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自然不答应,这下,桓温也就有了话柄。
你不迁都,我洛阳就白打了。大爷不管守了。
随后,桓温强行把司隶都督转送给谢尚,只留下两千人守卫洛阳,然后率大军返回荆州。
这位谢尚即是原先殷浩的旧部,也是司马昱的人。皮球等于又踢给了司马昱。
谢尚装病,死活不敢去洛阳上任。他这场病,一直装了大半年都没好,朝廷只能换人。这时候,琅邪王氏的社会地位虽然数一数二,但早已没什么权势,于是,烂摊子扣到了王胡之(王廙的儿子)脑袋上。王胡之也不想送死,有模有样地学着谢尚装病。眼看一个司隶都督把公卿吓成这副德行,朝廷没人可派了。往后很多年里,洛阳城只有桓温派去的两三千人守卫。当时洛阳基本没什么住户,这批人的职责主要就是看护皇陵,说白了,就是看坟的。
昔日美好的梦想如今变成了累赘。
八年后,前燕大军围攻洛阳城。无论桓温还是朝廷,都懒得出手援助。洛阳守将陈祐见势不妙,带着部下两千人逃亡。不过,还有一位守将,率领仅存的五百人顽强抵抗,誓与城池共存亡。这守将名叫沈劲,前文曾出现过,正是王敦死党沈充的儿子。
沈劲并非像其他人那样,心不甘情不愿被强派到洛阳,他居然是主动请缨到此的。这些年,他一直希望找机会报效朝廷,以洗刷父亲身为叛臣的耻辱。想必,他自提出来洛阳的那一刻,就已经怀着必死的决心了。
公元365年春,洛阳城被攻破,沈劲壮烈阵亡。在《晋书》中,沈充作为叛臣附在《王敦传》后,而沈劲则名列《忠义传》。
东线乱局
洛阳陷落毕竟是多年以后的事,此时,西线统帅桓温声势如日中天,我们来看看东线的情况。
这时候,东线有两位最高统帅,他们分别是徐、兖二州刺史兼徐、兖、青、幽、扬都督郗昙,豫州刺史、淮南太守兼司、豫、冀、并四州都督谢万。
从这二人长长的官衔中不难发现,他们的辖区完全囊括了东晋帝国东部所有领土(包括侨州)。那么说,二人凭什么能坐镇东线统帅?这自然缘于他们的家世背景。
首先说郗昙,他是郗鉴次子。早先,郗鉴稳坐在东线统帅位子上长达十几年,徐州和兖州早就成为郗氏雷打不动的地盘。虽说后来也有何充、殷浩短暂管理过徐、兖,但这里的人还是只认得郗家。所以,最终由郗昙接掌徐、兖便是顺理成章的事了。
接着说谢万,他是陈郡谢氏族人。前文提到过的王敦幕僚——大名士谢鲲即是谢万的伯父。谢鲲曾在王敦手下当差,这算是一段颇不光彩的经历,但很幸运的是,谢鲲把女儿谢真石嫁给了褚裒,而褚裒和谢真石生的女儿褚蒜子鲤鱼跳龙门,变成了皇太后。借着褚太后这层关系,陈郡谢氏的家族地位扶摇直上。
在讲殷浩北伐时,我们讲过一位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谢尚。他是谢鲲的亲儿子,官任豫、冀、幽、并都督,绝对是司马昱派系的顶梁柱。
公元357年,谢尚病死,堂弟谢奕继任。这位谢奕,身份可有点复杂了。本来谢氏属于司马昱一派,但谢奕却跟桓温是好朋友,所以,他算是个脚踩桓温、司马昱两条船,在两头都很吃得开的人。出于这个原因,谢奕做官做得比谢尚更牛,除了任豫、冀、幽、并这四个州的都督外,更兼豫州刺史。
然而好景不长,谢奕在这个位置上只做了一年也病死了。
当时朝廷有大批公卿向桓温卖好,提议让桓温的弟弟桓云接替谢奕,但这么一来,整个东晋帝国东西两线兵权将尽归桓氏之手,司马昱想来想去,最终还是把谢万(谢奕胞弟)托上了位。
一方面,桓温与谢奕的交情笃深;另一方面,谢家也是桓温拉拢的对象,所以这项任命并没受到桓温的干涉。
到了公元359年(桓温收复洛阳两年后),出事了。
这年冬天,两位东线统帅——谢万和郗昙兵分两路,联手北伐前燕。
联手讲究的是默契,但这两位可说是一点默契都没有。
仗打着一半,郗昙突然以生病为由撤军,更夸张的是他根本没跟谢万打招呼。谢万看郗昙跑了,竟误以为是前燕军把郗昙打败,便也跟着跑。郗昙是有准备地撤军,谢万却是仓促撤军,他这一仓促不要紧,结果导致全军溃散。
战后,名城许昌以及大半个兖州和徐州全部落入前燕势力范围,刚刚收复的洛阳城四面楚歌,这也是后来洛阳沦陷的重要原因。
谢万很没面子,他是舍弃了大军,一个人狼狈逃回来的。
统帅做到这份儿上,不是丢人的问题,而是犯罪的问题。将士群情激奋,把谢万五花大绑。
“几万大军就因为你的无能被打得落花流水,你还有脸苟活于世吗?”
