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净利落处理掉身后的变乱和危机,朱温终于决定把曾经的盟友们无情抛弃,现在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登上那把至高无上的龙椅。
1.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带着皇帝回到长安的朱温立即着手更加彻底的清洗。胜利果实来之不易,他不能半途而废。
内侍省一天之内就抓了五百多人,一声令下,这些宦官们身首异处。接着一纸要求捕杀宦官的诏书遍传天下,除了李克用、杨行密、王建等几个公开与朱温作对的人收留了少数避难的宦官,各地都掀起了抓捕处决宦官的高潮。
随即,皇帝诏令,任朱温为守太尉、兼中书令、宣武、宣义、天平、护国等军节度使,增加食邑三千户,赐“回天再造竭忠守正”的功臣名号。朱友宁、氏叔琮、康怀英等西征中的有功之臣被赐给“迎銮毅勇功臣”的名号。梁军中凡是参加了西征的,都将以下的军官统统授予“四镇静难功臣”。
朱温一脉,威震天下,权倾朝野。
对朱温感激不尽的李晔觉得这样还远远不够。为了把朱温彻底笼络住,李晔找来崔胤商量。通过凤翔一战,崔胤已经把朱温视为自己可以全力倚靠的大树,当然要极力推朱温上位。崔胤立即表示,可以委任朱全忠为诸道兵马副元帅,再找一个皇子来当元帅,如此,天下兵马岂不是都掌握在皇帝手里了?
李晔听了,半信半疑。一个皇子能镇住杀人不眨眼的朱全忠?这样一来,天下兵马到底是掌握在朱全忠手里还是在我皇帝手里?
“爱卿觉得,让哪位皇子担任此职好?德王……”
崔胤一听,急忙上前抢先奏道:“辉王李柷聪明仁爱,可担当此大任!”德王李裕是李晔的长子,已经成年,显然不好控制。辉王李柷才刚刚十二岁,还是个小孩子,崔胤推荐他来当这个诸道兵马大元帅,显然是心怀鬼胎。
李晔叹了口气。现在自己的身家性命都掌握在朱温和崔胤手里,自己反对也没用。再说,这个元帅谁来当,还不都是一样只是挂名的傀儡?
“那就依爱卿所奏。你去拟诏书吧。”李晔疲惫地挥了挥手。
天复三年(903年)二月,皇帝诏令辉王李柷为诸道兵马大元帅,朱全忠为诸道兵马副元帅。此诏一出,天下哗然。
年仅十二岁的小孩子配上如狼似虎的中原霸主来统领天下兵马,其中用意,一看便知。
朱温却并不在意天下人的看法。他又让朝廷任命自己的心腹敬翔为太府卿,负责掌管朝廷府库,自己侄儿朱友宁为宁远节度使,遥控广西。朱温显然希望用朝廷的力量控制整个天下。
有了朱温的支持,崔胤就像变了个人。救驾成功之后,崔胤被封为司徒兼侍中,尽掌朝廷大权。从前的那个忍辱负重,低调老成的那个宰相不见了,大权在握的崔胤开始大肆清洗反对势力。数天时间,就有几十名官员被他贬谪放逐,其中就包括了忠心耿耿的翰林学士韩偓。接着,崔胤的亲信得到提拔,占据了朝中各个重要位置。
一手遮天的宦官势力被彻底清除之后,唐昭宗李晔并没有得到他失去的权力,而是又陷入朱温和崔胤的控制当中。
就在朱温和崔胤紧锣密鼓地抢夺权力之时,一个突发事件却震动了整个中原。
占据青州(今山东青州市)、淄州(今属山东淄博市)的平卢节度使王师范,在朱温的身后猝然发难,放出了一个华丽得惊天动地的大招。
王师范是青州人,将门之后。父亲王敬武原是前平卢节度使安师儒手下的一员牙将。不久,黄巢攻入关中,各方藩镇暗潮汹涌,胸怀大志的王敬武乘机发难,率领军队驱逐了安师儒,自称平卢留后,控制了青州、淄州、棣州、登州、莱州等地。
王敬武死后,王师范顺理成章接掌大权。当时王师范年仅十六岁,年纪轻轻便执掌平卢军政大权,这引起了棣州刺史张蟾、都指挥使卢宏等老油条的不服。在他们的策划下,朝廷改任原忠武节度使崔安潜为平卢节度使,即刻上任。
面对这样窘迫的局势,少年王师范表现出了惊人的勇气和胆识,他首先设计诱杀卢宏,随后亲率大军攻下棣州,斩杀带头叛乱的张蟾。兴高采烈前来上任的崔安潜吓得连夜逃回了长安。王师范一战成名,从此牢牢控制了平卢所辖的各个州府。
乾宁年间,朱温尽起大军东征兖州、郓州,把朱瑄、朱瑾两兄弟揍得鼻青脸肿。王师范估量自己不是朱温对手,于是主动求和,请求与汴州结盟。当时正急于南征淮南的朱温也抽不出精力再来对付青州,于是顺水推舟,与王师范草签了一个很可疑的“互不侵犯条约”。几年下来,两家倒也相安无事。
不久,李茂贞、韩全诲把皇帝劫持到凤翔,引发朱温大举西征。惊慌失措的韩全诲为了挽回危局,制作矫诏四处散发,要求各方藩镇出兵救援。其他藩镇大多没有上当,这一次王师范却中了招。
诏令传到青州,一向以忠义自许又好面子的王师范头脑发热了。他痛哭流涕道:“皇上有难,我们做臣子的应当舍身相救。今天不管胜负,我都要拼死一战!”
