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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暗流.7

作者:潘彦明 当前章节:14886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9:19

曹爽要想控制京畿政权,自然不能放过司隶校尉和河南尹这两个职位。

考虑到尚书台已经被牢牢控制住,此后不久,他又让尚书毕轨转任司隶校尉。

毕轨一上台即疯狂弹劾尚书仆射卢毓、散骑常侍钟毓、河南尹王观等众多朝臣。随后,卢毓被调离尚书台,转任廷尉、光禄勋,钟毓被直接轰出朝廷任魏郡太守,王观转任少府、太仆。由此,这几个跟司马懿一条心的老牌重臣都被踢出权力核心。

接下来,曹爽又让李胜当上了河南尹。李胜摒弃旧法,倡导新法,将河南郡七百余名官吏中的一大半全部裁撤替换。

经过这一轮角逐,曹爽完全控制了官吏任免权和京畿行政权,那些魏国旧臣大多像皮球一样被曹爽踢来踢去。司马懿逐渐陷于被动。

曹爽没有停止脚步,他的目标又瞄向了魏国最大的几个军事重镇。

正始七年(246)夏,幽州刺史毌(guàn)丘俭远征辽东半岛,大破高句丽部族领袖王位宫(王位宫是人名)。顺便提一句,中原人的足迹也随这次远征延伸到了今天俄罗斯滨海地区。以下是为冗笔,高句丽约在公元前100年出现于史料记载,长期活跃在辽东半岛。毌丘俭摧毁高句丽丸都城,王位宫逃窜到沃沮(今朝鲜境内),又过了七十年,高句丽重建丸都城,反攻辽东,直到唐高宗时代,这支在历史长河中存在了七百余年的少数民族被李、薛仁贵征讨灭亡。最后,约三十万高句丽人迁移到中原被汉族同化,另有十余万高句丽人流落到今天的韩国境内,融入朝鲜民族。

毌丘俭打了大胜仗让曹爽相当振奋。要知道,曹爽、毌丘俭跟曹叡都是从小玩到大的哥们儿。曹爽敏锐地抓住这个契机举荐毌丘俭任豫州刺史兼豫州都督。原本,刺史管政务,都督管军务,不该一人身兼二职,可曹爽却打破了这一惯例。刺史加都督,完全等同于州牧了。

另外不得不讲,曹爽把豫州拨给毌丘俭可谓冒了极大风险,别忘了,豫州原属司马懿的嫡系亲信——荆豫都督王昶掌控。曹爽这么干,等于将王昶管辖的一半领地生生剥夺。为避免王昶造反,曹爽先行征召王昶的儿子王浑、侄子王沈做了自己幕僚,由此握住了王昶的命门。

从此,魏国南战区被分拆为南(荆州)和东南(豫州)两个战区。四个军事重镇统帅中,雍凉都督夏侯玄、豫州都督毌丘俭均属曹爽派系;荆州都督王昶属司马懿派系。而立场莫测的扬州都督王淩则官拜司空,失去了兵权。但因为王淩在淮南根基稳固,暂时没被召回朝廷,继续以三公的身份镇守边境。

曹爽虽暂时动不了王淩,但还是把手插进了扬州。曾被王淩弹劾罢免的庐江太守文钦,因为跟曹氏同乡(祖籍兖州谯郡)受到曹爽保护,重新当回了庐江太守,另一名“太和浮华党”成员诸葛诞则被曹爽任命为扬州刺史。根据刺史多会升迁到都督这个惯例,曹爽极可能准备让诸葛诞将来接替王淩做扬州都督。

总之,在藩镇重臣的配比上,曹爽压过司马懿。而毌丘俭、文钦、诸葛诞这三个被曹爽竭力提拔的人,在很多年后也的确不负曹爽所望,成了与司马家族抗衡的重要力量。

到这个时候,早年“太和浮华案”中的涉案者——夏侯玄、诸葛诞、邓飏、李胜,以及疑似涉案者——何晏、丁谧、毕轨诸人,除司马师外,全部投奔至曹爽门下且个个官运亨通。司马师又做何感想呢?他曾单纯地认为大家同是士大夫(虽然“单纯”这个词用在司马师身上有些不太合适,但谁没有过年轻的时候呢),应该拥有相同的理念,直到今天,他终于看清,“浮华友”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全成了自己的政敌。司马师心里只有说不出的恨。

何晏曾说过一句话:“深不可测,能通达天下至理者唯有夏侯玄;细致入微,能把握天下事务者唯有司马师。”当时,夏侯玄是当之无愧的名士楷模,何晏拿司马师与夏侯玄相提并论,可谓推崇备至。

然而,司马师再也不会在意那如同浮云一般的虚名了,那些年,和他一起名声响彻京师、一起遭到罢黜的“浮华友”,从此以后势不两立!

