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孚明白司马懿的意思,遂低声应道:“倘若陛下病危,我一定会通知二哥……”多年来,司马懿笼络了大批如郭淮、胡遵这样的地方将领,朝中关系则靠司马孚打理,兄弟二人配合得天衣无缝,司马家族的势力也因此愈发强大。
司马懿听到这话,总算稍稍安下心来。
武略
公元238年春,司马懿意气风发地行进在前往辽东的路上,他虽年逾六十,身体却异常硬朗。
“看,那是司马公!”道路两旁的百姓纷纷拜揖。三年前中原闹饥荒,司马懿调集雍州军粮赈灾。从那时起,他的大名便响彻中原。
司马懿频频向百姓点头致意,他似乎继承了亡兄司马朗爱民如子的美名,但实际上,司马懿对百姓的感情并非像司马朗那样发自真心。这些支持他的百姓,只是加重他权势的砝码。
“到哪儿啦?”司马懿询问军导。
“启禀大人,已到孤竹,往前是碣石,再之后,就到辽河了。”
三十年前,曹操北征乌桓时途经此地,在碣石诗兴大发,写了一首《观沧海》,至今广为流传。正是在那次远征途中,曹操麾下素以智谋闻名于世的郭嘉因水土不服死在路上。想到这里,司马懿随手抄起一件衣服披在身上。在他脑海中,曹丕、夏侯尚、曹休、曹真、诸葛亮……这些人的相貌一一浮现出来,都死了,他们都在比现在的自己还要年轻的时候就死了,或许连曹叡也会死在自己前头吧?司马懿欣慰地笑着。
一阵凉风袭来,他打了个寒战,又将身上的衣服裹得更严实了。能活到最后的才是胜利者。
当晚,司马懿算了算日程,唤来一名部将低声吩咐:“你带几个亲信先赶赴辽东,乔装成平民混进襄平城里去……”
半个月后,襄平城接连出了几件怪事。在公孙渊家中,一只狗穿着人的衣服冠帽在屋顶狂吠;有人在厨房的锅里发现一个被蒸死的婴儿;城北的地里挖出一块奇怪的肉,似是活物,却没有手足(这大概是民间俗称的太岁,现今时有发现,是一种类似真菌的原生物)。往后的几天,襄平城中算卦占卜者不约而同地传播这样一句话:“有形不成,有体无声,其国灭亡。”显然,司马懿派去的间谍成功达成了使命,魏军还未到,襄平城中就闹得人心惶惶、士气涣散了。
6月,魏军逼近辽河。
在辽河对岸,公孙渊的部将卑衍早已扎下营寨,并在岸边挖了几十里的壕沟,打算借此将魏军挡在辽河西岸。部署停当,卑衍更趁魏军刚刚抵达西岸,立足不稳的时候发起突袭。但是,纵然卑衍准备充分,但他从未经历过真正的战争洗礼,而他的对手,魏军前锋胡遵,则在雍州多次与蜀军对阵,经验丰富。一战下来,卑衍即被胡遵击败,他退回辽河东岸,再也不敢主动出击了。
辽东军和魏军展开了对峙。
坚守避战正是当年司马懿对诸葛亮惯用的战术,这方面,司马懿比卑衍不知要老练多少倍,他很清楚,企图坚守避战的一方最怕的是什么。
“鸣鼓!全军开拔!”司马懿不再理会对岸的辽东军,而是沿着辽河西岸向南行进。
卑衍惊觉:“莫非司马懿要从南边绕过辽河?”他只能拔营尾随魏军。于是,在南北流向的辽河两岸,两支军队彼此顾望着向南行进,除了司马懿之外,再没第二个人知晓何处才是目的地。
就这样走了很多天,一个深夜,司马懿突然下令:“将旗帜插在岸边,五百人留守这里虚张声势,其余人掉头向北疾行,敢有喧哗者,立斩!”魏军主力悄无声息地沿路返回,而对岸的辽东军全然没有发觉。随后,魏军主力将早就准备好的木筏推下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渡到了辽河东岸。
翌日清晨,卑衍才察觉到魏军的动向,他所仰仗的辽河屏障已荡然无存。
司马懿渡过辽河后并没有向卑衍发起攻击,他一面修筑防御工事,一面做出打算进军襄平城的姿态,借此引诱卑衍主动出击。
如此一来,局势瞬间逆转。司马懿变成守势,而卑衍不得不转守为攻,他向魏军接连发起三轮攻击均以失败告终,最后仓皇溃逃进襄平城中。
紧随卑衍之后,司马懿也进驻到襄平城下。迄今为止,公孙渊的每一步战略部署无不正中司马懿下怀。
这个时候,司马懿唯一担心的就是公孙渊弃城逃跑,他开始紧锣密鼓地部署襄平包围圈。然而,不巧天降暴雨,襄平城下变得一片泥泞,有的地方水位高达数尺,给驻军带来诸多不便,士气也随之动摇。
有人提议把营寨转移到高处,可这样一来,襄平包围圈势必出现缺口。