残酷的事实将证明,王师范会为自己的头脑发热付出惨痛的代价。
豪言壮语喊出去了,但在具体行动上他还是很慎重。王师范知道,跟实力强大的朱温正面抗衡他必败无疑,这就需要一个非常规的计划,用非常规的手段来取胜。这个曾经的少年天才充分发挥了自己的想象力和胆识,经过整整一个通宵的筹划,策划出了一个令人惊叹的作战方案。
王师范的计划是:趁朱温率领的梁军主力还滞留在凤翔之际,挑选心腹将领,各带上一支别动队,伪装成小贩、商人或者使节,再把武器藏到小车上,分别前往汴、徐、兖、郓、齐、沂、孟、滑、陕、虢、华、河南、河中等十三个州府潜伏,然后约定时间,同一天发动暴动,一举颠覆朱温在中原的统治。
如果我们把王师范计划发动暴动的这些州府标记在地图上,会发现这一宏伟的暴动计划从山东到陕西,沿着黄河蜿蜒而上,几乎涵盖了黄河两岸的所有重要州府。
假如这一宏大而复杂的计划能够成功,朱温在中原的统治将瞬间崩盘,而王师范也将成为古代战争史上最为不可思议,最让人叹为观止的突袭战的导演。
可惜,在没有现代通讯、交通工具和伪装技术的情况下实施如此大面积、大规模的潜伏,还要在同一时间发动暴动,攻占对方重兵把守的军事要地,这实在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朱温虽然已经率大军西去,但他对统治区的控制却依然严密。强烈的占有欲和对战争的深刻理解让朱温比其他任何藩镇统帅都更重视对占领区的控制。他控制的每个州府实行的都是战时的军事管制。各条交通要道上,梁军都设置了哨卡,对来往行人严密盘查。在城内,更是暗探密布,一旦发现异动,便会有大批士兵蜂拥而至。在这样的控制之下,要想把如此多的将士和武器偷运进城,无异于天方夜谭。
王师范派出的别动队一进入各州地界,便立即引起了梁军士兵的注意。那些藏在小车中的武器很快暴露了他们的身份。没用多长时间,各支潜伏小组便纷纷落网,很多人甚至还没到达目的地就在邻近州县遭到抓捕。
而最致命的打击来自朱温的大本营汴州。为了协调各支别动小组的行动,王师范自作聪明,派出使者出使汴州,实际上是想让这个潜伏行动的总协调人进入梁军的心脏。没想到留守汴州的裴迪是个心细如发的人。听说青州使者到来,裴迪隐隐觉得异样,立即将其召来细细盘问。
王师范的总协调人显然没有经过专业的谍战训练,被裴迪一通盘问便乱了方寸,竟然将青州的惊天阴谋和盘托出。
裴迪被惊得目瞪口呆。如果这个人供称属实,意味着要不了多久,从兖州直到河中,沿着黄河两岸,延绵上千里的梁军腹地一夜之间将遍燃烽火!
这还了得!
事态紧急,朱温现在还远在长安,等待他的指示显然已经来不及了。裴迪立即一路狂奔,找到留在汴州主事的步骑都指挥使朱友宁,报告这一惊人的情报。
朱友宁也被青州的阴谋吓得脸色煞白。他立即差人连夜赶往长安急报朱温。同时通知各州守军加强戒备,自己则亲率精兵万人,连夜出发,一路向东巡查。
得到消息的朱温意识到事态严重,当即令正驻守河北,监视李克用动向的葛从周率军南下,准备攻击青州。同时调遣自己身边的一部分军队先行东归,支援朱友宁。
虽然局势看起来异常严重,但朱温并没有乱了方寸。他不能像个逃亡者一样匆匆忙忙离开长安。在这里,还有太多的事情要做。他相信,年轻有为的朱友宁足以应对这场突如其来的危机。
王师范精心策划的中原大暴动实际上已经失败。他的计划不仅已全盘暴露,而且各支前往潜伏的人马几乎全都遭到抓捕。
但比这个不可思议的暴动计划更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在一片失败之中,竟然有一个人取得了局部的成功。
刘鄩,时任王师范的行军司马。当年正是他,斩杀了带头反叛的卢宏,为王师范重夺平卢大权立下大功。
按照计划,刘鄩的任务是带领别动队夺取兖州,而他的对手是大名鼎鼎的“山东一条葛”葛从周。但幸运的是,负责防守兖州的葛从周不久前正好接到命令,带兵北上驻防邢州,监视蠢蠢欲动的李克用。兖州城内的兵力其实非常空虚。
刘鄩带领的别动队共有五百人。但他清楚,这么多陌生人同时出现在兖州城外肯定会引起守军的注意。于是他先派出两个人,假扮成油贩,进城侦察守军布防情况。这两个侦察兵经过一番苦苦探查,终于为别动队找到了一条可靠的攻击路线:从城外的排水沟潜入内城。
