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有一天我何家面临灭族之祸,你和孩子可怎么办才好?”
金乡公主瞪圆了双眼:“你说什么呢?”
何晏叹了口气。他左思右想,终于将藏在心里很久的一个计划向妻子和盘道出。
翌日,金乡公主抱着孩子离开何府返回娘家,并当着下人的面在母亲跟前声泪俱下地埋怨何晏的种种不是。没几天,何晏与金乡公主感情不睦的事就在街头巷尾传得沸沸扬扬。
《魏末传》中说金乡公主是何晏的同母妹妹。若是这样,何晏无疑被扣上了乱伦的帽子。但《三国志》中则明确记载何晏的母亲是尹氏,金乡公主的母亲是杜氏(也被称作沛王太妃)。从这里不难看出,晋朝人对何晏的诋毁到了什么程度。
在何晏诸多流传下来的劣迹中,最言之凿凿的,便是关于他服食五石散的记载。
自魏朝时,何晏疯狂迷恋五石散,从此带动了名士对此药趋之若鹜,并一直流行了五六百年之久。五石散又叫寒食散,由东汉名医张仲景发明,最初功效是用来治疗风寒,可这味药副作用极大。服食后皮肤燥热,必须喝热酒、狂奔出汗散发药性,否则很容易猝死。倘若只是这样当然不会赢得名士连续数百年的追捧青睐,据说,五石散还有类似伟哥的功效,服后不仅神清气爽,更能增强性能力。何晏将自己的肉体和精神寄托在五石散的药性上,大约要归结于他承受的巨大心理压力。
连日来,何晏饱受失眠和多梦的困扰,对五石散的依赖也越来越强烈。
“五石散!快!给我拿来!”
仆役赶忙将五石散递给何晏。
嗑药后,何晏总算觉得舒服多了。可药性并没有持续很久,过了两天,比上一次更加剧烈的消极、悲观、厌世的情绪重新涌现出来。
明天会发生什么?后天又会发生什么?何晏陷入极度恐惧和抑郁中。
正始九年,即公元249年2月初,何晏把当时最著名的命理学大师管辂请到府里,他满腹忧虑地问道:“我最近总梦到很多青色苍蝇聚集在鼻头,怎么轰都轰不走,这有什么预兆吗?”
“物极必反,盛极必衰。青蝇聚在鼻子上乃是大凶之兆。”管辂直言不讳。
旁边的邓飏听得不爽:“无稽之谈!”
“唉!勿对先生失礼。”何晏打断了邓飏,接着,他又跟管辂探讨了些命理学问题,试图缓解尴尬的气氛。
管辂被邓飏奚落得有些不爽,没聊几句即起身告辞。
何晏恭送管辂出府:“再过几天就开春了,来年一定再向先生请教。”
“好!好!在下告辞。”管辂随口应承下来,但他心知再没机会与何晏相见了。
正始年:政变前夕
就在何晏向管辂寻求解答的同时,在太傅府里,尚书令司马孚、中护军司马师、议郎司马昭、司徒高柔、太仆王观这五人正与司马懿筹划一件惊天大事。
五人中,太仆王观前文曾经提到过,他曾任河南尹,后来像皮球一样被曹爽踢来踢去。而司徒高柔则是初次提到,他是魏国四朝老臣,魏文帝曹丕时代,他官任廷尉(最高司法机构),曾因曹丕擅自诛杀大臣跟曹丕吵过一架。曹爽秉政后,他转任太常(掌管宗庙礼仪),手握几十年的司法大权遂被剥夺,后又官拜三公。
“过两天,陛下拜祭高平陵,曹爽、曹羲、曹训兄弟全部随同。”
“确定了吗?”
“确定了,先前大司农桓范还屡次告诫曹爽不能带着自家兄弟一起离开京城,曹爽开始还听,但自从李胜探望过太傅病情后,他就把这茬忘得一干二净了。”
“好。”司马懿又转头问司马师道,“你准备得怎么样啦?”
“总计三千死士,全部蛰伏在洛阳城市井,只等号令一下,半天内即可集结完毕。”司马师此言一出,听者无不暗暗心惊。这件事,别说是高柔、王观,就连司马孚、司马昭也毫不知情。
“嗯!三弟,奏表拟好了吗?”司马懿又询问司马孚。
“已经拟好了,请二哥过目。”
这是一封弹劾曹爽的奏表。大意如下:
“臣昔日从辽东赶回京都,先帝(曹叡)在床前拉着臣的手,嘱咐以托孤重任。臣答应先帝:‘武皇帝和文皇帝也曾把后事托付给臣,臣也从未辜负圣意,答应二祖以死奉诏。’(在这里,司马懿明显说了谎话,曹操临死前并未授命司马懿托孤辅政)如今大将军曹爽背弃顾命遗诏,败坏国事,僭越礼法,作威作福,擅自破坏诸营(指废中垒营和中坚营一事),将禁军据为己有,朝中要职皆安置亲信,结党营私,离间二宫骨肉(指将郭太后迁至永宁宫,和曹芳分离一事),导致天下动荡不安。臣受命讨伐逆贼,尚书令司马孚等人认为曹爽目无君上,其兄弟执掌皇宫禁军甚为不妥。因此,臣已奏明永宁宫郭太后(当然此时还并未奏明郭太后)。郭太后敕命臣率军废黜曹爽、曹羲、曹训兄弟兵权,将之罢免归家。”
司马懿看了一遍,他的眼睛盯在一句话上久久不动:“……尚书令司马孚等人认为曹爽目无君上……”
“有什么问题吗?”
