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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百年沉浮.6

作者:潘彦明 当前章节:14901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9:19

“下臣想活命!想活命!”

“好!要想活命只有一个办法……”

半个时辰后,桓秘率军退出新蔡王府。他并没有带走司马晃。

当日,司马晃跌跌撞撞奔进皇宫,觐见司马昱。

“臣有事启奏。”

“讲吧。”司马昱看着司马晃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已猜出不会有什么好事。

“臣犯了谋反之罪。臣曾与袁真勾结。”

司马昱瞪圆了双眼,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为什么司马晃要主动跟自己说这种事?

司马晃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陛下恕罪!还有同谋者……同谋者……”

瞬间,司马昱明白了一切,他内心苦苦哀求:求你别再说了!没有同谋者了!司马晃完全不敢直视司马昱。他只是玩命地磕着头,任凭血和泪滴在皇宫大殿的地板上:“同谋者,还有武陵王、著作郎殷涓、太宰长史庾倩、散骑常侍庾柔!陛下!臣对不起社稷!臣对不起宗室啊!”

司马昱呆坐着,如鲠在喉,一句话都说不来。

不一会儿,包括司马晃在内,所有牵连者全部被押送到廷尉受审。

两天后,御史中丞司马恬上疏:“武陵王、殷涓、庾倩、庾柔等人谋反证据确凿,按律当族诛!请陛下下旨!”

司马恬正是昔日王敦叛乱时据守湘州拼死抵抗的谯王司马承的孙子。早年,司马承被王敦、王廙杀害,儿子司马无忌深恨琅邪王氏,更一度想手刃王廙的儿子,也正因为此,他和建邺士族的关系极不融洽。而后,司马无忌出任荆州南郡太守,归属于桓温麾下,并随桓温伐蜀立下战功。多年来,司马无忌和司马恬父子是屈指可数的支持桓温的皇室成员。

桓温利用皇室打击皇室,这一招相当狠。

司马昱和司马曦兄弟手足情深,眼见哥哥就要被族诛,他怨愤地瞪着司马恬言道:“我肝肠寸断,实在不忍下旨,你们再回去商量商量吧。”

桓温按捺不住,亲自上疏,催司马昱下旨族诛司马曦等人。

此刻,司马昱万念俱灰。他做出了一个决定,就算豁出自己,也要保住唯一的哥哥。

“拿笔来!”

司马昱给桓温写了一道手诏:“如果您觉得晋室国祚还能延续,请不要逼人太甚。如果您觉得国祚将亡,我甘愿退位!”

桓温看毕,冷汗直流,他万万没想到司马昱为保司马曦竟能这么拼命。最终,他做出了妥协。

1月13日,朝廷正式宣布判决结果。

司马曦父子免受族诛,但废黜一切官职爵位,流放边境。司马晃免为庶民。其他如殷涓、庾倩、庾柔等全部夷灭三族。

庾倩的四哥庾蕴服毒自杀,大哥庾希和六弟庾邈逃亡远地。唯三哥庾友因为和桓氏结有姻亲被赦免。半年后,庾希和庾邈逃到京口,招揽当地囚犯抗拒桓温,但很快就被桓温剿灭斩首。至此,庾冰的后代大多被屠杀殆尽,显赫数十年的颍川庾氏最终遭到灭顶之灾。

入幕之宾

京都公卿目睹这场腥风血雨,无不噤若寒蝉。

前段时间,曾一度离开桓温、上任吴兴太守的谢安刚刚接到任命,又入朝做了侍中。这天上朝,谢安见桓温远远走来,扑通一下跪在了地上。

想当年,谢安在桓温幕府当差时,桓温对他尚要礼敬三分。如今,二人虽官位有高低,但毕竟同殿为臣,更没必要这么低三下四。

桓温见状诧异,上前扶起谢安道:“安石(谢安字安石),你怎么行如此大礼?”

谢安言道:“您是君,我是臣,理应如此。”

谢安以君臣之礼对待桓温,正是他明哲保身的策略,他必须要赢得桓温的信任,只有这样,他才有机会暗中掣肘桓温,保全晋室社稷和家族前途。

而这段时间,身为桓温首席谋主的郗超借着桓温的势头,同样权倾朝野。

郗超官拜中书侍郎(中书省僚属),位阶虽不高,但每天都有无数公卿重臣为见他一面挤得头破血流。在郗超的府门外,重臣排成一条长龙,队尾便是侍中谢安和左卫将军王坦之(王述的儿子,太原王氏成员)。二人早先都做过桓温幕僚,现在一个是门下省首席,一个手握皇宫禁军兵权,却要拜谒一个中书省僚属,这让王坦之觉得相当掉价。

时近黄昏,二人已等了整整一天。王坦之不耐烦了,他小声嘀咕道:“当初咱们都在大司马幕府里干过,拜大司马也就罢了,没想到今天还要拜这小子!”

谢安使劲戳了下王坦之:“你还想不想要命啦?再忍会儿!”说着,他又朝队伍前指了指,“看前面,连三公都在呢,你还发什么牢骚?”

