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原建立基业的朱温开始把眼光投向更加广阔的天下。南伐淮南,北击幽燕,他的眼界越广,欲望也就越大。但在那阴谋交织的长安皇宫,一场惊天巨变突然爆发,几乎让朱温措手不及。
1.烽火淮南路
庞师古率军在泥泞的道路上艰难行进。
他有些恼怒地抬头看看阴霾的天气。自从渡过淮水,踏入淮南这片陌生的土地,老天就像作对一样,连绵的秋雨一刻不停地纠缠着他的军队。
雨水打在士兵们的盔甲上,噼啪作响。除了偶尔传来泥水中滑倒的士兵发出的咒骂,整支军队寂静无声。
糟糕的天气和泥泞的道路耗尽了士兵们的精力,让这支军队的士气荡然无存。
庞师古突然很怀念身后那片中原大地。那里,每个州,每个城市,每条大道,每座高山,他和他的士兵们都如此熟悉。碧空万里的天气,一望无际的平原,那才是值得纵马驰骋,创造荣耀的战场。
原本他最擅长的是骑兵突击,现在却带着上万匹马在泥水中挣扎。庞师古恼怒地想,自己宁愿在广阔的原野上去对抗李克用的铁骑,也不愿在这个陌生诡异的地方白白耗费耐心和精力。
淮南,这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鬼地方?
冰冷的雨水从他皮甲的缝隙中流了进去,让他打了个冷战。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想起了朱珍。
当年,他和朱珍几乎同时投奔到朱温麾下当兵。那时候他们还只是朝廷眼中的叛乱者,一群不知死活的农民。
在军中,两人很快表现出才能上的差异。论武力,庞师古决不在朱珍之下,但朱珍却更善于治军,他选将练兵,创立军制,很快帮朱温把一群亡命之徒变成了军纪严明的战士。朱温归降王重荣之后,封宣武节度使,屯兵同州。在那里,朱珍被委任为宣武军右职,负责掌管最精锐的卫队,俨然已是朱温手下的心腹爱将。而庞师古,则因为他的勇猛,成为骑兵统领。虽然号称统领,手下却只有区区五百骑而已。
两人虽然资历相当,但朱珍明显比自己高出一筹。庞师古很清楚这一点,也很自然地接受了这一点。在私下,他和朱珍关系甚好,平庸但并不愚蠢的庞师古不愿意得罪这位前景远比自己光明的同僚。
但一夜之间,一切都改变了。
朱珍擅杀李唐宾,触怒朱温,身首异处。似乎是理所应当的,朱珍的部队被移交给了庞师古。在朱温看来,除了朱珍,庞师古、丁会这帮从一开始就跟着自己混的老部下,毕竟比后来才投降过来的葛从周、张归霸等人更可靠一些。
从某种意义上说,庞师古是朱珍、李唐宾事件中最大的受益者。没有朱珍的横死,就不会有他的迅速上位。
但他却没有感觉到多少兴奋,更多的是心惊肉跳。
庞师古意识到,朱珍的横死,不是因为他无能,而是因为他被怀疑不忠。对一个自负的统帅来说,部下的忠诚或许比才能更重要;对一个自卑的统帅来说,他更不能容忍部下凌驾于自己之上。
而朱温,恰恰就是这样一个自负与自卑并存的奇怪混合体。
朱珍被杀,让庞师古成为南下大军的新统帅,这体现了朱温对他的信任,但也意味着这个疑心极重的老大将用更怀疑和敏感的眼神注视着他。说不定朱温早已在他军中安插了内线,时刻监控他的动向。就像曾经对朱珍做过的那样。
风口浪尖,危机四伏。
早在出征之时,庞师古就决定了一件事:在这种时候,一定要百分之百地表现出对朱温的忠诚和服从。
绝对、完全的服从。
大军从徐州一出发,庞师古就安排快马每日向远在宿州的朱温报告进军情况,不敢有丝毫大意。
在这样一个老大手下做事,任何的疏漏和大意都意味着完蛋。
朱温确实密切关注着庞师古的战报。下决心征淮南是他赌博式的选择。在李克用刚在北方大破朝廷围剿,气势如虹之际,自己却以大军南下,把后背留给敌人,这实在是一个冒险的举动。
他在赌李克用不敢贸然进攻,也在赌自己能以较短时间顺利平定淮南。
如果那样,在以后的对决中,他对李克用将拥有压倒式的优势。否则,他将陷入腹背受敌的窘境。
南征淮南,不容有失。
在反复考虑之后,朱温命令庞师古率徐、宿、宋、滑等州军队七万人从徐州直奔清口(今江苏淮阴西);葛从周领兖、郓、曹、濮等州军队三万人从霍丘渡过淮河,径赴安丰。自己则亲临宿州坐镇指挥。
朱温的如意算盘是,东路以庞师古军为主力,首先夺取楚州(今江苏淮安),随后沿江淮运河南下,直逼杨行密的大本营扬州;西路葛从周军,首先攻取寿州(今安徽寿县),然后进攻庐州(今安徽合肥),将淮南从中部一举斩为两段。
乾宁四年(897年)九月,汴军两路齐出,对杨行密发动钳形攻势。
在泥水中跋涉了近一个月之后,庞师古的军队终于到达淮河北岸。
迎击他的正是曾经的手下败将,老冤家朱瑾。
