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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十年

作者:宇微 当前章节:14885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00:55

朱温一步步成长为中原霸主,从同州起兵算起,已经过去了十年有余。十年征战如梦,回首已是天涯。当他终于在中原大地站稳脚跟的时候,蓦然回首,却发现这个天下早已物是人非。

1.坎坎击鼓,鱼山之下

在张惠的巧妙周旋下,朱友裕终于逃离大难。而朱友恭为一己之忿诬告朱友裕,这让朱温牢牢地记住了他。十年之后,朱温会用带着强烈个人色彩的方式来让这个人付出代价。

一个小小的徐州,牵扯了他太多的精力,让他付出了不该付出的代价。朱温决定不能再让时溥苟延残喘下去了,他命丁会率军急攻宿州,同时让庞师古对徐州发动新的进攻。徐州、宿迁一带再度战火弥漫。

丁会决定来招狠的。观察地势之后,他让人在宿州城东筑起堤堰,堵拦汴水,等到堤堰蓄满水之后,掘开堤坝,以水为兵,水淹宿州。这一招果然奏效,被大水泡了两个月之后,宿州守军终于崩溃,守将张筠投降,宿州平定。

宿州的再度陷落很快引起了连锁反应,不久,曹州副将郭绍宾杀死刺史,带着全郡军民向朱温投降。数天之后,徐州将领刘知俊又带两千人向汴州军投降。

接连遭受打击的时溥再度陷入内外交困中。

庞师古指挥大军对徐州发起了猛烈的攻击。时溥知道最后的时刻已经到来,登上城楼,亲自指挥作战。在死亡面前,已无退路的徐州军表现出了强大的战斗力,城头的肉搏战极为惨烈。十天,二十天,三十天……城墙内外尸积如山,鲜血把城墙浸透了一层又一层,让那座残破的土墙变成了黑褐色的血墙。

双方士兵都损失惨重,徐州仍然没有投降的意思。庞师古动摇了,面对这座死人比活人还多的城市,他怀疑攻占它是不是还有意义。

一封急报又放到了朱温的案上。他陷入两难。

此时晋阳的李克用兵强马壮,不可一世,已经与朝廷彻底闹翻。唐昭宗让宰相张浚领兵攻伐却屡战屡败。不得已,朝廷只好让朱温兼任河东东面行营招讨使,负责剿灭李克用。消灭这个宿敌现在于公于私都成了朱温的头等大事。

盘踞兖州、郓州的朱瑄、朱瑾则跟李克用同气连枝,蠢蠢欲动,不时出兵威胁汴州的侧翼,这让朱温也很头疼。

如果徐州久攻不下,十多万大军被拖在这座坚城之下,朱温将陷入被动。

关键时刻,敬翔进言道:“徐州是中原腹地,兵家必争之地。徐州之敌一日不除,则如心间之毒,腹中之刃,我会被左右掣肘,早晚为其所害。”

敬翔的话坚定了朱温啃下徐州这块硬骨头的决心。

景福二年(893年)四月,朱温亲赴徐州战场。当他出现的时候,城外欢声雷动,汴州军士气大震。

时溥在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中绝望地叹了口气。他知道这个时候朱温的出现意味着什么。

他带着全家老小缓缓登上徐州城中的燕子楼。一个士兵木然地将火把丢进洒满了硫磺的柴堆中。

“轰”一声,熊熊大火如一条恶龙,瞬间吞没了这座名字优雅的小楼。时溥全家葬身火海。

连续征战近四年,在付出了高昂的代价后,朱温终于平定徐州,除掉了心腹之患。

他抬眼望去,偌大中原,还能与他抗衡的只有兖州、郓州的朱瑄、朱瑾二人。

东征齐地,成为他必须要祭出的一刀。

就在前一年,朱温曾率军亲征郓州,那一战让他终生难忘。

当时朱友裕以精兵五千为先锋,一路长驱直入,直抵斗门。

没想到刚刚入夜,朱瑄就率军万余人来袭。朱友裕打仗一向谨慎,不愿意在敌情不清的情况下与敌军在黑夜中纠缠,于是主动退却。没想到这一退却苦了后面急急忙忙赶来救援的朱温。

听说敌军大举来袭,朱温心急如焚,只带了数千轻骑,连夜直奔斗门。赶到战场已是第二天清晨,看着空无一人而凌乱的军营,朱温愕然。

远处隐隐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朱温挥鞭疾驰,登上一座高坡观望。他的身后紧紧跟着一员大将,手持着一根长得有些夸张的铁槊。

不出意料,疾奔而至的正是郓州骑兵。

朱温面沉如水,他冷冷地看着尘土中挥刀而来的敌军。沉吟片刻,他突然仰天哈哈大笑起来。

“估摸来者不过区区千人。这点人就想来要我朱某的脑袋,简直太不把人放在眼里。德坤,与我下去,杀个痛快!”

