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鄩笑而拒绝,着布衣,骑毛驴,昂首出城,直入汴州。朱温早就听说了这位有“一步百计”美誉的青州将领的大名,当即拜以鄜州留后,领兵监视凤翔的李茂贞。受到朱温赏识的刘鄩一路升迁,一直做到了左龙武统军,负责统领朱温的侍卫亲军。
对人才极度渴求的朱温当然也没有忘记给他留下深刻印象的王茂章。三年后,淮南霸主杨行密病死,其子杨渥继位。王茂章与杨渥素来不和,于是逃到吴越王钱镠那里避难。朱温看准机会,派人招揽,极力拉拢,将王茂章招至麾下。朱温终于得到了这个被他称为“得此人天下不足平”的一代名将。
把平卢辖区完全纳入囊中之后,从关中直到整个山东,都成为朱温的势力范围。他已经成为横亘中原的第一霸主,天下无人敢与之争锋。
现在,他的心思又回到了从西征以来就一直放不下的长安城。
凤翔救驾之后,朱温要利用宰相崔胤上位,而崔胤则必须倚重朱温的兵威才能镇住满朝文武。两个人很自然地走到一起,结成了亲密联盟。但任何一个明眼人都能看出,这两个人实则各怀鬼胎,互相利用。蜜月期一过,必然爆发矛盾。
对这一点,在河东韬光养晦,冷眼旁观的李克用最清楚不过。谈起长安局势,他冷笑着对左右说:“咱们等着瞧,别看朱全忠和崔胤两个人现在打得火热,但要不了多久就会起变化的。崔胤倚仗朱贼的武力在朝廷上专横跋扈,等到他权势威胁到了朱全忠,两个人一定狗咬狗!好戏还在后头!”
李克用虽然经常在大局上犯低级错误,但这一次他却看得很清楚。朱温离开长安之时,在城中遍布眼线,还留下了侄儿朱友伦掌管禁卫军,把持皇宫。面对朱温赤裸裸的武力监视,崔胤感到芒刺在背,坐卧不安。
崔胤思来想去,还是得掌握兵权。千错万错,有了刀把子总不会错。于是崔胤跑去做通皇帝的思想工作,然后费尽心思给朱温写了一封长信。信中首先把李茂贞拿出来当挡箭牌,说凤翔方面最近又在蠢蠢欲动,巴蜀的王建也虎视眈眈,搞不好这些人又在阴谋劫持皇上。鉴于形势如此紧迫,长安不能不作防备。经请示皇上同意,准备重新组建禁卫军,加强京城的防卫。等我这边安全保卫做好了,您再东征西讨也就没有后顾之忧啦!
崔胤把这封信交给了正在长安出公差的朱温心腹谋士李振,托他转呈朱温。李振的口才极好,又擅筹划,当年宦官刘季述囚禁唐昭宗,正是在李振的极力劝说下,朱温才下定决心起兵入京,帮助崔胤控制了局面。有这个老交情,崔胤觉得,由李振来转交这封信最合适不过。
朱温看了信,哈哈大笑。他偏过头问李振:“先生觉得如何?”
“主公明鉴。那崔胤出此计,不过是想掌握军权。依我看来,不如将计就计。”
“哦?”崔胤的心思,朱温当然一清二楚。不过说到将计就计,他却来了兴致。
李振狡黠地一笑,低声道:“主公不如就顺水推舟,答应崔胤这个请求。然后再密派心腹之士前去应招,混入禁卫军内部,打探虚实。如此一来,崔胤想搞什么花招,主公都一清二楚!到时候……”李振举起一只手,狠狠一挥,“正好有由头诛灭此贼!”