“……尚书令司马孚等人……”司马懿总感觉有点不对劲。突然,他问道:“陛下祭拜高平陵那天,太尉蒋济去不去?”
“蒋济留在朝中,不会随行。”司马孚答道。
“好!那就在你的名字前加上太尉蒋济!”这份奏表不能给人司马氏讨伐曹氏的意味,有了四朝重臣蒋济挑头,将会把己方置于正义的立场。
“可是,蒋济没参与咱们这事呀?”
“你放心,到时候蒋济根本没有回旋余地。”
“谨遵兄命!”
旋即,司马懿对高柔和王观躬身而拜:“高大人、王大人,明日可要多加仰仗了。”
高柔、王观颔首还礼:“太傅尽管安心。”
司马懿、司马孚、司马师、司马昭、高柔、王观六人,便是即将到来的高平陵政变的核心策划者。
转眼到了曹芳拜祭高平陵的头天,司马懿一切准备就绪:“子元(司马师字子元)、子上(司马昭字子上),早点回去休息,养足精神,明天就要迎来一场巨变了。”
这天夜里,司马懿穿过层层庭院,溜达到儿子的住处。他隔着司马昭房屋的窗户,看到屋里的蜡烛一会儿熄灭,一会儿点燃,他知道,这是司马昭因过度紧张睡不着觉。他又走向司马师的屋子,还没到近前,只听屋里鼾声如雷。司马懿欣慰地笑了笑,不禁由衷赞叹司马师的沉稳。他回想起四十年前,司马师刚刚出生的那天,自己曾立下宏愿,誓要将司马家族发展得无比壮大。
子元,为父绝不会食言的。
正始年:兵变高平陵
魏国正始十年正月初六,即公元249年2月5日拂晓时分,曹芳带着大批朝臣浩浩荡荡地出了洛阳城南门,前往高平陵祭拜,曹爽、曹羲、曹训兄弟悉数跟从。
高平陵位于洛阳城外南边的大石山,魏明帝曹叡长眠于此。
上午时分,司马孚、高柔、王观悄悄来到司马懿的府邸。
“时机已到!十年的隐忍终于到头了!”司马懿犹如蜷缩的飞龙,即将直冲上云霄。
随着司马师一声号令,蛰伏在洛阳城市井中的三千死士仅仅一个上午便集结于司马懿的府邸中。
“大哥,这……”司马昭惊愕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在中领军曹羲、武卫将军曹训离开洛阳后,中护军司马师率领本部千余亲信禁军,再加上他暗养的三千死士,迅速形成洛阳城中一股庞大势力,这支军队以司马懿为首,声势浩大地往皇宫方向而去。很快,他们将要路过蒋济府邸。
“前头不远就是太尉府了。”司马师向司马懿附耳说道。
“好!全军列阵在太尉府门外。”司马懿坐在车里发出了号令。
数千人齐刷刷站住,府内的蒋济早已听到门外震耳欲聋的步伐声。兵变?他明白了。
是针对我吗?
应该不是……
这位官阶仅次于太傅和大将军的魏朝元老重臣此时浑身颤抖,他几次伸手欲开门,却又不由自主地缩了回来。
他知道,无论来者何意,自己必须要面对。终于,蒋济缓缓打开府门,只见大批军队摆开随时准备进攻的架势,在大军前头的,正是自己多年的同僚司马懿。有那么一瞬间,蒋济仿佛忘记了司马懿的容貌,他看到那张略带笑意的脸充满杀气,竟变得完全像陌生人一般。
蒋济竭力让自己显得平静,可实际上,他的心脏都快要跳到嗓子眼了。
“原来是太傅大人,怎么闹出这么大动静?”
司马懿表情冷漠。“子通(蒋济字子通),你我历经四朝,半生相互提携,今天我要奉诏讨伐朝中逆臣,特来邀请你随我进宫面见太后。”说罢,他从车里站了起来向蒋济伸出右手,示意请蒋济上车,然后又转过头瞟了一眼身后的军队。这眼神分明是提醒蒋济已无退路。
蒋济一动不动。
“敢问谁是朝中逆臣?”
“曹爽!篡逆意图败露无遗!”司马懿仍然伸着右手,双眼直勾勾地盯着蒋济,静得宛如一尊雕像。
蒋济愣住了。昔日,曹爽排挤自己的往事,以及曹爽的爸爸曹真跟自己大半辈子的深厚情谊全部浮现在脑海中。
他缓缓开口。
“请问太傅,事后打算如何处置曹爽。”
司马懿想了片刻,答道:“罢免他的官职,驱逐出朝廷,让他回家养老,保他后半生衣食无忧!”