“我先去!”那将把长槊一挺,厉声道。声未落,人已去。

朱温微微一笑。这才是他的部下,这样的部下才配得上他的战袍。

张归厚,字德坤,和葛从周一样都曾是黄巢军中的骁将。黄巢败亡之际和他哥哥一起投靠朱温麾下。而带着他投降的大哥就是曾经在汴州城外把张晊玩弄得几乎崩溃的张归霸。

不久前攻击徐州的作战中,张归厚在九里山与徐州兵不期而遇。曾经归附朱温后来又叛归时溥的陈璠正好在军中,被张归厚一眼望见。张归厚恨透了这个叛徒,当即瞋目大骂,驰骑直往取之。没想到敌军一箭射来,正中左目。张归厚大喝一声,拔箭而出,挥槊大战,把徐州兵杀得大败溃逃。

这就是张归厚,和他大哥同样不怕死,同样勇猛过人的一员虎将。

有这样的虎将相随,区区千余骑,朱温又怎会放在眼里?

朱温与张归厚只带百骑,并肩杀入敌阵。刀光骤起,鲜血翻飞,郓州兵倒下了一片。但他们就像被巨石砸开的水纹,瞬间向外散开,很快又复卷而至。

他们的人数是对方的十倍有余,如果这样还被击败,这个残酷的世道上将再无他们的生存之地。

朱温和张归厚,齐声呐喊着,两个人的声音一个沙哑,一个浑厚,在尘土飞扬的杀戮沙场上如同合奏的激越之音。

朱温觉得自己快要飞起来了。只有在刀光和鲜血中,只有在万马军中,他才能完全忘记一切焦虑和烦恼,他才感觉自己找到了灵魂之所。

他嘶叫着,全身血液都在沸腾,一个个敌兵在寒光中滚落尘土。

张归厚却感觉到了异样。丧命在他槊下的敌兵越来越多,但围上来的却更多了。他大喝一声,长槊一挥,一股劲风荡开,敌兵被扫倒一片。张归厚抽隙抬眼一望,不禁打了一个寒战。

郓州兵就如同嗅到了鲜血的狼群,正潮水般地向战场的中心涌来,到达这里的至少已有上万人。

再不走,就要葬身此地了。

张归厚不敢再耽搁,发力杀到朱温身侧,大喊道:“郓兵大至,主公速退!”不等朱温答话,用手拨转朱温马头,顺势再在马臀上一拍,那马如箭一般离弦而去。

张归厚挥槊遥指,大喝:“你们保护主公!我来断后!”仅存的汴军数十骑奋力杀出,紧随朱温左右。

张归厚挺槊在胸,冷冷地看着疯狂涌上来的敌兵,面无惧色。

那支长槊在万千刀光中挥舞翻飞,划出死亡的弧线,不断有人惨叫着跌落马下。

朱温等人拼死杀出重围,终于遇到了前来支援的后续部队。朱温拨转马头,看着杀声震天的战场。

密密麻麻全是敌兵,哪里还有张归厚的身影?

一丝悲怆涌上心头。莫非在此地,又要再失一员骁将?

就在此时,所有人都指着一个方向惊呼起来。朱温凝视着这个不可思议的场景,一行浊泪夺眶而出。

漫天尘土中,张归厚匹马拖槊而来,身被十余箭,已成血人,但依旧昂首挺胸,就像刚刚从万人军中取上将首级而回。尘土渐渐消散,他的身后是无数勒住马头,用恐惧和敬畏的眼光为他送行的敌人。

朱温扑下马,冲上前去,抱住鲜血淋漓的张归厚,大哭道:“尔在,丧军何足计乎!”

众军士无不动容。从军以来,朱温历尽杀戮,经历过大胜也经历过惨败,但部下们却从未见他如此激动过。

兖、郓之敌,绝非善类。任何一次轻敌都可能带来毁灭性的结果。朱温深刻地记住了这一点。

而这一次,他又将带兵踏上那个危机四伏的齐鲁大地。

朱温呆呆地看着园中秋菊。那年菊花开时,他刚刚剿灭秦宗权,志得意满。现在,秋意浓时,他又将出兵,发起一统中原的决定性一战。

他的人生就像是一场接着一场的战役。不知道明年花开之时,自己又身在何方?

景福二年(893年)十一月,朱温首先拿濮州开刀。数年前,朱珍原本已将濮州收入囊中,谁知汴州军一走,当地又发生兵变,再度叛归二朱。

濮州是兖州、郓州的门户,要平定齐鲁,必先取之。这一次,朱温把重任再度委任给差点被他砍了头的长子朱友裕。

朱友裕领兵数万,以骁将张归霸为先锋,将濮州重重围困,日夜攻击。一月之后,濮州城破,齐鲁门户为之洞开。

乾宁元年(894年)二月,朱温起大军十万,以庞师古、葛从周、王重师、张归霸、张归厚、牛存节、张存敬等为将,大举东征。这一战,汴州军可谓精英尽出,志在必得。

朱瑄、朱瑾不敢大意,四处集结兵马,迎击汴军。

这一战,注定又将是异常血腥残酷的战役。

鱼山,坐落于东阿县城东南四十里处的黄河北岸,因其山形似甲鱼而得名。鱼山脚下是滔滔黄河水,河对面是连绵的群山。胜景天成,风光独好。

这座山汇集了众多美丽传说和文人墨迹。汉武帝曾为此山作《瓠子歌》,在山的西侧安葬了大名鼎鼎的建安才子曹植。到了西晋,名士张华写下了著名的《神女赋》,讴歌弦超与神女在这里碰撞出的浪漫爱情故事。到了唐代,这里更成为文人骚客们寻找灵感的绝佳场所。大诗人王维站在鱼山之上,挥毫写下了《鱼山神女歌祠》:“坎坎击鼓,鱼山之下。吹洞箫,望极浦。女巫进,纷屡舞。陈瑶席,湛清酤。风凄凄兮夜雨,不知神之来兮不来,使我心兮苦复苦。”