司马师独自游走于洛阳的市井,他看起来仿佛漫无目的,但事实上,他却是一个目的性极强的人。几年来,他挥金如土,靠财力和权力扶助了很多走投无路的人。有些人感恩戴德,成为他门下的食客。在这些食客中,又有一部分人,或因知遇之恩,或因救命之恩,即便为他牺牲性命也在所不惜。

这样的人称为死士。

正始年:老臣的立场

就在曹爽不遗余力排挤旧臣、起用新人的时候,司马懿则把那些被曹爽踢飞的同僚一一笼络到自己身边。

在曹爽的众多幕僚中,孙礼地位很特殊,他是曹氏三朝老臣,曾受曹叡之托辅佐曹爽,可他与曹爽的关系处得并不融洽。

孙礼经常在曹爽面前说司马懿的好话,更劝曹爽与司马懿和睦相处。

若不是考虑到当初曹叡亲口跟自己说过——“孙礼为人耿直坦诚,只是说话不太招人爱听,你得多担待”这样的话,曹爽简直怀疑孙礼是司马懿派过来的奸细。

孙礼不会说话的毛病让他的仕途颇多坎坷,无论在哪个位子都坐不稳。早在正始初年,他被曹爽外派任扬州刺史。当时正值芍陂之战,孙礼与扬州都督王淩共同抵御吴将全琮。而后,孙礼被召回朝廷担任少府,没多久,他离开朝廷出任荆州刺史,紧接着,又转任冀州刺史。

正当孙礼准备前往冀州赴任之际,司马懿好意叮嘱:“冀州境内的清河郡和平原郡因为地界纠纷已争执了八年,之前历经两届刺史都不能解决,这回就看你的本事了。”

孙礼早有准备,他回答:“清河郡拿祖坟的位置说事,平原郡又抬出当地宿老反驳,但我认为那些都不足以成为地界划分的依据。当年先帝(曹叡)年幼时被封为平原王,正好有一幅地图明确划出平原郡的地界,这才是最合理的官方证据。”

司马懿欣然称赞。

旋即,孙礼埋头钻进府库翻箱倒柜,找到了这幅有些年头的地图。他拂去厚厚的尘土,果然见平原郡的地界清晰地标注在地图上。孙礼得到了答案——“有争议的地方应归属平原郡。”争执八年的地界纠纷眼看就要彻底了断,他心里无比畅快。然而,曹爽先前倾向把有争议的地方划给清河郡,而孙礼的裁定结果却与曹爽相悖。这事把曹爽惹得很不高兴。

一根筋的孙礼根本不理会曹爽,他拿着地图前往冀州裁定二郡疆界。不难想象,他遭到了清河郡官员的集体抵制。

“大将军许诺过,这块地属清河郡!”

孙礼发现自己的政令根本推行不下去,便犯起牛脾气,上奏朝廷道:“我用官方地图作为证据裁定郡界,地方官员都敢抗命,我还有什么脸再拿朝廷的俸禄!”随后,他也不等朝廷答复直接辞官卸任。

曹爽见孙礼这么不给面子,索性判处孙礼禁锢五年不得为官。孙礼的仕途戛然而止。

不过,孙礼没有苦等五年。刚过一年,他就重新被朝廷起用为城门校尉。

孙礼很诧异,自己明明被判五年不能做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原来,是司马懿拼命求情才让孙礼的刑期提前结束。过了没多久,司马懿又举荐孙礼当上了并州刺史。孙礼总算咸鱼翻生。

孙礼即将远赴并州,临行前,他来向司马懿辞行。他本该为重返仕途高兴,但他见到司马懿后却是满脸怨气。

“孙礼,你本来被判禁锢五年,现在这么快当上并州刺史,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吗?”

“我再不济,也不是斤斤计较官位的人!我只是替太傅感到羞愧!”

“哦?”

“我原以为您能匡扶社稷,可没想到您眼睁睁看着朝廷乱作一团却不闻不问!”

“唉!你的意思我明白,但现在咱们只能忍……”

“忍?还要忍到什么时候!”孙礼气鼓鼓地离开了洛阳。

司马懿望着孙礼远去的背影,他深切地意识到,士大夫对曹爽的怨恨已经越积越深了。

谯郡的豪族很多,除曹氏、夏侯氏外,最负盛名的当属桓氏。大司农(九卿之一)桓范即出自这一家族。

早在魏明帝曹叡时代,桓范就历任中领军、青徐都督、兖州刺史、冀州刺史,是个名副其实的权贵重臣。不过,他因为跟同僚闹纠纷屡次遭到罢免。

正始年间,曹爽想起赋闲在家的桓范,便把他召进朝廷做了大司农。曹爽对这位同乡长辈毕恭毕敬的态度让桓范感激涕零。

桓范任大司农期间写了本书,名为“世要论”。在一次群臣集会的酒宴中,他兴冲冲地把《世要论》递给同僚传阅,观者无不称赞。眼看这本书就要传到太尉蒋济手里了,桓范的心怦怦直跳,他越来越激动。要知道,蒋济乃是四朝元老,资历甚至比司马懿还高,倘若得到蒋济赞许,那对桓范来说可是莫大的荣耀。

《世要论》递到蒋济面前。蒋济非但没伸手接,更把脸扭向一旁。“懒得看!”他毫不客气地说道。

场面无比尴尬,桓范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蒋济为何这么不给桓范面子?原来,他也是被曹爽一党得罪的人。曹芳登基时,蒋济官任中领军,可曹爽硬是拜蒋济为太尉,借机让弟弟曹羲顶替蒋济当上了中领军。很多年前,蒋济和曹真是至交好友,如今,他被故交的儿子这么折腾,心里着实别扭。另外,他也看不惯曹爽搞的政治改革,曾多次抨击时政,渐渐地,他和司马懿越走越近。

蒋济不想搭理桓范,转身去跟王肃聊天。这位王肃和司马懿是儿女亲家。二人聊得甚是投缘。王肃越说越来气,突然,他忍不住破口大骂:“何晏那伙人全都是佞臣!”