刀架在了谢万的脖子上。
即便是谢万失职,但下级要斩上级也等同于哗变,一般来说没人敢捅这么大娄子。但谢万知道自己必死无疑。平日里,他对麾下将领恣意凌辱,全不给对方留一点面子,仇恨的种子早就种下了。
谢万感到脖子上飕飕凉意,他闭上了眼睛。
这时,几名将领突然上前,搪开夹在谢万脖子上的刀锋。
“等等。尽管谢万这人不怎么样,但念在他哥哥的分儿上,还是饶他一条狗命吧!”
要斩谢万的将领听到这话,踌躇良久,最终把刀收了回来。
“好吧。就看在他哥哥的分儿上……”
鹤飞云霄
谢万的哥哥名叫谢安。长期以来,谢安的主要工作就是帮谢万擦屁股。
谢万刚骂完下属,谢安扭头就跑去给人送礼安抚。谢安是大名士,军营里的大老粗眼见谢大名士这么低声下气替弟弟赔罪,心里的气也算勉强消了。正是因为谢安往日的谦恭,谢万保住了一条命。但战败之责推卸不掉,谢万最终还是被贬为庶民。
谢安已四十多岁,一直未曾踏上仕途,并不是因为没人看得上他,而是他不想。无论谢安是真的追求隐居遁世,还是想靠隐居给自己博一个高深莫测的名声,以图将来在官场能有个高起点,总而言之,这些年他过得逍遥自在,整天就是跟各种文化人和社会名流交友清谈,诸如书圣王羲之就是他的座上客。
这天,谢安邀至交好友出海游玩。
他的船很华丽,又配置众多美艳歌伎,一路上莺歌燕舞。不多时,海上起了风浪,船越来越颠簸,歌伎的弹奏开始走调,更不时传出几声惊叫。不过,船夫常年给谢安划船,知道谢安的秉性,他们不仅没控制船的颠簸,反而更朝着大浪驶去。
船越颠,谢安就越高兴。
船舱内,以王羲之为首的几位名士正坐在谢安周围开怀畅饮,有人脸色煞白,胃里翻江倒海,每隔一会儿便要跑到船舱外呕吐,引得同伴捧腹大笑。
本来酒席上欢声笑语,但喝着喝着,谢安突然想起被贬的弟弟,以及家族惨淡的前途,不禁愁上眉梢。
“不知道这次万石(谢万字万石)会不会因被贬有所醒悟。”
王羲之耷拉着眼皮,摇摇头道:“我早说过,万石可居庙堂,却无将帅之器。前两天他给我写了封信,言辞仍是一如既往地盛气凌人。你就别指望他能有什么改变了。”
谢安听罢,叹气无语。
在谢安旁边,除了一众名士,还有位僧人。这僧人面前摆着张茶案,他一直自顾自地饮茶,与周遭环境颇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见谢安面露愁苦,不禁莞尔一笑。
“谢君,你觉得现在的生活可逍遥否?”僧人名叫支遁,字道林。支家世代信佛,支道林二十五岁即出家,不仅佛学造诣极深,更精通老庄哲学,乃是当世名僧。
谢安听支道林问他,竟不知该如何回答。想了片刻,他支支吾吾地答道:“逍、逍遥。”
支道林品了口茶,娓娓言道:“《庄子》讲,遵循本性便是逍遥,逍遥是人情中最美好的部分。那请问桀(夏朝暴君)、盗跖(春秋大盗)这些人本性残暴,他们为祸天下,算逍遥吗?”
谢安摇了摇头:“不算……”
“既然桀跖不算逍遥,贫僧再请问,那些明明有能力扭转乾坤,却只求置身事外者算不算逍遥?所以说,逍遥因人而异,绝非拘泥于形式。有人隐居山林逍遥,也有人居庙堂逍遥。谢君又当如何呢?”
支道林的话正戳中谢安的心坎。原先,谢安从不想过早涉入官场,但随着谢万被贬,陈郡谢氏家族声威一落千丈,不能不令他陡生危机感,他意识到自己或许是到出仕的时候了。不过谢安并没下定决心,他仍在做官和隐居二者间摇摆。而且就在几天前,他同时收到桓温和司马昱的礼聘,两位权臣都想征谢安做自己的幕僚,谢安均未答复。
“在下实在想不明白。”
“我给你讲个故事。”
谢安正坐静听。
“有个朋友知道我喜欢仙鹤,所以送了我一对小鹤。不久,小鹤翅膀长成,我不舍得它们飞走,故剪掉其羽毛。但马上我便后悔了,它们既然有冲上云霄的资质,我又怎能将其扼杀呢?所以后来,等它们羽翼丰满,我再也不加以干涉,只是任凭它们翱翔天际。”
讲完后,支道林直盯着谢安的眼睛。
“我看谢君也有冲上云霄的才略啊!”
