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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暗流.6

作者:潘彦明 当前章节:15052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9:19

不消说,这又是司马懿与曹爽两派的吵架干仗。

曹爽认为樊城守备坚固,夏侯儒又在城外牵制吴军,以目前的形势看,吴军很快会撤退,没必要出动朝廷中央军。

这次,司马懿不再保持缄默,他绝不放过任何一个让自己积累战功的机会,当场站出来驳斥曹爽:“边境军心不稳,朝廷不能袖手旁观!臣决定亲自率军救援樊城!”

或许曹爽的判断没错,但很遗憾,他没有机会去验证了。几天后,司马懿率中央军出征。

司马懿抵达樊城后,朱然连夜撤军。司马懿对吴军展开掩杀,取得巨大战果。因为此项战功,他受朝廷赐封五千户食邑,算上之前的食邑,总计高达一万户。另外,司马家族子弟十一人都被封侯。

这里大概介绍一下食邑与俸禄的区别。俸禄即薪水,与官位挂钩,做什么官拿多少俸禄,有严格规定不能乱改。食邑则是官员立功后的额外奖励,即一块地区老百姓的税租,这相当于分到了国家的原始股,永久享受股份红利。一万户食邑到底是个什么概念呢?让我们列举几位魏国重臣的食邑数量就清楚了。

在王淩之前的扬州都督名叫满宠,他是四朝老臣,镇守扬州淮南郡十余年,一生战功累累,死前食邑九千六百户,这个数额曾是魏国所有功臣中拔尖的;以机智变通著称,在雍州多次成功抵御诸葛亮的名将张郃死前食邑四千三百户,远远超越与他齐名的张辽、徐晃、乐进、于禁,也算魏国中型股东。

再来说那些宗室重臣,曾手握扬、豫、荆三州兵权的曹仁死时食邑三千五百户,他在同族重臣中拔得头筹;曹丕临终时托孤的四位辅政重臣里,曹真死前食邑二千九百户;曹休死前食邑二千五百户;陈群更少,他在曹叡即位时一千三百户,后来直到死都没再增加过,这完全是因为他处处跟曹叡作对。

最后不得不提那些可怜的曹氏藩王。其中命运最跌宕起伏,最受曹叡信任,又主动弃权的燕王曹宇,在往后几十年中累次追加食邑,死时达到五千五百户,位列藩王之冠。其他藩王基本维持在两三千的水平。

由此得知,司马懿这一万户食邑不仅超过当时所有顶尖的功臣名将,更远远超越所有曹氏藩王,绝对算得上是魏国大股东。而樊城一场胜仗就给司马懿带来了五千户的食邑,相比其他功臣毕生才积累几千户(事实上,司马懿之前打过无数胜仗,也只有五千户食邑),这实在太不正常了。究其原因,只能说朝廷里有一大票人在抬他。

正始年:等价交易

樊城解围令司马懿的声势空前高涨,他决定趁热打铁,把碍眼的夏侯儒从荆州连根铲除。几天后,铺天盖地的谴责纷纷指向夏侯儒。夏侯儒是无论如何都没法坐镇荆州了,很快就被调回朝廷做了闲职。

那么继夏侯儒之后,荆、豫二州都督由谁来担任?司马懿不失时机地提拔了一位重要的政治盟友——王昶(chǎng)。

这并不是司马懿第一次帮王昶的仕途铺路。早在五年前,曹叡下过一封《求贤令》,那时司马懿就举荐过王昶。司马懿与王昶的交情可以追溯到曹丕还是世子的时代,二人都当过曹丕的幕僚,关系处得相当不错。如今,司马懿凭借救援樊城的功勋,掌握了优先话语权,顺利让王昶当上荆豫都督。这是一个意义非凡的时刻,从此,魏国三个重要军区之一被司马懿的亲信掌控了。

王昶上任后干劲十足,他一改前任龟缩在荆州北部的传统,将驻军地点南迁以离前线更近,同时加紧厉兵秣马,几年下来成绩斐然。补充一句,扬州都督王淩和荆豫都督王昶乃是同族兄弟,都属于太原王氏。一个家族控制了魏国半壁江山,不能不令人刮目相看。然而世事难料,很多年后,这两兄弟却走上了截然相反的两条路……

从夏侯儒倒台到王昶上任,这难道是司马懿预谋好的吗?很难讲,或许一切都只是顺势而为吧。

原先,曹爽把司马懿抬到太傅位子上,是想把他像钟繇那样高高地供起来养老,可没料到司马懿的进取心谁也挡不住。对于曹爽来说,司马家族的势力就像魏国内部一个恶性肿瘤,悄无声息地吞噬着曹氏势力。曹爽愈发不安,隐约察觉到了危险的苗头。

“这么下去可不是个办法……”洛阳令李胜向曹爽提议,“大将军也得建立军功,否则很难打破这局面。”

这位李胜,正是当年“太和浮华案”中遭到罢免的“四聪八达”之一,正始年间,他经曹爽提拔才得以重返政坛。

建军功说起来简单,真做起来却困难重重。曹爽没打过仗,在军界一点根基没有,可是,他要用兵就必须得跟地方军事统帅配合。曹爽把魏国三大主战区的统帅逐个捋了一遍。

东战区,扬州都督王淩,年逾七十,魏国四朝元老。

南战区,荆豫都督王昶,刚刚上任,干得顺风顺水,且跟司马懿关系铁瓷。

西战区,雍凉都督赵俨,年逾七十,魏国四朝老臣。

这三位,无论谁他都支使不动。曹爽颓了。

李胜早有对策。

“那些都督们不配合,大将军可以考虑换掉……”

“换掉?换谁?”

