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温重又把目光转回到自己身后,那个天高地远的河东之地。不管多么强大的对手,多么不愿意去面对,总有一天,都会与这个人狭路相逢,你死我活。这是他的宿命,也是李克用的宿命。
1.宿命的对决
形势危急。朱温必须抢在宦官们之前动手。
李振当夜便出发,带着朱温的密信前往长安。
朱温写了两封信。一封是给宰相崔胤的,信中表明李振是自己的特使,全权处置京城事务,请崔胤与李振共商讨逆大计。还有一封信是给皇宫侍卫军将领孙德昭的,措辞严厉,要求侍卫军认清形势,立即配合崔胤,诛杀刘季述、王仲先等带头政变的宦官。朱温在信中暗示,如果侍卫军不配合,将亲率大军进入京城,清君侧,讨逆臣。
接到朱温的密信,孙德昭等侍卫军将领几乎没有任何犹豫,马上倒向崔胤一方。
跟宦官掌握的神策军不同,侍卫军直接受命于皇帝。昭宗被囚禁,侍卫军颜面丢尽,孙德昭等人早就恨透了宦官。但神策军一手遮天,长安局势不明,孙德昭也不敢贸然动武。现在有了朱温撑腰,侍卫军众将顿时眉飞色舞,纷纷表示愿意听命于宰相崔胤,解救皇帝,诛杀宦臣。
天复元年(901年)正月初一,对即将到来的危险一无所知的王仲先坐着轿子大摇大摆地上朝了。王仲先刚刚进入宫门,上百名侍卫军士兵突然围了上来,二话不说就把轿夫和卫兵砍翻在地。王仲先被一把揪了出来,刀光闪过,这个不可一世的宦官头子便掉了脑袋。
宫门得手之后,孙德昭立即带着数百精兵,将囚禁唐昭宗的少阳院团团围住。看守少阳院的士兵一眼就看到了孙德昭手中那颗血淋淋的人头,正是他们的带头大哥王仲先。守院士兵立即丢戈投降。
少阳院很快被侍卫军接管。饿得半死的李晔和他的皇后终于颤颤巍巍地走出了这个噩梦之地。
另外两个宦官头目刘季述和王彦范也迅速遭到抓捕,二人被如狼似虎的武士拖到宫门前。扬眉吐气的崔胤得意洋洋地站在二人面前,用嘲讽的目光看着趴在地上的两个大宦官。
“狗贼!你们也有今日!”崔胤指着面无人色的两个宦官,想到被屠杀的无数同僚,顿时怒火满腔。
“来人!将这两个大逆不道的狗贼乱棍打死!”当崔胤终于能掌握自己的命运,主宰敌人的生死的时候,他决定用最残忍的方式来进行报复。
在棍棒的噼啪声和声嘶力竭的惨叫声中,两个宦官被活活打死在宫门前。
又一场清洗开始了,王仲先、刘季述、王彦范等宦官头目的族人和部下都遭到抓捕,随即处死。在朱温的幕后支持下,崔胤终于控制住了长安的局面。
起死回生的李晔重登龙椅,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下诏进封朱温为梁王(至此,朱温的军队统称梁军)。李晔现在深刻认识到,自己要坐稳这把龙椅,必须倚靠数百里之外那个手握重兵的人。他只希望,那个叫朱全忠的人,真能像他的名字一样,为李氏王朝尽心尽忠。
拿到皇帝诏书的朱温只是冷冷一笑。他的实力和权利早已远远超出当世任何一个王侯。对皇帝充满激情的赞赏,他更不屑一顾。他只希望,通过这次成功的拨乱反正,能让天下人认识到,朱温有实力和能力控制朝廷,投靠我,没错的!