朱温听了,冷汗直冒。都说我朱温毒,想不到李振这小子比我还毒!这一计足以把崔胤逼上死路。
招募禁卫军一事得到朱温应允,崔胤欣喜若狂,立即派人在京师及三辅一带张贴告示,悬格招募。为了保证兵源质量,不懂军事的崔胤还专门邀来高手,请出前朝老将军郑元规为禁卫军副使,具体负责招募和组训。
朝廷招募禁军的事儿在三辅地区轰轰烈烈闹腾起来了。由于军饷丰厚,大批青壮年蜂拥报名。而这其中便有朱温派出的大批卧底。朱温的卧底们都是精心挑选出来的身经百战的虎狼之士,当然很快被选中入伍。顷刻之间,崔胤苦心经营的私家精锐已遍布朱温的眼线。
崔胤自然是浑然不知,继续编织着自己掌握军权的美梦。不久,部队招募完毕,崔胤被任命为“判六军诸卫事”,统领禁卫军。唐王朝建立三百多年来,这是破天荒第一次由宰相兼任禁军统帅。崔胤先掌朝中大权,现在又拥有了自己的精兵,自然是眉飞色舞,不可一世。
他当然不会想到,当他逐渐向军队伸手,企图动摇朱温对长安的绝对控制之时,巨大的危险已经随之向他逼来。
有了军队的崔胤又打起了地盘的主意。原左右神策军的营房已被朱友伦率领的两万“宿卫军”占据,崔胤的禁卫军只好到城南暂住。朱友伦的军队占据了宫城北面玄武门内两侧,直接控制了皇宫要地,这让崔胤十分不爽。
崔胤理直气壮地跑去找到朱友伦,要求对换营房。早已得到朱温授意的朱友伦,根本不予理睬。崔胤火冒三丈。
“欲令其灭亡,必先令其疯狂”,朱温在不动声色地撩拨着崔胤,等待他先露出破绽。
当权利和欲望结合到一起的时候,人的心态必然发生变化。崔胤也不会例外。
崔胤开始行动了。在他的策划下,新组建的禁卫军大举扩充装备军械。长安城内,几乎所有的铁匠作坊都被组织起来,昼夜不停地打造兵器铠甲。当然,这些消息全都在第一时间通过卧底们传到了朱温耳朵里。
朱温依然不动声色。长安的火药桶正在慢慢填满炸药,他要等待导火索点燃的那一刻。而这一刻竟然很快以一种戏剧性的方式到来。
留在长安监视朝廷的朱友伦,酒后兴致大发,邀约了一帮人在营房操场上打马球。这位弓马娴熟的将军不知道撞了什么鬼,打球的时候竟然从马上摔了下来,当场毙命。
消息传到汴州。朱温气得掀翻了桌案,拔剑而起,冲到堂外,朝着西方放声痛哭。
所有人都被惊呆了。从来没有谁见过他如此失控。
朱友宁不久前才刚刚战死登州,现在朱友伦又命丧黄泉,转眼之间,自己的两个侄子都死于非命。这让朱温实在难以接受。
二哥朱存在他的心目中占据着特殊的位置。是这个人在他被人轻视的时候给了他亲情和尊严,是这个人抛弃了一切毅然和他一起走上了这条刀口舔血的不归路,也是这个人让他懂得了战争的残酷与无情。而也正是因为他,朱存早早地失去了生命。因此,朱温对他留下的两个儿子如同亲子,关爱有加。
在登州,朱友宁的死已在朱温心头狠狠地扎上了一刀,现在,朱友伦的离奇死亡更令他无法接受。
当然,只有他心里才知道。除了这些,还有一个理由必须要让他表现得极度悲痛。这就是他一直在等待的那个导火索。他要借这个事大做文章,把心生异志的崔胤彻底清除掉。
朱温紧急任命另一个侄儿朱友谅(大哥朱全昱之子)接替朱友伦的位置,接管了军权。同时逮捕了和朱友伦同场打球的人,把这些倒霉蛋们全部诛杀。
随后,朱温开始直接对准崔胤发炮了。
一封奏章送到了皇帝手上。朱温一改往日对皇帝的温情脉脉,这一次言辞犀利,火药味十足。他在文中历数崔胤的各种罪状:专权独断、扰乱国家、挑拨离间、图谋不轨……最后,朱温以不容置疑的口气要求,必须把这个恶臣断然拿下,连同他的一班同党尽行诛灭。
李晔捧着朱温的奏章,手直发抖。一统中原的朱温终于要对长安下手了。诛灭了崔胤,意味自己用来制衡朱温的最后一颗棋子被吃掉。如此一来,所谓的大唐天子,将彻底沦为朱温的傀儡和玩偶。
自知大祸临头的李晔却无法改变残酷的现实:朱友谅的军队已经包围了崔胤等人的府邸,自己曾经寄予厚望的禁卫军,竟然出现了哗变,那些军官们纷纷站出来为朱温造势,要求严惩崔胤一党。