李胜分析道:“王淩刚刚在芍陂大败全琮,风头正盛,肯定换不了。王昶是司马懿提拔的嫡系,一时间也换不了。唯有赵俨可以考虑。这几年西线风平浪静,而且我听说赵俨有心逊位。索性顺势召他回朝做三公吧。”

“嗯……那赵俨之后让谁担任雍凉都督合适?”

“太初(夏侯玄字太初)可以。”

李胜提议让夏侯玄出任雍凉都督,一来是因为他和夏侯玄私交好,二来也是因为夏侯玄官任中护军,在曹爽为数不多的亲信里,这是唯一能跟军事沾点边的。

几天后,赵俨官拜司空,回京养老,雍凉都督空了出来。下一步,就是如何把夏侯玄抬到这个位子上了。魏国有个不成文的惯例,州都督多由州刺史提拔上来,可夏侯玄是京官,直接空降到雍州实在有些说不过去,再加上司马懿肯定从中作梗,这事要想办成也不简单。

不给司马家点好处,夏侯玄怕是做不成雍凉都督啊……

曹爽苦思冥想,最终决定与司马懿进行一项交易。他要把夏侯玄现在的官位——中护军让给司马师,可谓下足了血本。

在这里,我们要讲到两个后文会频繁提到且权势极重的武官——手握皇宫内外禁卫军兵权的中领军和中护军。

东汉末年,曹操为有效控制汉朝皇帝,任命亲信担任中领军和中护军,手握皇宫禁卫军兵权。中护军驻守皇宫外围,中领军驻守皇宫内,他们不分昼夜监视着汉献帝刘协的一举一动,是曹操秉政的两把利器。到了魏朝,因为汉朝已不复存在,中领军和中护军改为负责护卫曹氏皇室安全,成为皇宫内外两道安全屏障。自然,历任中领军和中护军者无一例外都是皇室亲信或权臣党羽。

夏侯玄成功当上了雍凉都督,司马师则得到中护军的官位。这起人事变动为将来的一系列变故种下了隐患,但曹爽没别的办法,一来,在藩镇重臣的配比上,他必须要与司马懿持平;二来,他也要为自己下一步计划铺平道路。

随后不久,中领军一职又空了出来,曹爽趁机让弟弟曹羲获得了这个炙手可热的位子,以此跟中护军司马师平衡。

至此,让我们来总结一下。司马懿的嫡系王昶任职荆豫都督,曹爽的嫡系夏侯玄任职雍凉都督。曹爽的弟弟曹羲任职中领军(执掌皇宫内禁军兵权),司马懿的长子司马师任职中护军(执掌皇宫外围禁军兵权)。双方在军界就这样你争我夺地角逐着。

正始年:背后的阴刀

李胜主张让夏侯玄担任雍凉都督的初衷是为弥补地方军事统帅与曹爽不配合这个先天缺陷,但这就意味着曹爽只能选择在西线讨伐蜀国。按理说,讨伐敌国的最好时机是等敌国出现破绽,可李胜、曹爽的思路却反其道而行之——因为只有西战区统帅赵俨能被夏侯玄替换,也只有夏侯玄会支持曹爽,所以只能讨伐蜀国,进而必须讨伐蜀国。

根据这个逆向思维的神逻辑,正始五年,公元244年2月,曹爽上疏伐蜀。

不用问,两派又开始了争吵。司马懿持反对态度。李胜等人则鼎力支持。

最后,伐蜀计划还是敲定了。曹爽要率军出征,但他一想到把司马懿留在朝廷心里就不踏实,于是,他给司马懿次子司马昭挂了个征蜀将军的名头,命司马昭随军同行,算作提醒司马懿安守本分的人质。

3月,曹爽率中央军进驻关中长安城,雍凉都督夏侯玄极配合地调集了七万雍州驻军,统一归曹爽指挥。

在三个国家中,最弱小的蜀汉能矗立不倒,重要原因就在于占据地理优势。从关中连通汉中只有斜谷、子午谷、骆谷三条路。当年曹真伐蜀兵分两路,经子午谷和斜谷攻向汉中,不期遇上瓢泼大雨致使无功而返。这次,曹爽大概是想刻意避开斜谷和子午谷这两条晦气的道路,故决定从骆谷走。

进攻路线选定后,夏侯玄亲自率领司马昭及雍州诸将开进骆谷。曹爽则以总帅的身份坐镇长安城,担任夏侯玄的后援。

此时,驻守汉中的诸将听说魏军势大,纷纷提议把军队收缩到临近盆地中央的汉城和乐城,等蒋琬、费祎的援军赶到后再发起反攻。

汉中都督王平摇晃着脑袋。他是个没文化的粗人,却对战争天生有股敏锐的直觉。“不妥,如果退守汉城、乐城,等于是放弃了地理优势。我觉得应该按照既定战术,把魏军堵在骆谷里。他们人再多,只要挤在谷里就没胜算。”王平秉承的正是初代汉中都督魏延定下的战略部署。随后,他将军队部署到临近骆谷出口的兴势,并在附近竖起连绵百里的旗帜以迷惑魏军。