相比他的大哥朱瑄,朱瑾显然更有血性和勇气。在朱温以重兵围困兖州之时,他还能不动声色地诱杀自己堂兄朱琼,逼退朱温大军,仅这一点便足以让他名扬中原。
得知朱瑾来投,杨行密表现出异乎寻常的热情,不仅亲自出城欢迎,解下玉带相赠,而且立即表奏朝廷,让他做武宁军节度使。杨行密是在用这种方式向朱温赤裸裸地挑衅。
当朱温大军压境之时,杨行密毫不犹豫地让朱瑾带兵迎击庞师古的大军。他很清楚,一个失去了一切的人,在面对自己敌人的时候,会比任何人都更加坚定和无畏。
事实证明,在审时用人上,杨行密堪称高手中的高手。
庞师古的军队在连绵的秋雨中和朱瑾陷入了苦战。
朱温要求加快进攻速度的命令一道紧似一道,言辞也越来越严厉。他的心头焦躁万分。
庞师古虽然生性老实憨直,但并不愚蠢。他心里很清楚,朱温严厉的来信背后是一颗虚弱的心。朱温其实是在害怕,害怕他的主力被纠缠在淮南,久攻不下。那样,假如李克用乘机大举南下,汴州将无力应对。
庞师古决定尽可能将战线前移,用不间断的压力迅速击溃守军的意志。
汴军在激烈的肉搏中将战线一寸一寸地向前推进。
到十一月,庞师古终于撕破了朱瑾在淮河北岸的防线,进驻清口。
在这里,庞师古遇到了朱瑾、张训的主力,整整三万精兵。
庞师古完全不知道,他面对的这支军队,战斗力之强,并不在李克用的河东军之下。
剿灭孙儒之后,杨行密成功收编了这支战斗力彪悍的部队,号称淮西军。朱温占领兖州、郓州之后,受李克用之命援救朱瑄、朱瑾的河东骁将李承嗣、史俨归路断绝,不得不率部随朱瑾来到淮南,这让一向缺少骑兵的淮南有了一支强悍的骑兵部队。此时的杨行密,尽得孙儒、河东、兖、郓的兵马,军势大盛,兵锋锐利。
面对这支精兵,庞师古的前锋发动了数次攻击,均无功而返。他不得不下令全军在清口扎营。
清口是淮河上的重要渡口,正处于淮河、泗水之间。庞师古决定以大军扼住这个交通要点,然后再伺机撕破朱瑾在淮河南岸的防线,直捣楚州。
七万汴军聚集在小小的清口,扎下了密密麻麻的军营。他们散布在淮河岸边,虎视眈眈地注视着对面的敌军。
在淮水的另一边,朱瑾也用同样的目光注视着他们。
连绵的秋雨形成的厚重雨幕,将两支大军笼罩在阴冷肃杀的气氛中。一场大决战就要来了。
宿州城头,朱温在雨中焦虑地注视着南方,他在等待清口前线的战报。
不知为什么,这次大举南征,一直让他心神不宁。
是因为决意南征之前,敬翔的劝谏吗?
“兖州、郓州方平,人心不稳,王师范尚占据青、淄二州,其心叵测。我军乃新胜之兵,需持重养威。而淮南,兵甚锐,强天下,四邻畏之,如此贸然南征,恐难取胜。”
对敬翔的话,朱温从来都是言听计从。但这一次,他却涌起了强烈的反感。
或许是因为时间。他觉得时间似乎从来都没有站在自己一边,而在对手那里。他不愿意自己再从中原那盘仿佛永远下不完的棋局中抬起头来之时,才发现半个天下已为对手所有。
是因为大军出征前,张惠忧郁的眼神吗?
记得那时,他心里还窃笑了一声。
张惠肯定还在担心,自己会不会在大军凯旋之后又带回来另一个女人。女人啊,就是这样,总是为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无谓地神伤。
朱温有些沉重地长吁了一口气。情况确实有些不妙,雨越下越大,每天都准时出现的快马却迟迟没有出现。
他把手放到墙头,冰冷的墙垛升腾出一股寒意,直袭心底。他的左手,竟然又开始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
清口大营。庞师古正坐在军帐内,心事重重地摆弄着棋盘上的黑白棋子。这是他独特的消遣方式。当心绪不安的时候,他喜欢自己跟自己下棋,用这种左右互搏的方式来放松。
他并不是一个下棋高手,这一点他自己也心知肚明。当年朱珍就不止一次嘲笑过他,说他头脑简单,战术死板,每次对弈都把他杀得一败涂地。
被嘲笑过许多次之后,庞师古干脆自己跟自己对弈。这样不是很好么,不管怎么样,他永远都不会败,永远都是获胜的一方。
南征以来,他就一直很窝火。要命的秋雨一直没停过,这严重影响了部队的战斗力。他的前锋已经向淮河南岸攻击了多次,但都被对方挡了回来。过不了多久,朱温的来信中恐怕会全是呵斥。
他神情恍惚地看着棋盘。棋盘上那一个个格子都好像幻化成了那条难以逾越的淮河。
“庞将军!”帐外一声大喊,让处于恍惚中的庞师古打了个寒战。
他恼怒地抬起头,那是自己身边的一员偏将。此人脸色苍白,似乎有什么大事要报告。
庞师古强压下心头怒火,有些不耐烦挥了挥手,示意偏将进来。
那人一进帐,顾不得行礼,直冲上前,大呼道:“将军怎还在这里下棋!事急矣!”
