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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 对决.2

作者:宇微 当前章节:8094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00:55

敬翔听得心惊胆战。宫闱之内,如此杀机四伏,诡计迭出,各方势力暗战之激烈,恐怕比战场上的生死相搏有过之而无不及。

“先生可看,不出数月,长安必将发生巨变。李茂贞与宦官联手,崔胤必败无疑。到时候,朝廷只能求助于我汴州。我军挥师入长安,指日可待。”朱温越说越兴奋。

敬翔疾道:“既如此,我马上下去安排。”

敬翔匆匆而去,朱温抬起自己的左手,看着它如同舞蹈一般剧烈抖动起来。

不知道从什么开始,自己入主长安的欲望竟已盖过击败死对头李克用的冲动。朱温注视着抖动的手,这是为什么?

也许,他早已习惯了主宰一切,小小的河东已经不能满足他对权力的渴望。也许,他只是想用另外一种方式来击败李克用、杨行密这样的对手。

不管怎么样,他心里很清楚,现在的他早已不是王重荣眼中那个承载着朝廷希望的后起之秀,现在的他希望得到的远远超过人们的想象,甚至也超过自己的想象。

接到退兵命令的各路梁军立即开始脱离战斗接触,向后方撤退。而在这股大撤退的洪流中,动作最快的要属氏叔琮那支围攻太原的部队。

急于脱离苦海的氏叔琮甚至来不及等掩护部队的狙击线成型,就匆匆忙忙率领大部队向潞州方向撤退。但连绵的大雨让这场撤军很快变成了一场灾难,无数梁军士兵拥挤在泥泞不堪的道路上,就像一大群惶惶不安的难民。

当梁军乱哄哄地堵塞在路上的时候,李嗣昭的骑兵再度出现了。他们挥舞着战刀从周围的高岗上呼啸而来,很快击溃了氏叔琮留下的那些毫无斗志的掩护部队,突进了梁军混乱而拥挤的队伍中。

这段时间以来,梁军士兵早已被李嗣昭的骑兵折磨得坐卧不安,现在见到这支魔鬼之师竟然又从天而降,他们的斗志立即崩溃,四散而逃。

但哪里又逃得出去?除了那条拥挤的大道,到处都是大砍大杀的晋军骑兵。

这场太原城下没有打完的仗,在延绵上百里的道路上有了一个血淋淋的了结。在李嗣昭的疯狂追杀下,梁军死伤上万人,丢弃的辎重兵器更是数以万计。梁军的撤军最终变成了一场大溃败。

李克用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扭转战局的机会。他命令各路晋军全面出击,对溃逃中的梁军进行全线反击。之前投降梁军的汾州再度被晋军攻陷,守将李瑭被拖到晋阳大街上当众处死。

面对汹涌而来的追兵,惊慌失措的氏叔琮如丧家之犬,一口气败退到潞州境内。

负责潞州一带防御的是刚刚被任命为潞州马步军都指挥使的牛存节。这位曾经在淮南之战中挽救了葛从周全军的勇将再次展现了自己临危不乱,独当一面的气概和才华。面对气势汹汹的河东追兵,牛存节冷静布阵,以严密的防御坚决反击尾随而来的河东骑兵。几经恶战,总算是稳住了阵脚。

朱温亲自策划的这场华丽的六路围攻终告失败。梁军曾经夺取的河东土地,一夜之间得而复失,仅仅勉强保住了泽州、潞州这两座州城。

听到氏叔琮部惨败的消息,朱温勃然大怒。他立即密召康怀英,详细了解氏叔琮部作战的详细过程。

天生多疑的朱温对每一个手握重兵的主将都怀有戒心。他的办法是让自己信得过的人充任副将,让两个人互相监视。因为这样的伎俩,李唐宾、朱珍先后惨死,但朱温似乎并没有从中吸取到什么教训,反而继续我行我素,把他这一套发扬光大。就像当年让李唐宾暗中监视朱珍一样,早在出征之际,朱温就已暗中布下康怀英这颗棋子,让他作为自己的眼线,监视氏叔琮。

康怀英绘声绘色地描述了太原城下发生的一切,尤其是面对李嗣昭的骑兵时,氏叔琮暴露出来的惊慌与胆怯。

当朱温听到氏叔琮以断粮为理由写信要求退兵的那一幕时,再也按捺不住心头的怒火。

“快去,让王铁枪马上来见我!”朱温扭过头,对着侍卫大叫。

不多时,一个高大威猛的汉子昂首挺胸快步走了进来。

“子明!你马上整顿卫队,替我备好鞍马!”朱温瞪了瞪那个汉子:“带上你的两条铁枪!随我去杀人!”