但并不是每个人都这么知趣。
数天之后,快马来报,抓住了河中往太原的一名使者,从那个人身上搜出了河中节度使王珂写给李克用的一封密信。信中大骂朱温飞扬跋扈,独霸中原,请求李克用派兵南下,一起进攻汴州。
朱温勃然大怒。对王珂,他已忍了很久了。这个人能当上河中节度使,靠的就是李克用。
王珂原本是王重荣的侄儿,后来过继给了王重荣。唐僖宗光启三年(887年),王重荣在兵变中被杀,王重荣的弟弟王重盈被推举为蒲州主帅,任命王珂为行军司马,不久王重盈又病死,群龙无首的河中军推举王珂为统领。
当时,王重盈的亲生儿子王珙、王瑶分别在陕州、绛州任刺史,二人对王珂平白无故成为河中老大极为不满,于是写信给朱温发泄不满。两个人详细揭露了王珂的身家底细,说王珂并不是王重荣的亲生儿子,我们二人才是,要选河中节度使也该从我们两兄弟里头选,怎么能让外人继位。日理万机的朱温当时正在四处征讨,顾不上河中这摊子烂事。但王珂听说他那两个兄弟告自己黑状,索性一头倒向朱温的死对头李克用。
李克用对河中的事情倒很热心,立即出兵攻打绛州,杀了王瑶,之后又击败了陕州的王珙。李克用的军队浩浩荡荡逼近长安,在渭水北岸扎营,随后向皇帝上奏,要求正式任命王珂为河中节度使。
被李克用逼得毫无退路的李晔只好下诏,任王珂为河中节度使,正式授他旄节斧钺,王珂终于名正言顺在河中站稳了脚跟。得到李克用扶持的王珂更加招摇,四处出兵,攻城略地,还把战利品大批送到太原献殷勤。李克用对自己在河中扶持的代理人极为满意,把女儿也嫁给了王珂。
河中位于今天河北与山西的交界,是河东通往关中的门户,遥控长安。控制了河中地区,李克用就能直接威胁京师,甚至控制朝廷。对这一点,朱温当然不能容忍。
刚刚解决了宫廷政变的朱温正愁找不到目标开刀,这一次王珂倒主动送上门来。
天复元年(901年)正月,朱温命大将张存敬率兵二万北渡黄河,大举进攻河中。
张存敬从同州起就一直跟随朱温东征西讨,前后经历大小百余战,展现了一名优秀军事将领的素质和胆识。在征讨徐州、兖州时,张存敬表现极为活跃,每每跟随朱温大军行动,冲阵杀敌,表现英勇,立下大功。
朱温非常看重这员大将,封他做行营都指挥使、检校右仆射,负责指挥最精锐的近卫军。
北伐幽燕时,张存敬率领一支军队配合葛从周作战。获得独立指挥权的张存敬充分展示了自己的过人才华。老鸦堤之战,当刘仁恭主力正与葛从周军激战时,张存敬亲率一支奇兵,对幽州军发动突袭,使幽州军阵脚大乱,有力地配合了葛从周的正面进攻。那一战,幽州军被杀数万人,精锐主力几乎损失殆尽。同年,又为先锋,率部渡过滹沱河,一鼓作气拿下镇州,缴获鞍马牛驼数以万计。接着又北上横扫燕地,接连攻下瀛、莫、祁、景四州,俘获不可胜数。
张存敬犀利的进攻意识和积极主动的作战风格颇似当年刘秀麾下的河北名将——位列云台二十八将之列的耿纯。
这一次,面对战略要地河中,朱温毫不犹豫地任命张存敬为主帅,他希望张存敬能够再一次飞起来,用狂风般的速度横扫对手。
“王珂跟李克用沆瀣一气,为非作歹,你去,替我把他绑来!”朱温这样对张存敬说。
张存敬没有让朱温失望,他确实飞了起来。
梁军元月出兵,当月二十五日,兵至绛州(今山西新绛县)城下。绛州刺史陶建钊费劲九牛二虎之力拼凑起一支军队出城迎战。张存敬提着长枪,亲自领兵冲锋,河中军大败,仓促迎战的陶建钊被张存敬一枪挑落马下。
四天之后,张存敬的骑兵攻入晋州(今河北晋州市),围歼了河中骑兵一部,刺史张汉瑜吓得魂飞魄散,献城投降。
又过了三天,张存敬的骑兵已经如闪电一般冲进了蒲州。沿途的河中守军纷纷四散溃逃。
出兵不到半月,张存敬已连续攻下绛州、晋州,进逼河中首府所在地蒲州。自从王重荣死后,曾战力彪悍的河中军早已不复当年之勇。面对张存敬凶猛的闪电战,他们根本不堪一击。
二月,张存敬的大军进抵蒲州城下。自知大祸临头的王珂无计可施,只好让自己老婆写信向岳父大人求救。李克用回信倒是很快,不过意思也同样干脆:“我现在兵力不足,如果救你就只能跟你一起灭亡。”
王珂目瞪口呆。他实在没想到,对跟朱温打仗一向极为热心,来者不拒的李克用这一次竟然袖手旁观!
无人知道李克用此时的真实想法。或许他早已对长期打着自己旗号四处惹祸的王珂深感厌倦,又或许他忌惮张存敬的兵势和谋略。围攻蒲州之前,张存敬已在太原进入河东的要道伏下精兵,做出一副要围城打援的架势。近来对梁军屡战屡败的李克用不得不多长个心眼。
惊慌失措的王珂病急乱投医,又向凤翔的李茂贞求救。李茂贞是老油条,怎么可能自己往火坑里跳?对王珂接二连三的求救信,李茂贞索性看也不看就扔进火里。
王珂彻底绝望,他现在只剩下最后一张牌:已经升天的老爸。不管怎么样,王重荣对朱温有知遇之恩,他觉得再怎么样,朱温也不会这么绝情,对王重荣的后人痛下杀手。
于是王珂登上城楼,在张存敬面前自导自演了一出煽情戏。
“我与梁王有世家的情分,因为我年少轻狂,不懂事,不小心得罪了梁王。父亲他老人家在天之灵,肯定不愿意看到他儿子与梁王相残……”说到这里,王珂泪流满脸,痛不欲生。
“张将军是识大体懂大义的人,希望您能撤军三十里,等梁王来了,我愿意听凭他处置……”话没说完,王珂又是一阵嚎哭。
面对这个拙劣的表演,张存敬冷冷一笑,厌恶地摆摆手。
后撤就后撤。就是再撤三十里,你王珂也翻不了身。
梁军随即撤围,退兵三十里驻扎,只留下少数侦骑监视城中动向。
没过多久,朱温带着卫队大摇大摆从洛阳而来。进入河中,朱温先不到军中,而是径直奔往王重荣的墓地,隆重拜祭。
这个消息很快传到蒲州,全城军民无不喜极而泣。看来朱温还是个讲情义的人,这样看来,梁军至少会善待蒲州人。很快,蒲州城中军心浮动,所有士兵都巴不得朱温赶紧到来,结束这场该死的战争。朱温略施小计,就把王珂打的这张感情牌加倍奉还。这下,王珂想不投降都不行了。
被逼到墙角的王珂再也无计可施。他派人赶到朱温面前,表示自己愿意自缚双手,将蒲州献上。朱温笑了笑,对来人说:“当年阿舅重荣对我的大恩,何时能忘?现在他的儿子竟然要以亡国之礼见我,阿舅在黄泉之下会骂我的!让你们王将军出城见我就行了,我到蒲州不过是想叙叙旧而已!”