司马懿下令:“谁再敢提议移营立斩不赦!”他清楚地看到己方士气日复一日地跌落,但他深知敌军士气也同样如此。不怕士气下降,只要下降的速度比敌军慢,扛到最后就能赢。
没过两天,部将张静就把司马懿的话当成了耳旁风,再次提议转移营寨。
司马懿不由分说将张静斩首示众。这下,多日来怨声载道的魏军总算安静下来,大家头顶暴雨,脚踩泥水,再不敢有怨言。
如果公孙渊得知司马懿为了把自己困在襄平城中所承受的巨大压力,一定会佩服得五体投地,可此时此刻,他却在城楼上望着魏军泡在雨水中的惨状偷笑。倘若他趁机突围出城,或有一条生路,可是,这场暴雨影响了公孙渊的判断。他心存侥幸地想:过不了几天司马懿就该退兵了吧。就这样,雨水冲走了公孙渊最后的逃生机会。
襄平一带的暴雨一连下了半个多月仍没有转晴的迹象,公孙渊每天满怀期待魏军会撤走,可魏军迫于司马懿的高压威慑,依旧默默地泡在雨中。
司马懿稳住了军队,但他也意识到,朝廷得知襄平连降暴雨的消息一定会对战况失去信心,十之八九会责令撤军,如果那样,所有的努力都将付诸东流。
为了让朝廷重拾信心,他给司马孚写了一封信:“公孙渊困守襄平城,我唯一担心的只是他弃城逃跑。正好襄平下大雨,我故意让军队显露疲态迷惑公孙渊。公孙渊误认为局势会有转机,已经打消了逃跑的念头,平定辽东指日可待。”
司马懿确信,自己的战略意图一定会借司马孚之口传达给朝廷里的掌权派。
辽东京观
与此同时,远在魏都洛阳,公卿果然对辽东战况持悲观态度,纷纷上疏言道:“当年曹真伐蜀就遭遇连日降雨导致士气崩溃。如今辽东局势比曹真那会儿更加不妙。请务必召司马懿撤军!”
曹叡有些拿不定主意。散朝后,他宣召中书监刘放和中书令孙资觐见。
前文曾经讲过曹丕为制约尚书台的权力,特别设置了中书省,时至今日,中书省的权力早已压过尚书台。中书监刘放和中书令孙资,自中书省创建至今十几年里一直稳坐中书省首席大员的宝座,其权势之大可想而知。
刘放、孙资对曹叡详细分析了局势,二人侃侃而谈,仿佛亲临战阵一般。其实,他们对战局的了解完全是从司马孚那里道听途说,而这正是司马懿想传达给朝廷的意思。刘放和孙资十几年来坐镇中书省,本来是皇帝借以平衡尚书台的砝码,可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二人却都成了司马家族的政治盟友,他们的关系在许多年来从不为人所知。
曹叡听完二人的分析,一颗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
翌日,曹叡对满朝公卿信心满满地言道:“司马懿临危制变,不日即可擒获公孙渊,大家坐等捷报吧!”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曹叡为何如此肯定。
曹叡既对平定辽东有了信心,接下来,他要为司马懿凯旋做准备了。
“宣召燕王曹宇入京参政!”
曹宇是曹叡强化皇室力量的重要棋子。三年前,他奉诏入京参政,一年前不堪压力请辞,这才刚走一年,他又被拉回朝廷。不用想也知道,曹叡是顶着满朝公卿的口诛笔伐强行为之,曹宇则心不甘情不愿地来了走,走了又来。
让我们把曹叡和曹宇放到一边,再回到辽东战场上。这段时间,暴雨已经连续下了一个多月,辽河暴涨,水位最高的时候,船甚至都能开到襄平城下。公孙渊始终没有选择逃跑,他一直寄希望魏军会主动撤退。
但是,魏军还是苦撑了过来。
8月,天终于转晴,襄平城外再次露出土地。
“围城!”随着司马懿一声号令,魏军迅速完成合围,并对襄平城展开猛烈的攻势。
公孙渊终于要面对现实了,他错过了最佳逃亡时机,现在再想出城已不可能,而城中的粮食也几乎吃尽。大批人饿死,人吃人的惨剧每天都在上演。叛逃者越来越多。
这天深夜,一颗硕大的流星划过天际。辽东军和魏军抬头仰视,同样的景象在每个人心中生出截然相反的感觉。
“天象喻示要败亡了!”辽东军无比恐惧,士气完全崩溃。
“天象喻示要胜利了!”魏军依旧穿着湿漉漉的衣服,士气却万分高涨。
9月初,绝望的公孙渊从襄平城东南突围,于乱军中被杀。
公孙渊一死,襄平城即被攻破,统治辽东近五十年的公孙家族至此灭亡。
这半个世纪以来,辽东人只知道他们头顶上的公孙家族,全不知有魏国。司马懿决定采用极端手段,让辽东人牢牢记住支持公孙家族的下场。