庞师古一听,顿时火冒三丈:“我下棋是在思考军机大事,你等岂能知晓?有什么事快讲!”
“细作报知,淮军正派人在淮河上游聚集,似乎在挖掘河堤!”
庞师古愣了愣。莫非朱瑾这厮要以水为兵,引淮水淹我?
“将军!清口地势低洼,又正处淮、泗二水交会之处,实在是凶险之地。敌军如果挖断河堤,引淮水来攻,则我军尽成鱼鳖啊!将军何不快快下令,将军马北移,置于高地,以防不测!”
庞师古什么都没有说。他死死盯着偏将那张苍白的脸,大脑在急速地运转。
我将大军置于清口,是因为此地平坦,兵力容易散开。一旦秋雨暂歇,我军可利用骑兵优势,在宽大正面发动攻击。况且,清口扼住淮河、泗水交会之处,是淮南军北上的必经之路。我打了这么多年仗,连行军扎营都不懂么?如果我军北退,淮南军必然蜂拥而过淮河,那样我军好不容易夺过来的优势将化为乌有!
想到这里,庞师古眼珠转了转,缓缓道:“我每日将军情报给主公,主公并未提出异议,没有主公的命令,不得擅自移营!”
偏将一听,一张脸涨得通红,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哭喊道:“将军如果不听,我愿意和诸位部将联名修书,向主公奏明军情,请求移营!”
庞师古一听,顿时火冒三丈。不听主将军令,擅自向朱温上书,这不是逼宫吗?
“大胆小人!岂敢如此!”庞师古一声厉喝,早已手起剑落,将那员偏将人头斩落。
左右卫士听见异动,涌入帐内,看着倒在血泊中的偏将,惊恐不已。
“此人妖言惑众,乱我军心,我已斩之!传令,严密注视对面敌军动向,一旦发现异动,立即向我报告!”
咣当!气急败坏的庞师古回手一剑将那张棋盘剁了个粉碎。
这个夜晚格外寂静,除了帐外呼啸的风雨声。
庞师古在床榻上翻来覆去,无法安睡。
不管怎么样,明天还是应该派兵到上游去看看,多长个心眼总是好事。他一边想,一边在心里暗暗骂着今天被自己斩杀的那员偏将。这个人的一席话弄得他疑神疑鬼,彻夜难眠。
突然,他听到一阵凄厉的风声,由远及尽,呼啸而来。庞师古猛地从床上弹起。
那不是风声,而是铺天盖地的涛声,还夹杂着无数人惊恐的呼叫。
庞师古下意识地跳下床,准备呼唤卫兵。
还没来得及他发出声音,一股巨大的冲击力已经撞向了他,一头把他撞进了冰冷的汪洋中。
2.逝者如斯夫
庞师古被巨大的冲击力推动着,毫无抵抗地在冰冷的河水中翻滚。这突如其来的打击让他的头脑一片空白。
等他终于从河底浮上水面,发现夜幕下的清口已经变成了一片汪洋,处处拥挤着攒动的人头。士兵的哀号,战马的悲鸣响彻夜空,曾经威严齐整的汴军大营,已成泽国。
庞师古在水中困难地挣扎,他极力抬起身子,向远处望去。那里隐隐出现了一串火光,照亮了漆黑的河岸。
他下意识地希望看到援兵,但看到的景象却更让他绝望。淮河北岸上,出现了无数举着火把的士兵,他们骑着战马,从高处呼啸而至,向那些还残留在岸上的汴军士兵疯狂砍杀。
在敌兵的追杀之下,密密麻麻的败兵惊慌失措地朝着河堤蜂拥而来,他们完全丧失了理智,就像下饺子一样雨点般栽进汹涌的河水中。
看着被肆意屠杀的部下,面对着汹涌的洪水,庞师古突然感觉到巨大的愤怒,他从未想到,自己为之奋战的一生竟然会以这样的方式无情地毁灭在这个漆黑的夜晚。
人生如棋,落子无悔。棋局可以重来,而他的人生却从此戛然而止。
宿州城内,风雨飘摇。朱温突然从噩梦中惊醒,有那么一瞬间他差点喘不过气来。
呆坐半晌,他在黑夜中摸索着点燃一盏油灯,听着窗外呼啸凄厉的风雨声,心中涌起一阵悸动。这时候他才发现,这样寒冷的冬夜,自己竟已满身大汗。
整整三天,清口都没有传来消息,一定有问题,这里面一定有问题。
朱温感觉巨大的危险正在迫近。他再也无法忍耐下去,对着漆黑的窗外大喊起来。
卫士惊慌失措地冲进了房间。
“马上派出探马,去往清口,探知战报。一旦有消息,立即回报!”朱温厉声道。
“现在?”