硬着头皮当了一回演员的王珂遇到了比他演技高明得多的朱温。两人见面,握手抽泣,一副久别重逢的样子,然后并排骑马进城。
河中全境落入朱温之手。
不久,朱温令张存敬镇守河中,要王珂全家迁往汴州居住。
天真的王珂以为朱温真会念旧情放过自己一马。结果他拖家带口刚刚走到华州,就被朱温派来的杀手刺死在馆舍。
曾经背叛过自己的人,朱温从来都不会手软,不管他是谁的儿子。
平定河中的朱温盘算着下一步行动。
现在他已拥有了几乎整个河南道,占据了山南东道的一部,扼住了河东进入山南道的出口。平定河中,又使他切断了李克用通往关中的咽喉要道,而控制河朔地区和幽州一部则使他的兵力可以进入河东的侧后。
他已经完成了对李克用的C型包围,将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独眼龙牢牢锁在河东一隅之地。
虽然李克用也不断出兵,四处扑腾,但一直都被朱温牵着鼻子走,完全处于被动。更重要的是,通过平定宦官们的政变,朱温的势力已经深入到皇宫之内,而李克用在朝臣们心中就是一个鲁莽残暴的蛮夷首领,一个朝廷公敌。
朱温与李克用之间虽然一直没有发生过大规模的对决,但他已在与死敌的过招中步步领先,完全占据上风。
朱温在地图上狠狠地盯着河东那块地方,就像看着自己心头的一个毒瘤。
该收网了。是时候将这颗毒瘤彻底地割掉了。朱温在心中这样对自己说。
不管多么强大的对手,不管多么不愿意去面对,总有一天,都会与这个人狭路相逢,你死我活。
或许,这是他朱温的宿命,也是李克用的宿命。
2.六路围攻
夜幕低垂,汴州梁王府内灯火通明。门前的军士比往常多了数倍,显然有大事发生。
漆黑的夜空中隐隐有春雷炸响,一丝躁动不安的气氛弥漫在天际。梁王府内,一间不大的厅堂内,此时也正有风雷激荡。
葛从周、张归厚、氏叔琮、时任晋州刺史的侯言等大将都静静围在朱温身边,俯身看着一副巨大的地图。
朱温显然已对进攻河东的计划烂熟于心。他指着地图上那个巨大的方块——太原府,沉声道:“李克用这老贼,藐视朝廷,四处作乱,图谋不轨。因为中原战事,我一直无暇顾及此贼。现在中原大局已定,河中、河北也已归附,是与此人算总账的时候了!”
说到这里,朱温用锐利的目光逐一扫过在场的将领。他在观察部下们的表情,如果这些将领有谁流露出哪怕一点点畏惧,他也绝不会用这个人。
对河东的这一仗,他已经等了太久太久,这一仗只能胜不能败。
“李克用此贼残暴无信,作恶多端,最近作战更是连连失利,河东士气低落,民不聊生,太原百姓早就盼我王师北上!而我军方平河中,气势如虹,当趁此良机,一举荡平此贼!”朱温分析着局势,更加激动。
“我等愿为先锋,为梁王荡平河东!”葛从周、张归厚、氏叔琮、侯言,没有一个落后,异口同声地大声应道。
这些将领早已揣摩透朱温的脾气,个个把表态的时间拿捏得恰到好处。
朱温满意地点点头,把手指向地图,开始他的战役部署。
按照朱温的设计,氏叔琮军为一路,西出太行;晋州刺史侯言为一路,出阴地关(今山西汾西东北);洺州刺史张归厚为一路,出马岭关(今山西太谷东南);葛从周为一路,出井陉关(今河北县北),这四路为梁军主力。另外还有两支部队将协同梁军作战:义武节度使王处直部出飞狐(今河北涞源),天雄军节度使罗宏信所属张文恭部出新口(今河北磁县附近)。这六路大军将跨越太行山,分别从正西、西北、西南三个方向对李克用的老巢太原发动向心攻击,总兵力不下二十万人。
这是一个规模宏大而且充满感情色彩的作战计划,看上去就像要急不可耐地把他的敌人捏个粉碎。
一口气说完战役部署,朱温伸出右手,有力地伸开五个手指,然后很有象征意味地慢慢捏成一个拳头。
所有人都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咚!”朱温把拳头狠狠砸在标记着“太原”的那个方块上,“诸位,这将是我军平定河东的最后一战,此战务必全力以赴,誓杀李贼!”