蒋济缓缓吁了口气,心中暗思:子丹(曹真字子丹),倘若你在天有灵,可知我绝没有害你后代之意,我今天身不由己,但我发誓保你儿子平安,不会让你家绝了后。
“太傅一言九鼎。”他咬了咬牙,向司马懿伸出了手。
司马懿一把握住,把蒋济拉到自己车上,一直走出很远,他还牢牢地攥着蒋济,手心不知不觉早被汗水浸湿,不知是忘记了还是不敢松开。
这一行人,官位最高的是太傅司马懿,和他同乘一辆车的是三公之首——太尉蒋济,后面还有一辆车,同样是位列三公的司徒高柔,再后面,是尚书令司马孚和太仆王观并马齐行,队伍的两旁,是中护军司马师和议郎司马昭二兄弟。大队人马引得道路两旁的平民百姓掀起一阵骚动,有极少数人认得这几位重臣面孔,更是震惊得不知所措。
“走在最前的不是太傅和太尉二位大人吗?后面还有司徒大人。”
“尚书令、太仆和太傅的二位公子也在啊?他们打算干什么?”
天下要大变了!
司马懿等人并没有去皇宫正南门,那里守卫最森严。他们从皇宫外一路向东北方而去。他们的目标,即是位于洛阳城东北角,存放武器装备的军事要地——武库。
去武库的路上不可避免要途经曹爽府邸。
这时候,曹爽的夫人留在府中,她已获悉洛阳兵变的消息,急得坐立不安地问帐下督道:“司马懿趁大将军不在发动兵变,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夫人勿忧!”帐下督说罢奔出厅房,径自登上府邸的门楼,他抄起弩,搭上箭矢,瞄准了正从府门外经过的司马懿。
在一旁的偏将孙谦见状赶忙拽住帐下督的胳膊。“你可别莽撞啊!”
“有何不可?”帐下督怒斥道,重新瞄向司马懿。
“天下大势,你还看不透吗?”孙谦一再拉扯,几次三番阻止帐下督射出箭矢。
帐下督动摇了。“天下大势……要变了……”他沉吟着,缓缓放下紧握的弩。
司马懿抬眼看着曹爽府中高高的门楼,他向孙谦和帐下督点了下头,一挥手,大军继续向武库而去。
不多时,武库被司马懿控制了,三千死士换上皇宫禁军的军服和武器。
司马懿率军从洛阳城东北角的武库就近来到皇宫北部的司马门。
“三弟、子元。”司马懿把司马孚和司马师叫到跟前,“你们率一千五百人守卫司马门,除了我们的人,谁都不准通过,否则立斩不赦!”
接着,司马懿与其他人继续往郭太后居住的永宁宫行进,其威势无人敢当。
皇宫宦官惊慌失措地跪在大军前,试图拦下司马懿。“敢问太傅要去哪里?”
“觐见太后,奉诏讨伐朝中逆臣!”司马懿随口应道,却未因此停住步伐,军队眼看要从太监身上碾压过去。太监见阻拦不住,只得闪身避开,然后慌不择路地奔向永宁宫禀报。
俄顷,司马懿等人来到永宁宫外。
“子上,你率五百人守卫永宁宫,任何人不得出入,包括太后在内。”司马昭领命,率五百人将永宁宫围得水泄不通。
司马懿拉着蒋济、旁边跟着高柔、王观,这四人在几十名死士的簇拥下直接闯入永宁宫内面见郭太后。
“太傅,你……你要干什么?”郭太后的声音忍不住发颤。
“臣弹劾大将军曹爽,败坏国事,僭越礼法,心怀篡逆……”
郭太后几乎没听到司马懿说了些什么,她只是隐约听到“曹爽”这个名字。看来不是要害我。郭太后只有这一个念头,她的心绪稍稍平复了下来。继而,她又看到了司马懿身后的太尉蒋济,有这位老臣在场,让她有了些许安全感。
“太傅要弹劾曹爽?”郭太后小心翼翼地问道。
“正是!”