这天深夜,刘鄩带领五百死士从排水沟神不知鬼不觉地摸进了兖州城。兖州城头的守军很快就被干掉,接着刘鄩又轻而易举地攻占了州府和军衙。黑暗中,梁军士兵根本不知道到底攻进来多少敌军,惊慌之下纷纷投降。
到第二天天亮,刘鄩已经控制了整个兖州城。而城里的居民们还浑然不知,一夜之间,兖州城竟已换了主人。
刘鄩的胆大心细,再加上一点点好运气,竟然让他完成了这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消息传来,正率军匆匆赶回兖州的葛从周急得差点从马上摔下来。他的老母亲、妻子儿女都住在兖州城中,现在全成了青州人的俘虏。
朱温闻讯,知道再也不能耽搁,准备立即起兵东返。但在返回之前,他还要完成几件大事,为自己在长安布下后手。
他首先借皇帝之手下诏,任命自己的儿子朱友裕为镇国军节度使,驻守华州(今陕西华县),这样就看住了长安的西大门,扼住了关中咽喉。
接着,他又奏报皇帝,要求留下步骑一万人,进驻原左右神策军营房,拱卫皇宫,由自己侄儿朱友伦指挥。同时推荐自己的部将张廷范为宫苑使,管理御花园;王殷为皇城使,管理皇城;蒋玄晖为充街使,管理长安街道。这样一来,皇宫内外,长安城中,各个要点,全都被朱温的手下把持。
李晔当然知道朱温的用意,但现在自己是人家手中的傀儡,知道也没用。李晔只能装傻,笑呵呵地一一应允。不仅如此,李晔还在迎喜楼大摆筵席,为朱温饯行。
把留在长安的棋子都布好之后,朱温终于气定神闲地起兵东返。他很有自信,将用铁拳把那个胆大包天的王师范砸个稀巴烂。
2.血战博昌
朱温率军走在返回汴州的官道上。单调密集的马蹄声让人昏昏欲睡,他却一直沉浸在难以抑制的兴奋中。
临行时的那一幕不停地浮现在眼前。皇帝先在寿春殿为他设下盛大的酒宴饯行,临走时,又在迎喜楼再次设宴相送。当他登马率军而出之时,皇帝登上高台,挥泪送别,文武百官在京城东郊的长乐驿列队恭送,全城百姓拥挤在街道两侧,用崇拜的目光注视这位传奇人物缓缓出城。这一切,都让他无比陶醉。
自从救出皇帝,成功接管长安之后,他的威望和名声已经达到了一个他从未奢望过的高峰。不管是曾经的死对头李克用,还是让他吃过大亏的杨行密,都远远无法与他相比。
荡平诸藩,解救皇帝,杀尽宦官,重组朝堂,纵观唐王朝建立三百年来,朝中诸臣,无一人有他今日成就。
朱温自得地抬起头,深深呼吸了一口长安郊外的空气。春意弥漫的气息中有一丝甜甜的味道。他当然很清楚,那些隆重的仪式,泪水与恭敬,都是半真半假的游戏。在那片融洽平和中其实暗潮涌动,杀机四伏。不过那不要紧,总有一天,所有的一切都会得到清算。到那时,天下将彻底臣服在我朱温膝下。
他这样想着,那双冰冷的眼里杀意正浓。
当朱温的大军缓缓东返之时,朱友宁已经与青州兵展开了激战。
得知兖州得手,王师范立即引军大举围攻齐州(治今山东济南),企图扩大战果。率军一路东巡的朱友宁立即挥师援救,猛攻围城的青州兵。青州军的背后突然遭到袭击,顿时乱作一团。朱友宁亲率骑兵冲杀,大破敌军,斩首数千级。王师范狼狈逃回青州,他的攻势才刚刚开始,就遭到了当头一棒。
而侥幸偷袭兖州成功的刘鄩则悲哀地发现,自己已经陷入了梁军的重重包围。兖州城外,到处都是愤怒的梁军士兵。葛从周几乎一路狂奔从河北到达兖州城下,立即把这座城围了个水泄不通。
王师范精心策划的中原大暴动在朱温的高压之下消弭于无形,只剩下兖州一座孤城,孤悬在梁军的汪洋大海中。
虽然事已至此,王师范还是不想放弃兖州这座已经到手的城市。为了帮助刘鄩尽可能坚守下去,他又派出自己的弟弟王师鲁率部支援。
王师鲁带着几千人急急忙忙赶往兖州,这支可怜的援军在半路与朱友宁的大军猝然相遇。在梁军猛烈而有效的进攻下,青州兵死伤殆尽,援救兖州顿成泡影。
朱友宁得手之后,乘势进军,直捣王师范的老巢青州。
现在王师范要为自己的一时冲动付出代价了。葛从周、朱友宁,再加上正在半路的朱温,正向他蜂拥而来的梁军不下二十万。
惊慌失措的王师范急忙派人赶往淮南,向杨行密求救。
对抗朱温,杨行密还是颇为积极的,他当即派出麾下最得力的大将王茂章率步骑兵七千人赶往青州,同时派兵进攻宿州(今安徽宿县),牵制梁军向东部的调动。