此言一出,满座鸦雀无声。同僚纷纷告退。

几天后,王肃被罢免。

正始年:王学VS玄学

王肃的爸爸王朗是汉魏时代儒学巨匠,王肃继承其才华,十八岁跟荆州名儒宋忠求学,之后,他相继给《尚书》《诗经》《论语》《三礼》《左传》等典籍作注解,文化底蕴深厚。十年前,司马懿正是看到王肃在学术领域的巨大影响力,便为次子司马昭迎娶王肃的女儿王元姬,两家结为亲家。

王肃对自己被罢免一事倒显得无所谓,他正好有闲暇得以把王朗所著的《易传》整理成册。

司马懿看完这本书后赞不绝口道:“真是一部集众家所长的巨作,依我看完全可以供普天之下的学者钻研学习。”

王肃和王朗毕生的夙愿,正是将自家的学术理论教授给天下学子。他听了司马懿的话无比欣慰。“若果真如此,那一定可以告慰亡父在天之灵了!”

翌日,司马懿上奏,将已故司徒王朗所著《易传》申报为太学院的官方教材。

这项提议得到通过。在往后的十余年中,王肃越来越多的著作陆续进入太学院,其自成一家的学术流派被后世称为“王学”,王肃由此成为魏国经学界的官方领袖。

所谓经学,指的是以儒家为主,兼含道家、墨家、纵横家、法家、阴阳家等学派的统称。东汉时代有三位最著名的经学巨匠,他们分别是贾逵(和三国时魏国的贾逵同名同姓)、马融、郑玄。三人的学术思想在汉末三国时期相当兴盛。

下面,我们要着重讲一下王学开创者王肃,他自幼喜好贾逵和马融的学术流派,但排斥郑玄学说。王肃在以儒家为主体的前提下,将道家观点融入儒学,其理论和政治联系相当密切。王肃认为道家提倡的无为而治是让社会安定的根本,如果社会过度追求利益只会让百姓生活更加艰辛,百姓为了生存不惜铤而走险最终导致社会动荡。“王学”之所以被司马懿大加称赞,除了王肃和司马懿有姻亲关系外,更重要的原因是王肃提倡的无为而治正和曹爽愈演愈烈的政治改革针锋相对。此后,“王学”逐渐成为魏国官方的主流学派,并直接导致自东汉时代以贾逵、马融、郑玄为代表的学术流派走向衰亡。

何晏提醒曹爽道:“司马懿打算把王肃的理论灌输给学者,从此,学者都将成为司马懿的党徒。况且,王学崇尚无为而治,这与政治改革也不合拍。”

曹爽点点头:“说得没错。对了,你那本《道论》写完没有?”《道论》是何晏的著作,论述玄学理论。

“已经写完了。”

“好!从明天起,太学院定期开办讲经论坛,就由你组织讲授。”

何晏算中国历史上相当著名的哲学家,他与夏侯玄一起开创了魏晋玄学的先河。从此,玄学与“王学”彼此竞争、针锋相对。而这两派学术观点的背后,则是曹爽和司马懿两大权臣。

王肃的学派到底与何晏、夏侯玄的玄学有什么区别呢?我们可以这么解释:“王学”以儒家为主,道家为辅,跟政治结合紧密。何晏等人的玄学则以道家为主,追寻纯精神层面的哲学,探究宇宙和人性本源,基本跟政治不相干。

提起玄而又玄的“道”和“无”,绝大部分人都会觉得是一种虚头巴脑的无聊玩意,在这里,笔者只以个人粗浅的理解大致解说一下。何晏等人认为,宇宙的本源是一种超越人类认知的概念,称之为“无”,这个“无”说起来很玄,其意思绝非代表什么都没有,而是超越了“有”和“没有”的概念,因为实在没办法命名,所以只能姑且将之命名为“无”。而“道”,则是“无”的特性,代表这个世界万事万物的规律和法则。世间的一切,都是从“无”中衍生出来的。何晏的玄学流派,被后世总结为“贵无论”。

《易经》讲“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可以这样理解,世界从太极(也就是“无”)生出了两仪,所谓两仪,即是指阴阳、有无、正反、奇偶等概念,由两仪又生出世间万物。了解电脑程序的人都知道,无论是个小小的TXT文件,还是个庞大的网络游戏,每一段代码其根本都是由0和1构成,我们可以把0和1理解为两仪,正是这简单的0和1,衍生出无比复杂的程序。

很多人会说,古人是不是闲得发疯整天研究这些无聊的玩意。但实际上,人类对于世界本源的探知从来没有停止过。有史以来最伟大的物理学家爱因斯坦晚年致力于寻找一种统一理论来解释所有的物理现象,这被称作“大一统理论”,他的出发点,与何晏其实没本质上的区别,只是一个处于物理层面,一个处于哲学层面罢了。