在曹叡临死前才刚刚得宠的郭太后并不算个成熟的政治家,更何况,不久前她刚刚被曹爽强迁到永宁宫,失去了垂帘听政的权力。虽然此刻她的身份俨然是被武力胁迫的人质,但她的立场却不知不觉向司马懿靠拢,脑海中浮现出和司马懿站在同一阵营痛击曹爽的局面。这似乎就是斯德哥尔摩综合征的反应——被胁迫者常会对胁迫者产生不合情理的依赖,进而萌生和胁迫者共同加害他人的想法。
“准奏,只是陛下跟曹爽在一起,太傅要对付曹爽可以,但须注意别伤了陛下。”
“臣领旨!还有一事。请太后任命司徒高柔代理大将军职务(指行使、取代曹爽的职权);太仆王观代理中领军职务(指行使、取代曹羲的职权)。”
“一切听凭太傅定夺。本宫这就传中书省下诏。”
“不必了。事态急迫,恕臣无礼,诏书已经拟好,只须太后恩准即可。”言讫,司马懿拿出事先写好的诏书呈献在郭太后面前。
郭太后点点头,也没太仔细看,顺从地在诏书上盖了印玺。这份诏书便是司马氏将曹氏踩在脚下的许可证。
司马懿昂首阔步地走出永宁宫外,随即,他根据诏书所写,让高柔代理大将军,王观代理中领军,分别稳住京都各营士兵。
二人领命而去。半个时辰内,驻守在皇宫内的禁军全部改旗易帜,成了王观的部下,而留在京都的曹爽亲兵也纳入高柔之手。
这年,高柔已经七十五岁高龄,他的堂叔名叫高幹,乃是袁绍的外甥,在官渡之战后被曹操剿灭。高幹死后高柔归顺曹操。起初曹操对高柔很不信任,甚至多次想找借口把他杀了,可因为高柔忠勤职守而作罢。史书中的高柔,在归顺曹操后的四十年来一向以魏国忠直正臣的形象出现,可在正始年间却摇身一变成了司马懿的亲密党羽,且亲身参与高平陵政变,不能不令人侧目,想来似乎与他体内流淌的士族之血不无关系吧。在高柔心中,名门袁氏和高氏被曹操剿灭的情景仍历历在目,或许这四十年里,他一直在等待着这一刻的到来。
至此,司马孚和司马师率一千五百人守卫皇宫司马门;司马昭率五百人包围郭太后的永宁宫;王观控制了整个皇宫内禁军;高柔接管了曹爽的兵营。这几位高平陵政变的主谋者均已占据京都最关键的要地,在拿下曹爽之前,就算天塌下来他们也不会擅离半步。
司马懿则紧紧攥着蒋济的手,率军从皇宫正南门鱼贯而出,同时下令将洛阳十二座城门全部戒严。他靠着太后诏书、武力镇压以及太尉蒋济的影响力,将这场政变朝着合法化顺利过渡。
正始年:曹爽的忠臣
这个时候,部分忠于曹爽的官吏正想方设法逃出城给曹爽通风报信。
“辛敞,快出来,跟我一起出城辅助大将军。”曹爽的幕僚鲁芝带着几名亲兵,在辛敞府门外招呼道。辛敞是在诸葛亮最后一次北伐战争中持节钺阻止雍州诸将出战的名臣辛毗的儿子。
辛敞没有立即回应鲁芝的邀请,他无比恐惧,慌忙向姐姐辛宪英求助。“太傅全城戒严,似乎图谋不轨,怎么办?”
辛宪英虽是一介女流,却有着过人的智慧。几十年前,她还仅有二十来岁的时候,正逢曹丕被立为魏国世子。曹丕得知喜讯,兴奋地抱住辛毗欢呼雀跃。辛毗一回到家就把这事告诉了辛宪英。没想到辛宪英连声叹息:“世子肩负治理国家的重任,理应心怀忧戚、谨慎小心,反而这么得意忘形,国运恐怕不能兴隆了!”
辛宪英可谓见解不凡。如今她已年近六十,见弟弟一脸慌张,只是镇定地说道:“太傅是想诛灭大将军。”
“那我到底要不要出城投奔大将军?”
“怎能不去?尽忠职守乃人之大义,即便看到陌路之人有难,也应该伸手援助,更何况你是大将军幕僚,抛弃主君违背道义这种事不能干。不过,你并非大将军亲信,所以,你只要随大溜,略尽职责也就够了。”辛宪英判断:司马懿剿灭曹爽后,眼前第一要务肯定是收揽人心,必不会牵连无关紧要的人,此举不至于让弟弟涉身险地,反而能成全弟弟忠义的名声。
“好!我听姐姐的!”辛敞相信姐姐的见识总是高人一等,二话不说就与鲁芝逃出城外。
与此同时,大司农桓范接到了一份诏令。
“大司农桓范,官拜中领军。”先前司马懿已经让王观行使中领军的职权接管曹羲兵营,他让桓范挂名中领军,乃是意图拉拢。
倘若接旨,应该会有一线生机,可这么干,道义何存?桓范思绪翻腾。
桓范的儿子劝道:“陛下现在洛阳城郊外,您理应去投奔大将军平定兵变!”
义士难做啊!桓范在儿子的劝说下艰难地做出了决定。
“备马!跟我出城!”
桓范带着儿子骑马飞奔至洛阳城南的平昌门前,却发现门口早已戒严。他勒住缰绳,对守城门候喊道:“陛下有诏命我出城,速开城门!”
“太后命令全城戒严,十二座城门皆不得放任何人通过。”守城门候答道。所谓太后有令,自然是指司马懿的指令。
“混账东西!你难道忘了当年是我提拔的你吗?”这名守城门候乃是桓范昔日的故吏。
趁门候迟疑之时,桓范一把抢过门候手中的长戟,夺路奔出城外往曹爽的方向而去。
“启禀太傅,大司农桓范从城南平昌门逃出!”