对淮南,朱温早有警惕,得知杨行密攻击宿州,他立即命西征中大出风头的康怀英领兵救援。自己则继续在汴州一带聚集兵马,缓缓向东推进。
对身经百战的朱温而言,再复杂的局面都有足够的自信从容应对。
此时,集结在他周围的已有宣武(治今河南开封)、宣义(治今河南滑县)、天平(治今山东东平西北)、护国(治今山西永济)四镇及魏博军,总数不下十万人。
王师范在劫难逃。
朱友宁开始围攻青州的外围据点博昌(今山东博兴),攻占了这里,他就可以一马平川,毫无阻碍扫荡王师范的大本营。野心勃勃的朱友宁甚至希望,自己能够在朱温亲自到来之前攻陷青州,荡平敌军,为自己光彩夺目的军事生涯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气急败坏的王师范派出监军前往博昌,下令死守。守城军士凡有逃回者,一律格杀勿论。
年轻气盛的主帅和背水一战的对手,这将注定是一场惨烈的战斗。
朱温和他那支越来越庞大的军队仍然不紧不慢地走在中原腹地,以异乎寻常的超然姿态一路向东。这是他难得的炫耀武力的机会,也是巡查自己地盘的机会。这么多年了,他靠一场又一场的血战夺来的土地,却一直没有时间能够好好地看看。
他满怀感慨地走过一座座村镇,一片片田野,跨过一条条溪水和河流。
怪不得当年秦始皇要五次巡视天下,就算死也要死在巡游的路上。朱温暗道。
一步步踏过被自己征服的土地,确实是一种巨大的满足。
前方卷起一股尘土,数匹快马疾驰而来。来者见到朱温帅旗,翻身下马,几步抢到朱温马前跪下,呈上一封密信。
这是朱友宁从前方发回的战报。
朱温满面含笑地展开来信。之前他已经得知朱友宁在齐州、兖州连败青州军,这会是好侄儿送来的第三份捷报么?
读着来信,朱温的笑容凝固了。显然,朱友宁在博昌遇到了麻烦。博昌之战已经进行了一月有余,梁军却未能再进半步。
“刘捍何在?”朱温猛然大喝道。
他身后一员将领颤抖了一下,急忙催马上前,听候军令。
“你即刻赶往博昌,替我监军!告诉朱友宁,我到之时若还不能攻下博昌,有他好看!”
“是!”刘捍大声应道。随后再不敢耽误,挥鞭策马,疾驰而去。
刘捍此人思维敏捷,又长得仪表堂堂。当年梁兵围攻定州,刘捍以一骑入慰城中,招降守将王处直。围攻凤翔之时,朱温派他入城见驾,刘捍昂首进城,面见皇帝,李茂贞也不敢动他分毫。
让他去前线督战,可谓正当其用。
素以威严著称的刘捍带着朱温的狠话来到朱友宁面前,确实把这位年轻的将军吓得不轻。
朱温军令如山,这是人人都知晓的。如果真的攻不下博昌,到时候绝对吃不了兜着走。朱友宁急了,他决定拿出狠招来。
兖州、郓州一带的老百姓都被发动起来。十余万壮丁在各地官吏的带领下浩浩荡荡来到了阵前。
这些可怜的老百姓们很快知道了什么是真正的战争。他们牵着牛驴,背着箩筐,在士兵们的呵斥和恐吓中向城南涌去。
按照朱友宁的命令,他们要在城南用土石修筑起一座高山,那样,梁军的攻城火力将毫无阻拦地对着守军倾泻。
守城士兵很快注意到了这群向城南涌来的人潮。猛烈的射击开始了,手无寸铁的老百姓在箭雨中哀号着,扭曲着,抽搐着。但更多的人踏着尸体涌了上来。他们别无选择,要么冲破箭雨,卸下身上的土石,要么被监工的军士毫不留情地杀死。
这场攻城战变成了十万老百姓与守军的悲壮对决。鲜血染红了苍茫的大地,生命在此时变成了上天给人们开的黑色玩笑。这些人的生命不是用来享受这个世界,他们成了政客们互相厮杀的工具。
这座用鲜血和肉体搭成的土山终于完工了。这座黑压压的高山就像一只吸尽了人血的恶魔,居高临下地恶狠狠俯瞰着那座小小的城池。
守城的士兵们几乎同时意识到,这座城是肯定守不住了。他们面对的是一群没有规则,没有人性的疯子。
但这场恐怖的活剧在此时才刚刚达到高潮。随着梁军中一声令下,所有守城士兵看到了让他们目瞪口呆的一幕。
那些刚刚用生命完成了攻城土山的老百姓们竟然被驱赶着,向博昌城涌了过来。士兵们惊呆了,面对着这铺天盖地而来的黑压压的人潮,他们甚至忘记了射击。
近十万老百姓就这样在守军的众目睽睽之下被赶进了博昌城下的壕沟,然后被全部活埋。那条巨大的壕沟转瞬之间被十万血肉之躯填平了。