谢安听毕,缓缓点了点头。
公元360年,谢安接受桓温聘请,加入桓温幕府。谢万一年后病死,谢安成为陈郡谢氏冉冉升起的一颗新星。
政敌之间
桓温攻下洛阳后的第五年,公元361年,东晋第五代皇帝——年仅十九岁的司马聃(dān)驾崩。由于司马聃到死没生下儿子,皇位只好传给他的堂兄弟——时年二十一岁的司马丕。司马丕是司马衍长子,即是当年何充想立没立成的那个婴儿。
司马丕自坐上皇位,就不知着了什么魔,整天拿仙丹当饭吃,一门心思想得道升仙。现代人都知道,所谓的仙丹,富含水银等多种重金属,他这么作死能不能得道不知道,但升天是肯定的了。
仅仅过了四年,司马丕即一命呜呼。他也没儿子,于是,皇位又传给了他的胞弟司马奕(司马衍次子)。司马奕年仅十四岁,基本也是个摆设。皇太后褚蒜子身价飙升,成为三朝皇太后。朝政大权则依然掌握在会稽王司马昱手中。
司马昱论辈分是司马聃、司马丕、司马奕三届皇帝的叔祖。这些年,他始终把遏制桓温当作头等大事,并相继扶持了好几个东线统帅。可是,这些东线统帅没一个靠谱,更不乏像殷浩这样被桓温弹劾赶下台的。眼看东线统帅立一个倒一个,司马昱面对桓温越来越弱势。不过,由于士族全都支持司马昱,司马昱在朝廷依旧拥有最大话语权。而桓温虽然接连斗垮了多任东线统帅,却始终没机会把手插进东线。
为什么士族会支持皇室抗拒桓温呢?这里要介绍一下东晋的政治形态——门阀政治。
门阀政治的特点是士族掌握政权。士族秉承着一个理念——避免任何政治动荡,尤其是改朝换代。倒不是说他们对司马氏有多忠心,而是因为皇帝徒具虚名,这对他们而言是最好的时代。
如果把东晋比作公司,皇帝充其量算个占小股份的法人代表,司马昱算手握稍多股份的CEO,而建邺的几大家族——琅邪王氏、太原王氏、颍川庾氏、高平郗氏、陈郡谢氏则掌握绝对高额股份。可能有人会问,在王导、郗鉴、庾氏兄弟死后,这几大家族的权势应该业已衰败,为什么仍能左右政局?国家的股份又到底是什么?爵位?食邑?这只是浅层次的表现形式,真正决定他们股份比例的,乃是无形的政治影响力。
如今,占据董事会大半席位的几个股东发现子公司负责人桓温有反吞母公司的危险,肯定要联起手来枪打出头鸟。
再说桓温。他自收复洛阳后,隔三岔五就跟朝廷提议迁都。朝廷为了让桓温消停,唯有不断给他加官晋爵。由此,桓温得到大司马、侍中、都督中外诸军事、扬州牧、录尚书事、假黄钺一系列官衔。
桓温唯一的追求就是北伐中原,建功立业。然而,在经历了十几年的权力角逐后,他的心态和价值观不知不觉发生了改变。而今,他已年过半百,再也不是曾经那个心无旁骛只想北伐的人,他仍然渴望北伐,但同时,他也越来越渴望最高权力。
桓温和朝廷之间的关系变得愈发紧张。
本来,桓温既已是都督中外诸军事(执掌中央军权)、录尚书事(监管尚书台政务)就该入朝辅政。但对这个问题,司马昱前怕狼后怕虎。不让他入朝吧,保不齐哪天桓温狗急跳墙就能率大军把建邺给围了。让他入朝吧,整天低头不见抬头见,心里更发毛。而处在桓温的立场,他一样对这个问题拿不定主意。入朝辅政无疑会让自己的权威更上一层楼,但要跟建邺那几大家族左右周旋,实在不是自己的强项,而且更得时刻防着政敌刺杀。
公元364年7月,司马昱硬着头皮让桓温入朝。桓温则硬着头皮拒绝。司马昱一看桓温不敢来,反倒壮起了胆,两个月后,他再度催桓温入朝。桓温前思后想,这回竟一口答应下来。可桓温刚上路,司马昱又怕了,赶忙下诏阻止桓温。
桓温半路上接到朝廷禁止其入朝的诏书,便在赭圻(今安徽省芜湖市西南四十公里处)屯驻下来。
《太平寰宇记》中记载了一个小故事,描述当时的紧张气氛。距桓温驻军的赭圻下游十里处有座江心岛,岛上栖息着很多水鸟。一天,鸟群突然惊飞起来。桓温见状,第一反应是朝廷派兵来攻打自己,全军顿时戒备森严。过了好一会儿,全无动静,大家才知道是虚惊一场。此事过后,这座江心岛遂被命名为战鸟山。
司马昱让桓温入朝,桓温踌躇不前;不让桓温入朝,又让桓温有了底气。两人就这样小心谨慎地试探着对方的底线。
公元365年3月,桓温在赭圻住了半年后,继续向建邺进发,最后,他驻军到了扬州姑孰。这里离建邺近在咫尺。