朱温没有说话,脸色一沉。卫士屁滚尿流而去。
朱瑾早在数天前就派军秘密赶往淮河上游,堵住河道,蓄起水势。自己则亲率五千精骑,趁夜偷渡淮水,埋伏在汴军大营背后。至于庞师古每日向宿州报告军情的快马,都被悉数截杀。
数日之后,眼见水势已成,朱瑾命人在夜里掘开河堤。堤岸一开,顿时洪水奔流,如万马奔腾,瞬间淹没了整个汴军大营。朱瑾、张训率骑兵乘机发难,从淮水北岸掩杀而至,庞师古的七万大军顷刻陷入绝境。
但恐怖的杀戮才刚刚开始。
天色微明,淮水南岸又响起了喊杀声。汴军士兵惊恐地向岸上望去,无数面“杨”字战旗铺天盖地而至。关键时刻,杨行密竟然亲率大军赶到了清口,对这支陷入洪水泥淖中的汴州军队发起了最后的围歼。
无数艘渡船、木筏如离弦之箭从淮河南岸飞射而来。淮南人坐在船上,毫不手软地对泡在水中的汴军士兵展开屠杀。
惨叫声响彻长空,滔滔的淮水被鲜血染得一片赤红。
浑浊的泪水从庞师古眼中滴落。他没有想到,因为这样一个小小的疏忽,竟然会导致如此惨烈的后果。部下就在眼前被无情地屠杀,他却陷在泥水中动弹不得。
他使尽浑身力气,想要挣脱出来,却在冰冷的泥潭中越陷越深。
敌军逼近了,庞师古已经看得清他们的表情。这些淮南人正得意地狂笑着,挥刀砍杀着毫无还手之力的汴军士兵。
庞师古双眼圆睁,用尽平生之力,猛然昂首,仰天长啸。
昏暗的天际响起了这位骁将悲愤的吼声,这是他能够发泄自己情绪的唯一方式。
他的声音显然引起了敌军的注意。数支利箭呼啸而至,深深地插进了他的身体。
鲜血喷射而出,庞师古看着自己的血染红了身边的河水,巨大的疼痛几乎让他窒息。
敌军士兵朝他围了过来,更多的箭射中了他。
庞师古感到身体渐渐冰冷僵硬,那是生命正在消逝,他低下头,看着鲜血涓涓而出。他突然笑了起来。
一名敌兵举起长枪,对准他的胸膛狠狠扎了下去。
血淋淋的枪头贯穿了他的胸口,曾经威震中原,斩将无数的一代名将,竟然毫无还手之力。
鲜血从他的嘴角滴落,他却还在笑。现在他才明白,在这个疯狂的世道里,胜和败,生与死,其实只隔着一条细细的红线。
终于,他的视线模糊起来,再也看不见任何东西,唯一能够听到的是耳边奔流的水声。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他那即将消失的意识中,突然迸出了这句话。
一千多年前的泗水之滨,孔子面对滔滔的河水,发出了这一流传千古的人生浩叹。鲜血与杀戮,爱与仇恨,恐惧和无奈,悔恨与希望,都像这条河水一样,不为谁来,也不为谁还,永不复回。
庞师古的身体慢慢沉入水底。
跟着他一起消失的还有他的整支军队。日当正午之时,淮河之上,已是浮尸上万。
急促的马蹄声击碎了午后的宁静。探马旋风般冲进了宿州城。
“庞师古在清口全军覆没?”朱温听到自己大脑嗡的一声,一股热血冲上头顶。
“葛从周呢,他在哪里?他在哪里?”
没有人能够回答他这个问题。没有人知道葛从周在哪里。
陷入重重包围的葛从周正经历着他从军以来最凶险的时刻。
出兵以来,葛从周的军队一开始并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汴州军很快渡过淮河,进军至寿州西北。在这里,寿州守将朱延寿布下了严密的防线,层层阻滞汴州军队的前进。
葛从周并没有特别在意。朱珍死后,他已成为汴军中的“名将之冠”。特别是平定兖州、郓州后,葛从周的威名更是响彻齐鲁。“山东一条葛,无事莫撩拨”,这句江湖上流传的口头禅充分说明了他在对手心里的分量。
在葛从周看来,攻下一个小小的寿州城只是时间问题。
寿州城外,战况激烈。淮南军人数虽然不多,却异常顽强。汴军连续攻击了十多天,他们甚至连城门都没看到。
他觉得很奇怪,据细作报告,杨行密已将主力移至楚州,用来抵抗庞师古的大军。为何这里的守军依然如此顽强?