在这些悲惨的老百姓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们肯定感受到了人世间最深的邪恶。或许,离开这个世界对他们而言反而是一种解脱。
当朱温马踏中原,享受着他的子民们山呼海啸般的欢呼的时候,那些激动的老百姓们肯定不会想到,就在数百里外的那座不知名的城市,这个统治者的军队正在制造着这样一出惨绝人寰的悲剧。
而博昌城下,就在守军们震惊得几乎窒息的时候,惊天动地的战鼓响起,从土山上射来无数的利箭,砸来无数的巨石。梁军的总攻开始了。
如狼似虎的梁军士兵睁着血红的眼睛,举着雪亮的战刀,像疯子一样踏过尸体填平的壕沟,扑向了这座小城。
博昌守军的意志彻底崩溃。
朱友宁终于进入了这座抵抗了他整整一个月的小城。他决定向青州人展示他的铁血手腕,彻底摧毁抵抗者们的意志。他下令屠城,将这座城里所有的军民,不分男女老幼全部屠杀。
鲜血浸透了整个博昌城,被杀者的尸体被抛进了城外的小河,江水为之变色,清河为之不流。
两百多年前,著名诗人骆宾王曾经为他深深眷念的博昌父老写下了文采飞扬情深切切的《与博昌父老书》:“风月虚心,形留神往;山川在目,室迩人遐。”如果他的在天之灵目睹这场人间惨剧,不知道这位视博昌为第二故乡的著名才子九泉之下会作何感想。
朱友宁的暴行震惊了整个青州。青州军民无不人心惶惶,如末日来临。
凶悍的梁军乘势攻下淄州,大军进抵青州城下。
连战连捷的朱友宁如今信心爆棚,他判断青州军已成瓮中之鳖。于是索性分兵三路,一路围攻青州,一路进攻莱州(今山东莱州市),而自己则亲率一支兵马直扑登州(治今山东蓬莱)。
但让朱友宁没有想到的是,就在他认为王师范已濒临崩溃的时候,淮南军竟然赶到了登州战场。领军的将领叫王茂章。
对朱友宁这头初生牛犊来说,王茂章这个名字跟其他被击败的青州将领并没有什么不同。朱友宁没有丝毫犹豫,继续领兵向登州发动攻击。
但对王师范来说,淮南军的及时赶到就像给他打了一针强心剂。特别是听说带兵的将领是王茂章,更让他分外欣喜。王师范早就听说过此人的名头,王茂章以勇武多智闻名于淮南,深得杨行密器重。此人带兵来援,对付一个朱友宁应该不在话下。
一度绝望的王师范又点燃了与梁军一决雌雄的信心。
王师范亲率登、莱二州军队与王茂章部会师,随即在登州外围的石楼布防,分别以登州军、莱州军布下两道防线,淮南部队则作为奇兵,潜伏于山后。
夜幕降临,梁军的进攻开始了。心高气傲的朱友宁根本没把敌军的防线放在眼里,一马当先,领兵攻击。
梁军大胜而来,加之主将亲自上阵,士气极为高昂,转眼间,登州军的防线已摇摇欲坠。
王师范脸色煞白,他策马狂奔到王茂章处,疾道:“王将军,形势危急,为何还不出兵?”
王茂章瞟了他一眼,只专注地看着前方战事,一言不发。
王师范大急,只好又奔往第二道防线查看动静。人还没到,只听见一阵大哗,前方的败军潮水一般涌了过来。登州军防线已然溃败。
退无可退的王师范一咬牙,拔刀上前,厉声喝道:“再有败退者,先从我尸体上踏过去!”话音未落,梁军已蜂拥而至。
王师范领着莱州军与梁军陷入了血战。
不知不觉,天已大亮。双方仍在激战,自知无路可逃的莱州士兵在王师范带领下拼死不退。
山后忽然鼓角齐鸣,一员大将威风凛凛,挺枪而出,他的身后是不计其数挥舞着战刀的骑兵。王茂章终于在最后一刻发动了反攻。
血战了一夜的梁军士兵即使是铁打的汉子,此时已是筋疲力尽,强弩之末。淮南军大队骑兵卷地而来,梁军顿时大乱。
“谁敢如此嚣张,与我纳命来!”一声厉喝冲破了战鼓的轰鸣和密集的马蹄,如同一匹饿狼仰首狂嚎。
所有人都惊呆了,能有这样的声势,不是朱温是谁?
还没等双方士兵回过神来,一员铁甲长刀的大将已冲上土山,卷着凌厉的杀气,从天地间呼啸而来。
3.王牌对王牌
那人,那马,那柄长刀,杀气腾腾。梁军声威大振。
但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一幕出现了。那匹疾奔的战马突然一声悲鸣,前蹄跪地,翻倒在地。那员大将猝不及防,从马上腾空而起,扑倒在地。所有人都愣住了,不知所措。
一个叫张土枭的青州将领首先回过神来,跃马而上,手起刀落,一股血雾喷出,那员大将人头落地。张土枭举起那颗血淋淋的人头,立刻变得欣喜若狂,厉声高喝道:“朱友宁被我斩了!朱友宁被我斩了!”