不管怎么看,这座山都是文学与浪漫的代名词。

但这一天,这座山见证的将是鲜血和死亡。

朱温的大军从郓州东路向北到达鱼山,直扑郓州。朱瑄、朱瑾得知情报,亲提军马直奔鱼山截杀,企图出其不意,主动出击,一举击溃汴军。

两军在鱼山脚下狭路相逢。

滚滚黄河水在凛冽的寒风中轰鸣东去,黑压压的士兵布满了巨大的覆盖着薄冰的原野,隆隆的战鼓声轰击着大地。肃杀之气,直冲天际。

朱温提马踱出阵前,注视着面前的对手。

这是一个强大的对手。在九里山,朱温已经感受过了这个对手的疯狂。而现在,他面对的敌人显然比一年前更加强大。数不清的兖州士兵正不断从鱼山之侧涌出来,飞快地向阵前云集,再等下去,敌兵将越来越多。

朱温转过头,冷冷喝道:“擂鼓,进军!”

话音刚落,就像上天跟他作对一样,一阵猛烈的狂风突然迎面袭来,还夹杂着无数冰屑,发出尖利的呼啸。

朱温的头盔猛然被风刮起,就像玩笑一般在空中转了个圈,然后被刮得无影无踪。他的战马发出惊恐的长嘶,几乎将朱温颠下马来。

朱温以手掩面,艰难地抵挡着大自然的暴虐,头发在狂风中如瀑布一般飞泻着。

还没开战汴州军就遭到了狂风的袭击。无数面军旗瞬间被卷上了天,还有不少猝不及防的士兵从马上跌落下来,军中发出一阵惊呼,原本严密的大阵开始出现了动摇的迹象。

朱瑄、朱瑾见状大喜。狂风正在帮助自己撕裂对手,这正是天赐良机啊!

“进攻!进攻!”朱瑄疯狂地呼喊着。朱瑾则二话不说,拔剑在手,策马冲了出去。

朱温什么都听不到,他的耳朵里灌满了呼啸的风声,他什么也看不到,迎面的狂风让他无法睁开眼睛。

常年厮杀培养的敏锐嗅觉让他感到威胁正在迅速逼近,但他却什么也做不了。“风凄凄兮夜雨,不知神之来兮不来,使我心兮苦复苦。”难道在这座曾经被神女眷顾的鱼山之下,自己真的要被上天抛弃?

剧烈冲击着他面颊的那股强大力量突然消失了。朱温猛然放下手,睁开了眼。

风向改变了!那股强大的力量正席卷着天地,转身朝着他的对手扑去!

正飞快向汴军涌来的兖州士兵遭到了毁灭般的打击。他们就像潮水一般跌落在暴风中,被淹没在迎风狂舞的枯草之下。

“哈哈,天助我也!”朱温的大脑就像闪电一般急速转动起来。

“张归霸、张归厚何在!”两员大将并马而出。

“你们带人分头放火,现在风势于我有利,我要让整个山谷都烧起来!!”朱温几乎是癫狂地喊着,举起了双手。

“庞师古、葛从周!你们各带本部军马,火一起,就分路猛攻敌军侧翼,我要让他们彻底崩溃!”庞、葛两人各带军马匆匆而去。

“重师、存节、存敬,亮出你们的看家子,跟我一起杀个痛快!哈哈!”

朱温眯着双眼很享受地看着在狂风中挣扎的对手。

鱼山,他将要让这座山成为对手永远也忘不掉的噩梦。

2.击兖攻郓

巨大的火焰腾空而起,在狂风肆虐下,瞬间变成了燎原的火海。

烈焰疯狂卷动,肆意吞噬着周围的一切生命。正在狂风中挣扎的兖州军遭到了致命的一击。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响彻天际,无数的鲜活的肉体顷刻间变成了焦炭。

无数汴州骑兵从通红的火海后跃马而出,他们绕过急速蔓延的火柱,沿着两翼对正在溃逃的敌兵卷杀过来。庞师古、葛从周各领一支骑兵突破了兖州军的侧翼,向战场的纵深狂飙突进。

从来不会对敌人留情的朱温,竟然企图将兖州军全部包围,把他们统统围歼在火海中。

朱瑄惊恐地看着急速逼近的燎原大火,他无论如何都想象不到,为什么有利于自己的大风竟然会转眼间就变了方向。他更无法理解,为什么朱温竟然可以像一个巫师一样瞬间让这片原野变成地狱。逼近的烈焰让他的脸感到一阵阵灼痛,但他竟然忘记了做出任何反应,就像傻子般呆立在火海前。