在这样的紧急关头,能渡一难是一难。除了让崔胤当替罪羊,李晔也别无他法。李晔当即下诏,宣布崔胤等人的罪状,同时将崔胤和他拉来助拳的老将军郑元规免职。
诏书一出,早已等得不耐烦的朱友谅立即出手。士兵们涌进了崔胤、郑元规的府邸,把他们全部诛杀。
在朝廷苦心经营、运筹周旋了数十年的宰相崔胤最终尝到了引狼入室的恶果。当他把朱温这只中原悍狼引入长安的那一刻,其实就已经注定了自己和大唐王朝最后的命运。
东汉灵帝时期,急于清除宦官的大将军何进把董卓和他的虎狼之师引入洛阳,最终开启了中国历史上那个最为著名的乱世。而七百多年后,如此相似的一幕竟然又再度重演。
历史就这样一次次冰冷地轮回。何进与崔胤,董卓和朱温,他们并没有什么本质上的不同。对权利的渴求,对武力的迷信和对生命的漠视,让一次次宫廷政变成为天下大乱的导火索。
阳光底下从来都没有新鲜事。在中国封建王朝那棵老树上开出的必然是了无新意的花朵。
5.夜长安
除掉崔胤,彻底掌控长安局势之后。朱温决定趁热打铁,再入京城。
局势朝着不可逆转的方向飞奔,他不想再等待了。朱温始终对长安有一种不安全感,他从未在那个城市久居过。长安城的西边是尚未彻底荡平的李茂贞,南面实力日益强大的王建正在蠢蠢欲动。如果要彻底控制皇帝,必须要把李晔牢牢攥在手心,把他带到自己能够完全控制的地方。
朱温想到了洛阳。河南尹张全义经营洛阳多年,成功地使其从战乱的创伤中恢复,成为关中最为富庶的城市。在他东征西讨之际,张全义尽心尽力地为他提供了大量财物,成为他的坚强后盾。一旦皇帝到了洛阳,那就是被放进了如来手心的孙猴子,将再也跳不出自己的掌中。
一道命令发到了中原各道,要求各州县派人筹钱,由张全义负总责,迅速建造洛阳皇宫。
天复四年(904年)正月,朱温带着兵马从汴州再次出发,西赴长安。
朱温带兵再度东来的消息传到朝廷,满朝震惊。李晔更是感觉大难临头。朱温在这时候挟兵马大举而来,显然不是来救驾的。没有人知道,这个人心里现在想的是什么。
朱温在人们惊恐的目光中再次进入了长安城。他阴冷地看着破败的京城。这个城市早已失去了他往日的辉煌,更失去了他曾经拥有的王者般的灵魂。时势如此,他注定将成为这个王朝的掘墓人,也将成为这个城市的终结者。
延喜楼上,朱温见到了神色恍惚、面容憔悴的李晔。这个当了十五年皇帝的人,也受了十五年的罪,几乎没有一天能够安稳地入睡,没有一天能够逃离威胁与杀戮。
“这么窝囊的人怎么可能驾驭天下?”朱温在心里冷笑。
“爱卿此时进京,有何急事?”李晔很焦虑地看着这个面色冷峻的男人。
“李茂贞贼心不死,唆使凤翔军再度逼近长安。如今长安已成是非之地,朝夕不测。为了朝廷大计,老臣我无礼,请陛下东迁到洛阳!”
此言一出,死一般的寂静。
接替崔胤的裴枢就站在李晔身后,顷刻之间变得面色苍白。裴枢当然很清楚朱温的用意,皇帝迁到洛阳,当然整个朝廷也要搬到洛阳。如此一来,整个唐王朝的政治核心都将羊入狼窝,被朱温彻底控制。
但裴枢一句话也不敢说。崔胤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他犯不着自讨苦吃。
李晔的脸早已变成了紫金色,表情极为痛苦。对他来说,被朱温带到洛阳跟被李茂贞劫持到凤翔没有什么本质区别。
李晔看了看朱温,他不敢正视这个人的目光。朱温犀利而冰冷的目光如同一把锋利的长剑,令他无法反抗。
李晔的嘴唇无力地动了动:“既然如此……就依爱卿吧。不过……”
“陛下放心。我已命人在洛阳加紧修建皇宫,决不会让朝廷失礼!”朱温抢过话头,以不容反驳的语气说。
李晔低下头,无奈地点了几下。泪水几乎就要夺眶而出。
长安,见证了唐王朝三百多年的荣耀与辉煌,如今竟然要以这样的方式黯然退场。这是不是对这个王朝和他的家族一个不祥的预示?