司马懿攻进襄平城后,处死了辽东两千多名官吏,可事还没完,紧跟着,他又下令将襄平城中十五岁以上的男子全部斩首。于是,七千平民被杀。随后,司马懿将这些尸体筑成了“京观”。所谓“京观”,即是古代战争中将敌军尸体堆砌,用土封筑而成的高冢。
辽东人吓得魂飞魄散。
司马懿在辽东花了大半个月处理善后事宜,10月班师回京。
11月,他途经河北蓟县时遇到曹叡派来慰劳军队的使者。魏军将士都获得丰厚的赏赐,可是,司马懿的官位已没有再晋升的空间,除了往昔几位曹氏亲贵能坐到大司马之外,那些外姓重臣,位列三公基本算仕途的顶点。顺便提一句,辽东之战结束后,中书监刘放和中书令孙资也因谏言的功劳被封侯,这二人即将做出一件震惊天下的大事。
梦
司马懿盘膝坐在一片虚无缥缈的幻境中,恍惚间,他感觉有人枕在自己的腿上。低头一看,居然是曹叡。
曹叡就这么仰视着司马懿,过了一会儿,他开口道:“爱卿,仔细看看朕的脸。”
司马懿感到背后飕飗冒着冷风,他吓得一动都不敢动,只能顺从地盯着曹叡看。曹叡的表情渐渐变得狰狞恐怖,他诡异地笑了。
“陛下,您的脸……怎么……”司马懿发现曹叡的脸上居然裂开了一道口子,继而,脸上的肉竟开始腐烂,一块接一块地碎掉,而曹叡的双眼始终直勾勾地瞪着自己……
“曹叡!你!”司马懿浑身一个激灵猛然惊醒。原来是一场梦。瞬间,他意识到自己刚刚脱口而出的梦话。旁边有没有侍者?有没有听到自己直呼曹叡名讳?他以常人难以企及的反应速度同时闪现出这两个念头,根本来不及左顾右盼,遂在一瞬间改口:“陛下……”说罢,他才转头扫视周遭,所幸,什么人都没有。司马懿长长地吁了口气,呆卧好一会儿,才发觉周身早已被汗水浸湿。
司马懿做了这样一个奇怪的噩梦,连日来,梦境无时无刻不在他脑海中萦绕,挥之不去。司马懿的梦被记载在《晋书·宣帝纪》中,倘若以现代心理学分析,我们则可以通过这场梦窥探他的内心世界。
毋庸置疑,司马懿清楚地知道曹叡对自己有所忌惮,相比魏国其他臣子,他有更多跟皇帝谈判的筹码,但再怎么说,他的前途命运乃至身家性命依然牢牢攥在曹叡手里。司马懿是惧怕曹叡的。
另外在现实中,臣子绝无可能居高临下俯视皇帝,司马懿却梦到这样一个情景。大概在他的潜意识里,认为自己本该跃居曹氏之上。
再有,司马懿很期待曹叡死掉,这不奇怪,任何功高震主的臣子都是皇帝的眼中钉,他们会各自在心里诅咒对方千百次。不过,司马懿又不希望在自己出征时发生这样的意外,他之所以能获得今天的地位,皆因他在曹丕临死时位列托孤重臣。若曹叡暴毙,托孤重任能否再次落到他头上?这有一个重要的先决条件,那就是曹叡临终之际,自己能否守在曹叡身边。
公元239年1月下旬,司马懿在从辽东返回洛阳的途中收到了三弟司马孚发来的密函。
“陛下突然病重,望兄尽快返京。”
莫非梦境成真?司马懿加快了行军速度。
两天后,他再次收到司马孚的密函:“陛下册立郭夫人为皇后,并拜燕王曹宇为大将军,局势发展恐怕对咱们不利。”几个月前,曹宇二度入京参政,短短数月官位便跃居司马懿之上。郭夫人又被仓促立为皇后,这莫非是曹叡打算让曹宇辅佐新帝登基,郭皇后垂帘听政之意吗?如此说来,曹叡果真生命垂危。司马懿不由自主地焦躁起来,他不断催促军队加快返程速度。
第二天,司马懿接到曹叡发来的诏书:“西部边境战事频频,司马公不必来洛阳,直接回关中即可。”
司马懿惊得险些从马上跌落下来,曹叡明令禁止自己进京,其意图不言自明。不过,纵然去关中也仍然要途经洛阳,他抓住了这个破绽,丝毫没有放缓脚步,继续向着洛阳的方向疾行。
又过了三天,司马懿第三次收到司马孚的密函:“曹宇被罢免,曹爽(曹真之子)继任大将军。二哥千万别停,望速返京。”这短短几天,洛阳政局可谓瞬息万变。曹宇只当了四天大将军就被罢免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托孤燕王
让我们回到魏都洛阳的皇宫中,看看发生了些什么,就从几天前,曹叡病重说起。
在洛阳皇宫的嘉福殿内,传来阵阵咳喘声。适逢寒冬,寝宫内的炉火烧得很旺,但曹叡还是冻得浑身哆嗦,随着一阵猛烈的咳嗽,一大口血喷到御床上。他知道自己再也好不起来了。
“芳儿,过来。”曹叡虚弱地伸手召唤,一个幼童忙走到他触手可及的地方。曹叡抚摸着幼童的脸。“可记得,你是谁的儿子?”