司马懿听罢一惊:“智囊逃了!”桓范素多智谋,故而司马懿以智囊相称。
一旁,蒋济感慨了一句:“驽马恋栈豆。”这话的意思是说曹爽顾恋洛阳的家人,肯定不会做出极端行为。他既反感曹爽,又顾念当初和曹真的交情,内心无比纠结。
司马懿点了点头:“是啊,纵使有桓范出谋划策,料想曹爽也难成事。”
在这场兵变中,除了被载入史册的桓范、鲁芝、辛敞之外,还有众多官吏也逃出洛阳投奔到曹爽身边。
正始年:伊水之誓
曹爽驻军在洛阳南郊的伊水河畔,他已经从那些投奔自己的官吏口中得知京城兵变的消息。
眼下,洛阳城内的皇宫禁军和受朝廷直接管辖的各中央军营无不被司马懿控制,曹爽只有征集驻扎在城外的屯田兵临时充当禁卫军。东汉末年曹操创业伊始在各州郡屯田,现今这些洛阳郊外的屯田兵成了曹爽仅有的依靠。随后,曹爽在伊水河岸边构筑起防御工事。他知道,司马懿很快就会跟自己兵戎相见。
之前,大司农桓范曾多次告诫曹爽道:“曹氏兄弟万万不能同时离开京城。”可曹爽把这话当成了耳旁风,现在他只有后悔的份儿。
要是当初听进桓范的话就好了。
曹爽正想着,只见远方尘土飞扬,两匹快马向自己这边飞驰而来。是桓范父子!
桓范跑到曹爽跟前滚鞍下马,顾不得擦去脸上的汗水,急切言道:“请大将军赶紧护送陛下移驾许昌,并召集各州郡将领勤王,剿灭司马懿!”许昌作为魏国第二都城,驻扎着大批可供调遣的军队。
曹羲在一旁听了,心想:这样干势必会造成内战,况且,身在洛阳的家人可如何是好?他狐疑道:“这事非同小可。目前我们尚不知道司马懿到底要干什么,这么做是不是太冒失啦?”
桓范一听急眼了。“都到这个地步,你还看不出司马懿要干什么?曹家门户眼看就要崩塌了!去许昌是唯一的生路啊!”
曹爽的心思和曹羲差不多,他冲桓范摆了摆手:“桓范,容我们再好好想想。”
“都被逼到绝路了,你们还以为能全身而退?你们的书都白读了吗?就算是一介匹夫也不会自投死路,你们!你们简直连匹夫都不如!”桓范气得暴跳如雷。
除了桓范之外,之前和辛敞一起逃出洛阳的鲁芝也力劝曹爽:“陛下在咱们这边,您奉皇命号令天下谁敢不听从?不能束手待毙啊!”
该如何是好?也许桓范和鲁芝说得对。可这想法在曹爽脑中刚一闪现就熄灭了。
不对,桓范和鲁芝一定是做出了错误的判断。
与其说这是曹爽的分析,莫如说是曹爽为放弃抵抗虚构出的理由。别看他在跟司马懿争权夺利时闹得鸡飞狗跳,但真到了临危之际,他还是暴露出了自己的本来面目——他本就不是一个能豁得出去的人。
与此同时,司马懿正苦口婆心地劝侍中许允、尚书陈泰和殿中校尉尹大目:“拜托诸位一定要说服曹爽让他放弃抵抗,避免伤及陛下的安危。”陈泰是陈群的儿子,许允是夏侯玄的挚友,尹大目(大目是他的字,其名已无从考证)是曹爽心腹。他们都是深受曹爽信任的人。
“太傅打算怎么处置曹爽?”陈泰等人问出了和蒋济一样的问题。无论如何都得留下曹爽一命,这是大部分魏国臣子心里的底线。
司马懿手指洛水言道:“我对洛水发誓!只罢免曹爽的官位,绝不会伤害他性命。”接着,他又跟三弟司马孚说,“陛下风餐露宿,可别伤了身子,你赶紧准备帐幔和食物给陛下送过去。”
这举动让陈泰等人误以为司马懿仍心系皇室,而且,他们自己的家族都被司马懿控制,此时也由不得他们反抗了。旋即,陈泰、许允、尹大目星夜赶赴曹爽营帐。
三人走后,司马懿又把蒋济请了出来:“子通,麻烦你再给曹爽写封信劝他投降吧……”
少顷,陈泰、许允、尹大目来到了曹爽营中。
“请大将军以社稷为重,放弃抵抗!倘若魏国因此引发内乱,您怎么面对九泉之下的令尊和先帝啊!”陈泰和许允反复劝说。
尹大目也信誓旦旦地说:“下官亲眼见太傅手指洛水发誓,绝不会害您性命……”
曹爽仍在两难间徘徊,但他心中的天平已逐渐倾斜。
须臾,侍卫禀报:“太尉蒋济有书信送到。”
曹爽慌忙拆开信,只见上面写道:“……太傅亲口许诺,只想罢免您的官位,绝无加害之意……”
在这场政变中,司马懿强行拉上蒋济入伙这招棋走得相当漂亮。蒋济,这位魏国极具重量级的资深元老,自打上了司马懿的车,就身不由己地帮司马懿贡献了不可估量的成功条件。现在,他这封劝降信对曹爽产生了巨大影响。而无论是蒋济,还是陈泰、许允、尹大目也并非昧着良心说这番话,他们乃是在得到司马懿的承诺后,确信曹爽放弃抵抗会是最好的选择。当然,他们或许有些吃不准,但在武力的胁迫下也只能强迫自己相信司马懿了。
曹爽反复读着蒋济的信,内心也在劝说自己:眼前只有投降一条路可走了。可眼前明明有两条路?不!只有投降一条路!