“哥!再不走就来不及了!”朱瑾扑上前去,死命拽住朱瑄的马头,然后扬鞭策马,带着他转身狂奔。

时值寒冬,草木枯败,枯草烧光之后,火势很快减弱。而火苗熄灭之际,才是恐怖的杀戮真正降临之时。

朱温嘶叫着,挥舞着一把令人胆寒的黑色战刀,骑着黝黑的战马,从烧焦的大地上跃马而出,就像一个从地狱深处冲出的恶魔。

他的左边是挥舞长枪的王重师,右边是提着长刀的牛存节。在他们的身后,无数身披黑衣黑甲的士兵瞬间涌上了地平线。

马蹄如雷,刀光似雪。鱼山之下,血海翻腾。

兖州军就像被饿狼驱赶的羊群,在被火烧得焦黑的荒原上狼奔豚突。

朱瑄、朱瑾在疯狂的逃跑中几乎无法呼吸,巨大的声浪和血腥的刀锋似乎死死在他们背后追逐着。他们扔掉了一切可以扔掉的东西,向着远处的清河城策马狂奔。

等他们冲到清河城下,两人的战马几乎同时仰天悲鸣,朱瑄、朱瑾跌落马下,连续翻滚了好几圈,瘫倒在飞扬的尘土中。

摔得头破血流的两人挣扎着直起身子,发现两匹战马竟然已被活活累死。远处是零零散散正绝望地向着城门奔跑的败兵。

两兄弟不由自主地对视了一眼。眼帘中的那个人完全失去了平素的模样,极度的惊恐让他们的脸完全扭曲变形,只剩下那双通红的眼睛还能看出是个活人。

“天啊,这是怎样一个魔鬼一样的对手!”两个人几乎不约而同地蹦出了这样一个恐怖的念头。

兖州军队的大溃败从午后一直延续到深夜。当夜幕降临的时候,鱼山脚下已经伏尸上万。

朱温心满意足地注视着这个让他流连忘返的战场。“挖个大坑,把这些尸体全都埋在一起,然后加高封土!我要让所有人永远记得这场大胜仗!”他抬起头看看冷月的寒光中巍然屹立的鱼山。

从此之后,人们记忆中的鱼山将不仅仅是爱情、神话、诗歌和曹植墓,还将有他一手导演的这场载入史册的大战。

朱温得意洋洋地想着,一丝冷酷的笑意浮上嘴角。

曾经是浪漫与文学象征的鱼山之侧,一夜之间耸立起一座高山般巨大的坟墓,恢宏而诡异,对望着那座秀丽的青山,就像一个巨大的黑色寓言。

在一个满是杀戮和武力的乱世里,诗歌和文学沉默了,剩下的只有恐怖与死亡。

但击溃了兖州军主力的朱温并不会就此罢手。

乾宁二年(895年)正月,朱温派养子朱友恭率军再攻兖州。这一次,朱瑄、朱瑾再也不敢出兵迎战,朱友恭的军队一路直抵兖州城下。

朱瑾领兵坚守不出,朱瑄则火速奔回郓州搬救兵。汴州军这次显然是有备而来,面对防守严密的兖州城,他们并不急于攻城,而是在城外挖起了壕沟。围城打援,这是朱温向朱友恭面授的密计。

汴州士兵在兖州城外挖起了层层沟堑,把兖州城围了个水泄不通。朱友恭则派出精兵在兖州以北的高吴设下埋伏,准备伏击前来支援的郓州兵。

不久,朱瑄果然从郓州率领军队南下驰援。随军而来的还有从郓州征集来的大批军粮。朱瑄很清楚,久经战火的兖州城最怕的就是围困,坚持不了多长时间,兖州城就要陷入饥饿当中。

可惜汴州士兵早就挖好了陷阱等着他。朱瑄的军队刚进入高吴地界就遭到伏兵的突然袭击。郓州军大败,狼狈而逃,火线支援的大批军粮全部落入朱友恭之手。

惊慌失措的朱瑄下意识地又想到了李克用。他再度向太原求援。

只要是跟朱温作对都乐于去做的李克用二话没说,当即派遣史俨儿、李承嗣带领一万骑兵驰援。

朱友恭拍朱温的马屁有一套,带兵打仗却只是二流。汴州军跟李克用的骑兵一接战就稀里哗啦败下阵来,朱友恭见势不妙,收拾军马退回汴州。

朱温可不会因为李克用的援兵到来就收手。

是年八月,朱温亲率大军再次出击。不过这一次,他只派少数部队留在兖州监视早已被打怕了的朱瑾,自己则率部直接攻击郓州。

两次交手,朱温发现兖州的朱瑾、郓州的朱瑄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一旦兖州被攻,郓州兵必定又会大举来援。不如直接攻击目前实力较强的郓州,即使一时难以攻克,也要给朱瑄致命的打击,彻底断了朱瑾的念想。这是釜底抽薪之计。