搞定了李晔的朱温甚至不在长安过夜,紧急再回河中。他要用最快的方式在洛阳建起一座至少还过得去的宫殿,让朝廷那帮子人对迁都一事无话可说。
朱温以诸道兵马副元帅的名义向天下各道发出命令,要求各地征调劳力工匠,筹集钱财石料,统统运往洛阳,协助建造皇宫。
命令一下,从河北到岭南,依附朱温的各路军阀纷纷响应,转眼间,洛阳已云集了民工数万人,各类物资从四面八方滚滚而来。
负责筹建皇宫的张全义本就是组织能力极强的一个人。如此重大的事情交给他,正是表现的时候。张全义舍了老命,昼夜不息,全力以赴。很快,在当年北魏帝国皇宫旧址之上,一座崭新的宫殿已初具模样。
留在河中兼顾全局的朱温见皇宫一事进展顺利,立即修书,派人赶往长安,分送李晔、裴枢。要求皇帝和朝廷立即迁往洛阳,不能再耽搁。
唯恐夜长梦多的朱温甚至等不及皇宫落成。按照他的如意算盘,从长安到洛阳,朝廷的庞大车队至少要走两三个月,这段时间,宫殿差不多也就绪了。
朱温的急不可耐足见一斑。
在朱温的不断催促下,唐昭宗李晔和他的庞大朝廷上路了。天复四年(904年)正月二十六日,在朱友谅率领的两万宿卫军的“保护”下,李晔离开了长安皇宫,踏上了前途未卜的东迁之路。
在他的身后是长达数十里的车队。整个朝廷都跟着他驶出了长安城门,缓慢地向东而行。当最后一辆马车驶出长安的时候,夜幕已经降临。
黑夜吞没了长安城。曾经繁华如梦,灯火璀璨的千年古都在这个夜里一片死寂。但这个夜晚,对于这座城市而言却具有特殊的含义。从这一天开始,长安作为中国王朝首都的历史戛然而止。
从西周周武王定都镐京到今天,长安作为十三个王朝的首都总计一千零七十七年。但自这个夜晚以后,这座有着辉煌历史的城市再也没能成为此后任何一个王朝的首都,他就这样从中国政治舞台的中心黯然谢幕,隐退到历史的幕后。
回望着远去的长安城,李晔悲从心起。他看着身边那些呆若木鸡的侍从,对他们说:“你们听说过‘纥干山头冻杀雀,何不飞去生处乐’这句话吗?”
众人都茫然地摇摇头。
“纥干山上的麻雀即使冻死也不愿意迁徙到温暖的南方,那是因为只有在故乡才能找到快乐啊!麻雀尚且如此,更不用说你我!今日一去,不知何处才是归宿!”
侍从们呆呆地看着泪如雨下的皇帝。他们从来没有想到过,堂堂的大唐天子竟然会沦落到连一只麻雀都不如的地步。
皇帝的车驾一出长安,朱温便接到了报告。但他还不是放心。人虽然上路了,只要一天没进入洛阳,这皇帝还有可能逃出他的手心。
最要紧的一件事是绝了他的退路。
在朱温的密令下,留在长安的梁军开始动手了。以支援洛阳修宫殿为由,梁军士兵们冲进了空荡荡的皇宫,拆毁了所有的宫殿。长安城内的各个官衙甚至大的民房也没能逃过一劫,通通被拆毁。拆下来的木料被丢进了渭河,顺流而下,直达洛阳。
被拆掉了房屋的老百姓们无法安身,只好扶老携幼,跟着朝廷的车队向东逃难。这一路上哭声震天,惨不忍睹。
朱温在遥远的西边冷笑着。毁掉了长安,就是去除了他的一块心病。皇帝和他的朝廷再也无路可走,只能一步步进入他精心构筑的彀中。
一个月后,朝廷的车队终于到达陕州(今河南陕县)。朱温得意洋洋地专程从河中赶来迎接。
失去了最后依靠的李晔面对杀机毕露的朱温唯有乞求。
此时何皇后刚刚在路途中产下一个男婴,尚未满月。李晔哀求道:“中宫刚刚有喜,月子里出行不方便,希望能在陕州停留数月,等秋后再入洛阳。”
朱温听了,浓眉一皱,目中精光大现。“宫中不可一日无主。陛下和皇后还是辛苦些,尽快赶到洛阳为好!”朱温阴阴地道。
李晔别无他法,只好请朱温随他一起到内室见何皇后,以证明所言非虚。
看到垂头丧气的李晔,再看看他身后趾高气扬的朱温。何皇后什么都明白了。她勉强地支起身子,看着自己丈夫身后那个巨大的阴影。
“梁王来了。从今以后,我们夫妇的身家性命就全都托付给你了……”话到口边,早已泪流满面。