夏侯玄在骆谷中缓慢行进。连日来,他愁眉不展。他已经察觉到,自己虽然挂着雍凉都督的名号,但那些雍州诸将却根本不把自己当回事。

走在魏军最前头的前锋将领正是雍州刺史郭淮。这位大半生历经战阵的名将一路上暗自腹诽:夏侯玄一个黄口孺子,凭着跟曹爽的关系竟一跃而成自己的顶头上司。这口气无论如何都咽不下!郭淮敌视夏侯玄有两个原因。首先,早在诸葛亮北伐时代,他和司马懿就有过多次默契配合,并顺理成章转变为司马懿的坚定支持者。其次,依照魏国传统,州都督多由州刺史晋升而来,郭淮自曹丕时代便担任雍州刺史,迄今已逾二十年,算起来,他早该升任都督,万没料到夏侯玄竟然空降过来。

郭淮纵使有千百个不愿意,仍不可避免地走出了骆谷。

“不知道那位‘名士大人’可有破敌良策?”

夏侯玄的确没什么良策,他唯有全权委托郭淮负责。可他没想到,郭淮的良策竟是撤军。

郭淮当然不打算拼命。拼命干什么?难道给夏侯玄作嫁衣?于是,他在骆谷口刚一露头就又撤回谷中。这场战争在《三国志·郭淮传》中有简略描写:“淮度势不利,辄拔军出,故不大败。”当年曹真伐蜀失败的原因是下雨,但这次可没下雨。再怎么说魏军的人数也是蜀军的两倍,郭淮连打都没打就得出了一个所谓“势不利”的结论。

夏侯玄完全指挥不动郭淮,更何况,郭淮的情况绝非个例。诸葛亮北伐时,雍州诸将都是跟司马懿一起在战场上摸爬滚打过来的,而夏侯玄在《时事议》中公然提出削弱地方势力,可想而知他与地方将领的矛盾有多深。

和郭淮一样使劲打退堂鼓的还有随军人质司马昭,他劝夏侯玄道:“蜀国援军已抵达汉中,形势不利,建议赶紧撤军。”

直到今天,夏侯玄才明白,指挥皇宫禁军跟指挥那些真正混在刀口上吃饭的地方军是不一样的。战争远非他想象得那么简单。

坐镇长安的大将军曹爽一点不比夏侯玄轻松。他正对是否往前线继续追加兵力迟疑不决。

参军杨伟苦劝:“现在撤军还来得及,否则肯定会导致更大的失败!”

李胜、邓飏(“太和浮华党”,曹爽亲信)怒叱杨伟,坚持要把这场仗打完。

曹爽陷入两难境地。

与此同时,远在洛阳的朝廷也已经获知前线的颓势。公卿纷纷建议下诏责令曹爽撤军。

司马懿给夏侯玄写了一封言辞犀利甚至带有恐吓色彩的信:“当初太祖武皇帝(曹操)打汉中时就险些溃败(指曹操攻伐汉中张鲁之役),这你是知道的。如今,地势险要的兴势已被蜀军占据,我军败迹连连,你打算怎么承担战败的责任?”

散骑常侍钟毓也给曹爽写了一封类似的信:“知难而退乃自古常理,希望大将军详加斟酌。”钟毓是魏国名臣钟繇的儿子,和颍川名门荀氏、陈氏是世交。颍川派没落后,他成为司马懿坚定的政治盟友。

曹爽愤怒地将钟毓的信撕得粉碎。然而,即便他再不甘心却也明白,这场战争真的只剩撤退一途了。

“让夏侯玄撤回关中。”

骆谷之战彻底以失败告终,曹爽声望跌落低谷。可是,前锋统帅郭淮却因主张撤军受到朝廷的嘉奖,获赐假节钺。

曹爽看透了,他最大的敌人并不是蜀军,而是以司马懿为首的庞大势力。自然,战败之责曹爽难辞其咎,但我们也和曹爽本人一样确信,他结结实实地让人从背后捅了一刀。

魏国正始五年,公元244年9月,曹爽满怀沮丧和愤怒,踏着沉重的步伐从长安回到洛阳。

至此,正始年间,曹爽和司马懿的第一回合较量就这样告一段落。曾经,曹爽无比在意舆论,甚至不惜主动放权给司马懿,随后自食恶果。今天,那些令他追悔莫及的往事,终于迫使他成长为一个勇猛的斗士。从此以后,再没有任何人、任何事——包括他无比在意的舆论,能阻止他对司马懿展开反攻了。

南鲁党争:挑唆者

曹爽与司马懿的斗争会持续很久,现在,让我们先把这对政敌放到一边,视线转移到吴国。公元244年,即曹爽举军伐蜀失败的同年,吴国政坛暗藏刀光剑影,即将有数位重量级大员毙命,陆逊、步骘等重臣全部身陷其中。

前些年,孙权的长子孙登和次子孙虑相继早夭,三子孙和顺理成章继任吴国太子。孙和虽当上了太子,但他却惶惶不安,因为种种迹象表明,他的弟弟——鲁王孙霸似乎更得父亲宠爱。这直接表现在二人所受的待遇上,孙霸地位比孙和低,却能跟孙和平起平坐,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渐渐地,孙霸有了非分之想,开始觊觎太子的宝座,而孙和也确实不招孙权喜欢。之所以出现这样的局面,乃是因为有人背后挑唆。