他哪里知道,此时庞师古的七万大军早已葬身鱼腹,而杨行密、朱瑾、张训正率得胜之师,渡过淮水,昼夜兼程,直扑他的后路。
杨行密的决心很大,他要截断葛从周部的退路,将这支军队彻底歼灭。
覆灭的危险正迅速逼近葛从周的军队,而他却一无所知。
后方的侦察部队带来了一份重要情报,在汴军背后发现了敌人的骑兵,打的似乎是朱瑾的旗号。
葛从周的脑袋轰然炸响。朱瑾不是已被庞师古堵在清口了吗?他的部队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立即想到了最坏的可能:东线有失,敌军正在包抄他的后方。没有任何犹豫,他立即派出大批侦骑,向濠州(今安徽凤阳)一带游弋侦察。如果清口之敌向西包抄,濠州是必经之地。
这是一个久经战阵的将领敏锐的嗅觉,正是这种嗅觉救了他一命。
惊人的消息不断传来,淮河北岸到处都是急速西进的淮南军队。毫无疑问,庞师古的大军已被击溃,杨行密正在大举进入淮北,准备包抄他的后路。
不能再犹豫了。再犹豫就是绝对的傻子。
葛从周立即下达了撤军的命令。三万汴州军向濠州方向急速退去。葛从周的打算是,在濠州一带坚守,阻击大举进犯的敌军,等待朱温主力的来援。
但形势恶化之快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葛从周的部队刚刚退至濠州,杨行密的大军已铺天盖地而来。
葛从周是能以一敌十的勇将。但如果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守住濠州,他就不是人了,是神。
除了继续北退,葛从周别无他法。
但这样毫不设防的溃退,终究难逃厄运。
北渡淠水之时,厄运终于追上了他们。正在渡河的汴州军遭到了淮南军骑兵的截杀。连日来的溃逃早已让这支军队成为惊弓之鸟,面对汹涌而至的虎狼之军,汴军士兵顿成鸟兽散。
那一刻,葛从周肯定觉得很讽刺。他征战无数,扮演的从来都是把对手赶尽杀绝的追杀者,现在自己却成了被痛打的落水狗。
在淮南军猛烈的攻击之下,侥幸逃过淮水的汴军已不满万人。葛从周留下勇将牛存节断后,自己则匆匆收拾残军,继续向北退却。
在这样的形势下,能逃回去就是最大的胜利。
宿州城内,朱温已进入暴走状态。和数天前渺无音讯不同,现在的消息就像爆炸一般雪片般地向他涌来。
让他愤怒的是,所有的消息里竟然没有一个能让他高兴。各种讯息纷乱繁杂,甚至互相矛盾,但归纳起来,有三点是确凿无疑的:庞师古的东线大军已经全军覆没。葛从周的西线部队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溃退,能不能活着回来还是未知数。而数量庞大的淮南军正分路向北突进。
朱温突然意识到,征战十多年以来,这一次或许是自己最大的一次溃败。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自己竟然会被一个连名字都险些被他忘记,一个曾经向他卑躬屈膝的无名小辈击败。
他很后悔,自己没有亲征淮南,而是过于相信庞师古。如果自己亲自出马,绝对不会出现今日的败局。
整个宿州城内人心浮动,谣言四起。人们纷纷传言淮南大军很快就要杀到宿州城下,会把城里的人全部杀光。开始有人拖家带口离城出逃。
朱温终于坐不住了。他召集众将,决定聚集人马,亲自出击,再攻淮南。
众将全都目瞪口呆。在败局已定的情况下强行反攻,无异把最后的家底往火坑里推,这是一个疯狂的自取灭亡的举动。
但看着盛怒中的朱温,没有人敢说话。无数次血淋淋的教训已经告诉他们,在这样的情况下去忤逆这个人,就跟拿脖子试刀没有两样。
朱温下令,让徐怀玉领一支军马即刻南下布防,阻击正在疯狂北进的敌军。其他将领集结人马,数日后跟随自己亲征淮南。
在巨大的惨败面前,朱温失去了最后的理智,他已经变成了一个红眼的赌徒,正急不可耐地把所有的筹码推向血淋淋的深渊。
而此刻,百里之外的葛从周正在经历着地狱般的煎熬。
渡过淮水北退的汴州军遇到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大雪。这支汴军在败逃途中早已丢盔弃甲,面对突如其来的寒流和大雪,他们立刻陷入了饥寒交迫的悲惨境地。
撤退之路变成了一场死亡行军。这些衣不蔽体,粒米未进的士兵逃过了淮南人的军刀,却躲不过饥饿和严寒。无数人倒在了回家的路上,再也没能起来。
颍州刺史王敬荛派出援兵沿路用柴草烧火,希望能让这些悲惨的败兵活着回到颍州城。面无血色的士兵们歪歪斜斜地走在大雪覆盖的道路上,身边是冒着浓烟的火堆,在他们身后,隐隐传来牛存节的后卫部队与敌军的厮杀声。
等葛从周终于逃出淮南军的包围圈,退至颍州(今安徽阜阳),身边仅剩不足千人。
宿州城外,朱温骑在马上,神色阴沉地看着他的士兵们。这支仓促集中起来的军队里,很多都是跟随他多年的老部下。但这一次出征有些不同。阴郁的气氛笼罩着整支军队,士兵们脸上的神色茫然,他们甚至不知道要去向哪里。
朱温一眼就可以看出,不管是心理上,还是实力上,这支军队都还远远没有准备好。
他有些后悔。自己也许太草率了。但军令已出,就如开弓之箭,再无回收之理。
“主公,大军已集结完毕,可否下令?”张归霸、张归厚两兄弟提刀纵马,缓缓踱过来问道。
朱温愣了愣,没有说话。
敌情不清,仓促出兵,这是兵家大忌。有个声音一直在头脑里倔强地对他说。
但就这样认输,又岂能心甘?他在努力说服自己。
“将军!”清脆的声音响起,如同春雷炸响,朱温猛然清醒过来。
他扭过头,正是张惠。
她怎么来了?