正始年间,政治环境异常险恶,只要做官就必须得在两派间站队。士大夫整天过得如坐针毡,于是,他们开始热衷于讨论纯哲学层面的玄学,以得到短暂的精神放松。正因为这样,虽然“王学”占据着官方主导地位,但玄学却成为一股地下文化,日渐兴盛起来。

正始年:阶段性战果

到了这个时候,司马懿和曹爽两大派系的权力架构再次发生改变,让我们来看一下。

司马懿派 VS 曹爽派

尚书令(尚书台首席) 司马孚

各部尚书

何晏、丁谧、邓飏

司隶校尉(京畿州行政官)

毕轨

河南尹(京畿郡行政官)

李胜

中护军(皇宫外禁军统领) 司马师

中领军(皇宫内禁军统领)

曹羲(曹爽弟)

武卫将军(中层禁军统领)

曹训(曹爽弟)

散骑常侍(皇帝近臣)

曹彦(曹爽弟)

藩镇统帅 王昶(荆州)

夏侯玄(雍凉)、毌丘俭(豫州)

不难看出,曹爽占据绝对优势。王昶被削弱了一个州,司马昭更被彻底踢出权力核心,由散骑常侍降为议郎。司马孚虽依旧担任尚书令,但被何晏、丁谧、邓飏等人彻底架空,只能选择蛰伏,完全不敢跟何晏等人发生正面冲突。

司马孚过得很憋屈,但他唯有忍耐,因为他的二哥——司马懿也在忍耐着。

若说司马懿、司马孚等人无所作为其实也不尽然。他们私底下笼络了大批被曹爽排挤的旧臣。这些旧臣要么削权,要么罢免,虽然大多失势,可他们背后拥有庞大的家族势力,足以影响朝野间的舆论导向。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朝廷里传出一句顺口溜:“台中有三狗,二狗崖柴不可当,一狗凭默作疽囊。”三狗指的是何晏、丁谧、邓飏这三位尚书。这种读起来顺口且颇有韵律的话很容易传诵开,继而像广告语一般深入人心。事实上,纵然史书中对“台中三狗”损得一塌糊涂,但何晏和丁谧并没什么出格的恶行。只有邓飏被记载收受过色情贿赂。于是,又有了一句专门损邓飏的顺口溜:“以官易妇邓玄茂(邓飏字玄茂)。”

过了些天,一句新的顺口溜开始流传:“何邓丁,乱京城。”何邓丁即指何晏、邓飏、丁谧,这比“台中有三狗”更加简明扼要,便于传播。司马懿在等待,他确信,压抑在士大夫内心的愤怒就要爆发出来了。

曹爽当然知道自己在士大夫眼里的形象,不过自伐蜀战役失败后,他再也不会做出讨好政敌这种无谓的举动了,他相信,只有强权能解决一切。

这天,曹爽突然宣布裁撤掉皇宫禁卫营中的中垒营和中坚营,然后将两个营的禁卫军全部划拨给弟弟——中领军曹羲统领。如此,曹爽凭借兵势,在朝中的实力骤然增强,这是曹爽又一次重大胜利,可是,他没有意识到背后潜在的风险。

自魏国建立至今,中垒营和中坚营的统领除了皇室贵胄便是外戚,考证这段时期,究竟是谁被曹爽夺了兵权呢?

从史书中只言片语的模糊记载基本可以推测出,当时统领中坚营是甄德,统领中垒营的则是郭建。

郭建正是当朝郭太后的堂弟。甄德的分量更重,背景更复杂。

甄德本来姓郭,他是郭建的哥哥,也和郭太后同族,早年间魏明帝曹叡因怀念亡母甄氏(传说中跟曹植有暧昧的美女),便让小舅子(妻弟)郭德过继给甄家,从此改叫甄德。故此,甄德身兼郭氏和甄氏两朝外戚,身份尊贵至极。

两位皇亲国戚就这样被曹爽剥夺了兵权。不消说,他们被踢到了司马懿阵营。很多年后,甄氏和郭氏两大外戚家族全成了司马氏对抗曹氏的利刃。

讲到这里不得不提一句。外戚本来能作为一支强大的政治势力牵制外姓权臣和藩王。然而,魏国的外戚力量却相当薄弱,这是有历史原因的。要说人类社会能不断进步(当然是缓慢进步,其间也不乏倒退),就在于人总能从前辈的经历中吸取经验和教训。东汉时宦官和外戚轮流掌权,而整个魏朝,从没出现过一个强权宦官。再说外戚,曹叡当年有个妃子总结过一句话:“曹氏好立贱。”这意思是说,姓曹的立皇后从来都挑寒门女。曹操的正室卞夫人出身歌伎。曹丕先后立过两个皇后,一个甄皇后本是袁绍的儿媳妇,算打仗抢来的战俘,另一个郭皇后(并非曹叡的郭皇后)打小父母双亡,更是连口饭都吃不上。曹叡的毛皇后前文讲过,出身车工,只有郭皇后(现今的郭太后)勉强算出身贵族,但也是因家族卷入叛乱,战后以俘虏的身份被劫到宫里的。