这位挑唆者便是孙权的女儿——孙鲁班。她的第一任丈夫是周瑜的长子周循,周循死后改嫁给卫将军全琮,人称全公主。

孙鲁班给孙和使绊,又撺掇孙霸威胁孙和的地位,究竟是图什么呢?这要从孙权的后宫开始说起。在孙权的众多嫔妃中,我们只需要记住两位即可,第一位是步夫人,第二位是王夫人。

先说步夫人,在唐代《建康实录》中记载其名为步练师,乃是吴国骠骑将军步骘的同族,最得孙权宠爱。这里,顺便也进一步剖析步骘的背景,这位年轻时和诸葛瑾同游江东的落魄士人,因为步练师被孙权纳为嫔妃成了吴国最具权势的外戚。孙权一直想立步夫人为皇后,无奈遭到群臣阻拦,理由是步夫人没有儿子,只生下两个女儿,长女即是刚刚提到的孙鲁班,次女名叫孙鲁育。吴国群臣与孙权辛苦抗争了十几年,总算以步夫人去世而告终,大家到最后卖了孙权一个面子。你想立她当皇后就立吧,反正人都死了。

孙权得偿所愿,把已过世的步夫人册封为吴国皇后,为此最感到欣慰的就是步夫人的女儿和步骘。孙鲁班,自然极不希望亡母的皇后地位被其他人取而代之。

再说王夫人,此时还健在,她便是太子孙和的生母。在《三国志·孙霸传》的开头写道,孙霸与孙和都是王夫人所生,二人一母同胞,但史实上这是一个巨大的错误,孙霸实为孙权的另一位嫔妃——谢夫人所生。这最早被清代史学家何焯发现,在《三国志·孙霸传》最后一段讲孙霸儿子的时候,言其祖母(即是孙霸的母亲)是谢姬,此为明证。知道孙和与孙霸不是一母所生非常重要,只有这样,后面发生的故事逻辑才会更加清晰。

俗话说母以子贵,孙和既然都当上了太子,王夫人也该是皇后了,但她却未能得偿所愿,因为早已化成灰的步夫人仍牢牢占据着皇后的宝座。之所以出现这样的局面,正是因为孙鲁班常在孙权面前诋毁王夫人。

不过孙鲁班也明白,自己管得了一时,管不了一世,早晚有一天孙权归西,孙和继位,到那时候,王夫人也就用不着再去争什么皇后,直接可以晋升为皇太后了,而她孙鲁班,当然不会有好果子吃。要想一劳永逸地根除祸害,唯有把孙和从太子位上踢下去才行。

“孙和不孝,他当上了太子,这会儿正心急火燎盼着您死呢!”

孙权听了孙鲁班的话有些生气。“他都干什么啦?”

“前些日子您生病,孙和假装去宗庙祈福,但我亲眼看见他鬼鬼祟祟去了张休家一整夜都没回来,肯定是图谋不轨。”张休是已故重臣张昭的次子,他的侄女是孙和的妃子。因此,张休与孙和是有姻亲关系的。

孙鲁班看孙权沉思不语,继续自顾自地数落着:“孙和经常跟重臣勾勾搭搭,那个王夫人也不是好东西,她一听说您病了就欢天喜地,盼着自己能母仪天下。”

孙权皱起眉头,不想再听这些后宫恩怨,他的注意力完全被孙和与重臣的关系吸引住了。“除了张休,他还跟谁勾搭啦?”

“姓陆的,姓顾的,姓朱的……江东那些豪族有谁不是上赶着跟孙和打好关系的。”孙鲁班很了解孙权,她有种感觉,只要孙和与江东豪族扯上干系,也就离垮台不远了。

“江东豪族都亲近孙和,那你夫家呢?不也是江东豪族?”孙鲁班的夫家全氏,早先根本没法和“吴郡四姓”——张、陆、顾、朱同日而语。但随着孙鲁班嫁给全琮,全氏声势蒸蒸日上,已有超越“吴郡四姓”的势头了。

“我夫家才不会跟孙和勾搭呢。”正如孙鲁班所说,全氏的确没有勾结孙和,但全琮却把儿子全寄派到孙霸身边做了近侍,堂而皇之抱紧了孙霸的大腿。丞相陆逊不希望同僚在孙霸与孙和之争上推波助澜,遂警告全琮说:“你把全寄安置在鲁王身边,恐怕将来会惹上祸患。”全琮不予理睬,更对陆逊有了敌意。因此,孙鲁班对“吴郡四姓”,尤其是对陆氏很没好感。

孙权听了孙鲁班一席话,心里很别扭。之后,他对孙和日渐冷落,对孙霸则愈加宠爱。原本太子已经定了下来,可经过孙鲁班没完没了地搬弄是非,太子的人选再次出现不确定性。

“难不成陛下想让孙霸取代孙和当太子?”