群臣这么巴结郗超不只为了保命,他们很清楚,桓温入主朝廷必会扫除异己,裁撤大批官员,而郗超正是能左右桓温决定的关键人物。

事实的确如此,这段时间,郗超每天都和桓温通宵达旦商议裁撤名单。二人忙了好几天,总算把名单拟定出来。

一大早,谢安和王坦之来到桓温府邸,准备拿到名单便开始执行裁撤计划。

桓温将名单递给二人。

谢安看毕,心里一惊。这份名单上不单单有桓氏政敌,更有大批郗氏政敌。很显然,郗超在借机打压异己。谢安什么话都没说,点点头算作认可。一旁的王坦之却按捺不住了。他见名单里有很多太原王氏族人,忍不住说了句:“要裁撤的人是不是太多了?”

桓温看出王坦之不满,打算卖个人情,便欲提笔删掉些人。这时,帷幕后响起一声咳嗽。谢安和王坦之听得真切,这正是郗超的嗓音。

桓温撂下二人,转身入帷幕,里面传出阵阵窃窃私语。片刻后,桓温走出来,对王坦之言道:“这份名单还是不要改了。”

王坦之强压怒火。

谢安心里也有气,他想打个圆场,遂笑着自语道:“郗君还真不愧是入幕之宾啊!”这是个双关语,幕字明指帷幕,暗指桓温幕府。此时郗超已非桓温幕僚,乃是朝廷公卿。谢安这么说,一半玩笑,一半揶揄。

谯郡桓氏本属三流士族,那些地位高贵的家族表面上对桓温俯首帖耳,背地里却少不了搞小动作。桓温虽手握强权,但执政总觉得有些力不从心。毕竟,他不能把那几大家族全杀干净。

1月17日,朝廷拜桓温为丞相,同时依旧保留之前的大司马、侍中、都督中外诸军事、录尚书事、扬州牧、徐兗二州刺史等官职。

次日,桓温返回姑孰驻地,并让郗超、谢安、王坦之等人留在朝中代自己执掌政权。

这天,司马昱屏退左右,单独召见了郗超。

“你就跟我说句明白话吧,在我身上还会不会重现废立这种事?”

郗超沉思半晌,郑重言道:“臣以全家百口性命担保,绝不会!”

郗超这话可谓半真半假。前文我们讲过郗超对家族未来的三种构想,最佳局面即是维持现状,此时,他正极力将事态往这方向拉。他给桓温出谋划策不假,但究其本意,无不是为了让目前这种局面尽可能拖延更久。郗超敢以全家性命担保,想必他在这方面有极大把握。那么,万一桓温等不及再图进取又当如何呢?

郗超很清楚,真到那时候也不会是废立,而是禅让了。

摄政?辅政?

无论废立还是禅让,司马昱都无缘得见,这是他的幸运,也是他的不幸。就在翌年(372)9月7日,司马昱坐上皇位才刚过八个月,他终于因忍受不住这巨大的心理压力,一病不起了。

司马昱预感死期临近,当日给桓温连发四封诏书,催桓温入朝接受托孤遗诏。而且,他在见不到桓温的情况下,甚至连太子都没敢册立。为什么司马昱急于想见桓温?实际上,他毫不怀疑桓温会谋朝篡位,如果不让桓温接受遗诏,到时候桓温不承认儿子的继承人身份,搞不好会率军进犯京都。如果改朝换代不可避免,他只求和平进行,只有这样,才能保住儿子一条命。

然而,桓温生性谨慎,他怕被刺杀,硬是没敢入朝。

五天过去了,到9月12日,司马昱还是没等来桓温,他眼看自己就要撑不住了,只好匆忙册立年仅十一岁的儿子司马曜为皇太子,同时写下遗诏,请桓温按照周公姬旦的方式摄政。前文讲皇太后庾文君的时候说过,摄政指代替皇帝行使最高权力,这远远超越了辅政的权限。

紧接着,司马昱又补了一封遗诏:“如果太子能辅佐就辅佐,如果不能辅佐,丞相可自取其位!”在汉末三国时期,曾有两位君主对臣子说过类似的话。一个是吴国奠基人孙策临终前对张昭说了,一个是蜀汉开国皇帝刘备临终前对诸葛亮说了。无论孙策与张昭,还是刘备与诸葛亮,都堪称肝胆相照的君臣典范,他们说这番话的目的是激励臣子努力辅佐后继者。可司马昱的心境则跟孙策、刘备截然不同,时至今日,他已彻底放弃,彻底妥协了。

候在一旁的左卫将军王坦之接过遗诏看了又看。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遗诏哪有这么写的?司马氏可以没骨气,可以不要江山,但他太原王氏,以及建邺那几大家族绝不能妥协!王坦之跪在司马昱床前,当着皇帝的面将这封遗诏撕了个粉碎。

我们再讲讲太原王氏家族。在魏朝和西晋时,太原王氏成员全都官居要职,但自从匈奴王刘渊闹独立,太原王氏就开始受到牵连。

西晋晚期和东晋初期,太原王氏成员很不得势。直到匈奴汉赵(前赵)被羯族后赵灭掉,汉人与匈奴人的矛盾渐渐淡化后,太原王氏成员才得以重登政治舞台。但即便如此,跟刘渊关系最好的王浑、王济这一支的后人依旧抬不起头。而现在崭露头角的王坦之则是王浑弟弟王湛的孙子,这一支跟刘渊较少有瓜葛。

此时此刻,司马昱望着王坦之,破罐破摔地说道:“晋室江山是靠意外运气得来的。卿又何必这么放不下……”

王坦之怒了:“这天下,是宣皇帝(司马懿)和元皇帝(司马睿)呕心沥血才得来的!怎能说是运气?陛下不能说扔就扔!”