现如今到了曹芳时代,甄氏、郭氏这些前朝外戚才好不容易积累了一点实力,却不想又被曹爽一脚踢飞了。毋庸置疑,曹爽把甄德和郭建的后台老板——垂帘听政的郭太后得罪不浅。

不多久,郭太后便被曹爽强行迁到永宁宫,失去垂帘听政的权力。

另外,宗室曹冏(曹操堂侄,曹爽堂叔)曾建议曹爽强化藩王实力,但曹爽并没有采纳。此时,他认为自己已经稳操胜券,再无须借助藩王的力量了。

正当曹爽如日中天的时候,中书省的两位大员——中书监刘放和中书令孙资不约而同递上辞呈,他们以实际行动向所有人表明自己非曹爽一派。

曹爽确实取得了巨大胜利,司马懿则陷入被动,至少表面看是这样的。

深夜,在一片黑暗的太傅府中唯有一间密室点着蜡烛。昏暗的烛光下,司马懿与司马师父子正筹划着对付曹爽的策略。

“算算,你养的死士有多少人啦?”

“一千来人。”

“还不够啊……”

“远远不够。”

司马懿看着儿子,沉声说道:“明天,我要生病了。”

正始八年,即公元247年6月,司马懿称病不朝。不是请一两天病假,而是从此再也不上朝了。正始年间,曹爽和司马懿第二回合角逐,至此以曹爽全面胜出告一段落。但是,人永远没法预知到未来会发生什么。曹爽正乐得屁颠屁颠,他完全没有料到,这仅仅是一个阶段性胜利,而最终的结果远超出他的想象之外。

竹林之乐

就在这年盛夏的某个深夜,在河南郡一所简陋的房屋中,一张大床上躺着两个人,其中一人睡得死沉,另一个却辗转反侧,他因克制不住狂乱跳跃的思绪而无法安眠。

终于,这个饱受失眠煎熬的人再也忍不住了,他用脚狂踹在一旁酣睡的同伴。“快醒醒!醒醒!都什么时候了,你就知道睡觉!”这人名叫山涛,任职河南郡从事,被他狂踹的同伴名叫石鉴。

石鉴从美梦中惊醒,他勉强睁开困倦的双眼,一脸茫然地望向山涛。

“夜深人静的,吵什么吵?”

“你猜猜,太傅卧病不朝是什么意思?”山涛看着睡眼惺忪的石鉴,冷不防冒出这么一句。

石鉴很崩溃,他没好气地答道:“你发什么神经?太傅卧病,跟你一个小小的郡吏有什么关系?”

“唉!你就没听到战马的嘶鸣?你就没看到暗藏的刀光剑影?”

“莫名其妙!”石鉴倒头接着睡。

山涛觉得这一脚算是白踢了。

翌日清晨,彻夜未眠的山涛忙忙叨叨收拾起行囊。

“你要干什么?”石鉴问道。

山涛不假思索地回答:“辞官!归隐!”

石鉴目瞪口呆。

几天后,山涛果真辞去郡中官职,返回故乡河内怀县开始了隐遁生涯。

怀县的西边邻接温县,也就是司马氏的故乡,北边则邻接山阳,东汉王朝最后一个皇帝刘协,在禅让帝位后徒居于此被封为山阳公。去山阳走走吧,无所事事的山涛尽情呼吸着自由的空气。

他来到山阳县后,不知不觉走进一片竹林中。

这真是一个幽静的地方。山涛陶醉在竹林中,觉得自己永远都不想再出去了。这时,他耳畔边传来一阵优美缥缈的琴音。山涛顺着乐声寻觅而去。在竹林深处,一所草庐透过薄雾逐渐显露出来,草庐前小溪潺潺,旁边的空地上坐着一个人手指抚弄琴弦,琴音正由此而来。这人约莫三十岁,相貌英俊,弹琴弹得浑然忘我。山涛不敢打扰,径自找了一块大石安静坐下,不多时,他便完全沉浸在这美妙的音律之中。

曲终,山涛仍久久不能自拔。

“美啊!”

忘情的弹琴者听到赞美声,才注意到身旁多了个人。

“先生是?”

“在下山涛,字巨源,禁不住琴音的诱惑,冒昧打扰先生,还望见谅!”

“知音难觅!知音难觅!在下嵇康,字叔夜。”弹琴者爽朗地说道。

“刚刚那首曲子中仿佛有拼杀之意,又激昂壮烈,能否告知曲名?”

“好!好!”嵇康连声称好,又言道,“既是知音,我先给你讲讲这首曲子的来由!”

山涛坐定,静心倾听起嵇康的故事。

几年前,嵇康在洛水西岸游览,夜宿华阳亭。他一边观赏着星空下的洛水,一边抚琴弹奏。这时,一个仙风道骨的老人悄然来到嵇康身边。听了一会儿,老人开口:“把琴借我弹弹?”

嵇康将琴递给老人。老人当场弹了一首他从未听过的曲子,曲风激昂、沁人肺腑。

“这是什么曲子?”