孙权的举动招致举国上下的揣摩。这可害苦了群臣。

就如同曹操时代,魏国群臣在曹丕和曹植二人之间站队一样,如今,吴国群臣也面临着同样的难题。要么支持孙和,要么支持孙霸。吴国政坛的震动远比当年魏国要剧烈得多,史书中用这样一句话形容这场政治风波——“将军大臣举国中分”,也就是说,吴国半数的臣子成为太子(孙和)党,而另一半则成为鲁王(孙霸)党,根本没人能保持中立。这场党争便是三国时代著名的“南鲁党争”,也被称为“二宫之争”。客观地讲,虽然太子党和鲁王党均有政治投机的成分存在,但是,孙和继续当太子意味着社稷安定和谐,孙霸争位会引发政治动荡,再加上孙和本身就比孙霸贤德,因此可以这样判断,太子党处于正义的立场,鲁王党则反之。

下面,我们简要列举几位吴国重臣在两派当中的归属。

太子党:以丞相陆逊(“吴郡四姓”)为首,包括了顾谭、顾承兄弟(“吴郡四姓”,已故重臣顾雍的孙子)、朱据(“吴郡四姓”)、张休(徐州人,已故重臣张昭次子)、诸葛恪(徐州人,已故重臣诸葛瑾的儿子)、滕胤(青州人)、朱绩(朱然的儿子,与“吴郡四姓”中的朱氏非同族)、吾粲(江东吴郡人)等人。

鲁王党:以步骘(徐州人,诸葛瑾的挚友)、全琮(江东吴郡豪族,但不属于“吴郡四姓”之列)为首,还包括吕岱(徐州人)、吕据(豫州人,吕范之子)、孙弘(江东会稽人)、杨竺(徐州人)等人。

以上几位重臣的出身背景和他们各自的结局密切相关,同时也是揭开“南鲁党争”根源的重要线索。

可以看出,为何名声很好的步骘会选择加入鲁王党,原来他和孙鲁班有着共同利益——阻止王夫人当上皇后。全琮是孙鲁班的丈夫,二人当然一个鼻孔出气。

孙权费力地整理他杂乱的思绪。

陡然间,他从这错综复杂的派系划分中摸出了一条重要线索——江东“吴郡四姓”中的三家(张温家族在孙权的压迫下早已没落)和当初吴国辈分最高的重臣张昭(并非张温家族)的子嗣全都抱成了一团。

陆氏、顾氏、朱氏、张氏……这帮人都聚在孙和周围,盼着我死呢!等我一死,这吴国到底是姓孙的,还是姓陆的,姓顾的?……

绝不能让这几大家族借孙和继续膨胀下去了。太子之争会引起吴国动荡不假,但这也是一个难得的机会,甚至将“吴郡四姓”一网打尽都说不定。为此,即使牺牲掉自己儿子也无所谓。孙权下定决心。他本就是个薄情寡恩的人,随着年龄变老也愈发残暴,“南鲁党争”也就此揭开了序幕。恐怕连孙鲁班都没有想到,最初,她出于嫉妒心和私怨挑起的后宫争端竟不断升级,最终演变成一场长达近十年的政治大清洗。

南鲁党争:孙权的大网

公平地说,江东豪族尾大不掉,让孙权消耗了无数心力,但多年以来,江东豪族也为稳定吴国社稷贡献出巨大力量,吴国正因为有江东豪族的支持才得以走到今天。孙权对江东豪族,尤其是“吴郡四姓”的仇恨,大约多是来自莫须有的臆想。

“孙弘,我让你查办的事有结果了没?”

“启禀陛下,都已经查实了。”

孙权点点头,他期待已久的政治清洗终于要开始了。

翌日,孙弘和全琮,这两位鲁王党的干将联名上疏弹劾太子党成员张休(张昭之子)和顾承(顾雍之孙),罪名是在三年前的芍陂之战(即公元241年,全琮攻入淮南,后被魏国扬州都督王淩击败的那场战争)中虚报军功。那么说,到底有没有这回事?根据史书中的记载,是因为张休和顾承的战功高于全绪(全琮长子)和全端(全琮侄子),由此激起全琮的嫉恨,遂捏造罪名诬告二人。

“虚报军功……哼!居然都瞒了三年了。”孙权心想:我对你们,也忍了大半辈子啦!

当即,张休和顾承被缉拿下狱。

孙权还不满足,他又责问顾谭(顾雍长孙,顾承的哥哥)道:“顾谭,有没有这回事,你认个罪,我就考虑开恩赦免你们。”

顾谭义愤填膺:“陛下!这都是谗言哪!”

孙权勃然大怒,不由分说将顾谭也拿下了。几天后,张休、顾谭、顾承三人全被流放交州。交州就是今天的广西、越南一带,当时还是不毛之地。

孙弘和张休有私怨,他打算置对方于死地,便对孙权说:“张休非但没感谢您不杀之恩,反而口出怨言,比他爸爸张昭还过分!”

张昭脾气执拗,经常仗着辈分高顶撞孙权。有次,孙权和张昭大吵了一架,孙权恐吓道:“吴国士大夫进宫拜我,出宫拜您,我对您的尊敬也算到头了。可您对我还是这么无礼,我真担心握不住手里这把剑!”张昭虽然是江北士人又德高望重,但因为他的坏脾气至死都没当上丞相。

“比张昭还要过分?”孙权冷哼一声道,“既然这么不识好歹,就让他自裁吧!”