“是父皇的儿子!”这幼童以坚定的语气答道。他名叫曹芳,但其实,他并不是曹叡的儿子。
多年来,曹叡总共育有五个孩子,但其中四个都夭折,只有一个女孩活了下来。为了不至后继无人,他被迫从某个藩王家秘密挑选了两个孩子作为自己的养子,一个叫曹芳,另一个叫曹询。这件事内宫办得非常隐秘,没有任何人知道两个孩子究竟是哪个藩王所生。
考证曹芳的年龄,应该是公元231年至232年出生,但是这两年完全找不到任何曹氏藩王生子的记录。在《魏氏春秋》中记载了一个传闻,说曹芳是任城王曹楷之子。如果此传言属实,那么曹楷一定会受到格外的恩宠,但在三年前,曹楷还因犯法受到削减食邑二千户的处罚。再者,曹楷乃是被曹丕逼死(或毒杀)的曹彰之子,曹叡又怎么可能从一个对自己亡父怀有刻骨仇恨的宗室成员中挑选继承人?由此,这种说法应该只是为凸显戏剧效果的演绎罢了。
曹叡望着曹芳,嘴角浮现出一丝微笑。“从今天起,你就是皇太子了。”曹芳,无论你的亲生父亲是谁,你要记住,你的身份是我曹叡之子,也是我大魏国的皇储。
不过,曹芳年仅八岁,尚不能亲自执政。曹叡遂把曹芳托付给了郭夫人。那么,先前造成夏侯玄失势的毛皇后如今又在哪儿呢?很显然,毛皇后因失宠被郭夫人取而代之了。
公元239年1月16日,曹叡下诏册封郭夫人为皇后,这意味着曹叡死后,郭皇后将晋升为皇太后,垂帘听政辅佐曹芳。
郭皇后哭得泪眼婆娑,心里怦怦直跳,她一边为自己成功晋级欣喜若狂,一边又对将来要面临的状况而忧心。此时,她只是一个年方二十的女子,后来,她垂帘听政二十余年,牵涉多起政治黑幕,而她与司马家族的关系,更是令人侧目。
同日,曹叡传燕王曹宇、领军将军夏侯献、屯骑校尉曹肇、武卫将军曹爽、骁骑将军秦朗入宫。夏侯献身份今天已不可考,相传是夏侯渊的孙子,曹肇是曹休的儿子,口碑不错,曹爽是曹真的儿子,秦朗是曹氏三代宠臣,乳名阿稣,总被曹叡“阿稣”“阿稣”地呼来唤去。
五人听到宣召即刻觐见。
“曹宇,朕拜你为大将军,朕死后,你就和夏侯献、曹肇、曹爽、阿稣一起辅政吧!”燕王曹宇一跃成为权位最高的重臣。于是,四位皇室亲族(包括夏侯献),加上一位外姓宠臣,构成了曹叡的托孤班子。这五人当中,曹宇总揽军政大权,其余四人则执掌皇宫禁军,成为曹宇的助力。
夏侯献和曹肇向曹叡献策:“司马懿位高权重,手握重兵,切不能让他进京,陛下可以让他回雍州去。”
曹叡采纳,马上给司马懿下了一封诏令:“西部边境战事频仍,司马公不必返回洛阳,直接回关中即可。”这也就是前面所讲司马懿获知曹叡禁止他进京的缘由始末。
曹宇等人放心地离开了。可他们没注意到,这时候有两个人正贼头贼脑地守在嘉福殿外。这两位,正是中书省首席大员——中书监刘放与中书令孙资。中书省作为皇帝的秘书部门坐落于皇宫内,中书监和中书令更能自由出入皇宫,这是中书省与其他政府机构最显著的区别之一。
中书省大员
“曹宇走了,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孙资,马上跟我去面见陛下!”刘放不由分说便拉着孙资要闯嘉福殿。
孙资踌躇不决:“太危险了,别轻举妄动!”
刘放一听这话,脸色瞬间骤变,“倘若错失良机,恐怕我们以后都要面临灭族之祸,你到底明不明白?千钧一发之际,还有什么不能干的?!”刘放如此紧张,是因为他二人跟夏侯献、曹肇关系恶劣。一旦曹叡驾崩,夏侯献、曹肇上位,刘放和孙资必受打压。
说罢,他拽着孙资闯进了嘉福殿。
二人跪在曹叡床前号啕大哭:“陛下身体这么虚弱,万一有不测,今后谁来辅政?”
曹叡病痛难忍,不耐烦地答道:“你们没听说我让曹宇、曹肇等人辅政吗?”
“陛下您难道忘了先帝遗诏?藩王不能辅政!”
曹叡心头腾地涌出一股无名怒火。这份先帝遗诏已经让他尝够了苦头。
“出去!让我睡会儿!”他烦躁地把刘放和孙资打发了出去。
而与此同时,五位托孤重臣的核心人物——曹宇心下正忐忑不安。这两天他听到不少风言风语,更有人时不时对他旁敲侧击。
“您在朝廷里一点威信都没有,却位极人臣,这可不是明哲保身的路子。”
“您忘了先帝是如何压迫藩王的吗?”