朱温如此激动,口口声声要杀人见血,那汉子却面不改色,行了个礼,转身健步而去。

一旁的康怀英却心头一震。原来这个高大汉子就是传说中的骁将王彦章!

军中早就流传着此人的诸多传说。

据说当年王彦章刚刚加入梁军时,一进军营便向主事的将领提出自己要当队长。同时应征的那些人一听都大骂此人张狂,刚从乡下来就要跳到众人头上当队长,完全是自不量力。王彦章听了,二话不说,抓了一把铁蒺藜洒在地上,脱掉鞋子,光着脚在铁蒺藜上来回走了几趟,面不改色,如履平地。再看足底,毫发无损。众人大惊,叹为神人。

还有人传说,王彦章擅使铁枪,而且作战常使两条铁枪,一条挂在马鞍上,一条握于手中,斩关破垒,所向无敌,号称“王铁枪”。更惊人的是,据说那一条铁枪就有上百斤重。

康怀英不知道这些传说是不是真的。但他知道,王彦章虽然一开始只是一个军士,但很快得到提拔,而且还入了朱温的法眼,成为领侍卫亲军的头领。今日一见,果然英武过人,豪气云天。

朱温专门带上此人,看来这氏叔琮今日是在劫难逃了。

永远都不要对朱温说谎。因为你永远都不知道谁才是他安插的眼线。

朱温瞪了一眼在一旁胡思乱想的康怀英:“你还在这里做甚?赶紧下去!”康怀英脸色煞白,匆匆退下。

朱温走向放着他佩剑的兵器架,提起长剑,就要往外赶。

“将军哪里去?”张惠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朱温一愣,转过身,只见张惠已从内堂疾步而出。

“我心中烦闷,到军营中巡查巡查!”朱温扯了个谎。

张惠嫣然一笑:“将军方才如此高声大呼,恐怕现在连街上的路人都知道将军要去杀一个人。”

“什么事都瞒不过夫人,嘿嘿。”朱温尴尬地哈哈一笑。

“不错,我要去杀一个无能蠢货!枉我如此信任他,让他当十万精兵的统帅!此人竟然在太原城下丢人现眼,损兵折将。还编出军中断粮的谎话来诓我让其退兵!你说这样的人该不该杀?”

“该杀。只是如果每个该杀的人都像这样一刀砍了,恐怕当年光武麾下的云台二十八将半数都会早早成了无头之鬼。吴汉,盖延,邓禹、朱祐,这些人谁没打过败仗?”张惠知道朱温平生最崇拜光武帝刘秀,索性以此来对付他。

“此一时彼一时!”朱温骤然想不到更好的说辞,恨恨道。

“固然时势不同,但妾身以为,道理都是一样。妾身虽然不懂带兵打仗,但听说过三军易得,一将难求的道理,也听说过上善若水,厚德载物,仁者得天下。如今四方变乱,战火遍地,将军要成大业,正是用人之际,为何不多给他们一次机会?”

朱温默然。他知道张惠说得有道理,但心中那团火却仍烧得他难受。

“我想将军想杀的这个人此时肯定已惊慌失措,坐立不安。将军可将他唤来好言抚慰,且看他以后的表现。”

朱温低头把玩着手中那柄佩剑,沉默了半晌,终于点了点头:“就依夫人。”

氏叔琮被高大威猛的王彦章带到了朱温面前。面对自己的老大,氏叔琮心惊胆战,弓腰低头,不敢正视。手扶佩剑的王彦章威风凛凛地站在他身后,更令他觉得杀气逼人,大祸临头。

朱温看到氏叔琮这个样子,心头冷笑:“这个老家伙,就先吓吓他。让他知道我朱全忠不是好骗的。”

“氏将军,听说李嗣昭、李嗣源的骑兵可不好对付啊。”朱温慢悠悠地说。

氏叔琮的脸霎时变成了一张白纸,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不停地滴落。这一句话,他听得很明白,太原城下发生的事情,朱温已经了如指掌。

朱温瞟了他一眼:“我知道氏将军擅长的是马战,攻坚围城,又遇大雨,确实难为你了!”

“这次虽然被李嗣昭占了不少便宜,但总算拿下了潞州、泽州,也不枉一战。下次,我会让氏将军发挥专长,在平原上带你的骑兵再展雄姿!”