进入郓州境内,深谙用兵之道的朱温并不急于进攻,而是先派出葛从周领伏兵埋伏于梁山之侧。

有晋阳骑兵在,朱瑄的底气足多了。听闻朱温来攻,朱瑄立即会合李克用的援兵南下迎击。

朱温的先锋是牛存节。看着声势浩大的骑兵部队慢慢逼近,牛存节却毫不慌张。他冷笑一声,提刀匹马出阵,遥指着朱瑄大旗破口大骂。

朱瑄气得火冒三丈,当即率部发起猛攻。牛存节是汴州名将,这次面对铺天盖地而来的沙陀骑兵,似乎也乱了方寸,草草抵挡了一下便落荒而逃。

朱瑄好不容易打了次胜仗,哪里肯放手,当即率军穷追不舍。

刚刚进入梁山,潮水般的汴州军四处杀出。他们挺着巨大的长枪,一排又一排地对准朱瑄的骑兵冲了过去。无数骑兵腾空而起,合着战马的悲鸣和长枪的折断声。

高岗上冒出了密密麻麻的人头,他们对准马队疯狂地射击。如雨的利箭罩住了朱瑄的骑兵方队,他的士兵就像下饺子一般跌落在尘土中。

牛存节红着眼睛,带着自己的军队返身杀来,给了混乱中的郓州兵致命的一击。

朱瑄产生了巨大的挫败感,他知道自己仅存的精锐恐怕都要离他而去了。从此以后,他和自己的弟弟就只有等死的份了。

这一战,郓州兵和远道而来的沙陀骑兵损失惨重,连李克用的大将史完府也被汴州军俘虏。

等朱瑄逃回郓州城,身边只剩百余骑。

朱温的大军乘胜逼近郓州。朱瑾的堂兄,齐州刺史朱琼率部投降。曾经独霸齐鲁之地的朱瑄、朱瑾兄弟已是风雨飘摇。

朱琼的投降让朱温突然灵光一现。他想到,自己每次攻城都要付出巨大的精力和高昂的代价,而当年刘秀平河北,取洛阳,都用了攻心计,得来全不费工夫,在这方面还真得向刘文叔学学。朱琼是困守兖州的朱瑾堂兄,不如利用这个关系劝降朱瑾。

朱温很为自己想出的这个计策得意。于是立即带上朱琼,将主力转往兖州。

但朱温还没来得及施展自己的妙计,压力骤减的朱瑄又跳了出来。他派部将贺瑰、柳存及晋阳将领何怀宝等一万多人绕过兖州,径直向曹州(今山东省菏泽市)攻击。

这次朱瑄吸取了教训,不再跟朱温正面对抗,而是攻击朱温大军的后勤补给基地,想以此逼朱温解除兖州之围。

全局被动之时,以孤军深入,长途奔袭对方防守严密的重镇,这完全是朱瑄狗急跳墙的赌博。

执行这次“自杀性进攻”的主将叫贺瑰,此人仪表堂堂,有负雄勇之志,少年即闻名乡里。从军后,投入朱瑄门下,从一个普通军校一步步被挺拔为马步军都指挥使,成长为泰宁军中的一员大将。

贺瑰很清楚,这次进攻恐怕有去无回,朱瑄的疯狂和愚蠢将让上万将士为他陪葬。不满归不满,贺瑰还是带着军队出发了,残酷的战斗教会了他不到最后关头,绝不轻言放弃。

朱温得知消息,立即连夜带领骑兵从兖州轻装出发,一夜之间狂奔百余里,终于在巨野附近逮住了这支胆大包天的敌军。

战斗几乎没有悬念。深入汴州军腹地的郓州军遭到了四处痛击,这支被朱瑄一厢情愿寄予厚望的“奇兵”很快陷入绝境。贺瑰见大势已去,急忙冲到一个土坡上,对着汹涌而来的汴州士兵大呼道:“我是郓州都将贺瑰,甘愿就擒,不要伤我!”

朱温早听说过贺瑰之名,知道此人是难得的良将。爱才心切的朱温不顾周围尚在混战,疾驰到土坡前,喝令众军不要动手。看着欣喜的朱温,贺瑰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在汴州军猛烈的围攻下,朱瑄的这支奇兵半天之内即告覆没。将领贺瑰、柳存、何怀宝及以下三千余人被俘。

贺瑰后被封为曹州刺史,成为朱温得力大将之一。他在企图偷袭的那座州城下全军覆没,成为俘虏,却以这样的方式最终成为那座城市的统治者。

除了看得上眼的贺瑰,朱温对剩下的人却没有丝毫留情。俘虏们密密麻麻地跪倒在地,接受朱温的巡视。忽然狂风大作,沙尘飞腾,朱温心中那股暴戾之气勃然激发。他嘿嘿冷笑着,对左右说:“老天发怒,这是在怨我杀人还不够。”

一声令下,可怜三千俘虏全都作了刀下之鬼。

击破这支敌军后,朱温随即又率部疾奔回兖州。这一次,他手头多了不少牌。

朱琼、贺瑰,连同被擒的晋阳将领何怀宝都被带到了兖州城下。

何怀宝首先被当众砍了脑袋。第二个登场的是贺瑰,对着满城的兖州士兵大骂了一通朱瑄如何愚蠢无能。最后登场的是朱瑾的堂兄朱琼。

朱温指着一旁的朱琼,昂首对着兖州城楼高声道:“朱瑾听好了!郓州军已在曹州全军覆没!你别指望你那个笨蛋大哥来救你,他现在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识相点!向你堂哥朱琼学学,赶紧献城归降,我可保你荣华富贵!再顽固不化,何怀宝就是你的下场!”