他的重拳激起一阵强风,吹得周围的数盏油灯摇摆起来。忽明忽暗的灯光映照着众将一张张阴晴不定的脸。
将领们迅速地散去。为了完成朱温设计的这个庞大的作战方案,他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只有敬翔静静地站在一旁,一言不发。朱温转过头,看了看这位沉默的智囊:“先生觉得如何?”
敬翔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道:“主公觉得这四位将军能担此重任否?”
朱温沉默了。
片刻,他叹了口气,缓缓道:“本来张存敬是北伐河东的最佳人选之一,担当其中任何一路都足以独当一面。可惜天不怜英雄,如此骁勇有谋的骁将刚刚平定河中便突然病故。我也知此四人勇猛有余,沉稳谋略不足,但现在也只能如此了。”
敬翔看着油灯下朱温那张阴沉的脸。心中暗暗想,不知道他这时候有没有想起被他毫不留情斩杀的当年汴军中第一名将朱珍。
“此次会战如此重要,主公为何不亲自出征,统筹全局,以振士气?”敬翔又问道。
朱温用意味深长的眼光看了看这位心腹谋臣,笑道:“我观宫廷之内阴霾密布,要不了多久,长安城中必出大事。是以不敢轻易陷身战阵……”
敬翔心头一凛。这么多年了,这是他第一次看到朱温这么关心长安之事。他想起一年前在黄河之上,朱温似乎是无意中对自己说的话:“我比当今天子如何?”
敬翔心头一阵激荡。莫非这个人真的已有忤逆之心?他实在不知道,当那一天真的到来的时候,自己会作何抉择。
朱温疑惑地看了看失魂落魄的敬翔,怪道:“先生有何疑虑,直说无妨。”
敬翔回过神来,赶紧应道:“主公以六路之兵围攻太原,气势宏大,确是大手笔。以我军实力,取胜应在情理之中。”敬翔抬眼看了看朱温,紧接着说:“只是出兵六路,分进合击,最紧要是统筹调度,氏叔琮欠稳,张归厚缺谋,葛从周自然是当世名将,但年事已高,身弱多病,侯言就更不用说了,我看这四位将军中恐怕无人有能力统筹全局。”
朱温听了,哈哈大笑。他摆了摆手,“先生此次恐怕多虑了。之前朝廷多次讨伐河东无功,是因为没有集中主力攻击泽州、潞州这两个战略要地。此次虽然分兵六路,但看点全在氏叔琮一路,只要攻克泽州、潞州,则河东在太原以南再无险可守!氏叔琮、康怀英都是沙场宿将,又有五万精兵,攻下潞州、泽州应该不是难事。”
话音未落,窗外雷声又起。
朱温不再说话,他长长地吸了口气,伸出手,推开面前的两扇窗格。一股强风扑了进来,不知什么时候,窗外已是雨幕弥漫。
“春雨贵如油。”朱温忽然自言自语道。
敬翔若有所思地注视着这个让很多人谈之色变的统帅。此刻,这个人正负手凝视着远处黑压压的天际,灯火下他那张消瘦而强硬的脸就像刀子刻出的雕像。
朱温的这句似乎不经意的自语,深深打动了敬翔。
这个人从小就在田间地头摸爬滚打,当然知道民以食为天的道理。这些年来,在他统辖的中原各州,大兴农业,奖励耕种,减轻租赋,虽身处四战之地,周边战火不断,但他的辖区内却没有出现百姓的逃亡和迁移。朱温主政汴州不过十余年,这里已隐隐成为中原最为繁华的城市,而那个空负盛名的京都长安却日趋破败。
即使是在大战在即之时,他也在惦记着地里的收成。因为他知道老百姓最需要什么。
“他比当今天子如何?”敬翔在心里这样一遍一遍地问自己。
天复元年(901年)三月,梁军六路齐发,大举进攻河东。一夜之间,战火在长达数百里的战线上熊熊燃烧。
朱温突然祭出的大招让李克用始料未及。他没有想到,朱温刚刚攻下河中,就会如此急不可耐地对自己发动全面进攻。
面对梁军的大举入侵,李克用并没有惊慌失措。他要做的是找准朱温的主攻方向。六路齐攻,看似华丽无比,但只要击破了兵力最强的一路,攻势必然瓦解。正所谓“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歼灭了这一路,其他各路梁军就难以捏成一个拳头。
在梁军的六路进攻中,以氏叔琮一路力量最强。氏叔琮、康怀英率兵五万攻击河东门户泽州、潞州。一旦得手,将粉碎河东军在南线的防御,直趋太原城下。
李克用立即意识到,氏叔琮的那路梁军将决定整个战局,而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保住泽州和潞州。
李克用马上命令养子李嗣昭、李嗣源带精锐骑兵三千,赶赴泽州增援。
当年朝廷重兵围剿河东,李克用凭李存孝的数千骑兵扭转了整个战局,这一次,他希望李嗣昭、李嗣源能够复制李存孝的成功。