王坦之的执着似乎给了司马昱一丝勇气。他重新又改写了一封遗诏:“国事委托丞相,请丞相依诸葛亮、王导的先例辅政。”由此,摄政改成了辅政。

司马昱写完这封遗诏后,于当日驾崩,享年五十三岁,谥号“简文帝”。

史书中,随处可见司马昱和桓温的斗争周旋,其中不乏对司马昱气度和谋略的描写。不过,谢安却这样评价司马昱:“简文帝除了会清谈,跟惠帝(司马衷)没两样。”在他嘴里,司马昱成了一个只会清谈的智障者。好歹这人跟桓温斗了二十来年,怎么到头来竟被支持自己的士大夫骂得如此不堪呢?想必,这是因为他后来向桓温屈服,没能遂了谢安等人的意,为几大家族谋取利益吧。总之,司马昱,这个曾一度拔升宗室势力的皇帝,说到底,仅仅是士族的枪,以及桓温的傀儡罢了。

司马昱既已驾崩,理应该由太子司马曜继位,可群臣怕忤了桓温的意思,均不敢擅自做主。

尚书仆射王彪之(王彬的儿子,琅邪王氏成员)力排众议道:“天子驾崩,太子继位,这是顺理成章的事,不容丞相有异议!”

由此,司马曜才得以登基。

而今,褚蒜子已是五朝(司马聃、司马丕、司马奕、司马昱、司马曜)皇太后,这些年她经历过许多风风雨雨,早学会做事不留把柄,她为不引起桓温的敌视,宣称要改桓温辅政为摄政,并正式下发了诏书。

王彪之又站出来阻拦,将褚太后的诏书原封不动退了回去。最终,朝廷仍按司马昱临终遗诏执行,让桓温辅政。

就这样,东晋王朝在太原王氏(王坦之)、琅邪王氏(王彪之)、陈郡谢氏(谢安)等几大家族的周旋下勉强得以延续。

那么说,在这个紧要关头,桓温的代理人郗超又干了些什么呢?遗憾的是,郗超像个透明人一样完全没出头。很可能,郗超也倾向让桓温辅政,因为只有这样才能继续维持现状。而现状,对郗氏家族而言,无疑是最佳局面。

司马昱驾崩、司马曜继位的当天,身在姑孰的桓温接到了遗诏。

他看毕,大失所望。

“到头来只落得个辅政啊……”

原本,桓温认为司马昱临终前会直接把皇位禅让给自己,就算退一步,也能让自己摄政,但万没想到仅仅是辅政。这件事,让他再次见识到建邺那几大家族对政局的控制力,而郗超也并没起到应有的作用。

离婚风波

前文讲东床快婿时提到过,王羲之的儿子王献之娶了自己的表姐——郗昙的女儿郗道茂为妻,作为郗王两家政治联盟的延续。然而,就在司马曜登基后不久,王献之突然与郗道茂离婚,随后娶了司马昱的女儿——安愍公主司马道福。

首先必须说明的是,王献之和郗道茂感情笃深。王献之不愿跟郗道茂离婚,不想娶司马道福。他甚至把脚烧成重伤,以自残的手段来抗拒这事。但最终,王献之还是身不由己,被迫与郗道茂离婚,娶了司马道福。郗道茂离婚后则终身未嫁,在思念和悲伤中度过余生。

这桩离婚风波,意味着延续近五十年的郗王联盟正式宣告瓦解。

究竟是什么人给这对夫妻施加了如此巨大的压力?

表面上看,王献之娶司马道福,貌似有皇室从中促使的意味。然而,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这毫无疑问会把琅邪王氏和高平郗氏得罪不浅。如果是皇室的安排,最终的结果到底能不能起到笼络琅邪王氏这个预期效果?

反过来想,有没有可能是某人想借这事故意挑拨琅邪王氏和皇室的关系?如果这种猜测成立,那唯一的目标将指向桓温。可是,这种反其道而行之的手段也玩得太过火,且很可能把高平郗氏,连同郗超一起得罪。料想,桓温应该不会这么干。

既然皇室和桓温都不大可能,那么还有谁拥有这么大能量且从中受益呢?