“这曲子名叫‘广陵散’,描述的是战国时代著名刺客聂政的事迹,所以旋律中多有刀剑之音,曲风刚劲,又悲壮不幸……”

“能否传授给我?”

“教你不是不行,但你要保证绝不把这曲子再传给别人。”

“我发誓,绝不传给外人!”

旋即,老人将《广陵散》传给嵇康,随后飘然而去。

嵇康精通音律,除了擅长弹奏《广陵散》外,还写有《长清》《短清》《长侧》《短侧》四首琴曲,史称“嵇氏四弄”,与汉末名儒蔡邕的“蔡氏五弄”合称“九弄”。另外,嵇康还著有《琴赋》《声无哀乐论》等论述音乐的文章。

嵇康曾官拜中散大夫,妻子乃是曹操的曾孙女长乐亭公主,但他却在曹爽声势最盛的时候辞官隐居。嵇康和山涛都放弃了仕途,同样的价值观让二人很快变成知己。

这天,山涛照旧坐在嵇康旁边,一边喝酒一边听琴。忽然,远处响起一阵悦耳的口哨声,与嵇康的琴声此起彼伏,遥相呼应。在魏晋时代,口哨被称作啸,配有独特的乐谱,很多人擅长此技。

“巨源,你听,那阵啸音清脆嘹亮,响彻云霄。”嵇康兴奋起来,他拨弄了几下琴弦,意在邀请吹啸者的到来。

口哨声果然越来越近。须臾,一位风度翩翩的士人出现在嵇康和山涛面前。

“在下阮籍,能遇到二位高士真是三生有幸。”

这位阮籍,乃是“建安七子”中阮瑀的儿子。他和嵇康一样谙熟音律,吹起口哨据说能传好几百米远。正始年间,阮籍被蒋济征召为尚书郎,后担任曹爽幕僚。但是和山涛、嵇康一样,他也在曹爽声势最盛的时候辞官归隐。山涛、嵇康、阮籍三人均精通玄学,俱是何晏、夏侯玄的忠实信徒,他们在政治立场上也倾向于曹氏,但他们为何在曹爽如日中天的时候纷纷选择隐居遁世的生活?这有很多原因。首先,他们向往自由,对激烈的政治斗争犹恐避之不及;其次,他们也感觉到,曹爽的手段过于强硬,一场腥风血雨即将到来。

自此之后,山涛、嵇康、阮籍结为挚友,三人整天在竹林中饮酒作乐,畅谈音乐和玄学。《世说新语》中记载了一段趣闻描写他们甚笃的私交。

山涛的夫人韩氏眼见丈夫和嵇康、阮籍整天混在一块儿不免心生疑惑问道:“你们三个每天形影不离,可我都还没见过嵇康和阮籍,他们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山涛笑道:“在这世上,能做我朋友的唯有他们两位。”

韩氏好奇心起。

“我想见见他们!”

“好!好!我请他们来咱家。”

翌日,嵇康和阮籍来到山涛家中做客,见天色已晚,韩氏借机劝二人留宿。

“我们留宿不太方便吧?”

“没关系,我去隔壁空房睡便是了。”韩氏笑盈盈地端上丰盛的酒菜,然后静悄悄退入隔壁,不再打扰他们。

其实,韩氏早在隔壁墙上钻了个孔。整整一宿,她就隔着墙洞偷窥嵇康和阮籍二人的言谈举止。

次日天明,二人辞别后,山涛兴冲冲地问道:“你看他们够不够格当我朋友?”

韩氏抿嘴一笑:“要我看,你才思比他们差点,不过见识和气度还行。”

很搞笑的是,一千六百年后,荷兰籍汉学家高罗佩在《中国古代房内考》中提到这段故事,煞有介事地认为山涛、嵇康、阮籍三人乃是活脱脱的断背山同志关系。显然,高罗佩的论点受限于东西方文化隔阂。若仔细分析,便知这纯粹是无稽之谈。因为没有哪个女人会被同性恋男人吸引,倘若三人有这种倾向,韩氏何以能通宵达旦地偷窥,恐怕早将二人踢出门外,并从此严格约束山涛不许跟二人鬼混了。事实上,山涛和韩氏感情美满,总共生有六儿四女,嵇康也和长乐亭公主生有一儿一女,这在后面会讲到。

补充一句,嵇康有个哥哥名叫嵇喜,兄弟二人性格截然不同。嵇康追求隐居遁世,嵇喜则精通为官之道,正因为此,嵇喜无法融入嵇康、阮籍等人的小圈子。不过,这丝毫不影响嵇康和嵇喜兄弟二人的感情。

一天,山涛提议:“我有个朋友叫向秀,也是同道中人,我想邀请他来竹林。”嵇康和阮籍听罢欣然接受。

随后,向秀应山涛之邀来到竹林,并和嵇康、阮籍结为挚友。而且,向秀和嵇康均不约而同对打铁产生了浓厚兴趣。关于二人打铁的逸事被载于史册,嵇康负责敲锤,向秀负责鼓风,玩得其乐融融。

向秀同样热衷于玄学,且对《庄子》研究极深。

有次,他把自己掖了很久的想法告诉嵇康:“我想给《庄子》作注解。”

