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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一章 梦碎

作者:宇微 当前章节:14937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00:55

朱温终于将对他的死敌发起最后的决战。潞州城下,上演了梁晋争霸以来最惨烈的战役。但令他没有想到的是,一个叫李存勖的年轻人的横空出世,竟会让他扫平河东,一统天下的迷梦彻底粉碎。

1.修墙与拆墙的比赛

朱温的称帝,彻底打破了那个时代的游戏规则,让天下大乱,群魔乱舞。

割据巴蜀的王建首先跳出来。他发布了一道慷慨激昂的檄文,痛骂朱温大逆不道,篡夺皇位,要求各大势力跟自己一起,联合反朱,恢复大唐。

檄文发出去了,如石沉大海,竟然没一个人响应。当年王建借唐昭宗被劫,趁火打劫,抢夺李茂贞地盘的事儿人尽皆知。大家都知道王建这次又打着恢复大唐的幌子要图谋不轨,当然没人肯往坑里跳。

王建一计不成又生一计,他给朱温的死对头李克用写了封信,劝李克用跟自己一起称帝,打击一下朱温的嚣张气焰,等以后铲平了朱温再把皇位让给唐朝皇族的后人。

李克用当然不会相信他的鬼话。

檄文和建议屡遭拒绝却并没影响王建当皇帝的热情。这年九月,在做足了一番哀悼唐朝皇帝的大戏之后,王建在成都称帝,定国号蜀,史称前蜀。

对当皇帝有浓厚兴趣的不只王建一人。李茂贞心头也痒得不行,但想想自己实力确实太过浮云,只好天天在家里喊自己老婆“皇后”,算是过了把皇帝的瘾。

朱温称帝,李克用并不气恼,反而窃喜。在他看来,以前自己被朱温压得动弹不得并不是因为能力不如他,而是因为当年一时不慎没处理好与朝廷的关系,以至处处碰壁。而朱温则靠着朝廷这块虽然不吃香但却依然有用的招牌四处扩张,一举实现了跨越式发展。

但现在朱温一脚踢掉了皇帝,自己披上了龙袍,这是名不正言不顺,还背上了篡位的恶名。形势已经彻底逆转,他要充分利用这个难得的机会,把道义上的劣势扭转过来。所以,他现在不仅不会称帝,还会大张旗鼓地打出恢复大唐的旗号。

痛定思痛的李克用终于有了一个明智而清晰的战略目标,对王建愚蠢而短视的建议,他自然嗤之以鼻。

当年唐昭宗被杀,李克用便做足了功夫。消息传到晋阳,李克用召集三军披孝守丧,他自己当着数万将士的面朝南痛哭,发誓为先皇报仇。这次王建来信,劝他跟着自己一起称帝,李克用则毫不犹豫地回复说:“在我有生之年,绝不敢背叛朝廷!”

在其他各路军阀纷纷陷入做皇帝的癫狂妄想症之际,一向高调的李克用却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冷静和对朝廷坚定不移的忠诚。人们惊讶地发现,原来在这个群魔乱舞的时代,其实最忠诚于唐王朝的竟然是那个曾被认定为朝廷公敌的沙陀头领李克用。

这真是一个绝妙的讽刺。长期扮演朝廷救世主的朱温亲手颠覆了大唐王朝,而一直最不听话的李克用却成了立志要光复唐室的那个人。

李克用的表现让朱温非常紧张。他不怕别人称帝,怕的就是打着恢复唐王朝的旗号拉拢人心。虽然那个被自己亲手扼杀的王朝早已树倒弥孙散,但在许多人眼里,李唐王朝毕竟代表了正统。这是自己无法弥补的致命伤。