氏叔琮几乎要泪流满面了。他知道朱温治军极严,当年累立大功的李重胤就因为潞州作战失利,被朱温毫不犹豫的砍了脑袋。

比起李重胤,他的这次兵败要惨上十倍,而且还有谎报军情之嫌。没想到朱温竟然会放他一马,甚至还暗示要继续重用他。

氏叔琮不由得跪倒在地,连连叩头,把地板撞得咚咚作响。等朱温扶起他的时候,额头上已鲜血淋漓。

看着氏叔琮离去的背影,朱温心里发出冷冷一笑。因为张惠,他暂时止住了杀意,但不代表他已经宽恕了此人。他永远不能容忍有人欺骗他。等到时机成熟,他一定会让这个人付出代价。

而现在,他必须暂时耐住性子,静静等待长安的召唤。一匹狼,当它要捕食猎物的时候,首先需要学会的不是奔跑,而是等待。

5.命运的转轮

从未停止过战事的中原大地,第一次变得如此平静。

数十万杀气腾腾的梁军士兵一夜之间消失在各个军营中。无时不在运转的巨大战争机器现在进入了待机状态。

而长安城中,时钟却在飞快地旋转。京城局势的变化,可谓一日千里。

自从三千凤翔军进驻长安以来,崔胤似乎又有了底气。他频频进宫,催促皇帝下决心,借助凤翔军之手,彻底铲除掉作恶多端的宦官们。

但夜夜与皇帝密谈的崔胤却忘记了隔墙有耳的警示。他的秘密报告很快通过宦官们设下的眼线被传递了出来。这让韩全诲、张彦弘等人大为惊恐。

宦官们决定首先打一张悲情牌。他们找到皇帝,告发崔胤大权独揽,对宦官更是颐指气使。宦官原是皇帝的奴才,为皇上办事,现在却成了崔胤眼中的一群狗。说到这里,泪流满面,痛不欲生。

李晔还算机敏,他立即听出了这些话里的弦外之音,感觉到他和崔胤的密谋可能已被宦臣们觉察。他立即叮嘱崔胤,今后减少进宫,机密事情更不可面奏,而以奏章形式密封于信封中,交由自己的贴身宫女直接呈上。

巨大的宫廷现在已经成为谍战的舞台,可怜的皇帝也不得不像间谍们一样谨慎小心。

但宦官势力早已超出了皇帝的想象。服侍皇帝的宫女们其实全都是韩全诲等人的内线,交到宫女们手中的秘密信件全部被第一时间送到了韩全诲手上。

皇宫中这场生死攸关的谍战剧达到了高潮。

面对崔胤日趋成型的清洗计划,宦官们不得不着手应对。韩全诲、张彦弘掌握下的神策军频频出现异常调动,长安城中,气氛日益紧张。

六月,忐忑不安的唐昭宗紧急召见谏议大夫韩偓,询问他应当如何应对这场即将到来的变故。

韩偓早就对崔胤彻底清除宦官的计划不以为然,于是直截了当地告诉李晔:“如果要清除宦官势力,最好的机会其实是在少阳院之变后。但皇上仁慈,当时只除首恶,对其他宦官并未追究。现在宦官重掌神策军,要清除他们,时机已失。”

韩偓接着说:“行事不可过于极端。现在宫内和朝中主事的宦官有万人之多,怎么可能一夕之间全部杀光?如果对宦官们逼迫太甚,他们必然利用神策军进行反抗,那时候恐怕皇宫内外会血流成河。”

李晔听得毛骨悚然,急忙问:“现在崔胤与宦官之间已成水火,时刻有失控的危险。依爱卿之计,该如何应对为好?”

韩偓说:“妥善的办法是首先揪出几个作恶最多的宦官头目,公开审判他们的罪行。同时对剩下的宦官们予以表彰抚慰,告诉他们首恶已除,其他人一律不再追究。这样才能安住他们的心以争取时间。以后再慢慢解除他们的军权,把神策军控制在皇上您自己的手里。那样才能恢复天子的威严。但这件事只能慢慢来,不可操之过急。”

李晔想了半天,觉得韩偓的话也有道理。从唐玄宗以来,宦官势力已根深蒂固,后来的历任皇帝想彻底清除宦官的行动都告失败,唐文宗时期的“甘露之变”就是前车之鉴。这件事确实得从长计议。