主将被杀的消息如同一颗炸弹,彻底轰垮了梁军。梁军士兵如潮水一般溃败下来。王茂章、王师范合兵一处,拼命追杀。从登州到米河(今山东益都东),数十里的路上,到处都是滚滚人流和刀光剑影。
这一战,朱友宁带领的梁军被俘斩以万计,其中从河北赶来助拳的魏博军最为悲惨,这支以战力强悍著称的军队在进攻时被推到了最前面,溃败时落到最后,被追上来的青州军包了饺子,遭到全歼。
一匹快马从登州郊外向西疾驰而去。朱友宁战死,梁军在登州城下大败的消息很快传遍中原。
那支正在中原腹地缓缓前行的铁甲洪流就像打了一针强心剂,突然加快了速度,向东疾奔而去。
还有无数支军队正飞快地向这股巨大的洪流汇集而来。朱温正在集结自六路围攻河东以来规模最大的军队。
等朱温到达徐州,身边已经聚集了整整二十万大军。这足以让每一个割据势力都胆战心惊。
枪阵如林,战旗蔽日,强大的军队逼视天地。但此时朱温的心里却像浇下了一盆滚烫的开水,难以平静。
朱友宁是二哥朱存的长子,对他,朱温一直视同亲生儿子,想不到风华正茂之时竟命丧登州。当年在广州城下,自己在大雨中抱着二哥尸体痛哭的那一幕深深地刻在了他心底。现在,这块旧伤疤又被人生生揭开,让他感到撕心裂肺的痛。
敬翔之前曾多次提醒过他,注意青州的王师范。但他相信签订了“互不侵犯条约”的王师范不敢主动跟他叫板。没想到,这个一向看似低调老实的青州人竟然趁他西征之际,在背后策划了一个胆大包天的偷袭计划。兖州被夺,连爱侄朱友宁也惨遭横死。王师范给了他沉重的一击。
要用让王师范想也不敢想的强大力量把他撕个粉碎!
而此时,兖州城下,他的首席大将葛从周正被稳坐城头的刘鄩气得急火攻心。
想到全家老小都落在刘鄩手里生死未卜,葛从周急得眼睛发红。他从军这么多年,杀敌斩将无数,鲜有败绩,没想到这一次却连家底都被人端了。
急于夺回兖州的葛从周指挥全军猛攻城池。刘鄩夺城时只有五百人,但他入城后对百姓秋毫无犯,很快就消除了他们的戒备心理。随后,他把城中的老百姓武装起来,一起守城。
兖州一向是军事重镇,城防坚固,再加上刘鄩指挥得法,任凭梁军如何进攻,自是岿然不动。
葛从周只好命令邻近州县,把各种重型攻城武器运抵兖州城下,准备强攻。
看着不断抵达城下的攻城器械,刘鄩心里打起鼓来。葛从周救家人心切,肯定会不惜代价地强攻,这样下去,兖州堪忧。
刘鄩出身名门,父亲刘融做过唐朝的工部尚书。他年少立志,酷爱读书,这让他有一种那个时代罕见的儒将风骨。
智取兖州之后,刘鄩得知梁军名将葛从周的家小就在城中,立即下令军士不得进入葛府,自己亲自登门拜见葛从周的老母亲。刘鄩的气质和风度很快让葛从周的母亲感到这个人不是一般的武夫,顿时对他刮目相看。
更难得的是,刘鄩不管有多忙,都坚持每天早上到葛府向老人问安,派人照顾起居,待之如亲生母亲。对葛从周的妻子儿女也是优待有加。葛从周的亲属有不少都在兖州任职,对这些人刘鄩也一律保持原职,待遇不变。
虽然夺取兖州的手段不太正大光明,但刘鄩很快就以他的个人魅力征服了葛从周的家人和全城军民。
在那个尔虞我诈的乱世,刘鄩的仁义宽厚就像一颗稀有的宝石,在暗夜里熠熠发光。
现在,刘鄩决定稳住葛从周的心。
在刘鄩的请求下,葛从周的母亲乘着小轿,登上了城楼。望着城下正面红耳赤大声指挥士兵攻城的儿子,老人沉声喊道:“我儿听好!刘将军待我,不下于你。全家老小都托刘将军厚待,衣食无忧。你与刘将军刀兵相见是因为各为其主,你要明白这个道理!”