由此,张休被赐死,顾谭、顾承兄弟也在流放交州两年后病死。这件事发生在张昭死后八年,顾雍死后一年,两位吴国重臣的后代均遭到残酷迫害。有个值得关注的细节,顾谭、顾承兄弟还有另一个身份——陆逊的外甥。由此,孙权借孙弘、全琮(鲁王党)和张休、顾谭、顾承(太子党)之间的斗争,剪除了陆逊的重要羽翼——以厚重著称的顾氏家族。

南鲁党争:网中的大鱼

这天,孙权和杨竺(鲁王党)在寝宫中进行了一次极为私密的谈话。

“你说说,太子和鲁王谁更有才略?”

杨竺回答:“鲁王天资英才,兼通文韬武略!”

“嗯,全公主(孙鲁班)也常跟我说孙和不适合当太子。”孙鲁班诋毁孙和是源于她和王夫人的私怨,孙权也有自己的目的,他要借此搞垮围绕在孙和身边的江东豪族。于是,倒霉的孙和成了姐姐和父亲为达自己目的必须要牺牲掉的棋子。

就在孙权和杨竺谈话的时候,二人都没有察觉到,竟有一个东宫内侍偷听到了一切。

待孙权和杨竺离开后,这名内侍失魂落魄地飞奔回太子东宫,将所听到的话告诉了孙和。

“父皇当真要这么干?”孙和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怎么办?他也一时没了主意。

恰在此时,内侍禀报,陆逊的侄子——陆胤来访。

“他找我什么事?”

“陆胤要去武昌拜见陆逊,他想在临走前向您辞行。”

“哦……”孙和明白眼下局势凶险无比,必须小心谨慎,遂对内侍悄声吩咐:“你告诉陆胤,让他到皇宫外城墙东北角的僻静处等我,坐在车里,千万别出来!”内侍一字不差向陆胤传达了孙和的意思。

陆胤不敢有丝毫疏忽,依照孙和指示而行。

在皇宫外,城墙东北角落见不到一个人影,只有一辆孤零零的马车停靠在路边,车里坐的,正是心急如焚的陆胤。

过了许久,一个穿着粗布衣服,与平民无异的年轻人缓慢朝马车走去,他紧张地四下张望,看看没有旁人,便一溜烟蹿上了车。

“太子殿下!”陆胤惊诧万分。

孙和一把捂住陆胤的嘴:“别嚷!”

陆胤稳住心绪:“到底怎么回事?”

孙和深深吸了几口气,以让自己冷静下来,接着,他将孙权打算废掉自己立孙霸的消息一五一十地告知陆胤。“陆君,你此去武昌见到丞相,一定请他搭救我啊!”孙和将希望全寄托在陆逊身上。

“殿下放心,陆氏一族都会支持您,我家陆公必亲自上疏,请陛下打消这荒唐的念头。”

孙和心里这才稍稍踏实了些,可他万万没想到,让陆逊出面无异于火上浇油。

陆胤来到武昌后,将孙和所处的困境尽数转告陆逊。

这段时间,陆逊也连连接到太子太傅(孙和的首席教师)吾粲的密报。原来,吾粲觉察到孙和地位堪忧,一面上疏劝谏,一面委托陆逊出面干预。

无论是吾粲还是陆胤都犯了一个错误,他们是朝臣,却联络手握兵权的藩镇外臣,这种事若被人翻出来,就算扣上谋反的罪名都是百口莫辩。

陆逊并没想那么多,他听罢陆胤的诉说义愤填膺道:“党争日益激烈,社稷危如累卵,我不能不管了!”顾雍去世后,丞相尊位自然而然落在陆逊头上。相比起前任丞相顾雍,陆逊显得不那么低调。随后,他向孙权连番上疏:“太子是正统皇储,应该稳如磐石,鲁王只是藩王,恩宠当有高下之别,只有这样国家才能安泰。”

陆逊也犯了个错误,他是外臣,宫廷内的事他本来就不应该知道。不知不觉中,他走到一个极其危险的境地。

南鲁党争:收网

几天后,杨竺上疏弹劾吾粲暗中勾结陆逊。

吾粲因此被处死。孙权的网开始越收越紧。

杨竺提醒孙权说:“陆逊对宫廷秘闻知道得这么清楚,恐怕,陆胤也脱不了干系。”

孙权将陆胤缉拿下狱。

陆逊就像一条被孙权盯上的大鱼,只因孙权忌惮陆逊的实力,不便直接下手。如今,随着吾粲、顾氏兄弟、陆胤一个个被捏,孙权终于要收网了。

“吴郡四姓”,哼!继张氏、顾氏之后,也该轮到你陆氏了!

“杨竺,交代你的事办得怎么样啦?”

“臣列举了陆逊二十条罪状,都写得清清楚楚。”杨竺递上一篇弹劾状,这上面所列的罪名都是些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的说法。

“好!”孙权看毕,满意地点了点头。他心里盘算着:当陆逊看到这些罪状后会做何反应?若换作别人,自知死路一条,大概会举兵谋反都说不定,可陆逊断然不会,陆氏家大业大,族人多在建邺,对他来说,家族安危远比他的命重要得多。

想到这里,孙权唤来一名使臣,吩咐道:“你拿着这封罪状书,去武昌找陆逊问个明白,让他自己看着办吧!”这样的手段在中国历史上屡见不鲜,君主给臣子下罪状书,结果无非有两种——要么逼死,要么逼反。孙权正是料定陆逊不会反,才敢使出这样的手段。

使臣来到武昌后,使尽浑身解数责难陆逊,然后回建邺复命。

“陆逊有什么反应?”孙权询问道。

“他什么都没说。”

“再去质问他!”