司马昱闻听此消息,只觉汗毛倒竖,他不知道桓温到底要干什么。经过一番考虑,他做出了一个决定,他要亲自去拜会桓温,亲眼见见这个和自己斗了十几年的政敌。有什么话摆在台面上说,什么问题都能谈。
二人会晤的地点,一不在建邺,二不在姑孰,而是选择在建邺和姑孰之间,位于长江中的洌洲岛(今安徽省马鞍山市以西的江心岛)。
史书中并没记载这两位政敌到底谈了些什么。但是,我们可以通过事后的结果猜出会谈内容。
就在司马昱见过桓温回京后,朝廷马上任命桓温三弟桓豁为荆州及扬州义城、雍州京兆都督,兼荆州刺史;五弟桓冲为江州及荆豫八郡都督。至此,桓氏家族及亲信包揽了帝国西部各州兵权。那司马昱又换来了什么呢?我们继续往下看。到第二年冬天,司马昱官拜丞相,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剑履上殿。
实际上,西部各州本就在桓温势力范围内,朝廷也本就在司马昱控制中。二人此番会谈,简要言之,即是进一步稳固己方权力,并相互得到政敌的口头认可。
政治对冲
扬州姑孰,这里是桓温驻军的地方。四十年前,著名权臣王敦曾在这里威震朝廷,兵败后被埋葬于此。
桓温特意去看了王敦的坟墓。他一边手抚墓碑,一边用低得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感慨道:“可敬可佩啊!”他毫不掩饰自己对王敦的仰慕,也越来越认同王敦的做法。随后,他又喃喃自语:“如果自己一辈子就这么碌碌无为,死后怕是要被司马师、司马昭兄弟笑话了……”
他官拜大司马,手握帝国大半兵权,又一举平定巴蜀,两度北伐,收复故都洛阳,却还说说碌碌无为,他到底想要什么呢?毫无疑问,他已开始觊觎皇帝的宝座了。
这天,在国都建邺,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正五体投地,倾听着朝廷诏命。这人名叫郗超,乃是重臣郗鉴的孙子,时任司马昱幕僚。诏命的内容令他大吃一惊,居然让他转任桓温幕僚。显而易见,桓温不遗余力地笼络郗氏家族,直接挖了司马昱的墙脚。不过,处在郗超的立场上,他在两个政敌之间跳来跳去,心里绝对是七上八下。
郗超受命出了建邺,却没直接前往姑孰,而是绕了个远,向着扬州腹地的会稽郡疾奔而去。他此行是去找他的父亲——时任会稽太守的郗愔(阴)(郗鉴长子)商议对策。
父子见面。郗超说明了来由。
郗愔沉思良久,他没直接回答儿子的疑问,反而讲起了郗鉴的往事:“……想当年,王敦叛乱时,你爷爷只身来建邺,却把大批流民军都留在江北。后来,他离开建邺,又跟朝中王导结盟……那时候他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这才让咱们郗家成为江东一等名门……”
关于爷爷的故事,郗超早就耳熟能详,但他仍仔细聆听,努力从父亲的话语中找出重点。想了片刻,他沉吟道:“您的意思是咱们里应外合?那么,咱们到底该倾向桓温?还是倾向朝廷?”
郗愔笑了:“当初,你爷爷只有一个人,不得不在皇室和权臣中选择一边。如今,咱们可有两个人哪。为父是朝廷臣子,为朝廷尽忠天经地义。你是桓温幕僚,帮桓温出谋划策也是本分。今后,我们父子二人各为其主,专心致志!无论如何,郗家都能得以保全。”如果说当初郗鉴玩的是分散投资,那么现在,郗愔郗超父子玩的则是对冲投资。
郗超恍然大悟,告辞了父亲,起程往姑孰而去。
公元367年,最新一任东线统帅庾希(庾冰的儿子)被桓温弹劾,遭到罢免。司马昱又提拔郗愔继任东线统帅(徐、兖、青、幽四州及扬州晋陵郡都督,兼徐、兖二州刺史)。郗愔被摆在了桓温的对立面,郗超则一心一意帮桓温出谋划策,很快成为桓温最信任的首席谋主。从此,这对父子为了保全家族这个共同目的,走上了截然相反的两条道路。
桓温当然不单只是笼络高平郗氏,诸如琅邪王氏、太原王氏、陈郡谢氏等名门均在他的关注之内。除了前面讲到的陈郡谢氏族人——谢安外,王珣(王导的孙子,琅邪王氏成员)、王坦之(王述的儿子,太原王氏成员)也相继加入桓温幕府。