李嗣昭原本姓韩,出身贫寒,父母都是农民。一次,李克用外出打猎,在一户韩姓人家落脚休息,发现周围树林中隐隐有气象奔涌。李克用叫来主人一问,原来韩家刚刚得了一个儿子。迷信风水的李克用认为此子有富贵之气,必成大材,于是用重金将婴儿换回,收为养子,取名李嗣昭。
李嗣昭身材短小,其貌不扬,但对骑马搏击之术却有过人天赋,逐渐成长为河东军中的一员骁将。和李存孝的高调不羁不同,李嗣昭为人低调谨慎,对李克用的话更是奉为圣旨。李嗣昭极喜饮酒,有次李克用无意中告诫他要少喝,李嗣昭竟然立即戒了酒,从此终生不饮。李克用对他极为看重,任命他为衙内指挥使,负责指挥亲兵。
河中王珂、王珙弟兄二人争斗时,李克用派李嗣昭以骑兵帮助王珂,把王珙的军队杀得片甲不留。朱温派兵援救王珙,也被击败。李嗣昭之名一时威震河中,成为李存孝死后河东的又一员骁将。
李嗣源更是个厉害角色。他先祖是沙陀族人,父亲曾镇守雁门(今山西代县),堪称名将之后。颇会识人的李克用很快把他收为养子,委以重任。唐昭宗乾宁三年(公元896年),他率军增援兖州,与汴军大战于任城。李嗣源亲率骑兵,杀入敌阵,横冲直撞,威不可当,解了兖州之围。此役之后,李嗣源的威猛为天下所知,甚至被汴军士兵偷偷取了个“李横冲”的名号。
第二年,李嗣源又与汴军名将葛从周大战于青山口,拼杀中四中流矢,血流被股。连见惯了大场面的李克用也对着他惊叹道:“我儿真乃神人!如果没有你,今天就要被葛从周那厮讥笑我河东无将了!”
面对梁军凶猛的攻势,李克用一口气把他的两张王牌全抛了出来,希望他们能创造奇迹。
但李克用远远低估了梁军的攻击力。
是年四月,梁军猛攻泽州。守将李存璋无力坚持,弃城而逃。氏叔琮乘势再攻潞州,刺史孟迁开城投降。紧接着,沁州(今山西沁源县)刺史蔡训见风头不对,也献城投降。
李嗣昭、李嗣源的骑兵还在半路上,泽州、潞州、沁州已先后被梁军攻陷。河东门户洞开,南线面临崩溃。
氏叔琮迅速收编了一万多人的降军,让降将李审建为向导,连过芒车关、腰鼓岭、石会关(均在今山西武乡西北),越秦城(今山西太谷南),直扑太原。
李嗣昭、李嗣源得到消息,只好掉转马头,日夜兼程赶往太原救援。
看着汹涌而来的梁军,李克用气得破口大骂。他没有想到,固若金汤的潞州、泽州竟然不战而降,这让他措手不及。
汴州城中,静待消息的朱温兴奋得手舞足蹈。他叫来敬翔,眉飞色舞地炫耀道:“我军不费吹灰之力已得潞、泽、沁三州,大军已到太原城下!李独眼死期不远矣!”
更多的战报雪片般地传来,张归厚部历时月余苦战,终于攻陷河东西部要塞承天军(今山西阳泉市东北),歼灭守军上万人。梁军进逼寿阳,辽州(今山西左权县)刺史张鄂献城投降。一旦其他各路梁军突破防线,合围太原,李克用将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氏叔琮指挥大军将太原重重围困,梁军即将开始攻城。太原城中人心惶惶。“这一次恐怕是在劫难逃了!”很多人都这样想。
只有李克用仍然不动声色。他在等待那支奇兵的出现。他知道,李嗣昭、李嗣源根本没有出现在泽州城下,更没有和一路高歌猛进的梁军接触。这是一个信号,意味着这支他寄予了厚望的军队正在某处,以飞一般的速度奔向战场。
李克用的判断没错。当梁军擂响战鼓,缓缓压向太原城的时候,在西面的山道上,李嗣昭、李嗣源的骑兵正疯狂地朝着太原飞奔。整个河东的命运都背负到了这支三千人的军队身上。
梁军士兵在战鼓的轰鸣声中冲向城墙。他们都听说过上源驿的故事,在那个故事里,李克用被描绘成一个恶魔,肆意地调戏汴州的女人,肆意地侮辱汴州的男人。能攻下恶魔的老巢太原,是这些梁军将士梦寐以求的事。
而现在,他们终于有机会触碰到太原城了,这让梁军士兵们有一种莫名而近乎疯狂的兴奋。
但当他们冲到城墙下时,立刻被抛入了无情的炼狱。
暴雨般的利箭、投枪迎面而来,无数石块、檑木轰鸣着从天而降,甚至还有燃烧的滚油倾泻而下。
太原城的高墙之下,惨叫声此起彼伏。
看着伤亡惨重的敌军,李克用的独眼里闪耀着锐利的光芒。他似乎看到了数百里外的汴州城中,朱温那双阴冷的眼睛。
从见到这个人的那天起,他就知道,他们两人的相遇必将掀起一场腥风血雨。他还相信,只要熬过了这一战,总有一天,他会带着他的军队去触碰那座叫汴州的城墙。
3.打残的拳头
在坚固高大的城墙和猛烈的城防火力面前,豪情满腔的梁军士兵们很快发现太原的城门是多么遥不可及。
后续部队陆续到达,聚集到太原城外的军队越来越多,但他们沮丧地发现,城头的火力似乎也正在变得越来越强。
随着攻城战的全面展开,他们每天都要付出高昂的代价,却不得不一次次退回到开始冲锋的地方。
望着那座高大得令人望而生畏的城墙,氏叔琮开始感到一丝忧虑。他隐隐觉得,太原城下的这场攻坚战会变成一场漫长的消耗。如果那样,对于劳师远征的梁军来说,将会是一场灾难。
