桓温记住了那次教训,再也不会轻率用兵了。

但所有这些,还不是主要原因。最主要的原因是军粮出了问题。原本,桓温选择夏天出兵,是计划耗到秋天正好可以收割关中的麦子,不料,苻健采取坚壁清野的政策,赶在桓温到来前就把麦苗都割了个精光。当桓温看到田地间被割了一半的麦苗时,肠子都悔青了。他怪自己没能拿下江州就贸然北伐,这时候,晋军无法补充军粮,士气已渐渐衰落。

鉴于此,桓温猛烈的势头也就走到头了。

6月底,前秦分出一部分主力攻向驻守在白鹿原的桓冲。桓冲战败,仅以身免,麾下一万多人几乎全军覆没。同时,驻守陈仓的司马勋也被打回到汉中。这下,桓温彻底没戏唱了。

7月初,桓温带着关中三千户百姓向荆州撤军。

临走前,他邀请王猛和自己同回荆州。

王猛提出要先问问老师的意见。老师言道:“你与桓温恐怕难以并立于世间,留在这里富贵唾手可得,何必远去荆州。”王猛遵从师命留在了关中。

王猛在本书中只算个路人甲,不过,他人如其名,绝对是当时最猛的角色。下面,我们简单介绍一下他的事迹。

两年后,王猛出山辅佐前秦皇帝苻坚(苻健的侄子),后官拜前秦丞相。他治国很有手段,兴水利、建学校、鼓励民族融合,一边推崇儒学,扭转胡人迷信武力的陋习,一边依法治国,对待贪污腐败的权贵毫不手软。王猛对官吏的任免颇有点像曹操的唯才是举,有才者录用,无才者罢免,完全打破了九品中正制的弊端。在他不懈的努力下,前秦逐渐成为北方实力最强的国家,同时也是胡人王朝中汉化程度最高的国家。

王猛不单会治国,更会打仗。自公元366年至公元376年,他花了十年时间南征北讨,相继降服前凉,灭掉前燕和代,基本统一了整个北方。难能可贵的是,王猛并没走上权臣这条道路,他与苻坚以诚相待,君臣关系好得一塌糊涂。

王猛堪称是位不世出的奇才,料想,这样一个人也不会屈居于桓温之下。

再回过头来说桓温。

就在他撤军的途中,前秦展开追击,晋军又战死一万多人,不过,前秦将领呼延毒率部下一万人来投,勉强弥补了些损失。

桓温的首次北伐就这样结束了。

我们可以帮桓温算笔账。晋军总计战死约二万人,收获三千关中百姓及呼延毒部下一万人,前后相抵,相当于损失了不到一万人。前秦总计战死二万人。单从军力消耗上来讲,桓温略有胜出。不过,北伐还是功亏一篑,桓温并没能拿下关中。

以上是能实打实算出来的,然而,桓温却赢得了一件没法计算的无形资产——关中父老的一句话:“真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再度见到官军(不图今日复见官军)。”

关中老百姓究竟有没有讲过这话?就算他们讲过,那么桓温撤军后,老百姓的心情又是何等失落?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自打桓温回到荆州后,这句话就在整个东晋帝国内传得妇孺皆知。这给桓温赢得了巨大的政治影响力。换句话说,桓温北伐的政治意义远大于军事意义,这也是后世普遍认为桓温北伐只是政治说辞的一个主要原因。

此时此刻,这句话似乎让桓温开了窍。他开始不断向朝廷施压,最终迫使朝廷任命弟弟桓云为江州刺史。

桓温终于拿下了江州的政权。

梦中的故都

桓温返回荆州后,休养生息一年多。到了公元356年2月,他开始跟朝廷找碴儿。

半个月里,朝廷连续收到桓温的十多封奏疏,内容全都一样——请朝廷迁都洛阳。

这绝对属于无理取闹。当时,洛阳被后赵残余势力周成占据,离洛阳不远的许昌更有手握重兵的叛将姚襄。

桓温也没指望朝廷真能迁都洛阳,他的目的就是要让朝廷下不来台。

你敢迁都吗?