这几大家族始终秉承着一个理念——在不得罪桓温的情况下,尽一切可能避免改朝换代的事发生。
变数
东线统帅郗愔坐镇的京口,经他爸爸郗鉴数十年经营,聚集了几十万北方流民,多年来,京口的流民军一直是帝国东线最强的武装力量。而且,东线统帅虽然像走马灯一样来来去去,但郗氏家族与这支流民军一直没断了联系,且始终保有强大的间接控制力。
桓温极想把这支流民军收归自己麾下,眼下,他虽顾及郗超的面子没直接为难郗愔,但也多次跟郗超流露出想拿下东线兵权的意思。郗超对此心知肚明。
公元369年春,桓温命令东线统帅郗愔、豫州刺史、袁真、江州刺史桓冲筹备北伐前燕事宜。
桓温的本意是希望袁真和郗愔能知难而退,主动交出兵权,可没想到这二人装糊涂,信誓旦旦向桓温陈明北伐决心。二人看似配合北伐,对桓温而言,恰恰是不配合。
袁真的事暂且搁下不提,只说郗愔。他接到命令后,当即给桓温回了封信。
信先传到郗超手中。郗超拆开观看,只见信中写道:“在下即刻率徐兖大军北上,誓与桓公齐心协力共辅社稷。”
郗超心里咯噔一下,他暗想:桓温垂涎徐兖兵权已久,可父亲却说要亲自率兵,毫无让权的意思,这肯定会得罪桓温。旋即,郗超模仿父亲的笔迹,重新替郗愔写了封信。信是这样写的:“在下本非将帅之才,身体又常生病,不堪军旅之事。希望桓公能奏请朝廷让在下回家养老,东州兵权可由桓公自领。”
郗超将伪造的信笺送给桓温。桓温看毕,大喜过望。
5月,丞相司马昱二度离开建邺,秘密会晤大司马桓温。之所以称密会,是因为这次会晤并不见之于史册,仅在南朝时一本关于修道的书——《真诰》中有只言片语的记载。
关于会晤的内容,书中只提到桓温与司马昱约定5月18日出师。但不言而喻,桓温肯定把那封郗超伪造的信笺甩给了司马昱。司马昱看毕,无言以对,只好让郗愔回去做了会稽太守,并让桓温亲自担任徐、兖二州刺史。经过这么多年的斗争,桓温终于成功把手插进东线,而最令他兴奋的,当属得到了素以彪悍著称的京口流民军。这个时候,唯有豫州刺史袁真非自己嫡系,但桓温确信,拿下袁真已为时不远。
然而,表面上看似一切顺利,背后却波涛汹涌,不久后,豫州刺史袁真和会稽太守郗愔都将成为桓温最大也是最不可控的变数。
郗超本以为桓温喊出北伐口号只为借机拿下东线兵权,但没想到桓温是来真的。他心里不由得一揪,力劝桓温道:“此行路途遥远,汴河水又浅,漕运不畅,很可能导致大军断粮。下臣建议先不要北伐。”他这么说,是因为他知道很多桓温不知道的内情,不过,这些内情他没法跟桓温明说。
桓温不听。
与此同时,桓温的另一位重要幕僚——谢安意识到,无论此番北伐成功抑或失败,都免不了引发一场大乱。于是,他果断向桓温提出辞职。桓温挽留不住,遂外派谢安做了吴兴太守,算作插进扬州腹地的棋子。不过,他并不确定,真要到出事的时候,谢安能否帮自己。
大概是因为要安抚徐、兖二州新兼并的军队,桓温原定5月18日出师的计划不得不往后拖延。
5月22日,桓温一切筹备停当,亲率五万大军从姑孰北上,他气吞山河,誓要一举吞并前燕慕容氏。出发当日,所有朝廷官员都来为桓温送行,整个建邺万人空巷,场面极其壮观。可是,就在这一片歌功颂德、预祝桓温凯旋的欢呼声中,公卿却各怀鬼胎,他们并不在乎黄河以北能否被收复,他们只是担心如果桓温真的大获全胜,那晋室江山可就要改姓了。
粮食?粮食!
7月,一支连绵数百里的庞大舰队由长江出发,沿着淮河、泗河支流一路北上。行驶到金乡(今山东省济宁市西南三十公里处的金乡县)时不巧赶上大旱,往北的河道全部干涸。
郗超的话不幸言中,但桓温没有退意,他派人开凿出长达三百里的运河,将大汶河和微山湖一带的水引入清水河,然后从清水河直通黄河。
运河开凿完毕,不仅桓温的舰队能抵开进黄河以北,漕运更有了保障。看起来,郗超的担心是多余了。可是,郗超仍顾虑重重。他再次劝桓温道:“虽然开凿出清水河,但漕运还是难以保障。如果敌军坚守避战,我方粮草供应又出现问题,形势堪忧。”
桓温完全不理解,运河已然畅通,为什么郗超还要如此担心粮食问题?
“漕运的事不用太操心,你还是多想想怎么破敌吧!”