当时,朝廷里最有话语权的人除了郗超外,非谢安莫属,会不会是谢安暗中撺掇皇室?这种可能性极大,首先,谢安对郗超阳奉阴违,非常希望琅邪王氏跟高平郗氏划清界限。但如前文所讲,这事肯定会得罪郗王两家,搞不好到最后偷鸡不成蚀把米。为了避免自己成为众矢之的,谢安便把皇室推到了前台,两家就算怨也是怨皇室,赖不到自己头上。

不过,王献之事后很可能知晓了其中原委。

在《晋书·王献之传》中,离婚事件后紧跟着就写了谢安意图拉拢王献之,并聘请王献之做了自己的幕僚。几年后,一次皇宫翻新太极殿,谢安想请王献之为太极殿题字却不敢直说,而是婉转地旁敲侧击。王献之察觉出谢安的意图,一点面子没给,直截了当地拒绝了。

谢安是王献之的顶头上司,让下属写几个字按理只须下个命令就行了,但显然,王献之对谢安恨意难消,而谢安更像亏欠对方一般。

总之,几大家族之间的关系可谓错综复杂。

这么深的水,对于出身三流士族的桓温来说,自然是很难蹚得过去。

底牌

公元373年初,桓温决定亲自去一趟建邺探探虚实。

4月2日,他率军来到建邺。谢安、王坦之等公卿朝臣伏道迎接。每个人心里都忐忑不安。

“文度(王坦之字文度),文度!”谢安拍了拍王坦之的肩膀。

“啊!”王坦之一个激灵,“干什么?”他瞪了谢安一眼,很气恼对方把自己吓了这一大跳。

谢安低声提醒道:“你的朝板,拿倒了。”

“哦,哦!”王坦之有些尴尬,赶紧把朝板正过来,嘴里犹自嘀咕着:“丞相这回入京肯定要找咱们兴师问罪。怎么办啊……”

谢安深深吸了口气:“还能有什么办法?一会儿你跟我去面见丞相。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晋室社稷存亡,在此一举!”

桓温入建邺府邸先行安顿。不一会儿,谢安和王坦之携手揽腕前来拜见。

二人进府,穿过庭院,只见到处戒备森严,士兵皆拔剑张弩,犹如战场临敌。这阵势任谁看了都会心惊胆寒。

王坦之朝谢安努了努嘴,悄声说道:“你看,正厅墙后藏着人呢。”

谢安扫了一眼,果然,旁边的墙上时不时闪过兵刃的反光,隔着墙都能感觉到杀气。

“丞相这是要给咱们来个下马威啊……”

二人进了正厅,拜见桓温。

谢安意识到:如果谈判处于桓温的武力威慑之下,将无法顺利进行。于是,他开门见山地言道:“诸侯当率军镇守边关,桓公怎么反倒把军队藏在自家墙后?”

桓温回道:“情势所迫,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谢安和王坦之一语不发,以沉默应对。

桓温也不想局面就这样僵住,遂冲墙后喊了句:“都退下吧。”言讫,一队士兵从墙后纷纷撤了出去。

对谢安和王坦之而言,这算开了个好头。只要没有武力相逼,接下来就什么都能撂在桌面上谈了。

三人整整谈了一天。在这场谈判中,双方均亮出底牌。谢安和王坦之表面上对桓温低眉顺目,但说的话却是柔中带刚,绵里藏刀。他们让桓温明白,如果桓温真要以武力威逼朝廷,建邺的几大家族绝不会坐视不理。到时候免不了两败俱伤。而目前对双方最有利的局面,即是维持现状,如果桓温真有本事,自能循序渐进,以和平手段让皇位缓慢过渡。

谢安和王坦之二人所言不虚。想当年魏朝时,司马家族权势无人能及,却要经司马懿、司马师、司马昭、司马炎祖孙三代四人,耗了几十年才迫使魏朝禅让,开创晋朝基业,这不是没有道理的。

桓温回想着晋朝建国的经历,不禁由衷钦佩司马懿父子,他曾担心自己不思进取会让九泉之下的司马师、司马昭耻笑,可今天,他明白,如果自己心急气躁,跟朝廷闹得鱼死网破,才真的会让这两个篡国权臣的鼻祖耻笑吧。

九锡之礼

桓温在建邺住了十来天,整日忙于和几大家族谈判周旋,只觉身心俱疲。有生以来,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是真的老了。桓温出身不好,要融入一等士族圈子总觉得困难重重,比起建邺,他更喜欢在军营里待着。桓温只想返回姑孰驻地。临走前,他决定先去拜祭先帝司马昱的陵墓。

这天,桓温率领一众公卿来到建邺近郊的高平陵。解释一下,东晋国都建邺的城门、皇宫、陵墓等命名基本照办前朝旧例,这并非洛阳附近的高平陵。

近来,桓温精神高度紧绷,身体已是非常虚弱。他跪在司马昱的陵墓前,磕了几个头,抬眼向墓碑望去。

这人跟自己斗了二十多年……

一阵冷风袭来,桓温只感到头晕目眩,两眼昏花。突然,他觉得墓碑旁仿佛有个模模糊糊的人影。

这人影越看越像司马昱。

你到死还不甘心吗?