但氏叔琮没有想到,这场灾难才刚刚开始。
一场突如其来的大暴雨袭击了整个晋中平原。太原城下的七万梁军陷入巨大的雨幕中,军营中堆积如山的粮草辎重被冲得七零八落。更让氏叔琮担心的是,根据探马的报告,从河中、潞州到太原的各条道路都被大雨冲毁,这意味着梁军那条漫长而又脆弱的补给线将受到严重打击。
当汴州城中的朱温欣喜地念叨着“春雨贵如油”的时候,他肯定没有想到大雨将对这场战役和他的士兵们带来的灾难性后果。
心急如焚的氏叔琮下令军队冒雨攻城。氏叔琮是骑兵将领出身,对攻城战既不擅长也不习惯,但他却不得不一次次把自己的士兵推向那座巨大的城墙,去经历箭雨和石木的洗礼。勇猛的梁军士兵呐喊着冲上云梯,奋力向城头攀登,但他们顷刻间就被乱箭射成了刺猬,沉重地跌落在地,变成了血肉模糊的尸体。
那座城墙不过十来米高,但这点距离在梁军士兵看来却如此遥远。
氏叔琮任凭大雨淋湿全身,一动也不愿意动。这场攻城战,他早已看得心如刀割。这些士兵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兵,他们曾经跃马舞刀,横扫中原,而现在却不得不像飞蛾扑火一样冲向那座死亡之城。
梁军大营的西北角出现了巨大的喧哗。氏叔琮心中一震,诧异地转过身。“难道其他各路梁军到达了?”
一匹马飞奔而至。士兵从马上滚下来,来不及站稳,就扯开嗓子大呼道:“将军!大营西北有晋军大队骑兵攻营!”
氏叔琮脸色大变。太原以南,晋军主力已悉数投降,河东其他各部人马也正在与梁军缠战,怎么会凭空掉下来一支晋军骑兵?
来不及多想,氏叔琮急忙提刀上马,率千余骑往西北大营奔去。
眼前的场面让氏叔琮震惊。被袭击的军营内,一片狼藉,尸横遍野,受伤的士兵们在大雨中悲惨地哀号,许多士兵脸色苍白地呆坐在泥泞中,仿佛攻击他们的不是一支普通的军队,而是一群从天而降的恶魔。
“是什么人?他们从哪里来的?”氏叔琮气急败坏地大呼。
没有人能回答。这支军队如鬼魅般突然出现,对措手不及的梁军进行一番屠杀后转瞬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氏叔琮气得嘴唇发抖。攻坚战占不了便宜,这点他可以接受。但他无法接受让一支骑兵在自己的军营里为所欲为。
“传令全军,增加防卫,提高警惕,绝不能让沙陀人再得手!他们再敢来一定要把他们全部围住!”氏叔琮对着部将们呵斥道。
大雨仍在持续。当夜幕降临的时候,梁军营地里甚至难以点起火把。这支在白天经历苦战的军队不得不又接受雨夜的煎熬。
许多士兵冲进军帐,倒头便睡,一天的激战早已耗光了他们所有的体力。留下来警戒的士兵哆嗦着站在雨中,根本看不清远处的情况,他们只能祈求这场该死的大雨赶快停下来。
但雨没有停,而且越下越大。整个天地都笼罩在黑夜和雨幕中,除了巨大的雨声,什么也听不见。
几个梁军士兵畏缩在辕门下,试图躲开这场倾盆大雨。他们不停地抱怨和咒骂着这糟糕的天气,似乎这样可以更快地熬过痛苦的值夜。
一个士兵忽然停住了说话。似乎有什么声音传进他的耳朵,那不是雨声,也不是风声,那是……
他疑惑地站起身,推开被大雨淋湿的头盔,试图看清黑夜中到底有什么东西。他努力睁大眼睛,但除了厚重的雨幕什么也看不见。
一股巨大的强风几乎把他刮倒。一个庞然大物猛然撕裂了连绵的雨幕,如洪荒怪兽般向他迎面扑来。
士兵震惊得张大了嘴,还没等他发出声音,只见到一道闪电照亮了漆黑的夜,炫花了他的双眼。
那不是闪电,那是刀光……
这是他大脑里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那一刻,他的脸已经被劈成了两半。
混乱和恐怖再度席卷了梁军大营。滂沱大雨中,到处都是激烈的马蹄和士兵的惨叫。这支诡异的骑兵从雨幕中跃马而出,像妖魔般闯进梁军营地,对着惊慌失措的士兵们肆意砍杀。梁军士兵们像被收割的麦穗般纷纷倒下,鲜血染红了泥泞的大地。
太原城头喊声大作,战鼓乱鸣,无数火把在城楼上乱晃。城里的守军显然发现了这支疯狂攻击梁军大营的骑兵部队,他们用这样的方式为战友助威。
更多人栽倒在血泊中,可怜的梁军士兵们甚至看不清敌人在哪里,但敌人的刀锋似乎又无处不在。他们盲目地乱跑乱叫,躲避着这场恐怖的杀戮。
氏叔琮大惊而起。他甚至来不及披上战甲便匆忙提刀上马。但等他很快发现整个梁军营地都已陷入巨大的恐慌中,根本无法组织有效的抵抗。
雨小了起来。呵斥声中,士兵们渐渐停止了奔逃,开始聚集在将领们周围。氏叔琮和康怀英各带一支军队绕营而行,试图抓住这支疯狂的骑兵,但漫漫黑夜里哪里还有对手的身影?