葛从周目瞪口呆。他匹马奔到城下,仰头望着自己的母亲,看了好久好久。确定母亲没有受到胁迫之后,葛从周翻身下马,对着自己母亲磕了三个响头。等抬起头来,已是泪流满面。
被刘鄩的情感攻势击中泪点的葛从周顿时变了个人。梁军再也不强攻城池,而是转为围城。
双方都在等待一个台阶下,等待青州战局的明朗。
朱温的二十万大军经徐州、沂州,于是年七月进抵临朐(今属山东),随即命大将杨师厚率精兵为前部奔袭青州。
杨师厚刀箭双绝,是罕见的勇将。年轻时曾在时任东南面副招讨使李罕之手下从军。李罕之这个人自负残暴,却不识人,杨师厚很憋闷地当了好多年小兵始终不得升迁。有一次李克用向李罕之要兵,李罕之送了一百多个士兵过去充数,这里面竟然就有杨师厚。李罕之根本不会想到,在这些他根本看不上眼的小兵里面,这个叫杨师厚的人将成为威震天下的名将。
不久,杨师厚转投朱温。在识人用人方面颇有独到之处的朱温一眼就看中了他,很快对他委以重任,升他为曹州刺史。
在惊慌失措的青州军面前,杨师厚淋漓尽致地展示了他的军事才能。从临朐到青州城外,王师范的部队一路溃败,毫无抵挡之力。
青州城外,他遇到了那个叫王茂章的淮南将领。
听说王茂章领兵迎击,朱温急忙带着亲兵卫队疾奔而来。
他要亲眼看一看这个击败了朱友宁的淮南名将是不是真有那么厉害。
朱温带着卫队冲上了青州城外的高坡,在那里,巨大的战场一览无余。
他抬眼望去,看到了自己的军队。战旗猎猎,刀枪如云,他们正缓缓向前,以难以抗拒的压迫感向对手逼近。
在这样强大的铁流面前,任何对手都不会有生存的希望。
朱温露出了得意的笑。他偏过头,用很同情的目光看着杨师厚的对手。
那支军队数量明显少了很多,在强大的梁军面前显得寒酸而渺小。一个人身披铁甲,手提长槊,孤独地立在阵前。
那一定是王茂章。朱温冷冷一笑。他倒要看看,这个号称淮南名将的人怎么应付兵力在他数倍以上的杨师厚。
战鼓擂响,梁军以宽大的方阵滚滚向前,气势逼人。
但让所有人都意外的事情发生了,那个淮南名将竟然在此时掉转了马头,带着自己的士兵狼狈而逃,一溜烟儿躲进了营垒之中。
“哈哈哈!此人也不过如此!”朱温哈哈大笑。看来要不了多久,杨师厚就会踏平敌军营垒,给淮南人好好地上一课。
杨师厚却并不急于强攻,他让大军保持战斗队形围住敌营,随后派人骂阵。
朱温微微点了点头。杨师厚很聪明,逼敌出战,以优势兵力围而歼之,这显然是最合理的选择。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面对梁军的挑衅和谩骂,淮南军营中没有半点动静。朱温也等得有些焦躁,索性下马,坐在岗上,呆呆地看着敌军营寨。
梁军士兵们显然有些疲惫了,很多人坐到了地上,更多人在交头接耳,闲聊起来。不知不觉中,梁军阵型已渐渐松散。
朱温的眼睛突然睁大了,他发现敌军营中出现了异动,许多士兵正在跑动,显然王茂章正在调动兵力。
“不好!”朱温脱口而出。他敏锐地感觉到了危险。此时梁军阵型松动,士兵松懈,敌军一旦发动突袭,必吃大亏。
但他已经来不及派人提醒杨师厚了。王茂章和他的军队已经涌出了军营,如同天边突然出现的乌云一般,瞬间布满了整个原野。
猝不及防的梁军大乱。在淮南人的猛攻之下,最前面的梁军方阵迅速崩溃瓦解。
朱温死死地盯着王茂章。这个人此刻正手舞长槊,直入阵中,纵横驰骋,丝毫不把数万梁军放在眼里。
又一个方阵被王茂章击溃。狼狈而逃的败军越来越多。杨师厚毕竟也是打硬战的高手,短暂的惊慌之后,他立即重整军势,利用兵力优势,开始发动反击。
战局稍变,王茂章已然察觉,立即率军急退,在杨师厚的反攻中全身而退。
“真是个狐狸!”朱温恨恨地骂道。
骂归骂,但心里却不由对那个人产生了一丝敬佩。进则疾如风雨,守则不动如山,审时度势,能攻能退,确实是大将之才啊。
朱温骑上马,好奇地向淮南营中望去,他很想知道王茂章接下来又会上演哪一出。
“哈哈!这个贼将!”看到的那一幕让他又好气又好笑。王茂章竟然正与众将席地而坐,在营门之内举杯畅饮!仿佛门外那数万梁军就是他的桌上菜肴,等待他随时猎取。
过了不久,一股铁流又突然从营门后涌出,疾风暴雨般对着梁军士兵大砍大杀。尽兴之后,王茂章和他的敢死队们又像上一次一样,迅速全身而退。梁军无计可施。
接下来,这一幕不断地重演。从清晨直到黄昏,杨师厚和他的士兵被折磨得苦不堪言。天色渐暗,损失惨重的梁军只好心有不甘地撤军回营。
旁观了一天好戏的朱温驱马而回,他却并没有因为自己的军队受尽摧残而愤怒沮丧,他的内心反而充满了狂喜。
“若能得此人为将,天下不足平也!”朱温在心中激动地叫喊着。
是夜,杨师厚紧急召见众将开会,讨论明日当如何应战。他好不容易有了个在朱温面前表现的机会,可不愿意让王茂章搅局,毁了自己的前程。
梁军将领们激烈争论,一夜未眠。当天色渐明时,侦察兵冲了进来,向争得面红耳赤的大将们报告了一个惊人的消息:一夜之间,王茂章和他的淮南军已撤得一干二净!