南征北战这么多年,消灭铲平了无数割据势力之后,朱温最后发现,真正能够威胁自己的人还是他,那个宿命之敌李克用。

坐在龙椅上的朱温,那双凶狠锐利的眼睛穿透了深宫,狠狠地望着河东那片冰冷的原野。要征服天下,他必须要跨过这道坎,消灭李克用。

潞州(今山西长治市),这座城市对朱温和李克用来说都具有特殊的意义。这里几乎见证了两人长达十余年的恩怨和生死搏杀,这里也成为即将到来的“梁晋争霸”的焦点。

潞州居太行山之巅,扼中原门户,是河东进入中原的要地,世称“得潞州可望得中原”。潞州的特殊地理位置决定了两大势力都不约而同地把这里作为争夺的重心。

大顺元年(890年),驻守潞州的昭义节度使李克恭暴虐无度,被部将冯霸所杀。冯霸随即向朱温请降。李克用当即以重兵围攻。为了守住潞州,朱温派出了头牌大将葛从周出马,暂时稳住了形势。不久,河东骁将李存孝以疯狂的骑兵机动作战连败梁军,潞州复为李克用所有。

光化二年(899年),基本控制中原大局的朱温再次调兵北上,围攻潞州,在晋军的顽强抵抗下无功而退。

天复元年(901年),实力更加膨胀的朱温企图一举解决河东问题,调集重兵对李克用发动六路围攻。这次规模空前的进攻虽然最终因为氏叔综部的惨败而功亏一篑,但却把潞州再次夺回手里。朱温终于对李克用形成了有效的压制。

为了守住这个战略要点,朱温精挑细选,特意命自己的心腹大将丁会镇守此城。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丁会因为不满朱温谋杀唐昭宗,竟然向李克用献城请降。这让朱温大为光火。

在朱温看来,潞州是进攻河东的一块最重要的跳板。这个问题不解决,如鲠在喉,全身不快。

天祐四年(907年)六月,大刀阔斧理顺了朝廷的朱温终于腾出手来,准备再度图谋潞州。葛从周年事已高,体弱多病,朱温派出在西征凤翔之战中出尽风头的康怀英为帅,领兵八万,向潞州进发。

朱温与李克用的新一轮对决又一次在潞州城下上演了。

镇守潞州的是李克用的“十三太保”之一李嗣昭。面对梁军的围攻,这个对李克用忠心不二的养子横下一条心,全力死守。

康怀英当然不会错过这个表演的机会。这是大梁王朝建立以来的第一次大规模对外作战,在群英荟萃的梁军中,所有人的目光都注视着他。这一仗,他只能胜,不能败。

面对坚固的潞州城,梁军发动了如潮的进攻,昼夜不停。短短几天时间,鲜血已经染红了那座厚重的城墙,城下堆起一座又一座尸体积成的小山。

半个月过去了,攻城毫无进展。朱温发来的催促文书一道紧似一道,康怀英坐不住了。

梁军开始围绕整个潞州城修筑攻城壕沟。当康怀英的这个得意之作完成时,潞州城外的风景已彻底改头换面。密集纵横的壕沟覆盖了整个原野,在那些壕沟的连接处,还建起了坚固的箭塔与碉堡,它们就像一张巨大而致命的蛛网,恶狠狠地罩住了那座可怜的城池和里面死守的晋军。

当年刘秀麾下“云台二十八将”之一的马成围攻李宪老巢舒县,在他指挥下,汉军在舒县城外大结蜘蛛网,把守军与援军彻底隔离。马成就这样在城外默默编织了近两年的网,直到舒县断粮城破。

不知道康怀英是不是从马成的故事中受到启发,在强攻不成的情况下用这样的方法围城。但他忽略了一点,马成能够成功是因为他有坚韧的决心和意志,更因为他有一个淡定从容的主公——刘秀。

而朱温显然不是那样的人。

称帝之后的朱温正变得更加焦躁自负,急于求成。仅仅在名义上成为天下的主宰并不能满足他的欲望。李克用、王建等人让他无法忍受。特别是李克用,朱温甚至隐隐感觉到,如果有一天谁有能力消灭他建立的大梁王朝,这个人只能是他。