曹宇本没什么政治野心,他渐渐萌生退意。当年曹丕对藩王的种种压迫,更坚定了他这个念头。
翌日,曹宇向曹叡哭诉:“臣不才,不堪辅政重任,请求辞去大将军重任。”如今到了朝纲不振、皇权旁落的时候才想起藩王吗?这种想法让曹宇稍稍减少了些对曹叡的愧疚感。
居然又打起退堂鼓来了……曹叡失望至极,“朕再考虑考虑吧”。他挥挥手,将曹宇打发出去。
神经一直高度紧绷的曹宇说出这个决定后,瞬间觉得无比轻松。曹氏社稷?先帝早不把藩王当亲人对待了。曹宇走出嘉福殿,把曹叡远远甩在身后,头也不回地阔步迈出皇宫大门。曹宇退缩对曹氏社稷而言绝对是一次毁灭性打击,可对曹宇个人很可能是件幸事。日后,曹宇成为魏国藩王中食邑最高者并得以善终,并且二十年后,曹宇的家族又发生了一件颇出人意料的事。
刘放见曹宇出宫,又拉着孙资折返回嘉福殿。
二人开始哭天抹泪:“陛下!臣进宫时见曹肇、夏侯献、秦朗在外面和宫女嬉戏调情,曹宇又阻挠臣等觐见陛下,他们分明跟古代的奸臣竖刁(春秋霸主齐桓公病危时,竖刁乱政)、赵高(秦始皇死后,赵高乱政)没两样。当今太子年幼,社稷危如累卵,臣心痛啊!”
哭对于皇帝是个很灵的招,尤其是对于病重的皇帝。你想想,他本来就难受,旁边还有人要死要活,哭得比驴叫还难听,烦都能烦死。曹叡的神智越来越不清晰,病情减弱了他的判断力,再加上曹宇有心退出,他实在没法勉强了。
“那你们说谁能辅政?”
“太尉司马懿!”二人异口同声道。
这个时候,五位托孤重臣中只有曹爽侍候在曹叡身边,他一直屏息观察着局势的变化。当他听到刘放、孙资提出让司马懿辅政时,正犹豫要不要反驳,突然听到曹叡发问。
“那谁能平衡司马懿的权力?”
刘放侧目看了看曹爽,随即应道:“曹爽可以!”
曹爽浑身一震。他和曹宇、曹肇等人同为皇室宗亲,本是一派,可关键时刻,他的思想经过激烈的斗争,最终个人利益战胜了集体利益。“臣……以死奉社稷!”曹爽声音发颤地应承下来,这么一来,他等于把曹宇等人彻底出卖了。
曹叡见曹爽和刘放、孙资站在同一阵营,无话可说。“你们先退下。容朕再想想。”曹叡继续昏睡过去。刘放和孙资暂时离开。
曹肇得知此消息立刻入宫,将昏睡中的曹叡叫醒,恳求道:“请陛下千万不要答应刘放和孙资!”
“你们说什么就是什么……”半昏迷状态的曹叡同样答应了曹肇。
1月19日(曹爽官拜大将军受托孤重任的第四天),刘放、孙资趁曹肇不在第三度冲进嘉福殿。他们不能允许再出变故了。
曹叡刚刚睡着,忽听耳边又想起一阵撕心裂肺的号哭声。
“你们怎么又来啦?”
二人哭得死去活来,直到把曹叡哭烦了。“请陛下马上颁布诏书,罢免曹宇、夏侯献、曹肇、秦朗四人,拜曹爽为大将军,宣召司马懿入京。”
或许是仅存的一点神智在支撑着这位皇帝。他死死抱着玉玺言道:“朕想睡觉,朕不下诏!”
刘放听罢,当即做出了一个惊人的举动,他爬到曹叡床边,抓起曹叡的手在已经拟好的诏书上加盖玺印。随后,刘放就在宫外大声宣读:“陛下有诏,罢免曹宇、夏侯献、曹肇、秦朗四人官位,不得继续滞留宫中。曹爽官拜大将军,诏太尉司马懿入京,辅政!”
《汉晋春秋》中描写刘放强执曹叡手写诏书。这则夸张的记载或许是为了烘托戏剧效果,实际上,中书省的职能便是撰写诏书,按照惯例,刘放和孙资根本不需要强迫曹叡亲自写。不过,他们趁曹叡不省人事之际私盖玉玺的确是可能的。
之后,刘放又相继写了五道诏书让曹叡盖上印玺,内容都是急召司马懿入京。那一刻,可怜的曹叡唯希望早点死掉,不要再受这份折磨了。
这段历史,在《三国志》《晋书》《汉晋春秋》《魏略》《世说新语》中均有记载,细节各有偏差,矛盾之处也不少。而在《孙资别传》中,甚至还对孙资不吝溢美之词。这里顺便提一句,当时很多名人均有《别传》,基本都是自家人或仰慕者所著,可信程度大多很低。
就这样,从1月16日到19日短短四天里,魏国政局瞬息万变,最后来了一个大逆转,原本五位托孤大臣中的四位遭到罢免,曹真的儿子曹爽成为新任大将军,与司马懿共同辅政。刘放和孙资的骇人之举,不禁挽救了司马懿的政治生涯,也埋葬了曹氏皇族的未来。
嘉福殿内的叹息
再回到司马懿这边,此时,他正马不停蹄地向洛阳行进。他坚信,事情不到最后一刻,都会有逆转的可能。
两天后,司马懿抵达距洛阳仅四百里之遥的河内郡汲县,在这里,他一连收到五封诏书,其内容和之前那封大相径庭。
“盼公速至,入京后直接见朕。”这五封简明扼要像电报一样的诏书将司马懿迅速拽向洛阳。我们不知道这是曹叡的意思还是刘放的意思,无论如何,这根本不重要了,因为司马懿入京辅政已是既成事实。
“准备追锋车!”追锋车堪称古代的超级跑车,以速度迅捷著称,皇帝常会以此作为厚礼赏赐给重臣。司马懿,这个六十岁的老头子,果断舍弃了大军,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坐着木轮车,以每小时二十公里的速度连夜狂奔,如此拼命皆是为了能保住手中的权力。
拂晓时分,司马懿看到了洛阳城。再快点!千万不能晚!他内心忍不住呐喊,乞求上苍的庇佑。终于,他冲进都城,踩着晨曦向皇宫疾奔而去。
这个时候,曹叡正安静地躺在嘉福殿的御床上,他剩下的时间几乎可以用分秒来计算。在他旁边,是陪侍多时的曹爽。
“曹爽,朕拜你为大将军、假节钺、都督中外军事(中央军最高统帅)、录尚书事(监管尚书台政务),望你今后好自为之……”该做的我都做了,这样,你总能跟司马懿抗衡了吧?曹叡赋予曹爽足够压倒司马懿的权力。
曹爽痛哭流涕:“臣必不负重托!”