这一夜,数万梁军被惊扰得一夜没睡,还被不明不白杀死上千人。
李克用哈哈大笑,一看他就知道,这支妖魔般的骑兵部队正是一度失踪的李嗣昭、李嗣源那三千精骑。
太原城中士气大振,晋军士兵目睹了友军在梁军大营里如入无人之境,他们发现,原来数量庞大的梁军在沙陀骑兵面前如此不堪一击。
李克用受到了启发,他让士兵们在城墙上偷偷挖凿门洞,洞口只保留墙外一层薄砖,所谓“暗门”。通过暗门,城内守军就可以摸出城去,对梁军发动突袭,配合城外的李嗣昭、李嗣源。
接下来的十多天里,李嗣昭、李嗣源的骑兵和太原守军几乎每夜都会对梁军大营发动突袭,而每一次都斩获颇丰。老天就像故意配合河东人一样,连绵的大雨几乎就没停过。
氏叔琮是平原野战的高手,但面对恶劣的天气和敌人神出鬼没的袭扰,他竟然迟迟拿不出有效的应对之策。梁军士气低落,对将帅们的不满和质疑在军中迅速蔓延。
而此时,其他各路梁军都被大雨所阻,推进异常缓慢,被牢牢牵制在太行山脉的密林和群山中。太原城下的氏叔琮部越来越像一只掉进陷阱的老虎,伤痕累累,疲惫不堪。朱温寄予厚望的这只砸向李克用的拳头,已被打成了残废。
氏叔琮的信心终于崩溃了。他叫来副将康怀英商量。康怀英原是兖州朱瑾的部将,朱瑾败逃后投降朱温。作为投降不久的新人,康怀英原本就打定了不求无功,但求无过的念头,你氏叔琮说怎么做,我都没意见。
氏叔琮嘀咕了半晌,见康怀英也提不出什么建设性意见,只好无奈地说:“老康啊,你看这太原如此坚固,显然不是一天两天能够打下来的。现在又遇大雨,粮草难以为继,军中已有疾病蔓延,全军士气低落啊……”
康怀英已经知道氏叔琮想说什么,但依旧不动声色,等着他说下去。
“现在其他各路友军都进展缓慢,分进合击之势早已不成。我看再打下去与我军无益,不如暂且退兵,等天气转好,再攻不迟。”
康怀英在心里冷笑了几声,故意说:“这样就退兵,梁王那里将军准备如何交代?”
氏叔琮眼珠一转:“我立即修书一封,就说大雨连绵,补给困难,军中疫病流行,难以久战,请梁王暂且退兵,来日再战。”
康怀英哦了一声,再不多言。
而此时的朱温,正密切关注着长安的动向。
宰相崔胤除掉刘季述、王仲先之后,想乘势彻底除掉宦官势力,于是请求皇帝把神策军交给他掌管,防止再受宦官控制。李晔可能还没从被囚禁的惊吓中恢复过来,现在他对谁都不愿轻信。如果把军权交给崔胤,以后谁又来控制他?