2月6日凌晨4时左右,曹爽营帐内仍烛火通明。曹羲、曹训以及众多幕僚公卿仍在七嘴八舌地争论不休。
到底该怎么办?曹爽只觉得心绪凌乱,他有一种强烈的逃跑欲望。我想远离这一切……他的手摸到了腰间的佩剑,缓缓拔剑出鞘……旁人见状,顿时鸦雀无声,齐刷刷盯着曹爽的举动。
曹爽抽出宝剑。
桓范等人期待着。举起来吧!只要振臂一呼,我等必誓死相随,不惜跟司马懿拼个鱼死网破!
然而,咣当一声,曹爽将宝剑扔到地上。
“放弃抵抗!”
“大将军请三思啊!”
最无法接受的是桓范。他原本是司马懿笼络的对象,却为了道义,冒死前来投奔曹爽,如今竟被告知放弃抵抗。桓范万念俱灰,指着曹爽怒叱:“我这回就因为你招来了灭族之祸啊!”
曹爽不敢直视桓范。他步履沉重地走进魏帝曹芳的帐中:“请陛下免去臣大将军之位。”
“准……准奏!”曹芳十七岁,自继位以来,他几乎从没有机会说过一句“不准”。可此刻,即便如他这样稚嫩的头脑也隐约感到,这绝不算是个明智的决定。
司马懿得知曹爽放弃抵抗后,深深地松了一口气,他回忆起五十年前的往事。当时,司马朗苦劝家乡父老逃出河内,可乡人执意不肯,最终身陷兵劫。“世道太残酷了,大部分人都不敢面对呀!”司马朗这话深深烙在司马懿的记忆中。他冷笑了一声:“曹爽,与当年那些乡人一样,终归只是个凡庸匹夫罢了!”
而另一边,曹爽正宽慰着自己:只要能活下去就行,司马懿绝不会食言的。归根结底,他缺乏拼死一搏的魄力,强迫自己相信司马懿。这其实是大部分人的思维定式。
曹爽、曹羲等人回到洛阳后马上就被软禁起来。史书中记载,司马懿派了八百民兵围住曹爽的府邸。为何是民兵?而非皇宫禁军?想必,这是因为皇宫禁军隶属曹爽多年,不被司马懿信任的缘故,而这些民兵,如果没猜错,正是司马师豢养的死士。八百民兵在曹爽府邸外围修筑高楼,昼夜不停地监视着曹爽兄弟的一举一动。
“曹爽往东南墙去了!”
“曹爽回到厅堂了!”
无论曹爽干什么,高楼上的民兵都会高声叫喊。曹爽惶惶不可终日,急于想知道司马懿会如何处置自己。在巨大的心理压力下,他决定主动试探司马懿的意思。于是,他给司马懿写了一封言辞卑微的信:“贱子曹爽诚惶诚恐,前几天家仆买粮至今未归,特向太傅借粮以解燃眉之急。”
曹爽的试探手段幼稚又缺乏骨气,甚至司马懿都觉得这实在有辱他亡父曹真的脸面。他当即派人给曹爽送去一百斛米。
米是有了,曹爽却没有命把米吃完。然而,司马懿毕竟当着那么多同僚的面指着伊水发过誓,他绝对要杀曹爽,但怎么才能杀得名正言顺又不脏了自己的手呢?
正始年:冤案
曹爽被俘后,司马懿起用卢毓担任司隶校尉,钟毓担任廷尉。前面说过,司隶校尉负责监察弹劾京官,廷尉负责审理重大案件,眼下,魏国最大的案件便是如何裁定曹爽的罪名。卢毓和钟毓都饱受曹爽排挤,二人对曹爽恨之入骨。此刻,二人彼此心知肚明,向曹爽一党报仇的机会就摆在面前。
曹爽到底有什么罪?结党营私、擅权自重、收受贿赂,想来想去也就是这些了。姑且不用提几乎所有官员都会结党营私,即便这些罪名属实,说实在的,也不足以判处死罪,更何况之前司马懿还发誓说不会取曹爽性命。卢毓和钟毓暗中筹划了一番,最后,他们决定给曹爽及其党羽安上一个无论如何都没有活路的罪名——谋反。
魏国建国至今,最大的一桩冤案即将出现了。
两天后,司隶校尉卢毓弹劾宦官张当贿赂曹爽,廷尉钟毓依法将张当缉拿,开始审理这桩贿赂案。
在廷尉大牢内,张当饱受酷刑拷打:“我招供,我当年曾贿赂过曹爽,我全都招供了!”
“还有什么隐瞒的?”行刑者并不甘心。
“我贿赂过曹爽,除了这事之外再无隐瞒。”
就这样拷打了许久,张当已经皮开肉绽,案情仍滞留在收受贿赂这个问题上。
“不对,曹爽、何晏他们企图谋反,你知不知情?”
张当吓傻了:“从没听说过啊……”
“继续打!”
张当几度昏死过去又几度被冷水泼醒,他痛苦难耐,最终屈打成招:“我招供,曹爽是篡逆谋反,我全知道……”
“谋反定在什么时候?”
“我不知道啊……”张当实在无言以对。
“是不是定在三月?”