嵇康说:“《庄子》玄妙精深,倘若注解反而会弄得言辞僵滞,失去本意,不如不注。”

可向秀依然坚持,待写完后,他把书拿给嵇康看。嵇康看毕大为叹服:“真是庄周再世啊!我之前不让你写,算我说错了。”

渐渐地,竹林中又进来了几个志同道合的人。

刘伶是阮籍的酒友,但他喝酒的心境和阮籍截然不同。阮籍心存远大政治抱负,却郁郁不得志,借酒抒发抑郁;刘伶喝酒则满是奔放与豪迈,他喜欢“裸喝”。在家的时候,他常常脱个精光纵情狂饮,有时候客人来找他,正好撞见这不雅的场面,便讥讽刘伶行为放荡。

刘伶反唇相讥:“我以天地为家,屋舍为衣裤,你随便钻进我裤裆里还嫌我不雅?”

阮籍又把自己的侄子阮咸拉进了这个妙趣横生的小团体。阮咸和叔叔阮籍一样知名,号称“大小阮”,他也精通音律,尤其擅长弹琵琶,到了唐代,由西域传过来的乐器被命名为琵琶,而魏晋时代阮咸所弹奏的乐器就以他的名字命名为阮咸。这种乐器被后世简称为“阮”。

阮咸天生有交际障碍,不擅长与人沟通。他放荡不羁的行为,更比他叔叔阮籍有过之而无不及。一次,阮咸和族人饮酒,他把普通的酒杯扔在一边,以大瓮盛酒,几个人就这么围坐一圈,抱着大瓮畅饮。这时,一群猪也寻味而来,把头伸到瓮中喝酒。阮咸毫不介意:“你们也是好酒的同道啊!”他索性跟着猪群共饮起来。

最后一个走进竹林的是王戎,他比其他六人年龄都小,和嵇康是忘年交。与众人淡泊名利不同,王戎极贪财吝啬。他家有几棵品质极佳的李子树,他想把李子拿去卖,又担心别人得到树种,于是把每个李子的核都钻了孔。这故事未免夸张,但王戎的吝啬确实到了令人咂舌的程度。

当王戎走进竹林的时候遭到阮籍的调侃。

“俗人来败兴喽!”

王戎揶揄道:“你们能受俗人影响,可见不过如此嘛!”

像王戎这样的市侩人为何也能融入竹林团体?这是因为他们有诸多共同点。比如,他们均对玄学钻研极深,多年以后,嵇康、阮籍、向秀更接替何晏与夏侯玄成为魏晋玄学领袖;他们都在当时杀机四伏的政治环境中采取避世的态度;他们的政治立场,也多是亲近曹氏,排斥司马氏;而最重要的是,他们都对自由有着强烈的渴望。

嵇康、阮籍、山涛、向秀、刘伶、阮咸、王戎,一共七人,被后世称为“竹林七贤”。这七位名士,身处竹林之中,与外界的刀光剑影形如隔世,他们整天喝酒打铁、吟诗作赋、讲经论道,充满了欢声笑语。可是,这神仙一般的生活没能维持多久。没过几年,“竹林七贤”不得不再次卷入纷乱的尘世,并迎来各自迥然不同的命运。

正始八年(247),山涛的一个远方亲戚去世了。他这位亲戚身份极尊贵,乃是太傅司马懿的正室,也是司马师和司马昭的生母——张春华。

“巨源(山涛字巨源),你怎么不去吊唁?”众人的撺掇让山涛颇有些尴尬。

“亡者是我父亲同族姑姑的女儿,血缘很远,平素尚且没有来往,现在去吊唁,难道要外人指责我贪恋权势吗?”山涛不耐烦地解释道。

“那么多不着边际的人尚且挤破头去,你竟不去?”

“就是啊,你这有血缘的晚辈去吊唁,于情于理都是应该的吧。”

山涛犹豫再三,最后还是去了洛阳。

这个时候,张春华的葬礼正轰动京城。

“太傅节哀。”前来吊唁的人摩肩接踵,几乎将司马懿府邸的门槛踩烂。其中大部分人司马懿从未见过。

这位张春华生前性格强硬、手腕狠辣。东汉末年,她还只有十几岁时就为帮司马懿装病躲避曹操延揽,手刃家中婢女以封锁内情。然而,随着张春华年老色衰,渐渐失去了司马懿的宠爱。

有次司马懿生病,张春华好心探望,不想司马懿指着她骂道:“你个又老又丑的东西,以后别在我跟前晃悠!”最近这段时间,司马懿的心思都花在了宠妾柏夫人身上。

张春华顿觉五内俱焚,从此不吃不喝。

司马师、司马昭、司马榦(gàn)三兄弟见母亲受苦内心不满,他们不敢明着违拗司马懿,便只好陪着一起绝食。

司马懿这才向张春华低头道歉。事后,他愤愤言道:“老东西死不足惜,我只担心害苦了那三个好儿子!”