躲在众军士身后的朱瑾探出头向城下的朱琼看了一眼,脸色苍白。

当夜,朱瑾派出的使者来到了朱温军中,送上金银珠宝和一封言辞恳切的求降信。信中极尽献媚,最后说,为表示投降的决心,决定先把兖州的符印送上,希望让堂兄朱琼来取。我和朱琼两兄弟也好久没见面了,顺便也让我们叙叙旧。

朱温大喜,自己从来没用过攻心计,没想到一用就灵。当即派遣部将刘捍陪同朱琼前往兖州领取符印。

朱琼二人连夜赶到城下,只见朱瑾单马立于桥上,挥手对刘捍说:“刘将军,可否让我堂兄一人前来,我有私话与兄相告!”

朱琼见到朱瑾,激动得热泪满面,听朱瑾有话要对自己说,心头一热,当即拍马而上。刘捍一呆,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好立在当场。

朱琼骑着马刚上浮桥,桥下突然冲出一团黑影,还没等看清那人面目,已被一棍击落马下。随即城内涌出一群人,把朱琼拖进城去。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立在一旁的刘捍还没做出任何反应,那浮桥已被拉起,随即两扇城门“砰”的一声关得严严实实。

刘捍这才知道上了当,失魂落魄,匹马奔回军营报信。

等朱温提兵赶到,还没等靠近,城上箭如雨下。一个黑乎乎的东西被人从城楼上抛了出来。朱温定睛一看,正是朱琼人头。

朱温抬起头看了一眼兖州城,心里怒火熊熊。他很清楚,朱瑾对他的堂兄祭出的这无情地一刀,就像一个宣言。这个人和这座城永远也不会对自己投降。

3.张惠的攻心计

兖州和郓州就像两根卡在朱温喉头的鱼骨头,让他焦躁难耐。

虽然朱瑄、朱瑾屡战屡败,但这两兄弟是死猪不怕开水烫,抱定了跟他磨到底的念头。此时天下局势瞬息万变,杨行密在淮南日益壮大,李克用在河东越战越强,一南一北两大势力对朱温形成了巨大的威胁。更让朱温担心的是,如今朝廷内部风云诡谲,各种政治势力的斗争日益激烈,长安已经变成一个巨大的火药桶。朱温隐隐感到,一场巨变即将到来,而当这场变乱到来之际,自己又将如何应对?

齐鲁战场牵扯了朱温太多的精力,他不能再等下去了,必须要全力以赴拔掉这两根肉中刺,然后抽身应付即将到来的更大危机。

朱温留下庞师古、葛从周继续围攻兖州,自己则率主力再度北上,誓要拿下郓州城。

汴州军潮水般地涌向郓州城头。朱瑄绝望地站在城楼上,挥舞着长剑,声嘶力竭地呵斥着自己的部下。他很清楚,一旦城破,自己将死路一条。如今唯有拼命死守,然后期盼兖州的救援。

可惜这一次,兖州的援兵来不了了。听说郓州再次告急,朱瑾已两次派部将突围,企图北上救援。军队刚一出城就遭到庞师古、葛从周等人的猛烈攻击,兖州损失了数千人,还是无法突出严密的包围圈。

朱瑾看着城外密密麻麻的汴州军,仰天长叹,这一次谁也救不了他的大哥了。

而此时,郓州攻防战已经进入高潮。守军损失过半,剩下的人面对必败的结局早已没有了斗志。

朱温决定挥出最后一击。牛存节被委任为发起最后攻击者。朱温的军令很简单:打开郓州城门,再来见我。

牛存节带着攻城的军队一大早就出发了。不过他并不急于进攻。现在的郓州就像一个垂死的人,他只需要是找一个合适的时机刺出致命的一刀。

他和部将王言商量,正午时分是守军最疲惫的时候,就在那时候发起进攻。王言攻东北门,牛存节则主攻西北门。计划停当,两人带兵把渡船藏在城西北的隅濠中,待午时一到,就用船渡过护城河,展开攻城。

王言和他士兵们蜷伏在冰冷坚硬的壕沟内,眼巴巴地盯着逐渐升起的太阳,等待着进攻时间的到来。

巨大的喧哗声突然从郓州城方向传来。王言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天,显然还没到正午,这不是进攻的信号。

更大的喧哗声又从他们的背后传来,那是自己军营的方向。这些茫然的士兵面面相觑,不知道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变故。

王言憋不住了,他带着几个士兵悄悄爬上壕沟,扒着沟沿向后看去,汴军大营里竟然冒出了滚滚浓烟和巨大的火柱。

再看郓州城头,几乎所有的敌军士兵都跑到了城头来看热闹。他们看着大火在汴军大营里迅速蔓延,个个高兴得手舞足蹈,发出得意的大笑。

王言和他的士兵就这样悲剧性地被夹在了两军阵中,后面是莫名其妙的大火,前面是密密麻麻的敌军。在这样的情况下,这支埋伏的汴军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自己埋藏到深深的壕沟中,一旦被发现,暴雨般的利箭会把他们顷刻射成刺猬。