曹叡听到这话,恍惚间想起了曹真。当初曹真执意伐蜀,临出征前也是这么保证的……曹叡闭上双眼,尽量不去想这些伤感的往事。然后,他默默等待着司马懿的到来。
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司马懿带着一股冷风奔进嘉福殿,扑通一声跪倒在曹叡床下。
“陛下!恕臣来迟啦!”
曹爽斜眼偷瞄向司马懿,这是他第一次这么近距离观察这位魏国最具权势的三朝老臣。司马懿胡须花白,脸上皱纹罗织,虽然老迈沧桑,但双目炯炯有神。曹爽想到了鹰眼,不,又不太像,这似乎更像一双狼的眼睛。
司马懿与曹爽并肩跪拜,曹爽只感到一股强大的气场压着自己,令自己几乎喘不上气来。这股气场,是司马懿数十年浸淫险恶政坛,以及在更加残酷的军界摸爬滚打中历练出来的。
先前,曹爽还曾为曹叡赋予自己最高职权欣喜不已,而此刻,他突然意识到司马懿拥有着自己无法比拟的能量。曹爽低垂着头,一句话都不敢说。
曹叡毕竟有足够的职业素养,他无法阻止司马懿进宫,唯有想好最后的话该怎么说。
“司马公,您可算赶到了。”曹叡一边说,一边伸出枯瘦如柴的手牢牢握住司马懿,好像握着天下最亲的人一般。“朕今天才知道,人哪……心里若是有放不下的事,就连死都能忍住。朕忍着没死就是为见您一面,现在终于见到,朕也能死得安心了。”
接着,曹叡又指了指一旁的曹芳。“司马公,您好好看看他,就是这孩子,朕把他托付给您和曹爽,请一定悉心辅佐。”
曹芳走到司马懿身边,依照事先编排好的剧本,死死抱着司马懿的脖子不放。
司马懿已是泣不成声:“陛下您难道不记得了吗?当初先帝也是这样把您托付给臣的啊!”
多希望当初先帝没把我托付给你!曹叡无力地看着司马懿,又望向曹爽。我只能做到这一步了。最后,他看了一眼曹芳,心里想着:以后再不会有人知道你的亲生父亲是谁了。当皇帝虽然可以玩命盖房子,可说起来,也实在是份苦差事。
公元239年1月22日,深陷在遗憾和不安中的曹叡在嘉福殿驾崩,卒年三十六岁。谥号“魏明帝”。
回想十几年前,曹丕为避免尚书台权力过大设立中书省,十几年后,被他提拔的中书监刘放和中书令孙资却一脚把曹氏的社稷踢向了火坑。又是十几年前,曹丕竭力打压他的兄弟以避免皇权被藩王篡夺,十几年后,因为藩王的软弱,最终让权臣把持朝政。曹丕所做的一切皆是希望他的血脉能流传下去,他万万没料到曹叡居然不得不将皇位传给了他某个兄弟的后代,由此,魏国皇帝也就不是曹丕的后人了。
事与愿违这个词,在曹丕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政治舆论
公元239年1月,年仅八岁的曹芳继位。在权力的天平上,臣权彻底压过皇权。
大将军曹爽都督中外军事、录尚书事;太尉司马懿则没这些权力,完全处于下风。年轻的郭皇后晋级为郭太后垂帘听政,她虽有后宫斗争的经验,但从今天开始,她将面对大批混迹政坛几十年的老狐狸。该何去何从?郭太后完全没什么思路,她只能小心谨慎地观察,夹在皇帝和权臣以及各派官员之间寻觅生存的空间。
多年以来,数不清的世家豪门都跟司马氏建立起千丝万缕的利益关系。反观曹氏皇族的地位则日趋没落,曹爽的老爸曹真死得早,人走茶凉,曹爽与那些士族的关系也就淡了。有两件小事可以看出公卿对司马懿和曹爽截然不同的态度。
每当司马懿见到同乡长辈常林,总是一揖到地,口中自称“晚生”。要知道,司马懿位居三公,常林仅是九卿,官位上差了几个档次。司马懿谦卑的姿态登时赢得所有人的好感。
曹爽当然也希望争取公卿支持,但他却处处碰壁。他打算跟四朝元老重臣卫臻结成亲家,被卫臻断然回绝。他又推举卫臻担任尚书令,卫臻照样推辞不受。结果,尚书令一职最终落到了司马孚手里。
曹爽无论干什么都会受到莫名其妙的抨击,他空有录尚书事的名头,但整个尚书台根本没人买他的账,全听尚书令司马孚的。他觉得仿佛有一堵巨大的不可逾越的高墙耸立在自己面前。曹爽很憋屈。对于他来说,满朝公卿,甚至包括郭太后在内,几乎全是政敌。司马懿则不这么认为,他知道所有人都可以争取过来,甚至包括曹爽,就算成不了朋友,至少也能稍加安抚,让对方敌视自己的情绪没那么强烈。
司马懿很低调,不用他开口,总会有无数同僚主动冲在前头替自己跟曹爽干仗。而他只须表现得尽可能谦逊,与曹爽维持面子上的友好就够了。
那么,郭太后和皇帝曹芳又处于什么角色呢?