她竟然来了!
这个女人总是在最需要出现的时候神奇地出现在自己身边。看着张惠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朱温那张阴霾密布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意。
张惠款款走来,向他行礼。然后轻轻挽住朱温的马缰,柔声道:“将军不可意气用事。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将军还是暂且罢兵,从长计议吧!”
两人静静地对视。这个人,这些话,就像雪山上的清泉,瞬间熄灭了朱温心中那团狂躁的怒火。他知道,张惠说的肯定是对的。
汴州城头,得知朱温罢兵的消息,敬翔终于长吁了一口气。数天前,正是他得知清口兵败,立即请求张惠到宿州,说服朱温罢兵。他知道,如果有人能劝住失去理智的朱温,这个人只能是张惠。
3.苍狼再现
张惠的及时出现,避免朱温把全部家当输在淮南的恶果。
而在险恶的形势面前,大将徐怀玉展现出惊人的冷静和顽强的意志。他在淮北一线顽强抵抗,扼制了淮南军疯狂追击的势头。不久,牛存节收拢葛从周部的败兵八千人归来,进一步加强了徐州一带的防御。在淮河以北劫掠一番后,杨行密的各路大军心满意足地退回淮南。
杨行密很清楚对手的实力,朱温虽然在清口大败,但家底仍在。这个中原霸主不是自己能一口吞下的。
至此,朱温对淮南的大举征讨以完败收场。
这是朱温军事生涯中为数不多的重大失败,而当我们纵览即将形成的五代十国,清口之战却成为影响了未来天下格局的一场重要战役。
清口之战后,淮南声威大震,原先依附朱温的江南各个藩镇,如荆南(今湖北江陵)、朗州(今湖南常德)等地节度使纷纷与汴州断交,山南东道节度使赵匡凝更是一头倒向杨行密,摇身一变,成了倒朱的急先锋。而朱温留在海州的守将陈海宾则直接向杨行密献城投降。朱温在两淮的防线全线动摇。
此战之后,朱温的死敌朱瑾几乎每年都向徐州、宿州一带发动进攻,令汴军疲于奔命。朱温一举吞并淮南的计划不但破产,更在两淮地区全线处于守势。
天复二年(902年),朝廷不得不正视杨行密在江东的地位,封其为吴王。二十五年之后,杨行密的第四个儿子杨溥在扬州称帝,史称南吴。杨行密被追尊为武皇帝,成为南吴政权的名副其实的奠基人和开创者。
更让历史大跌眼镜的是,不仅强大的朱温终其一生也未能征服淮南,在他之后的后唐、后晋、后汉等各个中原政权都无力染指江东。直到五十七年之后的显德六年(959年),一代雄主、周世宗柴荣才让淮南人彻底俯首称臣。
杨行密成功地把整个江淮地区都置于自己的保护之下,让那里的人躲过了最血腥最动荡的五十年,以至于宋太宗赵光义统一天下之时,江淮已成为宋王朝最为富庶的地区。再往后,富庶的江南甚至支撑了失去半壁江山的南宋王朝达一百五十年之久。
历史就是这样微妙,不管是朱温还是杨行密,肯定不会想到在淮水边发生的那场战役会对未来政治格局的走向,会对百年之后的人们有这样深刻而久远的影响。
朱温的失败让半个天下都陷入某种疯狂的亢奋。各路藩镇势力都在紧急分析着清口之战对大势的影响,盘算着自己应该去攀哪棵大树,才能活得更保险,更长久。
而此刻,朱温正独自站在园中,凝视着被寒霜打残的菊枝。
清口之战对他的打击异常沉重。从同州起兵以来,他第一次感觉到强烈的挫败感。入主中原的他,所向披靡,似乎只要他想得到什么就一定能得到。残暴如秦宗权,凶悍如魏博军,狡诈如时溥,顽强如朱瑄、朱瑾,都无一例外地倒在他的刀锋之下。就连人人畏之的李克用,对他也要退避三舍。
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常胜军会栽倒在淮南那个并不起眼的地方。
第一次,他感到了力不从心。
从他踏入军旅以来,二十年过去了,他可以感觉到很多东西正从身体里悄悄溜走。轻狂、豪情、仿佛永远不会枯竭的精力以及对未知近乎狂热的追求,正是这些东西支撑着他从一个一无所有的放牛娃变成了整个中原的统治者。