“是,是定在三月,曹爽密谋三月称帝!”张当痛苦得唯求一死。
“同谋者有谁?”拷问仍然没有结束。
你说有谁就有谁吧……张当再没有力气说出一句话了。
案情审理完毕,朝廷火速将曹爽及其亲信全部收监下狱。
钦差给桓范戴上枷锁,牵着他急匆匆地往廷尉走。
“不要推搡!我乃义士!”桓范大义凛然,内心却在哀叹:义士难做啊!
最终,廷尉正式公布此案定论——曹爽、曹羲、曹训兄弟,以及何晏、邓飏、丁谧、毕轨、李胜、桓范、张当等人密谋三月谋反,证据确凿,按律夷灭三族。
《魏氏春秋》中描写司马懿让何晏审理曹爽,何晏尽其所能给曹爽党羽罗织罪名,以期得到宽赦,但最后自己还是被下狱定罪。这段故事是对何晏最大的诬蔑。《通鉴考异》中对此提出质疑:司马懿怎么可能让何晏审理曹爽?首先,何晏官拜吏部尚书,并不负责司法审案。而曹爽就范后,也明确记载是由廷尉负责审理案件。再者,何晏难道不知道自己和曹爽关系最近?奢望苟活完全不合情理。
所谓夷三族,根据东汉名儒郑玄的解释指父族、子族、孙族,也就是说,以上这些人再无后代留存于世了。不过,有一个例外,便是何晏年仅五六岁的幼子。
早在高平陵政变发生前,金乡公主曾带着儿子亲自面见司马懿。
“我夫君为非作歹,我想把这孩子托付给太傅大人。”金乡公主哭哭啼啼地恳求。她与何晏感情不睦早已传得人尽皆知。
有先见之明的到底是这位金乡公主还是何晏呢?司马懿揣测着,他不再深究,只是笑笑,接受了金乡公主的托付。
“看在沛王太妃和金乡公主的分儿上,就留下这孩子一命吧。”司马懿最终放过了何晏的后代。
连日来,太尉蒋济一直为曹爽苦苦求情:“曹真是大魏元勋,不能让他绝后啊!”然而,没有一个人搭理他。
2月9日,也就是曹爽向司马懿束手就擒的第三天,在魏都洛阳东市,号哭声、叫骂声响彻云霄。
“司马懿骗了我!”曹爽恨得咬牙切齿。
在曹爽旁边,何晏一言不发地跪在地上,他的目光沿着自己身体周围的地面画了一个圈。此是我何氏之庐……然后,他静静等待生命的结束。
这天洛阳东市地上血流成河。魏国的权臣、改革者、曹氏社稷的支柱——曹爽,和他的党羽——义士桓范、玄学领袖何晏等八族总计数千口人,无论老幼妇孺皆被屠戮殆尽。
桓范的宗族——谯郡桓氏因为跟曹氏、夏侯氏同乡本属一等士族之列,但由于桓范牵扯进曹爽谋反案,这个庞大家族从桓范到他的子侄辈基本被杀光,只有极少数人逃脱性命。至此,谯郡桓氏完全走向没落。不过在很久以后,我们仍会见到一位桓氏后人的惊天壮举。
以上,就是魏国高平陵政变的始末。在魏晋时代,这场政变也被称作“典午之变”。明朝著名学者胡应麟在《少室山房笔丛》中解释道:典,意即司;午,十二地支中为午马,故此,典午隐指司马。
在这里,我们可以将曹爽、何晏等人做个总结了。
无论任何史书都把曹爽描绘成贪婪奢靡的腐朽势力。曹爽一党作为失败者,尤其是何晏,在史书中尽显小人丑态,他和邓飏、李胜等人都被冠以“结党营私”的恶名。客观来说,只要涉足政界就必然要结党,孑然一身根本无法立足,所谓“结党营私”,也就成了那些失败者的罪名。
回过头来说,曹爽的手段确实值得商榷,比如他对待郭太后、外戚甄德郭建、重臣蒋济、幕僚孙礼等人,因为他强硬的风格,将这些本可以拉为盟友的人直接踢到对立阵营。说到底,从曹爽最后束手待毙可以看出,他只是一个心存远大政治抱负,充满干劲,却缺乏权谋的平庸者而已。
可能有人要问,曹爽是魏国权臣,甚至是曹氏社稷的支柱,这都不假,何以将他拔升到改革者的高度?曹爽究竟改革了什么?确切地讲,他改革的是官吏任免制度,也就是九品中正制。很多年前,曹丕和士族达成交易,以九品中正制作为筹码换取到皇帝的宝座。从那时开始,魏国的豪门世家逐渐演变成一个个官吏加工厂,得益于此,士族的实力愈发壮大,而司马家族则演变成士族中的巨擘。到了正始年间,曹爽要切断滋养士族的源泉,他在夏侯玄的倡导下推行激进的政治改革,并由吏部尚书何晏负责执行,将官吏任命权收归尚书台。可是,历史上的变法者大多结局很惨,比如著名的“商鞅变法”,商鞅最后被处以车裂酷刑,再如“王安石变法”,王安石被当时人骂成“乱臣贼子”,后遭罢免郁郁而终。这不奇怪,所谓变法,即是改变人们业已接受的习惯和规则,会让大批既得利益者蒙受损失,这肯定要遭人恨。