郭太后干的事很简单,她整天待在曹芳身边,静静地观赏着朝堂上激烈的争吵,然后看哪方人数多就支持谁。曹芳干的事更简单,郭太后恩准了,曹芳便有模有样地跟一句——“准奏!”仅此而已。
自曹芳继位后的这几天,朝廷里吵架声就没停过。每天吵架的内容都不一样,但吵架的形式都差不多,基本是一票公卿跟曹爽作对,曹爽争得脸红脖子粗,司马懿则躲在旁边一句话都不说。
这天,大批公卿突然联名上奏,请朝廷授予司马懿都督中外军事、录尚书事的权力。
曹爽一看这架势就明白根本抵挡不住,再看看旁边的司马懿,依旧是沉着一张死脸默然无语,好像这事跟自己全没关系。
郭太后听着朝廷里一边倒的声音,目视曹爽问道:“大将军有什么想法?”
“臣……”曹爽在踌躇。他心想:争怕是争不过了。如果自己同意,或许会缓解一下同僚的敌对情绪吧。他咽了口吐沫,艰难地开了口:“臣,也赞同。”
郭太后有点不理解,为什么曹爽会主动放权?她身居后宫多年,明白权力和生存的关系。但听到曹爽这么说,便点了点头:“准奏。”
曹芳像往日一样扯开喉咙紧随其后喊道:“准奏!”
曹芳登基的第一个月,在政治斗争中尚显稚嫩的曹爽架不住满朝公卿的舆论压力,授予司马懿跟自己等同的军政权力。曹叡临死前帮曹爽营造的优势地位就这么没了。
散朝后,曹爽垂头丧气地回到府邸,把一肚子苦水都倒了出来。
“这帮公卿,只认得司马懿,根本瞧不起我!”
弟弟曹羲言道:“依我看,兄长不如索性就拜司马懿为太傅和大司马。一来彰显兄长尊崇长辈,公卿肯定说不出话;二来,司马懿为人低调谦逊,料也不会把咱们怎么着。”这位曹羲是曹爽最依仗的嫡亲。他是个著名的文化人,相当有学问,但政治谋略上实在比曹爽还嫩。
曹羲话音刚落,一旁的散骑常侍丁谧(mì)开口了:“把司马懿抬上高位不是不可以,但我们也得换来好处才行。依我看,不如借机夺了司马懿录尚书事的权力。给他来个明升暗降。”丁谧跟曹爽私交甚笃,是曹爽为数不多的亲信之一。而且,他与性格柔弱的曹羲不同,主张以退为进。
曹爽皱着眉头,心里迟疑不决:“这么干,公卿肯定又会抨击我贪恋权力。”
丁谧满不在乎:“何必在乎公卿的抨击?再说,先帝临终前可没让司马懿录尚书事,往好听了说,这权力本来还是您让给他的呢。”
曹爽点点头:“这么讲也在理……”
丁谧又接着说:“还有件事。让他当太傅没问题,他和大将军一文一武,尚算平衡。但让他当大司马却不太妥当。大司马是武官,又掌兵权,将来肯定跟您冲突不断。您别忘了,当年公卿嚷嚷着要让司马懿当大司马,先帝想了个辙,愣是搬出柏人和彭亡的典故让司马懿做了太尉,这不是没有道理的。”
“话是没错,可只拜司马懿为太傅……”先前,魏朝只有钟繇担任过太傅,这是一个比三公还要高的官,但和三公一样都是属于养老用的荣誉官位。
丁谧知道曹爽又在顾忌朝廷舆论了。他想了想说:“这样吧,明天上朝,大将军奏请朝廷拜司马懿为太傅、大司马,卖他个人情,然后由下臣出面,驳回大司马之议。”
曹爽、曹羲颔首应允。
翌日上朝,曹爽、曹羲联名推举拜司马懿为太傅、大司马。奏疏中有这样几句话:“……臣曹爽以低微的名望跃居太尉之上,天下人都说这全因我身为曹氏宗族,又指责我不懂谦恭退让。臣请拜太尉司马懿为太傅、大司马。一来昭明陛下举贤任能,二来彰显司马公文武韬略,三来令臣免于受到贪图权力的讥讽。”这几句话,真实道出了曹爽迫于舆论压力的无奈。
曹爽、曹羲话音刚落,丁谧紧跟着上奏:“近日尚书台政务迟缓,臣建议减少中间环节,录尚书事的重臣还是应该遵循先帝临终前的安排为妥。另外,先帝也曾想拜司马懿为大司马,但因顾忌柏人和彭亡的典故才作罢。再者,历届大司马都死在任上,也不大吉利,臣建议拜司马懿为太傅!”