郗超知道桓温并没参透自己话中的深意,只好提出了两种作战方案:“其一,率全军渡过黄河,单刀直入,直取燕都邺城。如果敌军望风逃回辽东,我们占据邺城即大功告成;如果敌军出战,我们可一战定胜负,速战速决;如果敌军据守邺城,我们就扫荡邺城周边的农田补充军粮。
“其二,如果您觉得此计冒险,也可以屯兵黄河、济河一带,牢牢控制住漕运,等储备足够的粮食,到明年夏天再行进兵。虽然有点拖延,但成功的把握更大。”
郗超这两种方案到底是什么意思?我们可以用更直白的方式解释一下:要么速战速决,渡过黄河去抢邺城周边的粮食;要么耗一年,在黄河以南储备粮食。总之,千万别过分依赖后勤。
如此,我们应该看出些苗头了。郗超开始提漕运只是借口,他心里很清楚,无论有没有漕运,军粮供应一定会出问题。但这意思他为什么不跟桓温直说呢?在不久后,我们就能明白这其中的内情。
纵然我们知道郗超的真正想法,也无非是事后诸葛亮,而当事人桓温则全没领悟。这些年,他已储备足够多的军粮,又打通了漕运,在他的概念里,军粮供应是绝对没问题的。另外,桓温在伐蜀和北伐关中两场战役中总结出了两条经验:第一,不能冒进;第二,不能指望敌区军粮(当年前秦坚壁清野,致使桓温收割关中粮食的希望落空)。而郗超提出的两条方案,一个太冒进,一个又太保守。最终,桓温自己定了个折中方案——稳扎稳打,步步为营。
随后两个月里,桓温取得节节胜利。
前燕部署在黄河以南的多个地方官举城投降;前燕将领慕容忠在湖陆(今江苏省徐州市西北三十公里处)被俘;傅末波在林渚(今河南省新郑市西南十公里处)溃败;慕容厉二万主力军在黄墟(今河南省开封市东五十公里处)全军覆没。前燕皇帝慕容暐被迫向前秦割地以求援助。
10月,前秦接受前燕的条件,派出二万兵攻向颍川,但这支军队并没跟桓温开战,只等着坐收渔翁之利。
10月27日,桓温渡过黄河,抵达枋头(今河南省鹤壁市南十五公里处),并在黄河北岸徐徐蚕食前燕势力。
正当前燕危在旦夕之际,前燕官员申胤却说出这样一番话:“桓温看起来势不可当,但这恰恰是晋朝臣子最不愿看到的局面,他们肯定会暗中破坏桓温北伐。而且,桓温大军深入敌境,不求速战速决,反而以持久战步步为营,一旦军粮供应出了问题,必不战自溃。”
申胤这番见解与郗超如出一辙。
这时候,桓温军中最大的变数之一,豫州刺史袁真突然出了状况。袁真在石门(今河南省荥阳市附近)战败,导致石门失守。这里是晋军漕运命脉。紧接着,前燕派出五千兵完全截断晋军粮道。
粮食供应果然出了问题。晋军士气开始下降,此后数战,桓温败绩连连。
11月4日,桓温军粮告急,不得不下令撤军。此时,水路已经被前燕阻断,桓温只好将战船付之一炬,从陆路返回。
就在桓温撤军的途中,前燕宗室名将慕容垂亲率八千骑兵远远地尾随其后。他并没有马上发起追击,而是耐心地等了几天,直到桓温放松警惕才突然发动奇袭。与此同时,前燕将领慕容德也率四千骑兵,协同前秦二万兵一起从侧翼夹攻桓温。晋军战死近四万人。
12月,桓温撤回山阳(今江苏省淮安市),他多年积累的军队几乎损失殆尽。
桓温心里只有无穷无尽的恨。他干的第一件事就是上疏弹劾袁真石门战败之责。
袁真不甘示弱,也上疏弹劾桓温,双方针尖对麦芒。结果,朝廷不敢得罪桓温,对袁真的弹劾状视而不见。袁真一气之下,据守在寿春城,投降了前燕。
乍一看,袁真实在太冲动,但仔细琢磨这事,却觉得似有蹊跷。
首先,袁真在石门战败是不争的事实,就算被桓温弹劾下台,忍几年还有可能复出。可他非但没引咎自责求得宽恕,反而上疏弹劾桓温。袁真为何有这样的底气?或者说,是谁给了袁真这样的底气?某个想坏桓温北伐大计的朝廷公卿?很有可能。事实上,桓温北伐以惨败告终,再加上被下属弹劾,屋漏偏逢连夜雨,这的确是朝廷削减桓温权势的最佳良机。但没想到的是,朝廷畏惧桓温的实力,根本没敢接袁真的话茬儿。而后,袁真看起来比桓温还要窝火,以致举城叛变。他气的是什么呢?或许就是气自己被人当枪使,自己傻了吧唧冲在前头,结果要紧关头朝廷却当了缩头乌龟,还把自己给一脚踹开了。
桓温第三次北伐的转折点自然是石门失守。倘若没有袁真这事,桓温保住漕运又会怎么样呢?下面,让我们把目光转向江东最大的粮食供应地——会稽郡,看看桓温北伐的另一大变数——郗愔身上发生的事。
就在郗愔被桓温夺去兵权转任会稽太守后,会稽郡发生了两桩极诡异的事。