朱温变得前所未有的焦虑。

敬翔首先察觉到了朱温的变化。

急于招揽更多人才为自己卖命的朱温下了一道命令,要求各地州县,必须派人挨家挨户搜访贤人,每发现一位贤人哲士,就登记姓名上报。此令一下,整个大梁帝国,人马齐出,闹哄哄地到处需找所谓的贤人哲士。朱温的人才挖掘计划几乎变成了全国上下一起抓捕通缉犯。

用这种抓壮丁的方法来寻找治国之才,效果可想而知。

朱温各种各样的命令越来越多。他急于在短期内扭转政局的焦虑,使整个后梁朝廷都充满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焦虑与浮躁。为了满足朱温的要求,敬翔几乎没有一时一刻能够休息,昼夜忙碌。

在这样的情况下,康怀英当然不可能有马成那样的好运。

不久,李克用调动河东各路军队大举救援潞州。康怀英暂停攻城,指挥梁军依托壕沟、碉堡和箭塔,与晋军缠战。潞州城外,杀声震天,箭如雨下。以骑兵著称的河东军队面对纵横交错的壕沟和扑面而来的箭雨,无所适从。

负责指挥各路援军的是河东名将周德威。此人不仅勇猛过人,更长于谋略,是河东诸将中难得的智勇双全的人物。当年梁军六路围攻太原,周德威以一支孤军在外围机动作战,骚扰得梁军日夜不宁。梁军为了鼓舞士气,放出狠话:“凡能生擒周德威者赏刺史之职。”结果立志要捉拿周德威的后梁骁将陈章,反而在两军阵前被周德威生擒活捉。

就是这样一个智勇双全的名将,面对康怀英编的这张大网,也毫无办法。

但让周德威庆幸的是,那个在开封府的皇宫中坐立不安,遥控指挥的朱温,很快就会帮他解决这个大麻烦。

朱温看了康怀英的战报,勃然大怒。躲在壕沟里面不出来,这样下去,猴年马月才能攻得下潞州?一个小小的潞州尚且要花费三年五载,若要得天下,岂不是要让我朱温等到老死?

朱温当即下令,让康怀英立即出战,击溃来援的晋军,随后全力攻城。

曾经对战争有着无比敏锐嗅觉和洞察力的朱温,因为急躁和焦虑,让他在对手面前软肋尽露。

康怀英当然不敢违抗朱温的军令,立即让部将秦武率军攻击周德威的大本营。双方在潞州附近的高河激战。河东骑兵威名冠绝天下,可不是李茂贞那些不入流的军队可以相提并论的。康怀英的军队面对李茂贞时,可以屡战屡胜,但碰到了周德威凶悍的骑兵,立即就败下阵来。

河东大军的骑兵如惊涛骇浪,分路涌来,梁军大败,只好逃入壕沟中坚守不出。

朱温坐不住了。当即决定罢免康怀英,另派李思安接替。临阵换将,兵之大忌。朱温不管不顾,他现在心急火燎,一门心思只想着怎么尽快拿下潞州。

李思安确实是一员骁将。此人从中和年间就一直跟随朱温,善使飞槊,屡立战功。但这个人性情鲁莽,更缺智谋,每次作战,不是大胜,必然大败。弃掉康怀英,换上这样一张牌,可见朱温已完全一副赌徒心态。

李思安带着军队刚到城外,周德威的骑兵便卷地而来,梁军仓皇应战,哪里挡得住沙陀骑兵的猛冲猛打,当即乱作一团。

李思安见势不妙,立即带着人马逃入前任修好的壕沟中。

上任伊始就被打了一记闷棍,李思安这下子老实了。他终于知道康怀英为什么要花这么大力气挖沟。为了抵御河东骑兵,他决定把前任的做法继续发扬光大。现在形势如此严峻,仅仅修围城的壕沟看来远远不够,还得在军营的外面再建一层壁垒,专门用来抵挡周德威的援兵。

对康怀英莫名其妙的“蜘蛛战法”大为不满的朱温做梦也没想到,李思安不仅继续深挖壕沟,还变本加厉,在军营外围修起了整整一圈壁垒,号称“夹寨”。

潞州城外正在上演古代战争史上的一个难得一见的奇景。守军老老实实地待在被围的城市里,围城者则用密密麻麻的壕沟和坚固的壁垒把自己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而在攻城者的壁垒外面是密密麻麻的援军。