就这样,孙权几次三番派出使者前往武昌责备陆逊。

陆逊心里拔凉拔凉的,他年已六十三岁,忍受不了这样的屈辱,没几天便气病了。陆逊病得越来越重,事实上,他心底里早已放弃了活下去的念头,他盼望能马上病死,因为对他来说,这已算是最体面的死法——至少没让孙权直接下手,也没落到自杀的地步。

五十年前,陆逊的族祖父陆康在孙策的围攻下破城身亡,诸多陆氏族人也死于此役。虽说当初孙策是在受制于袁术的情况下和陆康开战,但陆氏对孙氏的仇恨却是实实在在的。

“比起陆氏的繁盛,仇恨又算得了什么呢?”这是年幼的陆逊最后一次听到陆康的话。

此时此刻,陆逊不知是在梦里见到了陆康,还是在诉说临终遗言。“比起陆氏的繁盛,仇恨又算得了什么呢?”他闭着眼睛,反复念叨着。

“陆氏的繁盛……”

陆逊的儿子陆抗伏在父亲的床边,痛苦地点着头。

公元245年的春天,江东最大豪族陆氏的大佬,就这样以莫须有的罪名被孙权逼死了。

陆逊死后,孙权又拿出这封罪状书质问陆抗。陆抗强压怒火,不卑不亢逐条辩驳。在《世说新语》中描述江东“吴郡四姓”中的陆氏以忠著称,可是,没有人能真正理解陆氏背负的“忠”有多么沉重。

孙权听完陆抗的辩驳佯装懊悔,“我起初听信谗言,辜负你父亲的忠义,今天,我把这罪状书烧掉,以后再不想看到了。”说罢,他强挤出几滴眼泪。

陆抗垂着头,面无表情。他知道孙权的眼泪根本廉价得一文不值。所有屈辱和仇恨自己都必须忍下,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换来陆氏的安泰。多年后,陆抗成为吴国末期的名将,后面还会讲到他的故事。

这个时候,陆逊的侄子——陆胤仍被关在监牢中饱受严刑拷打。

“说!你从谁那听到鲁王要当太子的?”

一定不能做出背叛太子的事。陆胤咬紧牙关,誓死没有出卖孙和。最后,他实在忍受不住折磨,遂大声喊道:“我招供,是杨竺告诉我的,全都是杨竺说的!”

杨竺泄密?!孙权当即将杨竺下狱。杨竺被屈打成招并处以死刑。

陆逊之死,标志着“南鲁党争”第一回合结束。陆逊死后第二年,孙权拜步骘为丞相、吕岱升任上大将军、全琮升任右大司马,以上三人全是支持鲁王孙霸的重臣。貌似局势已经了然,孙权是有意拿太子党开刀,力挺鲁王党。但先别忙下结论,继续往下看,身为太子党中流砥柱的诸葛恪(诸葛瑾的儿子)升任大将军,驻军武昌,接替陆逊镇守荆州,而同是太子党的朱然也升任左大司马。

孙权内心到底是偏向太子党还是鲁王党?吴国群臣被搞得云里雾里。我们对这几位获得升迁的重臣身世稍加分析即可一窥究竟。

诸葛恪,徐州琅邪人;步骘,徐州淮阴人;吕岱,徐州广陵人。显然,孙权在大力提拔江北士族。

有点疑问的是朱然,表面上看他是江东人,但考证他的身份可以知道,他原本姓施,只是后来过继给江东丹杨郡的朱治为养子(丹杨朱氏和吴郡朱氏并非同族),另外,在昌黎所作的《太学博士施士丐墓铭》中又记载施然(朱然)祖籍非江东。所以,朱然的身份也确定了,他过继给朱治前是江北人,即便过继后也不属于“吴郡四姓”中的朱氏。

可全琮却是江东吴郡实打实的豪族,他排在孙权提拔的名单里,一是因为他非陆逊一党,二是因为他老婆孙鲁班的关系。由此可以看出,孙鲁班在“南鲁党争”背后的巨大能量。

至此,吴国一些明眼人总算恍然大悟,原来孙权并非在太子党和鲁王党之间画线,而是一门心思要整垮以陆逊为首的江东豪族,同时力挺那些非江东籍重臣。

往后的几年里,“南鲁党争”依然会继续下去,孙权也没有停止他的杀戮,我们会在后面继续探究这场吴国政治浩劫的始末。不过现在,我们还是把目光转移回魏国,因为那里正在酝酿着一场更加夸张,而且是天翻地覆的巨变。

正始年:曹爽亮剑

曹爽伐蜀失败后,怀着满腔怒火回到朝廷,他与司马懿的暗斗日趋升温,终于不可避免地到了白热化阶段。曹爽不再顾及舆论,他将采取一系列极强硬的手段把那些阻挡他的人踢出局。在这场对抗中,不存在正义与邪恶之分,两派都有奸佞小人,也都有品行高洁之士,所有人无不为了自己的政治利益奋斗。当然也有人,仅仅出于个人好恶,或是学术流派等原因被卷了进去。现在,让我们来看看魏朝司马懿和曹爽两大派系的权力架构对比,顺便,也让双方的重要角色露露脸。