司马昱的人影嘴唇微动,似在说话。

桓温屏息凝视,侧耳倾听。不知不觉间,他的头越垂越低,以致紧贴地面,不敢起来。

两旁的同僚隐约听到桓温口中念念有词。

“臣不敢……臣不敢……”

公元373年4月15日,桓温离京回到了姑孰。

三个月后,桓温病情加重,他知道自己等不到称帝那天了。他给谢安、王坦之等人传出口谕,要求朝廷授予自己九锡之礼。一方面,他要在自己死前进一步巩固桓家权势;另一方面,这也算是他最后一个心愿,给他这一辈子来个完美的总结。

谢安和王坦之满口答应。

几天后,桓温连连催问九锡之礼的筹备情况。

朝廷使者答复:“谢大人和王大人一直在加紧筹备。整个环节中,赐礼文章至关重要,谢大人特命文采出众的吏部郎袁宏草拟。”

“让他们快点。”

连日来,袁宏被这事搅得焦头烂额,赐礼文章已不知递上去多少次,可每次都被谢安挑三拣四,要求重写。

袁宏被逼得没办法,便将文章拿给他的顶头上司——尚书仆射王彪之看。

“王大人,您看这文章写得怎么样?”

王彪之看毕,拍案叫绝:“文辞优美!举世无双!”

袁宏愁眉不展道:“可谢大人总是不满意。”

王彪之笑了。

“袁君,你这文章写得固然是好,但你要是让这种文章流传于世,难道不觉得愧对于社稷吗?”

“但是……丞相那边如何交代?”

“丞相病了,而且病得不轻。我劝你就再多改几遍吧……”

8月,桓温躺在病榻上接见了朝廷使者。

“九锡之礼准备得怎么样了?袁宏的文章写完没有?”

“启禀丞相,朝廷正为这事日夜操劳,丝毫不敢懈怠。谢大人更是对袁宏写的赐礼文章精益求精,字字斟酌。”

“唉……”桓温叹了口气。他知道,自己有生之年都见不到九锡之礼了。

在梦中

使者离去后,桓温最仰仗的五弟——江州刺史桓冲言道:“想是谢安和王坦之对兄长阳奉阴违。兄长百年后,我是否要处理掉这两个人?”

桓温回忆起王敦的往事。当年,王敦临终之际对后代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们回武昌固守兵权,但求保全门户。面对桓冲的询问,他缓缓言道:“谢安、王坦之不是你能制得住的。别去得罪他们了,这也算给咱家留条后路。另外,我打算把兵权交给你。我那几个儿子都不成器,别说成大事,恐怕连家门都保不住。你以后切不可与朝廷为敌,好自为之吧!”

《晋书》把桓温与王敦并列在一个章节内。身为一个对上不敬的权臣,自然免不了被后世口诛笔伐。有个关于桓温的小故事。

一次,桓温从北方胡人领地救回一个老妇人。询问之下,才知道这老妇人年轻时曾侍奉过西晋抗匈奴名将刘琨。

老妇人一见桓温,当即潸然泪下:“您长得可真像刘司空。”

桓温一直把刘琨视为偶像,他听罢,甚是高兴,赶忙追问:“你快说说,我哪像他?”

“脸型像,但薄了;眼睛像,但小了;胡须像,但没刘司空乌黑油亮;身形也像,但比刘司空矮;连说话声音都像,只是没刘司空雄壮。”

这番存心找碴儿,挤对且言辞规整的排比转折句,难道能出自一个刚被桓温从胡人手中救出的老妇人之口吗?老妇人是脑子进水,还是无理取闹?抑或是恩将仇报,闲得找死?毋宁说,这番恶心桓温的话是出自后世史家之口吧。

此时,桓温的心跳已经停止了。

在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桓温突然看到远处闪着一点光芒,他向着光的方向跑去,一瞬间,他又矗立于广袤的中原大地,身后跟着百万雄师,他重新回到了那个荡气回肠、波澜壮阔的北伐时代。

一位老妇人站在桓温面前,笑着说道:“您长得可真像刘司空。”

桓温也笑望着老妇人。

“我以前长得更像。只是这些年,相貌不知怎的有些变了……”

公元373年8月21日,东晋丞相、大司马、侍中、都督中外诸军事、录尚书事、扬州牧、徐兗二州刺史、平北将军、使持节、南郡公桓温薨。享年六十二岁。

桓温死后,谢安任尚书仆射兼吏部事务,王彪之任尚书令,二人总揽尚书台政务。王坦之任中书令,成为中书省首席大员。政坛基本被陈郡谢氏、琅邪王氏、太原王氏三大家族瓜分。

桓温五弟桓冲则继续担任帝国西线最高统帅。谢安与桓冲虽互有猜忌,但二人还是本着东西平衡的原则,携手共抗胡人。

十年后,公元383年秋,前秦苻坚率百万大军南下,意图吞并东晋。

当时,桓冲在西线牵制敌军,而东线兵权已尽归陈郡谢氏之手。谢安任最高统帅,侄子谢玄在淮南一带阻击前秦前锋。

该年12月,谢玄率五千北府兵(前身即郗鉴组建的京口流民军)强渡洛涧,阵斩数万前秦军。来年1月,谢玄率八万北府兵在淝水一举击败十倍于己的敌军主力,挽救了东晋王朝。

尾声

这年冬天格外寒冷,江南下起了罕见的鹅毛大雪。

深夜,家家户户早已熄灯安睡,但漫山遍野的雪反射着月光,将天地间照得仿佛如白昼一般明亮。到处都是自然纯洁的白色。

毕竟地处南方,虽然下雪,湖面却没有冻结。就在扬州会稽郡曹娥江上,一艘小舟正顶着大雪缓缓溯流而上。

舟头站着一个人,这人身穿裘皮大衣,口中咏颂着西晋名士左思(“金谷二十四友”之一)的《招隐诗》。他时不时抬头仰望皓月,又时不时四周眺望,极尽贪婪地欣赏这绝世美景。他甚至连眼皮都不舍得眨一下,生怕错过任何一处景观,致令遗憾终生。