周德威哭笑不得地看着躲在双层乌龟壳中的梁军。这样的架势,真不知道谁才是那个被围困的对象。

八万多梁军躲在乌龟壳内围城,吃饭成了大问题。为了保证潞州的战事,山东各道征发了大量民工长途跋涉为大军运输粮饷。周德威攻不进夹寨,便派轻骑袭击那些可怜的民工,顺便抢夺粮饷,以战养战。

梁军脆弱的补给线哪里经得起这样的折腾,军中一片恐慌。

李思安见势不妙,干脆继续乌龟壳战法。调集人力从东南山口修筑夹道,两侧以护墙保护,一直通到夹寨,防止自己的运输队受到骑兵打击。

河东骑兵于是转而攻击那条长长的夹道,把护墙推倒,壕沟填平。梁军只好四处补墙,疲于奔命。

潞州城下的攻防战,已经演变成一场交织着拆墙与筑墙的看不见尽头的可笑比赛。

2.挽歌

潞州战局的发展让朱温始料未及。

最初,康怀英祭出“蜘蛛战法”,朱温觉得他害怕与河东骑兵正面对抗,战术消极保守,于是不惜临阵换将,让作战勇猛著称的李思安替代。没想到到了潞州,李思安不知道中了什么邪,不仅不敢主动出击,反而在康怀英的蜘蛛网外又加了两层乌龟壳,躲在里面打死不出来。

现在八万梁军龟缩在“夹寨”内天天和河东人比赛修墙拆墙,围城的人反而被困在了墙里,动弹不得。

朱温算了一笔账。围攻潞州,投入作战兵力八万,加上参与后勤补给的大量民工,大梁王朝投入人力超过二十万。而对方守城的不过万余人,周德威前来救援的骑兵也不超过两万人。李克用仅仅以不到三万人的兵力就牵制了超过二十万的梁军,还有整个山东的钱粮补给。

如果仗都这样打,要不了多久,后梁就将亏光自己所有的老本。

朱温的担心并非没有道理。很快,李克用就派人分别进攻晋州、洺州,更让人担忧的是,淮南人也趁火打劫,出兵渡过淮河北上,袭击颍州。眼看后梁就要面临腹背受敌的窘境。

夜已深,朱温却毫无睡意。勤政殿里,依旧烛火通明。他看着李思安派人送来的战报,越看越心急火燎。

一匹快马从北疾驰而来,穿透了漆黑的夜幕,从浓雾里一跃而出。

抬头看了看前方黝黑高大的汴州城墙,信使抹了抹头上的汗水,拍了拍自己胯下那匹喘着粗气的高头大马,咧开嘴笑了。

沉重的马蹄声击碎了深夜的汴州城。人们惊恐地从门缝中看见,一匹漆黑的高头大马从街道上一掠而过,掀起一地的黄土。

肯定有什么大事发生。人们这样想。

那匹马继续狂奔,冲过了一道又一道密集的街巷,冲过了皇宫外的护城河,冲过了为他缓缓开启的宫门,在卫兵们的注视下如闪电般划过,直奔勤政殿而去。

这个夜里,一定有不平常的事情发生。卫士们看着信使头上那醒目的红巾,面面相觑。

朱温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想平复心中的怒火。再看到后面,李思安部在潞州城下鏖战数月,寸土未得,不敢出“夹寨”一步,而大小将领已阵亡四十余人,士卒伤亡竟已过万。

“咣当!”朱温再也忍不住,气得把案上的茶盏摔得粉碎。

“启禀陛下,河东有急报呈上!”一个内侍快步入殿奏报,面色惊惶。

朱温愣了愣。难道这么快,李思安就已经垮了?

他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脚底。

他发现自己正在惊慌失措,那只不争气的手又开始剧烈的抖动起来。

是不是一个人背负的东西越多,他就越害怕失去?一个人站得越高,他就越怕摔跤?