司马懿派 VS 曹爽派

尚书令(尚书台首席) 司马孚

吏部尚书(人事部长) 卢毓

河南尹(京畿郡行政官) 王观

洛阳令(京都县行政官)

李胜

中护军(皇宫外禁军统领) 司马师

中领军(皇宫内禁军统领)

曹羲(曹爽弟)

武卫将军(中层禁军统领)

曹训(曹爽弟)

散骑常侍(皇帝近臣) 司马昭、钟毓

曹彦(曹爽弟)、丁谧

藩镇统帅 王昶(荆州、豫州)

夏侯玄(雍州、凉州)

由此可见,双方大致势均力敌,不过这只是表面上的,在司马懿的背后,有强大的士族集团作为后盾,但曹爽背后,却只有少数被他拉拢的政坛新锐(大多是“太和浮华党”)。不言而喻,曹爽派系的政治资望远逊于那些老牌士族。曹爽看得很明白,因此,他没有将矛头直接指向司马懿,而是采取迂回策略将司马懿的政治盟友逐一肃清,这很类似前面孙权对付陆逊的方式。

曹爽首先盯上了朝廷最大的行政机构——尚书台。不过,他为了避免和司马懿的冲突过早激化,并没有碰尚书令司马孚,而是将目标锁定在吏部尚书这个重要职位。吏部尚书相当于今天的人事部长,负责官员考核、升降、调动,只要能控制吏部,就等于控制了魏国官吏。当时担任吏部尚书的正是卢毓。可卢毓是魏国老牌士族,早年在官吏任免问题上敢跟曹叡公然叫板,又跟司马懿沆瀣一气劝曹爽退兵,曹爽自然指使不动。

这天,曹爽奏请朝廷,提议让卢毓晋升尚书仆射。尚书仆射是尚书台二把手,反正曹爽动不了尚书令,索性把卢毓和司马孚归到一堆。而且从吏部尚书到尚书仆射算升迁,这样卢毓和司马懿自然说不出什么话。可这么一来,吏部就空了出来。接着,曹爽举荐何晏继任吏部尚书。这才是他的真正目的。

这位何晏大有来头,他是汉末遭宦官刺杀的大将军何进的孙子。何晏父亲早亡,母亲尹氏后来被曹操纳为夫人,他便自幼跟在曹操身边。曹操很喜欢何晏,一次,曹操问他:“我想收你为养子,你改姓曹,好不好啊?”

年仅七岁的何晏听罢,什么都没说,只是蹲在地上画了个圈,然后默默地站在圈里。

曹操不解:“你这什么意思?”

“这是我何氏之庐!”何晏一本正经地答道。

“是个不忘本的孩子啊!”曹操对何晏更加喜爱,让何晏改姓也没再提。

何晏成年后,娶了曹操的女儿金乡公主为妻,成为皇族的女婿。十几年前,他卷入“太和浮华案”中遭罢黜,而后,他依附曹爽东山再起。可能一些人对何晏有所了解,无论在《三国志》还是在《晋书》中,都有关于他卑劣龌龊言行的记载。不过在下面的故事里,让我们先把那些对何晏的固有观念暂时忘记,尽可能挖掘历史的真相,还原一个全新的、更加真实的何晏。

何晏任吏部尚书后,削弱中正官(负责品评士人的地方豪强士族)的权力,扩大吏部职能,这正是此前夏侯玄在《时事议》中所倡导的,也是当年魏明帝曹叡和卢毓争论的焦点。何晏一边打压老牌士族,一边尽其可能提拔新锐士人。自九品中正制建立以来,魏国士族在九品中正制的滋养下已经变成一只巨兽,而曹爽、何晏则希望变革官吏任命制度,将这只巨兽再度束缚起来。如今,士族的权力首次被成功压制。

曹爽通过何晏掌控官吏任免权,得以起用新人、打压旧臣。

其中,曹爽亲信丁谧、李胜、邓飏、毕轨相继被安插进尚书台做了尚书,以此跟尚书令司马孚相抗衡。顺便补一句,这四位中,除丁谧、毕轨不确定外,李胜和邓飏确凿无疑就在“太和浮华党”名单里。按说曹爽应该不算个文青,为什么他能笼络到大批“太和浮华党”成员?想必,这要归功于他两个亲戚——著名文青曹羲和大名士夏侯玄的关系了。

有了这些亲信控制尚书台实权,尚书令司马孚被彻底架空。由此,曹爽得以大刀阔斧地布下他的棋局,他开始向整个京畿地区扩张势力。

开篇曾讲过,全国十几个州的最高行政长官是刺史(州牧已被取消)。不过,在这十几个州里却有一个特例,那就是京都洛阳所在的司隶州。司隶州的最高行政长官不叫刺史,而叫司隶校尉。司隶校尉与其他州刺史有明显区别,他手握一千二百人的武装力量,主要职责是纠察、弹劾、逮捕京官。司隶州下的河南郡,因为囊括了洛阳在内的京畿地区,其最高行政长官也不叫河南太守,而叫河南尹,大致相当于今天的北京市长。无论是司隶校尉还是河南尹,恐怕是全天下权势最大的地方行政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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