我不敢,但我不能直接说不敢。

司马昱给桓温踢了个皮球——任命桓温为征讨大都督,除保留之前的六州(荆、司、雍、益、梁、宁)都督外,又加授司隶、冀州都督。或许有人不明白,桓温的六州都督是包括司隶州的,现在为何又加了个司隶州?原来,桓温之前的司隶州属于侨州,而加授的司隶州和冀州则是指真正的司隶州和冀州。司隶州囊括故都洛阳,盘踞着大大小小的独立军阀,冀州更在鲜卑前燕势力范围内。简单地说,司马昱的意思就是:现在司隶归你管,你先把洛阳拿下来再跟我提迁都,你要觉得自己牛,就算越过黄河去打冀州,我也不管了。

桓温等的就是这句话。公元356年8月,他得知许昌的姚襄正跟洛阳的周成火并,即刻挥师向洛阳进军,开始了第二次北伐。

司隶州是汉魏晋三朝京畿,可桓温所经之地,满目疮痍,皆成废墟瓦砾。正如曹操《蒿里行》那首诗中写的一样——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一路上,桓温心下悲愤,忍不住骂道:“国家沦丧,中原变成废墟,王衍这帮人脱不了干系!”9月,桓温抵达洛阳附近的伊水河畔。

这时候,姚襄还在一门心思围攻洛阳城,桓温的到来,顿时让他陷入腹背受敌的窘境。

我们顺便再讲讲姚襄,他是个路人乙角色,但也算个名将,且口碑相当不错。

姚襄是羌族人,他的爸爸姚弋仲是后赵重臣,官拜六夷大都督。后赵灭亡,姚弋仲率部归降东晋,没多久就病死了,部众归儿子姚襄接管。姚襄文武全才,性格豪爽磊落,很有人缘,当时人把他比作三国时期吴国的奠基人——江东小霸王孙策,这也是他能把殷浩打得屁滚尿流,并在短期内招揽七万流民军的原因。

姚襄见桓温到来,马上停止围攻洛阳,将大批精锐隐藏在伊水北岸的树林中,然后向桓温派出了使节,声称愿意投降,但条件是希望桓温军队能稍稍后退以表明诚意。他的如意算盘,是要趁桓温移动军阵,让出伊水南岸之际渡过伊水,展开突袭。

桓温没上当,回道:“我来洛阳跟你没关系,你要想投降就直接投降,哪来那么多废话。”

姚襄见计策失败,只好据守伊水北岸,与桓温开战。

桓温早有准备,指挥大军强渡伊水,猛攻姚襄,斩杀数千人,大获全胜。姚襄战败逃亡。

一年后,姚襄在并州东山再起,企图谋取关中,但被前秦苻坚斩杀。姚襄的弟弟姚苌归降前秦。二十八年后,前秦爆发内乱,姚苌反叛,杀死前秦皇帝苻坚,自立为帝,建立了十六国中的后秦王朝。

再说桓温,击败姚襄后,兵临洛阳城下。周成望风而降。

桓温终于收复了故都!

东晋收复故都的口号喊了几十年,到今天总算得以成真。然而,很多东西没得到的时候是梦想,等得到了却发现梦想并不那么美好。此刻,桓温的心境正是如此。

洛阳处于平原地带,根本无险可守。桓温面临一个巨大的难题,他能打下洛阳,却守不住洛阳。为什么流民军能在这里生活,桓温却不能?要知道,流民军的生存准则第一靠抢,第二靠跑。而桓温的正牌荆州军,一不能靠抢劫过活(至少不能明目张胆地抢),二不能满世界乱跑。且不说动员荆州军长期远离家乡有多难,单说粮食就是个大问题。洛阳当地的农业和经济已遭破坏,大军驻守洛阳需要从荆州运输粮食,这基本等同于战争开支,守半年等于打半年仗,守三年等于打三年仗。桓温无论如何都负担不起。

洛阳眼看是没法守了。

但正如朝廷不能明说自己不敢迁都一样,桓温也不能明说自己守不住洛阳。于是,他又提出要朝廷迁都。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