朱温沉默了,他失去了往日的决断与果敢,看着那个内侍,一言不发。

内侍第一次从朱温的双眼里看出了茫然。皇上今天是怎么了?

“传他进来。”异乎寻常的死寂持续了好几分钟,朱温终于从牙缝里迸出了这几个字。

内侍暗吐了一口气。急忙行了个礼,如获大赦般匆匆转身而去。

信使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满脸通红,大汗淋漓,高举着那份加急文书。

朱温深深地吸了口气,颤抖着缓缓解开文书上那根细细的红绳。

天下很大,大得让人看不到希望。天下很小,小得可以被一张小小的纸片决定命运。

朱温打开了那张纸。内侍惊恐地看到朱温的身体像触电一样打了个激灵,他的脸色变得极其怪异,就像看到了某种不可思议的幻象。

有那一瞬间,内侍真想凑过去看看,这个世界上到底还有什么样的事情能让眼前这个杀过无数人,经历过无数大风大浪,明枪暗箭的人变成这副模样。

朱温的脸色慢慢变得很茫然,他就像全身虚脱一样一屁股瘫在椅子上,有气无力地挥挥手:“传敬翔来见朕……”

殿里再次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静得让他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急促而紊乱。

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接到这样一封信。

书信是来自河东的密报。信中用异常明确、毋庸置疑的口气说:晋王李克用——那个他一生的死敌,那个曾让他夜不能寐的对手,竟然死了!

他曾经无数次想象过击败李克用的场景。或许,他骑着高头大马,践踏着“李”字帅旗,冷冷地盯着五花大绑跪倒在地的那个河东霸主。又或许,他提着雪亮的长刀,一刀砍下这个人的人头,看着血雨在寒风中激射而出。还或许,他在万众簇拥中,得意地看着一面白旗从那座鬼魅般的太原城头升起,旗下是李克用那张苍老而无奈的脸。

但他无论如何想不到,自己和那个人的对决竟然会以这样一种方式戛然而止!

这不是他李克用的方式,更不是我朱温的方式!

急促的脚步声咚咚而来,在深夜里格外清晰。

敬翔几乎是一路小跑地来到朱温面前。接过朱温递来的文书,敬翔匆匆看过,顿时大喜。

满面春风的敬翔躬身道:“李克用暴病而死,这是天亡河东。这是大喜事啊,陛下!”

一向小心谨慎,极会揣测朱温心理的敬翔此时也失去了平素的淡定,兴奋得手舞足蹈。

朱温摆摆手,沉重地叹了口气。

“我思来想去,总觉得此事诡异,莫不是有诈……”

“有诈?”敬翔抬起头,惊讶地看着一脸阴沉的朱温。

听说自己最大的对手死了,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觉得有诈,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心理?

敬翔终于明白了,从来在众人面前对李克用表现得不屑一顾的朱温,内心深处对这个人原来是如此的忌惮。

“如今我军正与晋军在潞州陷入僵持。李克用莫非想以诈死的消息骗我轻敌进军,乘机吃掉我八万大军?”朱温茫然地看着敬翔,似乎在对他说,又似乎在自言自语。

敬翔愕然。别人都说朱温性情急躁头脑简单,是一介武夫,但在他看来,朱温此人实则心机极深。但他没想到,李克用的死讯竟会让朱温想得这么多。

按照敬翔的想法,李克用独揽河东大权多年,手下养子甚多,号称“十三太保”,个个如狼似虎。李克用一死,手下众多养子必定矛盾重重,内部不稳。若能乘此机会,从潞州撤围,而以大军直逼河东腹地,必能引发晋军大乱。

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而且很可能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机会。

李克用是何等傲气的人物,他和朱温斗狠二十余年,即使六路大军围攻太原之时也未曾服软,怎么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用诈死的消息来解潞州之围?

但这些话他不能说。朱温登基以来,性情越发焦躁,为人更加自负,虽然自己是他最器重的心腹,但有些事还是不能做,有些话还是不能说。

他能在政治漩涡中周旋这么多年而不倒,靠的不光是才干,还有看风向的本事。

退一万步,朱温的想法虽然怪异,却并非没有这个可能。李克用如果真的诈死,又当如何?