在祭奠的厅堂,震天的哭声响彻云霄,仔细看去,却只有司马师、司马昭、司马榦是发自真心的悲痛。其他人,甚至连司马懿都丝毫没有哀伤之情,他斜眼瞟了一眼灵堂,悻悻道:“老太婆终于归西了。”

不过,值得一提的是张春华的母族——势力庞大的山氏家族。尽管司马懿冷落张春华,但这并没有影响到司马氏和山氏的亲密关系。魏晋时代,山氏乃是支撑司马氏政权的重要力量。

这一家族中的佼佼者——山涛,此时此刻,他当然不会预料到将来发生的事。

正始年:演技派

正始九年(248),曹爽在政权上完全压倒了司马懿。而司马懿称病不朝至今已一年多了。

“听说司马懿身患重病快死了。”

对于这样的传言,曹爽无从确认,他很想知道,司马懿躲在家里究竟在搞什么名堂?

这年冬天,河南尹李胜转任荆州刺史。毫无疑问,曹爽开始为将来替换荆州都督王昶做准备了。

李胜临行前,曹爽叮嘱道:“你去向司马懿辞行,趁机观察他的病情。”

李胜肩负重任叩开了太傅府的大门。

府中仆役见来者是李胜,慌忙向司马懿禀报。

“请到我寝室来。”司马懿也打算充分利用这绝佳的良机。他对婢女低声吩咐了几句,随即解掉发髻,披头散发躺到床上。

时隔一年半,李胜总算见到了司马懿。只见司马懿满头乱发、目光呆滞,完全是一副病入膏肓的模样。

“启禀太傅,下官得蒙恩宠,受命回本州任职,特来向太傅辞行。”李胜原籍荆州,又出任荆州刺史,故说本州,他毕恭毕敬地坐在司马懿床边,不时偷偷抬眼观察司马懿的神情。

司马懿仿佛没听到李胜的话,口齿含糊地对婢女吩咐:“更衣……更衣……”婢女帮他披上衣服,他吃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一不留神,衣服滑落到地上。“唉,老了,不中用喽。”

司马懿又指了指嘴,喉咙里发出嘶嘶沙哑的声音。婢女会意,赶忙端过来一碗粥,一勺一勺喂给司马懿。

“咳……咳!”随着一阵咳嗽声,粥从司马懿嘴里喷出,顺着他的胡子流淌到胸前。

此番情景,就连李胜看了都不禁黯然伤感,他怎么也不会想到,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权臣如今竟变成这么一副可怜相。

“陛下年纪尚幼,天下还仰赖太傅,没想到太傅病得如此厉害。”李胜自顾自地叹息,他确信司马懿根本没听到自己说了什么。

司马懿深深吸了几口气,嘴里含混嘟囔:“我命在旦夕之间,只怕今后再无缘相见了。听说你要去并州,并州接近胡人领地,你得小心应付。”

“太傅大人,下官是去本州,不是并州。”

“我知道,我知道,你去了并州,一定要好自为之。”

李胜无奈,只好换了个说法:“太傅大人,我是去荆州,不是并州。”

“哦……”司马懿发了好半天呆,似乎才反应过来,他显得有些不好意思,“我耳背了,脑子又糊涂,原来你要去荆州,一定努力建功立业。今天与君一别,后会无期,我把司马师、司马昭兄弟托付给你,还望以后尽力提携他们。”说罢,他命侍女把儿子唤来。

司马师、司马昭兄弟进了父亲的卧房,毕恭毕敬地向李胜施礼。“拜见李大人。”

李胜赶忙扶起兄弟二人。

司马懿看着此情此景,不由得老泪纵横,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唯有呜呜哽咽。

“太傅大人,如果没什么事,在下就先告退了。请您一定保重身体!”

李胜怀着复杂的心情辞别了司马懿,他满怀悲凉,心想:纵是政敌,但眼见沦落到这步惨状,昔日的矛盾也可以一笔勾销了。待见到曹爽后,他将府中见闻尽数告知,说着说着忍不住眼圈发红。“亲眼看见太傅病成那样,着实令人怆然。”

此事之后,曹爽彻底放松了对司马懿的戒备。

这段记载取自《魏末传》,从李胜伤感的情怀,隐约可将曹爽党羽的心态窥知一二。然而,李胜以己之心度他人之腹,遗憾的是,司马懿不是这样的人。四十年前,司马懿曾装病躲避曹操的征召。四十年后,司马懿再次装病,这次,他却是为了彻底剿灭曹氏宗族最后的力量。

正始年:忧虑的何晏

在寂寥的太傅府中,司马懿若有所思地对儿子们说了这样一句话:“凡事都不可过满,盛极而衰正是道家忌讳的。”

与司马懿有同样想法的人是何晏,近来,他常常失神一样自言自语道:“盛极而衰,道家所忌啊!”

这天,曹爽幕僚应璩所著的《百一诗》被同僚竞相传阅。这本诗集中多有对当今时政的讽刺。

“这是谤书!应该烧掉!”众人看毕纷纷谴责。

唯有何晏无奈地表示:“烧掉大可不必,我看写得蛮有道理嘛。”然而,面对曹爽强硬的做派,他也没法扭转了。

散朝后,何晏意兴阑珊地回到家里。他怔怔地望着妻子金乡公主,仿佛是要做最后的诀别。

“你这几天怎么魂不守舍的?”金乡公主满脸不解地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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