但他正在老去,时间就像毒蛇一样吞噬着他的精力和生命。他用了太长的时间来荡平中原诸藩,而当他终于可以向那个富庶的南方起航的时候,却一头栽倒在起点上。
天下对他这个早已年过不惑的人来说,或许太大了。
焦虑猛烈地轰击着他的心脏。他想要得到的东西还有很多,多得甚至令他自己都感到绝望。在他的内心深处,潜伏着一头疯狂的野兽。很多时候,他可以驾驭它,驯服它;很多时候,张惠的安静和柔情能安抚它,让它平静。但更多时候,这头野兽会猛然跳出来,在他心头怒吼,让他寝食难安,使他陷入一种难以名状的癫狂。
朱温的胸口在剧烈地起伏着。就在这个孤独的被冰雪覆盖着的庭园之内,他可以感觉到内心的那头野兽正在怒吼,正在撕裂他躁动不安的灵魂。他必须要做点什么,让自己安静下来。
光化元年(898年)正月,朱温不顾恶劣的天气,集结大军猛攻正积极联络各路倒朱势力的山南东道节度使赵匡凝。在淮南丢光了脸面的葛从周重新成为汴军主将。
赵匡凝的军队正准备从秦岭一带北上,联络河东的李克用会攻朱温。这支军队遭到葛从周无情的攻击,赵匡凝大败溃逃。
杀戮和鲜血,仿佛只有这些,才能让朱温心里的那头野兽得到满足。
但这还远远不够。朱温决定亲自出击,回到他阔别已久的战场。四月,他率领大军出击河东。不久前,李克用轻率出兵征讨卢龙节度使刘仁恭,结果在蔚州(今河北蔚县)境内的木瓜涧中伏,惨败而回。朱温要抓住这个机会,在死敌面前重新找回自信。
朱温的大军浩浩荡荡到达钜鹿,李克用慌忙派军迎击。李克用做梦也没有想到,在淮南刚刚惨败的朱温面对一片倒朱之声,竟然还敢主动发起进攻。
这个疯子!永远都不知道他会突然蹦出什么想法!
的确如此。甚至在朱温手下的无数高级将领中,除了敬翔,能洞察到这个人想法的人几近于无。
其实他不过在靠着自己多年征战培养出来的嗅觉在打仗,靠着自己在萧县乡间无事生非时培养出来狡诈和机敏在打仗。在淮南碰了钉子,他不会傻得再去撞得头破血流,而是飞快地脱离那个让他吃了苦头的对手,去做自己更有把握的事情。
没有明确的计划和正式的宣告,但朱温已经在不自觉地修正自己的战略:把大军从南向北移动,逐渐把他的扩张方向重又转回到他熟悉的北方。
朱温亲率骑兵在青山口与河东军接战。广阔的战场上又响起了令人心悸的嘶叫声,朱温一马当先,怒吼着挥刀冲向他的死敌们。
他需要找到发泄的方式,把那些不甘、焦虑、愤怒和恐惧都用这样的方式通通喷向他的敌人。
有朱温亲自出马的汴州军队就像上足了发条的杀人机器,他们不顾一切地策马狂奔,一头扎进敌人堆里,像疯子一样砍杀对手。
河东军全面溃败。青山口留下了近万河东士兵的尸体,仅被汴州人缴获的战马就超过千匹。
胜利和征服,这是让他心底那头野兽安静最好的方法。
朱温心满意足地回去了。他下令葛从周继续向北进攻。
四月末,葛从周攻入洺州(今河北永年县),斩杀守将,擒获大小将校五十多人。
刀光照亮了雪白的原野,葛从周的骑兵在河北的苍茫原野间肆意奔驰,如入无人之境。
五月一日,邢州守将弃城而逃。踏着敌人的尸体,葛从周大摇大摆地进入邢州城(今河北邢台)。
五月三日,汴军猛攻磁州(今河北磁县),无力坚守的刺史自刎而死。
五天之内,连下三州。回到河北平原的葛从周立刻就找回了打仗的感觉。
战事不顺的李克用突然想起了留在淮南的那支精兵,急忙派遣使者从赵匡凝的地盘借道,企图绕道进入淮南,接回李承嗣、史俨等人。
心惊胆战的河东使者小心翼翼地在崎岖的山路间绕行,但他还是悲剧性地撞进了汴州人设下的伏击线。李克用的猥琐企图被朱温一览无余。
得知已经被教训得鼻青脸肿的山南东道节度使赵匡凝竟然还在和那个独眼龙眉来眼去,暗通款曲,朱温勃然大怒。没有丝毫犹豫,他立即命大将氏叔琮、康怀英率军再次教训赵匡凝。
七月,汴军攻入鄂北,氏叔琮相继攻克唐州(今河南唐河县)、随州(今湖北随州市),康怀英分兵攻取邓州(今河南邓州市),汴军势如破竹,兵锋直指襄汉。
赵匡凝终于见识到朱温的真正实力,一个大败之后还能有如此战斗力的中原霸主,岂是自己一隅之地能抗衡的?