据《晋书·五行志》记载,这年夏天,会稽郡山阴县发生特大火灾。大火殃及粮仓,致使几百万斛米被烧得一干二净。史书更像煞有介事地说:这是上天不愿见到桓温威逼皇室,故物极必反,阴阳相克所致。同样是这年夏天,同样是会稽郡,老百姓在修缮山阴粮仓时竟从土里刨出两艘船,船舱中满载钱币。官府得知,马上派兵看守,打算将这笔意外横财收归国有,不想第二天,两船钱币统统不翼而飞。
被官兵监管的两船钱居然凭空消失,这其中有什么内情?而烧掉几百万斛米的大火究竟是天灾还是人为?不得而知。我们只知道,作为桓温军资的重要供应地——会稽郡损失巨额钱粮,可事后,太守郗愔并没受到任何处分。从而,我们也有理由相信,就算桓温保住石门漕运,后面还是会冒出各种莫名其妙的天灾人祸,让他的后勤出现状况。
到这里,我们终于明白,为什么郗超反复提醒桓温关注后勤供应,却又言之未尽,不把问题讲明白。毫无疑问,他的爸爸郗愔正身涉其中。
真正的敌人
桓温从这次战败中似乎嗅出了些味道,他并不相信石门失守只是一次单纯的战术失败,他更不相信袁真背后没有其他人暗中指使。不过,纵然北伐以惨败收场,但桓温仍手握东晋帝国近乎全境的兵权,他极有可能因咽不下这口气跟朝廷翻脸。
对于朝廷而言,最危险的时刻到了。
北伐失败的这年年底,丞相司马昱为安抚桓温,决定第三度去拜会桓温。双方约见的地点定在桓温驻地与建邺中间的涂中(今安徽省滁州市)。
桓温先一步来到会谈地点。他一边等司马昱,一边对幕僚王珣(王导的孙子)言道:“你不是一直想看看丞相长什么样吗?他一会儿就到,你可以留在这儿跟我一起见他。”
须臾,司马昱赶到。这回,他并非只身一人,而是带着尚书仆射王彪之(王彬的儿子,王珣堂叔,琅邪王氏族人)同来。
关于他们谈判的内容,史书中照例没有描写,但司马昱回朝后即任命桓温长子桓熙为豫州刺史,直接取代了已经叛变的袁真的官职。
近五年来,两个政敌总共进行了三次会晤。每一次,桓温总能换来一部分地方实权,至此,他已经控制了东晋帝国全境的军政大权。司马昱则得到了桓温不向朝廷动武的口头承诺,其他基本就没什么了。
会谈结束后,桓温问王珣:“你这回见着丞相了,你看他是个怎样的人?”
王珣答道:“丞相眼神清澈,气宇轩昂,桓公更是万民所望,不然,王仆射(王彪之)怎能一句话都不说,甘于居后呢?”
桓温笑了笑。突然,他脑子里一个闪念,猛地想到了些什么。王彪之真是甘于居后吗?桓温通过三次与司马昱谈判已渐渐看出,司马昱其实早就向自己屈服,但之所以一直保持政敌的立场,乃是因为被那几大家族怂恿,才骑虎难下。
换句话说,这二十多年里,和自己斗的根本不是司马昱,而是以琅邪王氏、太原王氏、颍川庾氏、高平郗氏、陈郡谢氏等名门为首的庞大士族集团。
此时此刻,桓温什么都明白了……
游戏规则
当初,前燕被桓温逼得眼看就要亡国,这才向前秦割地以求援助。前秦派出二万兵支援,可等桓温一撤退,前燕就不认账了。
做人的道理是:许诺了就要给。不给,就等着以后拉青丹。
公元369年底,桓温刚刚撤军,前秦重臣王猛即挥师三万讨伐前燕。倘若前燕遵守承诺,然后与前秦联手南下,不仅桓温翻身无望,恐怕连东晋王朝都会就此玩完。然而,前秦和前燕两国火并,正好给桓温赢得了喘息的机会。
叛变投燕的袁真很倒霉。他之前有没有被东晋公卿卸磨杀驴姑且不论,如今,他刚一归顺前燕,却又赶上秦燕两国交战,这下,前燕也没工夫搭理袁真了。公元370年4月,袁真郁郁而终,之后,袁真的儿子袁瑾继续据守寿春城。
这年秋天,桓温率二万大军围攻寿春,同时,又派刘波率五千兵进驻石头城就近震慑朝廷。这位刘波即是早年司马睿的亲信重臣刘隗的孙子。
四个月后,寿春城被攻破,桓温特意把袁瑾一族押送到建邺斩首示众,借此威慑朝廷。顺便补充一句,就在不久前,前秦重臣王猛也攻克邺城,并俘虏了前燕皇帝慕容暐。至此,前燕灭亡,前秦基本统一了北方。中国大地呈现出南北二分的局面。
随着袁氏一族被灭,桓温开始考虑一个问题——自己是不是能取代司马氏建立一个新的王朝了。
他问郗超:“此番平定寿春,你看能否洗刷北伐失败的耻辱?”这话的背后含义,是问郗超以他目前的声望能否称帝。
郗超想了很久,最后摇了摇头道:“不能。”
桓温默然。
郗超看桓温没说话,又言道:“您如果不做出些震惊天下的大事,恐怕难以服众。”
“你想说什么?”
“臣建议您效仿伊尹、霍光废立皇帝,如此一来,声望足以威震四海。”
桓温缓缓颔首。
郗超为何给桓温出了这么一个主意?