这人名叫王徽之,便是“书圣”王羲之第五子。他雪夜行舟只为去见个朋友,不为别的,全因随性,而且,他觉得在此情此景之下,也唯有去找那位朋友才不会玷污了这份纯净。

小舟行了整整一夜,天空渐渐泛白,东方一轮红日冉冉升起,照耀着雪地,白里透着金色,与夜景又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意境。

随着日头升起,小舟行到剡县(今浙江省嵊州市)。一栋雅致的宅子离王徽之越来越近,这里正是他朋友的住处。

须臾,小舟靠岸,船工把桨横在船上:“先生,咱们到了。”

王徽之却没下船,他望了望朋友的宅子,转头言道:“走吧,咱们回去。”

“啊?”船工目瞪口呆,“好不容易到了,您怎么又要回去?”

“乘兴而来,尽兴而去,又何必非要见安道一面不可呢?”

王徽之口称的这位安道即是他朋友的字,安道姓戴名逵,乃是当时一位著名的隐士,其人多才多艺,绘画、雕塑、音乐、文章无所不精。戴逵出身士族,父祖兄弟俱入仕途,但他自己却对官场唯恐避之不及。

早先,武陵王司马曦得势时,曾派人邀请戴逵来府上鼓琴助兴。

戴逵闻言,指着来使的鼻子叱道:“你们以为我戴安道是专供王侯消遣的伶人吗?”言讫,他当着使者的面将琴摔了个粉碎。

淝水之战期间,戴逵的哥哥戴逯随谢氏出征,屡立战功。一次,谢安问戴逯:“你们兄弟一个归隐山林,一个建功立业,为何追求如此大相径庭?”

戴逯答道:“我忍受不了清苦,正如舍弟忍受不了官场是一个道理。”

谢安听罢,对戴逵愈发好奇,他很想见见这位隐士,更奢望能凭三寸不烂之舌邀戴逵出仕。

过了些日子,谢安趁着闲暇来到会稽剡县,并循着乡人的指引找到戴逵的家。

敲了几下门,宅门打开,一名仆役探出头来,疑惑地盯着谢安。

“请问戴君在否?”

仆役也不多问,直接将谢安领进了屋:“先生正在后院作画,请您稍候片刻。”

谢安闲得无聊,随手捡起案几上一本书。

一旁,仆役边忙叨家务边言道:“这是我家先生写的,您自可随意翻看。”

谢安点了点头。只见这本书名为“竹林七贤论”。他有些纳闷。竹林七贤?从没听说过,是什么人呢?

翻开第一页,开篇写道:“嵇康字叔夜……”谢安明白了。“竹林七贤”原来是戴逵给这帮魏朝名士起的雅号。

谢安读得兴致盎然,不知不觉一个下午就过去了。他和戴逵从未谋面,但看完这本书,他仿佛觉得自己已完全感知到戴逵的内心世界。他确定,戴逵是绝对不会出仕的。

这时,仆役招呼谢安:“我家先生刚刚画完,请您到后院一叙。”

谢安转到后院,只见院子里杂七杂八堆满了各种雕塑,其中尤以佛像居多,佛像个个憨态可掬,技艺巧夺天工。

在院落中央,一个人正端详着一幅墨迹未干的画。这人正是戴逵。

戴逵见谢安走来,招呼道:“让您久等,实在不好意思。来来来,您看看我这画画得如何?”

谢安揖手,打算先自报名讳:“在下是……”