杨师厚足足愣了好几分钟。然后他终于明白了王茂章的算盘:随着梁军后续部队的抵达,兵微将寡的王茂章自知无法取胜,于是主动撤退。他们显然不会傻乎乎地硬抗下去,为死路一条的王师范陪葬。
杨师厚欲哭无泪,不管他愿意不愿意,这场对战,他完败于王茂章。
青州战役中,被耍的不只是杨师范。在兖州,葛从周也被刘鄩摆了一道。
随着持续的围城,兖州陷入外无援兵,内缺粮草的困境。城内守军开始三三两两出逃。到后来,副将王彦温公然带领一批士卒打开城门叛逃,更多的士兵乘机一哄而出。眼看兖州守军的士气就要彻底崩溃。
得知消息,刘鄩眼珠一转,即命一贴身亲随拿着令旗,骑上快马,追上王彦温不停大叫道:“请王副将少带些人出城!不是刘将军原先指定的人就不要带去了!”这一叫,连前来迎接的梁军士兵也听了个真切。
这边刘鄩又派人巡城宣称:“凡是原先刘将军选定的,可以跟着副将出城。哪个敢擅自出城的,格杀勿论!”众人一听哗然,原来王彦温带人叛逃是依了刘鄩命令出去当卧底的。
葛从周听了,也没多想,马上命令军士把王彦温一干人绑了,送到兖州城下处斩。
刘鄩略施妙计,便稳住了城内军心。
刘鄩与王茂章,在这场王牌与王牌的对决中完胜葛从周、杨师厚。
不过,连刘鄩自己也清楚,这些局部的小胜都无法阻止强大的朱温把青州彻底碾碎。
该来的,总归会来。
4.历史的轮回
随着梁军主力的陆续抵达,青州军被分割到兖州、莱州、青州等几个分散的据点,已成坐以待毙之势。
朱温完成了自己的战役部署,放心地回汴州去了。在青州,他留下了杨师厚。兖州,自有葛从周。这两员大将足以独当一面。
现在淮南军已知难而退,王师范的束手就擒只是时间问题。
杨师厚坐镇临朐,指挥大军猛攻青州。没有了王茂章的干扰,现在他已经完全掌控了战局。
王师范决定鱼死网破。他命弟弟王师克领兵万余人,突出青州城,直扑梁军的指挥中枢临朐,准备来一个黑虎掏心,直接端掉梁军大本营。
杨师厚早有防范,在途中以重兵伏击。青州军刚一进入临朐就陷入了梁军的十面埋伏。一万多青州军全部被歼,主将王师克也被抓住砍了脑袋。
王师范只好又命邻近的莱州救援。五千莱州兵刚刚进入青州地界就再次遭到杨师厚的伏击,全军覆没。
而在兖州城中,局势则更加艰难。没有了后顾之忧的葛从周气定神闲地围住城池,坐等刘鄩投降。
刘鄩心里很清楚,外援已绝,这座孤城迟早是守不住的。现在他考虑的只是如何以一个合理的方式来结束这场毫无希望的战斗。
面对葛从周派来劝降的使者,刘鄩很坦率地说:“回去告诉葛将军,他的家眷无忧。什么时候我的主公投降了,我也就自然向葛将军献城。”
知道了刘鄩的底牌,葛从周心里有了谱。他开始享受兖州城下的悠闲时光。
而刘鄩的那位主公王师范,此时已陷入绝望。
天复三年(903年)九月,和梁军独力缠斗了半年多的王师范终于认输,向杨师厚投降。平卢近十万军队放下了武器,接受梁军改编。
平卢平定之后,朱温任命亲信李振留守,王师范全家迁居洛阳,给他封了个河阳节度使的虚衔。
四年之后,朱温称帝,追封朱友宁为安王,希望他在九泉之下能够安息。但朱友宁留下的遗孀却不安心,跑去在朱温面前哭诉,请求杀了王师范,为自己丈夫报仇雪恨。此时青州已平,留着王师范吃皇粮确实是个浪费,于是朱温大手一挥,命令将王师范灭族。
消息传来,王师范凄然泪下。他设下酒席,召集宗族两百余人饮酒,席间全部自杀而死。王师范自小喜欢读书,到死之时,家中藏书已有万卷。博览万卷书的他最终也没有看破时局,因为一时头脑发热,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而他的爱将刘鄩却要幸运得多。青州投降之后,按照承诺,刘鄩出城向葛从周投降。因为善待自己家人而对刘鄩感激不尽的葛从周特意为他准备了一身好衣服,一匹好马,要送他去汴州面见朱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