等皇帝还在犹豫之时,与崔胤不和的朝臣们又急不可耐地跳了出来。他们联名向皇帝上疏,说唐朝建立以来,从没有把军队交给文官指挥的先例。崔胤根本不懂军事,怎么可以担任神策军统帅?不如还是交给宦官,以维持朝中的势力平衡。
刚刚在宦官身上吃了大亏的李晔好了伤疤忘了痛。几个人一吹风,李晔立即动摇,下诏让韩全诲、张彦弘这两个自己还看得比较顺眼的宦官担任左、右神策军统领。好不容易夺回来的军权又再度落入宦官之手。
崔胤觉得脖子一阵阵发麻。诛杀刘季述等人之后,他和宦官之间已势同水火。现在神策军又被死敌控制,崔胤觉得末日来临。
崔胤坐立不安,他不能坐以待毙,必须要找到制衡宦官势力的力量。他想到了近在咫尺的凤翔节度使李茂贞。
李茂贞打仗是二流,对朝廷中的事却异常热心。这个人当了凤翔节度使之后,就开始在朝中拉帮结伙,对朝廷大事指手画脚,这让当时刚刚上台的李晔非常不满。李晔和当时的宰相杜让能一商量,决定把这个惹是生非的问题人物调到远离长安的山南西道去当节度使。没想到李茂贞把朝廷的一纸诏书视为废纸,根本不予理睬。怒不可遏的李晔调集官兵讨伐凤翔,结果被打得大败。李茂贞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带领军队反攻长安,兴师问罪。李晔捉鸡不成,反而惹了一身骚,只好让宰相杜让能当替罪羊,杀了杜让能请李茂贞退兵。
李晔知道靠自己身边那点可怜的兵力根本无法制服手握重兵的封疆大吏们,绞尽脑汁之下想到了一出“以藩治藩”的计策。在他的策划下,朝廷终于成功地让李茂贞和李克用发生了火拼,总算暂时制住了嚣张的李茂贞。
就是这样一个如狼似虎的李茂贞,走投无路之下的崔胤竟然想到要借助他的力量来制衡宦官势力。
并不是所有人都像崔胤这么糊涂。谏议大夫韩偓听说了这个荒唐的计划,立即找到崔胤:“李茂贞早就对朝中大权虎视眈眈,你现在要让这支虎狼之师进驻长安,这不是引狼入室吗?”见崔胤默然,韩偓又直截了当地质问:“请问宰相大人,你觉得你能掌控得了凤翔的军队?”
崔胤被问得心烦意乱,心里暗骂,现在有生命危险的又不是你,当然可以高谈阔论。面对韩偓的质问,说能不对,说不能更不对。崔胤干脆不予理睬,拂袖而去。
心怀鬼胎的李茂贞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控制朝廷的良机。三千全副武装的凤翔军气势汹汹地进入了长安城,就驻扎在宰相府旁边。
而远在汴州的朱温则比韩偓看得更为清楚。朱温早已在朝中暗布眼线,对长安局势的发展洞若观火。朱温知道,李茂贞不仅是个野心家,还是个彻头彻尾的两面派,私下里和宦官们打得火热,同时又拉拢宰相崔胤,是想借崔胤之手把军队开进长安,控制京城。朱温判断,要不了多久,李茂贞就会撕下伪装,露出他的本来面目。到那时候,手无缚鸡之力的朝廷官员们自然会来哀求他出马收拾局面。
看似平静而浮华的朝堂之上,正上演着不亚于河东战场的激烈交锋。每个人都心怀鬼胎,戴着各色面具纷然登场,优雅的步履和文雅的谈话中,暗潮涌动,杀机四伏。
嗅到了长安城中血腥味的朱温,就像一只全身绷紧的猎犬,他在耐心地等待,等待又一场大变局的到来。
4.蛰伏的狼
让朱温意外的是,大变局还没来,氏叔琮请求退兵的信倒先到了。
朱温心头一股无名火起。他的军队,要么大获全胜,要么全军覆没,还从来没有哪个将领仗打到一半就要求卷铺盖走人的。
更何况,现在他的对手是死敌李克用,无论如何不能在这个人面前丢脸。
朱温叫来敬翔,要他替自己拟稿,痛斥氏叔琮无能,责令他继续猛攻太原,不许懈怠。
敬翔慢悠悠地摆好笔墨纸砚,正要下笔。一个卫士突然跑了进来,径直奔到朱温面前,附耳低语。
敬翔抬眼一看,朱温的双眼竟然放出光来,一副志得意满的狂喜状。
“长安出事了。”这是敬翔脑中闪过的直觉。
朱温迈开大步向堂外走去,把敬翔一个人晾在一边。
敬翔只好低头伏案,挥起狼毫,奋笔疾书,把氏叔琮骂了个狗血淋头。
过了好一阵,敬翔又听见了朱温那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
敬翔站起身来,捧着拟好的文书,向他迎去。
朱温满面红光,嘴角含笑,得意洋洋地走了进来。不待敬翔说话,大手一挥:“信不能这样写了!告诉氏叔琮和其他各路将领,立即撤军,主力撤退到河中、潞州一线待命。”
敬翔心中已然明白大半,但仍佯作不解道:“为何?”
“哈哈,方才细作来报。长安传来消息,崔胤把神策军垄断的酒曲生意给断了,又上奏皇上要求裁撤销凤翔所辖的军镇。李茂贞现在和神策军一伙人正在密谋除掉崔胤。”
敬翔听了大吃一惊。还在杨复恭任神策军中尉的时候,全国的酒曲专卖就被神策军垄断,用来供应神策军官兵的薪饷。现在崔胤竟然把神策军的这个特权给取消了,这不是釜底抽薪吗,宦官们不跳起来才怪。
朱温继续滔滔不绝:“崔胤完全是个废物。此人每日到宫中与皇帝密谋除掉宦官之事,却不知韩全诲等人早已在宫中伏下眼线。现在侍奉皇上的宫女几乎全是韩全诲等人的心腹,崔胤的计谋早已被那帮宦官全盘知晓!皇上和崔胤却还浑然不知!哈哈,可笑之极,可怜之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