丁谧这理由比当初曹叡的理由还要牵强,历届大司马死在任上不假,但钟繇还死在太傅任上呢。不过,丁谧把先帝曹叡抬了出来,其他人也不好再说什么。就这样,司马懿官拜太傅、大司马的事不再提,录尚书事的权力也蔫不出溜地削除了。丁谧在这起事件中主动唱了黑脸,正因为此,在曹爽的几个亲信里,他是最被司马懿痛恨的一个。
史书中对曹爽一党的诋毁比比皆是,基本都定性曹爽为一个沉溺于物欲的腐败官僚,可是,倘若真如史书中的记载,曹爽又何必那么在意舆论?他的为政理念到底跟司马懿及众公卿有什么冲突?我们从《三国志·夏侯玄传》中大约能找到些线索。
夏侯玄是曹爽的姑姑的儿子,二人之间有这样一层亲缘关系。多年以前,夏侯玄身陷“太和浮华案”而致仕途惨淡。随着曹爽执政,夏侯玄总算迎来了曙光,他历任散骑常侍、中护军(执掌皇宫外围禁军兵权),官位一路飙升。
毫无疑问,夏侯玄是曹爽坚定的政治盟友,而他的政治理念也在很大程度上代表着曹爽。
沉寂已久的夏侯玄怀揣满腔抱负,与司马懿针对时政展开过一番讨论。夏侯玄提出三项改革措施。
其一,自九品中正制建立以来,各地中正官一手包揽本地士人的选拔权,造成地方世家豪门势力膨胀,建议削弱中正官权力,将士人选拔交由尚书台执行。
其二,郡太守权势过重,建议取消郡制,只保留州和县,这样不仅能提高行政效率,还可以限制地方豪强势力的发展。
其三,改革服饰车舆制度,严格限定级别,禁止奢华逾制,改善社会风气。
夏侯玄这篇议论原文甚长,名为“时事议”。《时事议》中的三项改革,其主旨无不是强化中央权力,矛头更直指士族。不用想也能猜到,夏侯玄的满腔热血根本得不到支持。不过,我们有理由相信,夏侯玄正是曹爽的喉舌。若曹爽只顾沉溺于物欲,夏侯玄又怎会说出禁止奢华的话?
根据《春秋》中的礼法规定,皇帝驾崩后必须等到第二年才能改元。于是,在公元240年,也就是曹叡驾崩的翌年,2月8日,正值农历立春这天,魏朝宣布改年号为正始。随着正始年的开始,司马懿与曹爽的斗争也将正式拉开序幕。正始年会持续十年之久,这十年将成为魏国历史上一个至关重要的转折点。
正始年:樊城解围
魏国在曹爽和司马懿共同执政下度过了两年,这表面上的平静突然被吴国打破了。
正始二年(241)夏,吴帝孙权派出四路大军分别入侵魏国扬州和荆州境内。
第一路,全琮攻打扬州淮南郡;第二路,诸葛恪攻打扬州庐江郡;第三路,诸葛瑾、步骘(zhì)攻打荆州襄阳郡以南;第四路,朱然攻打荆州襄阳郡以北。
首先说第一路,全琮进军至淮南郡的芍陂(今安徽省淮南市以南四十公里处)。这个时候魏国的扬州都督名叫王淩,他没用几天就把全琮击退,结束了芍陂之战。顺便提一句,这位王淩正是几十年前刺杀董卓的汉末名臣——王允的侄子。王氏家族是个极其庞大的家族,称为太原王氏,这一家族,包括王淩都会在后面的故事里占据重要分量。而芍陂之战在多年后更会牵扯进一场惨烈的吴国政坛倾轧,在此留下伏笔。
全琮败退后,另外两路——诸葛瑾、步骘与诸葛恪也都无功而返,唯一对魏国造成威胁的只剩下吴国名将朱然这支军队。
此时,朱然已经成功包围了襄阳郡重镇樊城。
魏国荆豫都督夏侯儒并不在樊城驻扎,他收到樊城军情告急,火速出兵救援,但进军至樊城七里远的地方却停住了脚步。
“驻军!鸣鼓示威!”
樊城守军见到远处夏侯儒的大军顿时士气高涨。但很快他们便发现,夏侯儒根本没打算跟吴军开战,只是摇旗呐喊而已。
鸣了大半天鼓,夏侯儒撤离战场,樊城守军傻眼了。第二天,夏侯儒又这样敲锣打鼓地来,敲锣打鼓地去。一连数日,到最后,无论魏军还是吴军都不再搭理夏侯儒,他们已经习惯了这支随风而来,又随风而去的啦啦队。
樊城战事进入胶着状态。
远在洛阳的朝廷不能这么干等着。公卿展开讨论——到底该不该派中央军救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