“哎!既然到我这里,肯定是同道中人。不必报名,咱们先看画!”戴逵见谢安这身打扮,已知这必是一位公卿贵胄,他打断了谢安的话,以免搅了自己的雅兴。

谢安笑笑,只得上前。

这是一幅宽幅画作。画中共有八个人席地而坐,人与人之间隔以松柏槐柳竹等树木,八人旁边均注明了姓名。

谢安从右至左看起。

第一人身材矮小精悍,眼神中颇有几分市侩气,他跷腿斜靠在案几上,手持玉如意。旁边有个大酒樽盛满了酒,酒樽中还浮着一只俏皮的小鸭玩偶。这人是爱财如命的王戎。

第二人头裹方巾,神情明显比其他人显得沉稳持重,他端着酒樽正欲畅饮。这人是深富政治智慧的山涛。

第三人发髻包巾,左手支地,右手举在唇边,正得意地吹着口哨,他旁边也摆着个配小鸭玩偶的酒樽。这人是擅吹口哨的阮籍。

第四人梳着双发髻,相貌清秀,眼神桀骜不驯,膝上摆着一张琴正自抚弄。这人是“广陵绝响”嵇康。

第五人神情略显忧愁,闭着双眼,倚靠大树冥思苦想。这人是为《庄子》作注解的向秀。

第六人左手举樽,右手手指沾酒,眼神贪婪,直盯樽中酒。这人是嗜酒如命的刘伶。

第七人怀抱一把类似琵琶的乐器,凝神弹奏。这人是音乐达人阮咸。

在画幅最左,第八人是个老者,同样抚琴弹奏。这人是春秋时期以洒脱乐观著称的隐士荣启期。荣启期跟“竹林七贤”并非同时代人,但八人却穿越到一处,颇具超现实主义色彩。

这幅画名为“竹林七贤与荣启期图”,画中八人神态各异,栩栩如生。谢安看得如痴如醉,竟觉得自己也远离官场十万八千里,正穿越时空的阻隔,与画中人开怀畅饮。

“戴君画技果真名不虚传。观此画令我身临其境,我甚至都怀疑戴君是不是亲眼见过他们……”

“不,我当然没见过。”戴逵微笑着。

“可我知道他们的故事,他们每个人的故事……”

附录:世家简介

·河内司马氏

魏朝,司马懿、司马师、司马昭父子三人有条不紊地蚕食曹氏社稷,最终由司马炎建立了一个士族的天堂——晋朝。“八王之乱”和“永嘉之乱”时,皇室成员命贱如蝼蚁,大批大批地被屠杀。虽然后来司马睿延续了晋室社稷,但皇室也沦落到任由士族摆布的地步,再难翻身。

·琅邪王氏

中国历史上当之无愧的第一望族。在长达近千年的悠久岁月里,这一家族出过不计其数的名人,在政治、文化、哲学等领域独领风骚。高喊“老臣无状”的孝子王祥、“竹林七贤”中的王戎、清谈误国的王衍、东晋开国功臣王导、剑指国都的权臣王敦、“书圣”王羲之……这些风云人物,俱是时代的缩影。

·颍川陈氏

东汉中期新崛起的士族。魏朝开创初,陈群推行“九品中正制”,不仅让自己成为士大夫的精神领袖,更给全天下士族带来长达数百年的巨大利益。不过,陈群、陈泰父子跟司马氏的微妙关系,使得这一家族在之后的地位大不如前。

·颍川荀氏

荀氏的兴盛,起源于战国末期大思想家、文学家、政治家荀子,乃是名副其实的文化世家。东汉末年,颍川派是朝廷(曹操麾下)最强政治派系,荀氏大佬荀彧则属这个派系的核心。荀彧死后,家族成员迅速向司马氏靠拢,臭名昭著的佞臣荀勖在西晋早期权倾朝野。“永嘉之乱”后,荀藩、荀组发展成半独立性质的割据势力,而后归附东晋。可无论时局如何,颍川荀氏在文化领域的领导地位始终未曾动摇。

·颍川钟氏

东汉末年到魏朝开创,钟氏大佬级人物——钟繇的权势可以说是骤然跌落,钟繇的儿子很快变成司马家族的坚定盟友。不过由于钟会谋反,钟氏虽依旧繁盛,但在史书中的出镜率也大幅降低。

·谯郡曹氏

众多史料表明,东汉末年的曹氏并不属于文化世家,但也绝非寻常寒门,严格地说,应该算有点家底的豪族。曹氏在乱世中像暴发户般崛起,终于开创了魏朝,然而却只经过两三代人便急剧衰落。好在晋武帝司马炎宽宏大量,曹氏最后沦为前朝贵胄。

·谯郡夏侯氏

跟曹氏同乡、联姻、携手打天下的铁哥们儿,这些因素让夏侯氏成了魏国“准”宗室。早期的夏侯氏尚武不尚文,由此培养出夏侯惇、夏侯渊这两个大名鼎鼎的军界牛人。但后来,大概是由于夏侯氏一心想往文化人堆里钻,他们放弃了尚武的传统,曹叡就连想提拔个能带兵打仗的人都找不出来。反倒是出了个跟司马氏死扛到底、名声响彻魏晋的玄学领袖夏侯玄。最后还是夏侯渊的曾孙女夏侯光姬比较给力,生出个东晋开国皇帝来。

·太原王氏

从东汉末年司徒王允刺杀董卓时起,这一家族便在史书中留下了名。魏朝时,王淩、王昶兄弟是魏吴接壤两大主战区的最高军事统帅。但后来,王淩走上一条不归路,王昶则带领家族走向繁荣兴盛。西晋伐吴战役中,王浑为统一天下做出了巨大贡献。不过,由于太原王氏跟匈奴王刘渊的黑背景,家族一度沉沦。直到东晋中期,王坦之联合谢安跟权臣桓温周旋,保住了东晋社稷,太原王氏才再度崛起。

·河东裴氏

早在汉魏时,河东裴氏便是名门望族。西晋初,裴秀改制五等爵,家族实力飙升。元康年间,裴与贾模、张华分管朝政,让西晋进入一个相对平稳的时期。“永嘉之乱”后,河东裴氏多留在江北,唐朝时再度达到鼎盛,直到明清才逐渐平淡。