喧哗仍在继续,远处郓州城头的哄笑声更大了。王言的士兵躺在冰冷的壕沟里个个呆若木鸡,大气也不敢出。

王言呆呆地看着壕沟里苍黄的泥土,忧郁地思考着。进攻?在箭雨中死路一条。跑回去救火?会被弓箭射烂屁股,搞不好还会被暴躁的朱温砍了脑袋。貌似最保险的就是继续窝在这条土沟里面装作什么也不知道。

就在王言还在继续纠结地头脑风暴的时候,他的眼睛忽然恍惚了。面前的黄土晃动起来,而且越来越厉害。

王言揉了揉眼睛。他并没有做梦,大地在晃动。然后,他听到了猛烈的战鼓声和巨大的呐喊。

这支在土沟里趴了整整半天的军队探出了头,他们看见冲天的尘土和巨大的浓烟正从郓州城西北腾空而起,浓烟后是潮水般的军队,高举着刀枪在猛烈的箭雨中向城楼冲锋。在这支军队中飘扬着无数面战旗,写着大大的“牛”字。

牛存节已经开始攻城了!

王言如梦初醒般地站起来,抖了抖僵硬的双腿。他抬起头,强烈的日光照得他有些眩晕,显然时辰已经过了正午。

又呆立半晌,王言才猛然醒悟,他唰的一声拔出腰刀,厉声叫道:“牛将军已经开始攻城!兄弟们,冲啊,杀进郓州城!”

这条一直死寂着的壕沟终于苏醒了。士兵们擂起战鼓,挥动着战旗,涌上木船,拼命向护城河对面划去。

城西北的喊杀声更加炽烈,王言急得冷汗直冒。朱温治军一向严明,要是贻误了战机,这整支军队都没有好下场。

王言带着士兵终于渡过了河,他们来不及收拾木船,拾起武器,向城门冲去。

城下到处都是横七竖八的尸体和被檑炮砸出的巨大土坑。王言带着这群士兵冲到城下,然后开始手忙脚乱架起云梯。

就在此时,那两扇巨大的城门竟然缓缓打开了。接着是一声凄厉的惨叫,一个郓州将领从城门后面飞了出来,正好掉在王言面前,鲜血溅了他一身。

王言呆立当场。一员大将骑着战马,提着长刀,缓缓踱出城门。

“你来晚了,王都将。”牛存节拍了拍臂甲上的血迹,笑道。

乾宁四年(897年)正月二十日,朱温大将牛存节率部攻破郓州,天平军节度使朱瑄丧命。

郓州刚一得手,朱温即令屯兵兖州的庞师古、葛从周发起进攻。事不凑巧,此时朱瑾与河东大将李承嗣正出兵到丰县、沛县一带搜括军粮马料,为长期抗战做准备。汴州大军一围城,没有了主心骨的兖州城内顿时大乱。

朱瑾的两个儿子都是花花公子,没了老爸撑腰,早已慌作一团。留守将领康怀英虽然是名勇将,但见大势已去,也不愿意给朱瑾一家当炮灰,于是软硬兼施,逼着朱家二位公子献出兖州投降庞师古。

还在沛县大肆搜刮的朱瑾惊闻兖州失陷,只好与李承嗣率领部下奔往沂州(今山东临沂东南)。沂州刺史见朱瑾已成丧家之犬,于是关闭城门,拒绝其入城。朱瑾没办法,一路退往海州(今江苏连云港市西南)。

庞师古显然不肯善罢甘休,指挥大军一路穷追,沂州、海州、密州(今山东诸城)相继落入汴军之手。

被一路追杀的朱瑾无计可施,干脆渡过淮水,逃往淮南投奔杨行密。

“杨行密。”当朱温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觉得陌生而熟悉。他在大脑里搜寻了很久,终于想起十年前的某一天,曾经接到过这个人一封言辞极尽恭顺的求援信,推荐他兼任淮南节度使,请他领兵消灭正在淮南干尽坏事的孙儒。而那次兵发淮南因为时溥在关键时刻作梗化为泡影。从那以后,战河阳,灭时溥,攻齐鲁,遥远的淮南早已被他抛到脑后。而这个当年曾经对自己卑躬屈膝的人,现在怎么敢收留朱瑾,公然与他为敌?

或许朱温从来也未曾留意过,当他在中原腹地四处征战的时候,也正是杨行密席卷淮南,飞速发展的黄金时期。

此时的杨行密已不是当年被秦宗权的部下孙儒逼得几乎跳海的败军之将,更不是为了在淮南站住脚跟不得不向朱温俯首称臣的落魄将军。经过十年的经营,杨行密已将盘踞淮南的大小军阀清扫一空,成为淮南道的无冕之王。羽翼丰满的他早已决定与朱温分庭抗礼。

乘朱温忙于对兖州、郓州用兵之机,杨行密继续扫荡淮河南岸的各个重镇。他先后攻取濠州(治今安徽凤阳)、寿州(治今安徽寿县),袭占涟水,沿着淮河建立起一道严密的防线。他很清楚,仅仅一河之隔的那匹狼,终究有一天会对他露出本性的。