惊慌失措的赵匡凝急忙派人赶往汴州求和,一再表示效忠朱温,绝不变心,同时派军队封锁了与河东的边界。朱温这才罢手退兵。
不久,杨行密卷土重来,亲率精兵五万人,大举进攻徐州。朱温闻讯,立即停止对河东的进攻,让葛从周留守潞州,自己则亲自领兵,率部南下迎战杨行密。他要看看,曾经将庞师古、葛从周打得惨不忍睹的那个人到底是什么模样。
杨行密刚刚包围徐州,朱温大军已到辉州,距离淮南军只有数天行程。杨行密二话不说,立即解除包围,退回淮南。
杨行密心里很清楚,在中原战场上,缺乏骑兵的淮南军绝对不是朱温的对手。他所做的只是牵制对手,让朱温不能专注地进攻河东。如果让朱温降服了整个北方,那时候再来蹂躏淮南就真是手到擒来了。
杨行密不战自退,让朱温颇为得意。这一年来,在他的强势反击之下,因为清口之败引发的倒朱浪潮已然渐渐平复。
朱温决定继续保持对北线的高压态势,几乎就在这同时,一个难得的机会从天而降。
击败了李克用的幽州节度使刘仁恭正准备向南扩张。他的第一个目标就是魏搏地区。这里是扼住河东和中原的战略要点,占领了这里,他就有了和李克用、朱温讨价还价的实力和筹码。魏博节度使罗弘信刚刚病死,魏博军心不稳,正是攻取的好机会。
光化二年(899年)三月,刘仁恭出动十万幽州兵攻打魏州。彪悍的幽州骑兵从北方平原呼啸南下,很快攻陷贝州(今河北清河县)。野蛮残忍的刘仁恭为了恐吓魏州人,竟然下令屠城。贝州城中还没来得及出逃的居民一万多户,无论老少,全遭屠杀。
刘仁恭在贝州的暴行震惊了魏博人。接任魏博留后的是罗弘信的儿子罗绍威,罗绍威见大祸临头,急忙派人昼夜兼程赶往汴州求救。
将势力扩张到河朔地区是朱温梦寐以求的一件事。如果将战斗力甚强的魏博军纳入麾下,能极大地威胁李克用的侧翼。接到罗绍威的鸡毛信,朱温立即调集军队,全力救援。
朱温派侄子朱友伦为主将,张存敬、李思安为副,领先头部队火速渡过黄河,在内黄驻扎,防备幽州军南下。同时命葛从周就近调集邢、洺二州的军队赶赴魏州救援。部署完毕之后,朱温自领大军,再度亲征。
幽州将领刘守文、单可及率军很快南下,企图攻击魏州,正好在内黄与朱温狭路相逢。
滔滔的黄河水见证了一场罕见的骑兵大会战。幽、汴两方的数万骑兵在战鼓的轰鸣和如雷的呐喊声中激烈地碰撞在一起。苍黄的原野上卷起冲天尘土,洒下漫天血雨。
朱温端坐在战马上,冷酷地望着眼前这片血肉战场。幽州骑兵的骁勇天下闻名,虽然他们身披的仅是轻便的皮甲,但却以猛烈的冲锋和多变的战术闻名于世。当年刘秀能得天下,倚重的正是吴汉、耿弇带来的幽州突骑。
面对这样一个强敌,朱温心里却无限快意。他要用敌人的血肉重新塑造起强大的自信,他要用这样一种方式告诉天下人,他还是原来那个跃马提刀,独步中原的朱温。他,还没有老。
朱温缓缓举起了右手。大将张存敬带着部下呼啸而出,直扑敌阵。
耀眼的阳光照亮了内黄战场。汴军骑兵挥舞着战刀,对着业已动摇的幽州军战线发起一波又一波猛烈的进攻。
朱温又抬起了左手。猛将李思安带着他的骑兵像怒吼的波涛卷向敌阵。
远处开始出现混乱和骚动,幽州军已有溃败的迹象。
“擂鼓!”朱温从卫兵手中接过他的大刀,简洁地命令道。
“好侄儿,且看我如何破敌!”朱温对朱友伦说,脸上露出近乎亢奋的激动。
战鼓声把大地震得瑟瑟发抖。朱温的喉咙里突然发出尖利而沙哑的吼声,如苍穹下的苍狼,声可逼人,摄人心魄。
第一次与朱温共同征战的朱友伦目瞪口呆。他只觉得眼前一晃,这个可怕的男人已纵马而去,只留下一串淡青色的刀光和凄厉的怒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