屋子里死一般的沉寂。过了好一阵,朱温终于动了动嘴唇:“休息两天,继续赶路吧!”言毕,转身便走。
何皇后清晰地看到,朱温转过身的那一瞬,用一种恶毒的眼神狠狠盯了一眼她怀里的孩子。
巨大的恐惧涌上心头。她打了个寒战。
此去洛阳,凶多吉少。孩子是无辜的,没有必要让他跟着落难。
何皇后咬了咬牙,决心趁在陕州停留的两天,把尚未满月的婴儿送出去。
李晔和何皇后密托一个姓胡的陕州官员带着幼子潜逃避难。这位胡姓官员趁夜带着皇子回到了他的歙州老家,并将小皇子改李姓为胡姓,取名昌翼。
百余年后,胡昌翼的后人胡士良赴南京,途经西递,被这块避风纳气、景色宜人的风水宝地所吸引,于是举家迁居西递。又过了数百年,胡氏族人加入浩荡的徽商队伍,经商大获成功,成为著名的徽州旺族。
即使是他们的后人也没有想到,这个家族的变迁兴旺竟然和数百年前那个月黑风高之夜有着那么残酷的联系。
见悲情牌对朱温毫无效果,李晔彻底慌了。情急之下,他秘密派人赶往蜀中,向称霸巴蜀的王建求救。
王建早就觊觎中原已久,当年趁凤翔被围,趁火打劫捞了不少好处。李晔病急乱投医,竟然想到向这样一个同样心怀鬼胎之人求救。
很少收到皇帝诏书的王建异常兴奋,立即派军联络凤翔军队,企图劫回皇帝。这支匆忙拼凑起来的杂牌军刚到兴平(今陕西兴平市),就遇到了担任后卫的梁军。面对朱温的虎狼之师,这支杂牌军甚至不敢开打就一溜烟撤了回来。
皇帝虽然没有劫成,王建却敏锐地看到了投机的机会。他开始以朝廷名义发布诏书,随意任命官员,还特别备注:“皇帝如今有难,委托我代为发布诏书。等皇上回到长安之后,再向朝廷奏报备案。”
在一群野心家面前,顶着天子名号的李晔变成了你争我夺的唐僧肉。人人都希望借此分到一杯羹,作为自己政治生涯的跳板。
不管是心理上还是实质上,唐昭宗李晔都成了名副其实的孤家寡人。
王建的突然出现让朱温极为震怒。偏居一隅的蜀军竟然跑到关中来救皇帝,这显然是李晔在暗中做了手脚。
眼见好事将成,可不能在最后关头让这个皇帝给搅黄了。当务之急是除掉皇帝周围的眼线,彻底把他隔离。
此时李晔身边除了皇室家眷之外,还有各类侍从和两百多个内园小儿。对这些尚未成年的小孩,朱温仍然毫不犹豫地动了杀心。
血腥的一天开始了。在朱温的密令下,两百多个内园小儿全部被抓住缢杀,埋于大坑之中。然后他找来一批形状相貌相似的人,化装成内园小儿回到李晔身边。
整日沉浸在恍惚与绝望中的李晔根本没有察觉自己身边已全部换成了朱温的人。
朱温甚至等不及李晔进入洛阳城中那个精致的笼子,就已经在他身边罩起了一只血淋淋的大网。
四月二十日,唐昭宗李晔终于抵达他生命中的最后一站——洛阳。在这里,这个当了十五年皇帝却被人劫持了无数次的李晔将结束他悲惨的皇帝生涯。
一到洛阳,朱温立即强迫李晔发布诏令,对负责皇宫事务的各个负责人进行大换血,全部换成了自己的心腹干将。朱温自己则兼管左右神策军及禁卫军。李晔已被彻彻底底丢入彀中。
眼见朱温控制了皇帝,大有挟天子以令诸侯之势,其他各路藩镇都惴惴不安。李茂贞、李克用、王建、杨行密、赵匡凝等各个割据势力面对朱温这个最大的敌人忽然变得空前团结。各路藩镇之间使者往来频繁,积极筹划联合倒温,大有合兵进军洛阳之势。
是年六月,李茂贞联合邠州节度使杨崇本、蜀王王建打着救驾的旗号起兵,关中局势再度紧张。
把皇帝抢到手的朱温感觉到了压力。他忽然意识到,也许自己有一天会变得像李茂贞一样,好处没得到多少,却惹了一身骚。
“挟天子以令诸侯”原来只是书呆子们异想天开的臆想,在皇权早已丧尽,群雄并起的这个乱世,谁得到皇帝,谁就将面对巨大的麻烦。
仅仅软禁了一个皇帝就将和全天下为敌,既然如此,何不干脆自己来做这个皇帝?
朱温恨恨地盯着黑夜中的那座新皇宫,心头暗潮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