在郗超的构想里,未来有三种局面。
最佳局面是维持现状。桓温和朝廷两强并立,井水不犯河水,自己和父亲郗愔便在这两股势力间玩对冲,实现家族利益最大化。
其次才是桓温取代晋室,但这么干很可能让父亲蒙受损失。另外,改朝换代的变数很大,再往后情况如何,谁都没法预测。
最差局面,是桓温称帝后几大家族全都不服,不可避免再度爆发内战,最终闹得两败俱伤。
郗超必须要尽一切力量阻止最差局面发生。既然桓温有心称帝,他只能帮桓温办得尽量稳妥。总的来说,郗超个人与桓温并没利益冲突,这也是桓温如此信任郗超的原因。但郗氏全族则跟桓温的追求有些出入。
废掉当朝天子司马奕已是板上钉钉的事,那么接下来的问题是:究竟拥立哪位皇室成员登上帝位?桓温与郗超经过一番商议,决定立司马昱为帝。
很多人怀疑桓温拥立一个跟自己斗了二十多年的政敌当皇帝是不是脑子进水?实际上,桓温已经把这个问题想得很透彻。立谁并不重要,一旦托上皇位就是傀儡,重要的是必须让废立大计顺利进行。常年来,几大家族全都唯司马昱马首是瞻(当然,从另一个层面来说,司马昱也是被几大家族托起来的傀儡),桓温想立新皇帝,阻力最小的无疑是立司马昱,这也不失为一个安抚(或者说是讨好)几大家族的机会。
公元371年冬,桓温开始在坊间散布谣言说司马奕是同性恋且患阳痿,司马奕的男宠又跟嫔妃通奸生下儿子冒充龙种。由此,皇室声望一落千丈。
公元372年1月4日,桓温率军进驻建邺,朝野惊恐。
当夜,在皇宫佛堂内,已历经三朝皇太后(司马聃、司马丕、司马奕)的褚蒜子正独自跪在佛像前口念经文,燃香祷告。四下一片寂静,褚蒜子甚至能听到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声。她知道,马上就要出大事了。
一炷香还没有烧完,一名皇宫近侍忽然像丢了魂一样,跌跌撞撞跑进佛堂。
“太后!大司马有奏表送到。”
该来的总会来的。这封奏表的内容,正是要求褚蒜子以皇太后的身份下诏废司马奕,立司马昱。
褚蒜子拆开奏表,草草扫了几行,就不再往下看了。她取过笔,直接在奏表下批示了几句话:“此乃社稷大计,容不得我反对。我虽心如刀割,但也无话可说。”如此,褚蒜子算是默许了桓温的决定。
桓温要废立皇帝必须走皇太后这道手续,这和魏朝时司马师借郭太后之名废黜曹芳是同样的道理。一方面,权臣通过废立皇帝树立威信;另一方面,纵然全天下都知道废立是出自谁的主意,但权臣却不好亲自动手,这就是政治的形式主义。
两天后,1月6日,朝廷百官全部会集于皇宫太极殿,褚太后正式下诏宣布废立。
司马奕披着件白布单衣,坐在牛车里哭哭啼啼出了皇宫。随后,桓温率百官前往会稽王府,迎接司马昱登基。
司马奕在位六年,他被废后降爵为王,没过一个月,又从王降爵为公。他的命随时都攥在别人手里,稍不留神就会被人诬陷有图谋复辟的企图,他要想活下来必须把谨慎发挥到极致。为此,他大张旗鼓跟男宠玩起了断背,偶尔不小心和妃子生下儿子,当场弄死。就这样,司马奕又活了十五年,于四十五岁寿终正寝。司马奕是东晋第七代皇帝,在他之前,除司马睿外,就没一个能活到三十岁的,若说司马奕对晋室唯一的意义,大概就只有拔高了东晋皇帝的平均年龄吧。
司马奕是哭着离开皇宫的,司马昱是哭着走进皇宫的。
论辈分,这位东晋第八代皇帝司马昱乃是前三任皇帝的叔祖,于是,皇位便从孙子又传回到爷爷手上。
手足情深
司马昱时年五十二岁,他和桓温斗了二十多年,最后反被政敌拥立为帝,这对他来说,绝不是一件幸事。
此时,整个建邺风声鹤唳,朝中人人自危,局势凶险莫测。
就在司马昱登基的第三天,公元372年1月8日,一队皇宫禁军气势汹汹地闯入新蔡王司马晃府邸。领头者,便是桓温的弟弟,时任中领军的桓秘。
“新蔡王在哪儿?!”桓秘吼道。
这位司马晃是汝南王司马亮的玄孙,也是司马亮为数不多的幸存的后代之一。他趋步迎上前来,眼见这阵势,吓得直哆嗦:“臣、下臣在。”
桓秘拽住司马晃的胳膊,一把拉进厅堂内,然后扫了一眼周遭的王府侍从,像训斥自家仆役一样喝道:“都退下,我跟新蔡王有事商量!”
王府侍从惶恐退下。司马晃颤巍巍坐到桓秘对面,连大气都不敢喘:“不知将军到此有何贵干?”
“大司马(桓温)最近得到密报,说你和武陵王司马曦、著作郎殷涓、太宰长史庾倩、散骑常侍庾柔等人曾勾结袁真,密谋造反!”司马曦是司马晃的胞兄,多年来一直充当司马昱的左膀右臂。殷涓是早年被桓温弹劾下台的东线统帅殷浩之子。庾倩和庾柔则是庾冰的儿子,也和司马昱走得很近。
司马晃只觉浑身发软,一下瘫在地上:“下臣纵然有一万个胆子也不敢做出这种事,还望大司马明察。”
桓秘冷笑:“这事已经查得水落石出,想赖是赖不掉的。不过……”他顿了顿,瞪着司马晃的双眼问道:“你想不想活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