但局势的发展已经不给李晔更多的时间了。

七月,韩全诲控制下的神策军发生哗变。数千神策军士兵围住宰相府,阻断了长安城的街道,控告崔胤以权谋私,克扣神策军的冬衣和军饷,要求皇帝惩处崔胤。面对宦官们的武力逼宫,李晔无计可施,只好免掉崔胤三司主管之职,企图稳住局势。

但抱定破釜沉舟决心的宦官们哪里肯依,要求皇帝立即杀掉崔胤,同时秘密联络李茂贞,准备发动兵变。长安与凤翔之间,一时使者密信往来不绝,皇宫内外,阴霾密布。所有明眼人都看到,一场大风雨就要来了。

决定唐王朝前途命运的转轮正在急速旋转着,没有人能够阻止。

崔胤万万没有想到,自己请来助拳的凤翔军现在竟然一头倒向了宦官。驻扎在自己家门口的三千凤翔军反而成了心腹大患。无计可施的崔胤又想到了朱温。

李茂贞叛变,现在唯一能够依靠的就只有朱温了。

事态紧急,崔胤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假借皇帝名义,直接写信给朱温,要求梁军立即进入长安,控制局面。

朱温苦苦等待的来自长安的召唤终于在901年的秋天到来。是年七月,正在河中巡查的朱温紧急返回汴州,着手西进长安的最后准备。

李晔仍然试图把局势控制在自己可以掌控的范围内。他再次召见韩偓,商议应对之策。

韩偓是著名诗人李商隐的侄儿,文才和诗作堪称一流。但手无寸兵的他面对这样的局面显然也提不出什么建设性的办法。他只能把曾经说的话再说一遍:公开处罚几个带头的宦官,把他们贬到外地,对其他宦官加以抚慰,消除他们的恐慌情绪。

第二天,李晔选了韩全诲的几个手下作为替罪羊,给他们罗列了一些罪状,宣布把这几个人逐出宫去。自认为已经控制了长安局势的宦官们哪里肯束手就擒,在韩全诲的教唆下,这几个宦官竟然把皇帝的诏令视为废纸,照样每天在宫中出入,根本不把皇帝当一回事。

在韩全诲和李茂贞的策划下,神策军控制了皇宫各个出口,凤翔军则掌握了长安城内的各个要点。只等一声令下,宦官们就将发动政变。

李晔知道,大难已经临头。

九月五日,李晔再次紧急召见韩偓。他面色苍白地问韩偓:“听说朱全忠将带兵来长安,剪除宦官。现在这个局面看来也只能借汴州之手了。但我担心,朱全忠会和李茂贞发生火拼,这样长安城将血流成河,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这两个人达成妥协,协力诛灭宦官势力?”

直到现在,李晔仍然天真地认为,汴州与凤翔可以达成一致,让这两支虎狼之师可以听自己的话。他一直在苦苦维系朝臣、宦官、各个藩镇势力之间的平衡,希望能在这些鸡蛋上跳舞而不踩破任何一颗。李晔太高估了自己的舞技,也低估了对手的野心。他还没有认识到,实际上他早已丧失了玩弄权术的基础。在中央权威和皇权日益没落的局势下,他不过是各方政治势力争夺的玩偶而已。

韩偓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当时崔胤要让李茂贞的军队留在长安对付宦官,我就表示反对,结果凤翔果然跟神策军沆瀣一气。现在朱全忠带兵进京,汴州与凤翔之间难逃一战。长安,恐怕真的要血流成河了……”

李晔默然。他知道,不管这场战争谁会打赢,他都是最后的失败者。皇帝的威严、中央的权威将不复存在,自己将会成为这场战争胜利者的傀儡。曾经豪情满怀想要实现的中兴大唐的梦想,不过是南柯一梦而已。

不久,太子太师卢知猷等二百六十三名朝臣联名写信催促朱温带兵进京。十月二十日,准备妥当的朱温在汴州起兵。唐王朝的命运在这一刻将无可避免地走向灭亡。

汴州的七万大军在朱温的带领下浩浩荡荡一路西进。十天之后,梁军经陕州到达河中。

几乎全天下的目光都注视着这支一路向西的军队。人们记得,上一次,这样一直向西,直达长安的军队还是黄巢率领下的农民军。而那支军队几乎埋葬了这个延续近三百年的李氏王朝。这一次,当这支杀气腾腾的军队汹涌西进的时候,又将为这个帝国带来什么?