鲁迅曾说过这样一句话:“中国人向来喜欢中庸,如果你想要开窗户就得宣称要拆屋顶,这时候中庸者才会冒出来同意开窗户。”那么曹爽干了什么呢?他真的把屋顶给拆了。因此,他遭到士族群起而攻之,最终导致败亡。
再说何晏,他任吏部尚书多年,执掌官吏任命大权,就事论事,他在这个位置上政绩如何?史书中有截然不同的两种评价。
黄门侍郎傅嘏(jiǎ)贬损何晏说:“何晏看上去沉稳但内心躁动,热衷于逐利,不求务本,我看他一定会祸乱朝纲。”
傅氏一族是曹爽政敌。不用想,傅嘏对何晏恶语相向完全是由于双方政治理念出现分歧所致。
《魏略》中写道,何晏选拔的官吏都是和他有私交的故人,也就是说,何晏任人唯亲。这成为当时的主流声音。可是,让我们继续在浩瀚如海的史籍中搜寻何晏的行迹,《晋书》中记载,西晋著名的直臣傅咸在一封奏疏中似乎是不经意间提到何晏,他是这样说的:“正始年间,何晏选拔的官吏,无论朝廷内外都各得其才,被当时人交口称颂。”傅咸的爸爸傅玄、叔叔傅嘏都是何晏的政敌,傅氏一族跟曹爽的矛盾极深,倘若何晏没做出什么突出成绩,是绝不可能被政敌后代赞扬的。再者,这句话是出自傅咸给皇帝的奏疏中,可信度方面也毋庸置疑。所以,何晏这个吏部尚书应该做得很称职,曹爽推进的政治改革也成效颇丰。
正始年间在魏国历史上相当特殊,然而,史书中对这十年中的主要执政者——曹爽、何晏等人的描述可谓惜字如金,基本只有奢侈腐败、结党营私、嗑药吸粉等劣迹残留下来。
《三国志》的作者陈寿一方面迫于政治压力,另一方面,即便他想对曹爽、何晏等人有正面描写也无从下手,因为高平陵政变至《三国志》成书的这几十年里,有关曹爽、何晏等人的事迹早被付之一炬,追随其人化为灰烬了。不过,在《三国志·曹芳纪》中却颇显突兀地收录了一段何晏写给魏帝曹芳的上疏。这封上疏几乎成了肯定何晏人品的重要旁证,其大意如下:“善于治国者一定会先治身,治身的前提是学习世间正道,身正则天下人会跟从……因此,作为君王,同游者必选正人君子,阅览的书必为正理,远离淫邪之声和奸佞小人,如此心无邪念方可弘扬正道……”这样一段话,很难想象是出自一个品行卑劣的小人之口。
清代史学家何焯认为:“陈寿没办法给何晏平反,故特别收录这封上疏隐藏在曹芳传记中,让后人得以从其言中探知其行,以免何晏的形象在政敌口中被污蔑无法翻身。”
正始年:落幕
正始年间,傅嘏、蒋济、卢毓、钟毓、孙礼等人都或多或少地受到过曹爽的打压,他们被迫倒向司马懿一边。不过在这场政变中,则只有高柔、王观是政变的主要筹划者和执行者。这批人的心态也都不尽相同。
其中,卢毓、钟毓、傅嘏从此义无反顾地投身到司马氏麾下。日后,钟毓仍担任廷尉,继续执掌魏国司法大权,卢毓在检举张当后取代何晏成了吏部尚书,手握官吏任免权。但与何晏不同的是,卢毓,这位吏部尚书同时还兼任着自己祖籍所在地幽州的中正官职务,因此,他自然会继续力挺九品中正制了。傅嘏接替李胜成为新任河南尹,他摒弃李胜创立的新政,恢复正始以前的旧法。由此,曹爽、何晏等人历经数年经营的变革就在一夕之间付诸东流了。
卢毓、钟毓、傅嘏等人内心隐隐有种担忧:“百年之后,世人会如何评论我呢?”事实证明,这种担忧未免多余。因为历史向来是由胜利者书写的,在史书中,这三人均以正臣和名臣的形象被载入史册,只有在只言片语中,才能模糊窥探其背后的隐情。
这里要讲几句。很多人认为所谓的正史虚假成分太多,更不乏偏激者认为全不可信。我们力求探究历史背后的隐情,但不能矫枉过正,凡事都需要谨慎甄别。通常情况下,政敌称赞政敌可信度较高,哥们儿称赞哥们儿基本可以当没看见。反之亦然。再有,若某人家族权势延续数代之久,那么他干的好事就得打个折扣,而要找出他干的坏事则需要花些心思。若某人官场失意战场失利,且子孙后代没权没势(更有甚者被灭族,譬如曹爽之流),那么,对于扣在他脑袋上的无数屎盆子就可以呵呵一笑了。要知道,政客一贯喜欢痛打落水狗,打死了都不忘踩上两脚。
再回过头来说孙礼。他先前被司马懿举荐为并州刺史,曹爽死后被召回朝廷,接替卢毓成为司隶校尉。如今孙礼什么都明白了,他和曹爽之间的私怨被司马懿利用,可他也不敢公然反对司马懿,唯有把愤恨转嫁到卢毓身上,以此弥补内心深处的懊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