·高平郗氏

郗氏本属二三流士族。“永嘉之乱”后,郗鉴沦为流民帅发展实力,而后终于抓住机会跃升东晋重臣,并与琅邪王氏结为政治盟友。自此,郗氏开始进入兴盛。东晋中期,郗愔、郗超父子在皇室和权臣桓温之间玩政治对冲,以图保全家族。多年后,东晋灭亡,朝代更迭,郗氏后人最终押错了宝,致使家族日渐没落。

·颍川庾氏

庾氏是魏朝新兴起的士族。西晋时,庾纯与任恺联手对抗贾充,后以失败告终。东晋时,庾亮帮司马绍剿灭了最强权臣王敦,而后,颍川庾氏成为琅邪王氏的头号政敌,并一度把王导压得抬不起头。东晋中期,庾氏大部分族人被权臣桓温屠灭,从此一蹶不振。

·陈郡谢氏

谢氏本是魏朝新兴的小士族,直到东晋中期,通过皇太后褚蒜子的关系才渐入佳境。随后,谢安跟桓温百般周旋,维护东晋社稷与其他各家利益。淝水一战,谢安、谢玄叔侄挽救了东晋王朝,陈郡谢氏的声望达到巅峰,成为与琅邪王氏比肩齐名的望族,人称“王谢”。

·谯郡桓氏

魏朝时,桓氏因为跟曹氏同乡,家族势力飙升。正始年间,义士桓范受曹爽牵连被诛,桓氏几近灭族。东晋中期,桓温崛起成为新一代权臣,然而,桓氏始终难以融进一等士族之列。桓温死后,公元403年,桓温的儿子桓玄灭了东晋,开创桓楚王朝。不想桓楚只存在一年多就被刘裕灭了,东晋得以复辟。又过了十七年,到公元420年,刘裕迫使东晋最后一位皇帝——司马德文禅位。自此,历史进入了南北朝时期。

·弘农杨氏

有“四世三公”之称的弘农杨氏始自西汉。东汉末年,杨氏备受曹操打压,家道中落。西晋时,杨氏一连冒出两位皇后——杨艳、杨芷姐妹,外戚“三杨”权倾朝野。可没多久,“三杨”俱被贾南风诛灭,杨氏再度没落。“永嘉之乱”后,杨氏留在江北繁衍生息,二百年后,杨氏后人杨坚开创了隋朝。

·泰山羊氏

毫无疑问,羊氏家族在魏晋时代是相当成功的。单就羊徽瑜嫁给司马师来说,这么硬的背景就足够羊氏躺在床上兴盛至少大半个世纪。不过,羊氏能流芳千古,恐怕还要归功于名将羊祜完美的品格。另外,被五废五立的传奇皇后——羊献容的故事更是引人遐思。

·太原郭氏

郭氏押了两次宝。第一次,郭淮死抱司马懿大腿,让家族在魏朝惊涛骇浪般的政治环境中得以繁盛。第二次,郭槐嫁给贾充,让家族在西晋得以壮大。可不承想,因为贾南风的败亡,郭氏最终还是走向了没落。

·范阳卢氏

东汉末年,经学家卢植成为开启这一名门的鼻祖。魏朝时,卢毓是司马家族坚定的政治盟友。西晋时,卢志一心想把半傻子司马颖雕琢成器,最后功败垂成。“永嘉之乱”后,范阳卢氏多留在江北,一直到唐朝仍兴盛不衰。

·琅邪诸葛氏

三国时期,诸葛氏分散在三个国家。蜀国诸葛亮,吴国诸葛瑾、诸葛恪,魏国诸葛诞的故事不仅充满了传奇,更在一定程度上体现了他们各自国家的特点。而琅邪诸葛氏在东晋兴盛,很大程度是由于东晋开国皇帝司马睿的奶奶——诸葛太妃。

·吴郡陆氏

“吴郡四姓”之一,以忠著称。半个多世纪以来,陆氏家族始终灾祸不断。陆逊被孙权逼死;陆抗、陆凯郁郁而终;陆凯全家遭流放;陆抗两个儿子——陆晏、陆景在王濬伐吴时战死,另外三个——陆机、陆云、陆耽则卷入“八王之乱”,被司马颖处死。然而,陆氏虽屡屡重创,却一直稳居江东声望最高的名门之列。

·吴郡顾氏

“吴郡四姓”之一,以厚著称。沉默寡言的吴国第二任丞相顾雍才死了一年,他的两个孙子就被孙权流放,顾氏家族遭受巨大打击。西晋末年,顾荣作为帮司马睿稳定江东局势的一杆大旗,终于为东晋王朝的建立奠定了基础。

·吴郡张氏

“吴郡四姓”之一,以文著称。由于张温很早便打了酱油,这一家族也就淡出了历史舞台。

·吴郡朱氏

“吴郡四姓”之一,以武著称。和另外三家一样,三国时期的朱氏也是饱受迫害。大佬朱据因卷入“南鲁党争”遭受飞来横祸。朱异又被诸葛恪压制,最后死在宗室权臣孙手里。晋朝时,这一家族鲜有杰出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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