朱温即将带兵入京的消息在宦官们中间引发了一场大地震。韩全诲立刻跳了起来,找到驻扎长安的凤翔军头领李继筠,要求他把皇帝劫持到凤翔。韩全诲很清楚,自己手下那群骄奢淫逸的神策军士兵,在手无寸铁的朝廷官员和老百姓面前或许可以耀武扬威,但绝不是朱温手下那支虎狼之师的对手。

在韩全诲的安排下,神策军士兵包围了宫门,对出入的官员、宫女、内侍进行严密审查。现在皇帝是他唯一的底牌,他要牢牢把皇帝控制在掌心,作为以后谈判的筹码。

面对气势汹汹的韩全诲,李晔知道,他已经失去了掌握自己命运的机会,自己的命运如何,这个天下的命运如何,只有天知道。

绝望的李晔给崔胤、韩偓送出了最后一封信。“为了天下苍生,我势必独自西去。但你们一定要全体东下,找到朱温,让他尽力挽救危局。此次一别,或成永诀。你们好自为之吧!”

当夕阳照耀到长安皇宫尖顶上的时候,看着那抹温暖的微红,李晔泪流满面。

十月三十日,朱温的大军抵达河中府。同日,神策军开始对皇宫宝库进行大规模的清洗掠夺。无数金银财货、锦绣绸缎、奇珍异宝被搜刮空。一辆辆大车满载着这些珍宝冲出了长安,向凤翔的方向疾驰。

两天之后,长安城中的混乱达到了高潮。长安全城戒严,所有官员都被禁止出城。神策军士兵冲到大街上,冲进民房,开始疯狂的洗劫。很多人甚至连身上的衣服都被扒掉抢走,不得不穿着纸糊的衣裤上街。曾经繁华如梦的大唐帝国的心脏,如今变成了全天下的笑话。

得知长安城已陷入混乱,皇帝生死不明,朱温立即加快了进军速度。梁军从河中通往长安的大道上呼啸而过,直扑同州。十一月四日,梁军进抵同州(今陕西大荔县),距离长安已不过百里。

面对迅速逼近的敌人,韩全诲决定向皇帝摊牌。他带着上百名全副武装的军士冲进内殿,对李晔恶狠狠地说:“朱全忠带兵进逼长安,想要把陛下劫持到汴州,企图篡位。现在请陛下跟我一起到凤翔,集结勤王之师,抵抗叛军!”

李晔的血性在那一刻被彻底激发。他“哗”的一声拔出佩剑:“你们谁敢乱来!企图篡位的恐怕不是朱全忠,而是你韩全诲之流吧!”

韩全诲涨红着脸,对手下做了个眼色。数十名士兵冲了上去,夺下李晔手中的长剑,连推带拉,把他关进了思政殿。

堂堂的大唐天子,就这样在不到一年之内,再次成了宦官们的俘虏。

黑夜吞没了整个长安。李晔站在思政殿的殿栏旁,呆呆地望着漆黑的皇宫。

空荡荡的庭院里一个人也没有,除了令人绝望的黑暗,什么都没有,甚至听不见虫鸣,听不见蛙声,一片死寂。

李晔忽然想起今天是冬至。这是和新年同样重要的节日,往常的长安城,今天会是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日子。就算是最贫穷的人家,也会欢天喜地地聚在一起,吃饺子,穿新衣,庆祝这个重要的节气。冬至还是祭天祀祖的日子,按照惯例,皇帝会到郊外举行隆重的祭天大典。

而现在,他却被囚禁在这里,身边没有一个可以说话的人。

冬至,古人说是“阴极之至,阳气始生”。但李晔知道,对他来说,这场严冬才刚刚开始。

寒风吹入他单薄的衣袍,他不自觉地用手抱住了双肩。一种巨大的孤独袭上心头。从他懂事的那天起,他就知道他是命中注定的皇帝,虽然他对两个字的含义没有丝毫的认识。当他真正登上皇位的那天,才发现就算他希望过平常人家的生活,吃饺子、穿新衣,享受简单的幸福也不行。这不是他的错,但他无法选择自己的生活,他不得不背负这个天下的重担,不得不为了延续这个王朝三百年来的生命而绞尽脑汁。

而今天,大唐王朝曾经的辉煌和荣耀,都将化为乌有。

眼前有什么东西照亮了漆黑的夜空,也照亮了他奔涌而出的泪水。那是自己的寝宫在大火中熊熊燃烧。

李晔望着那奔腾的火焰,就像看着一个富有象征意味的瞬间。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命运,这个大唐王朝的命运都会像这座火焰中的宫殿一样,终将化为一片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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