兖州被击破,朱瑾逃亡淮南。杨行密坚定地将其纳入麾下,甚至还委任他为徐州节度使。这意思,你的兖州被朱温夺了,那就干脆去把朱温的徐州抢过来安家吧。

朱温虽然巴不得对朱瑾斩草除根,但淮南军的势力已远非当年,他不得不慎重行事。

朱温决定暂且班师。这一次回家,他身后多了一个人,一个女人,而且是姿色甚好的女人。

如同其他胜利者一样,他们都以最大程度的践踏和羞辱失败者为乐,而霸占失败者的妻子毫无疑问是其中最有效也最让人满足的方式。

朱温当然深谙此道。

早在十年前,当他还在和秦宗权在中原一团乱战的时候,他就习惯在军营里偷腥。那一次,他看上的是一个亳州军妓。仗打了一个多月,那个女人也陪了他一个多月。

那一天,朱温照例骑上战马,准备回家迎接张惠的怀抱。至于这个女人,不过是又一件用过就丢的衣服而已。

但这件“衣服”竟然冲了过来,紧紧抱住他,然后告诉了他一个惊人的事实:她怀孕了,怀了上他的孩子。

朱温感到又惊又喜。不管怎么样,这个女人怀上的是他的孩子。

犹豫了半天,朱温还是没有把她带回汴州。因为张惠,他知道自己无法在这样的情况下面对她的目光。

朱温并不是害怕她。他从来没有害怕过谁,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但他害怕失去。

他害怕失去这个唯一能让他平静,能让他感觉到完整的人。

于是这个女人最终被留在了亳州的一座大宅里。在那里,她生下了一个男孩,取名叫朱友珪。

谁也不会想到,就是这个在史书上连姓名都没有留下的女人生下的儿子,却最终成为终结朱温生命的那个人。

历史就是这样诡异。但历史就像生活,从来都没有偶然,也没有巧合。

但这一次,朱温决定要冒冒险,朱瑾妻子的美貌让他觉得冒这个险是值得的。

就这样,跟在击败了她丈夫的军队中,朱瑾的妻子被带到了汴州。

照例倚在门外,等候着自己丈夫归来的张惠感觉到了一丝异样。

女人的感觉有时候胜过一切。

果然,在意气风发的丈夫身后,跟着一个美貌但却面容憔悴的妇人。

不需要解释什么了。张惠立即明白了一切。

她的脸瞬间变得通红。很多年了,她还从来没有这样激动过。

对很多女人来说,当这样的事情发生的时候,她们也许会感觉到大祸临头,她们也许最终会选择沉默和接受。但张惠已经在极短的时间内想好了她自己的方式。

朱温尽量做出一副轻描淡写的样子,把朱瑾的妻子介绍给张惠。

那一刻,张惠感觉到极大的羞辱,但她脸上依旧风轻云淡。

朱瑾的妻子走上前来,对张惠施礼。张惠立即还礼。等她抬起头来的时候,已是泪流满面。她的泪水,就像片片梨花,洒落在幽暗的厅堂。

在场所有人都呆住了。没有人见过张惠这样哭泣过,连朱温也没有见过。

作为一个女人,张惠当然很清楚眼泪的妙用。就是这廉价的分泌物,它却可以成为治愈伤痛的灵药,可以成为击溃对手的利器,可以成为保护自己的盾牌,甚至成为扭转被动的奇兵。

只要在正确的时间正确地使用它。

“想当初,兖、郓二州曾与汴州并肩作战,共抗强敌。你的丈夫与我丈夫更是同姓,我们姐妹原本是一家人。没想到兄弟之间因小事动干戈,多少人暴尸荒野,多少人家破人亡,也让妹妹落得今天的结局。男人们的错误却要让我们女人来承担后果。想想如果换做是汴州战败,我也会是和妹妹一样的下场呀……”言未毕,已泣不成声。

朱瑾的妻子脸红了,随即双眼变得通红,她想极力掩饰,但终究还是没有忍住。

泪水从她的眼眶喷涌而出,不能自抑。张惠的攻心计准确地击中了这个女人的痛处。没有人能够在被人揭开血淋淋的伤口的时候还能压抑住自己的情绪,尤其是一个女人。

她也同时击中了朱温的痛处。朱温的脸变得一阵青一阵红。张惠说得没错,如果自己战败,也许今天站在征服者面前接受凌辱的就是他的妻子。

一种无法名状的沮丧和悲伤涌上心头。沉默半刻,朱温终于挥了挥手,“送她去汴州最好的尼姑庵,你们要好生照料。”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

张惠偷看了一眼自己丈夫转过去的脸,她清楚地看见,这个男人的眼角挂着一滴浑浊的泪珠。

4.回首已是天涯

张惠的巧妙反击让朱温的好事彻底黄了。但他很快就从暂时的沮丧中恢复过来。不管怎么样,兖州、郓州已经被自己拿下,中原基本成为他朱温的自家大院。这种感觉很好。

他现在实力空前膨胀。更重要的是,可以把精力和兵力集中到主要的方向上。

北上还是南下,是他现在最需要考虑的问题。

他又想起了十三年前上源驿的那个刀光剑影之夜。从那个夜晚之后,他再也没有见过李克用,但李克用却一刻也未曾忘记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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