想到这里,敬翔只好轻声道:“卑臣再派人到河东仔细打探一番如何?”

朱温点了点头。

“李思安无能,潞州困战数月,损兵折将,寸土未得。我准备撤回大军,再做计较。河东人狡诈彪悍,恐趁我军撤退之时,大肆追杀。过几日,我亲自率军到泽州接应大军撤回!”朱温看了看敬翔,“爱卿可加紧打探河东消息,看李克用那厮到底耍什么把戏!”

敬翔行了礼,转身而去。

朱温呆呆地看着敬翔离去的背影,他的心里忽然莫名地涌起一阵酸楚。这位当年风流倜傥,英气勃勃的青年才俊如今已被岁月和争斗折磨成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儿。

他叹了口气。时间就像沙子,抓得越紧,流逝得越快。犹记当年,能与他在中原争雄的不过是李克用、杨行密二人,如今杨行密已死,李克用又传来暴病身亡的消息。这些,都代表了什么?属于他们的那个时代难道就快结束了?

朱温隐隐听到了挽歌的声音,一个时代结束了,当新的时代开始的时候,年过半百的他,还能直面那些冷酷的争斗和血腥的战场吗?

而明日天下的主人,又将是何人?

他感到焦虑而压抑,心底那头野兽仿佛又在发出低沉的怒吼,张牙舞爪地慢慢向他逼近。

他有些惊恐地站起身,抬脚便往寝宫走去。那里,有一个女人,每每在这种时候,就会为他带来需要的平静与安宁。

走到门口,朱温蓦然想起,原来那个人,已经永远地离他而去。

巨大的悲怆袭上心头,他遥望着夜色中若明若暗的灯火,以手扶门,不顾一切地对着漆黑的苍穹深处厉声嘶叫起来。

如果可能,他希望能够吼出自己心中所有的愤怒与不甘,吼出自己曾经的伤痛和对未来的恐惧。

宫中的内侍们从梦中惊醒。他们冲出门,惊恐地望着黑夜里的那个阴影,那个正像旷野中的孤狼一样对着夜空悲鸣的皇帝。

第二天,朱温下的第一个命令就是派人去曹州,毒死那个已经被废黜的唐朝皇帝李拀。当他离开汴州的时候,不希望在身后留下任何一个可能的威胁。他再也经不起任何一次折腾了。

后梁开平二年(908年)三月,朱温率军从汴州出发,前往泽州(今山西晋城市),准备撤围。一到泽州,他便命刘知俊为潞州行营招讨使,撤掉了可怜的李思安。李思安成为潞州之战的第二个替罪羊,被朱温痛骂一顿之后,剥夺所有官职,送回原籍充当劳役。

朱温毕竟还是爱才之人,特别像李思安这样作战英勇的骁将。不久,他又重新起用李思安为相州刺史。但经过潞州之败的李思安再也没能走出这个阴影。他在相州郁郁不得志,无心理政,导致境内壁垒荒废,财政空竭。朱温大怒之下,终将他赐死。

到了泽州,朱温终于确定自己的死敌李克用确实是病死了。潞州之围,到底撤还是不撤?朱温一下子没了主意。

众将被召集来开会商议。大家七嘴八舌,争论了半天也没个主意。最后新官上任的刘知俊提出,既然李克用已死,河东内部必然不稳,各路援军正在纷纷回撤。现在潞州已成孤城,内无粮草,外无援军,这个时候撤军实在可惜,不如就再围个十天半月看看情况再说。

得到朱温首肯之后,刘知俊新官上任三把火,立即率部冲出泽州城,在朱温的注视下威风八面地对滞留附近的晋军进行扫荡。

此时,周德威等人得知李克用病死的消息,已纷纷带兵返回太原,泽州附近只剩下一些小规模后卫部队。刘知俊大军一出,晋军四散而逃。

尝到了甜头的刘知俊得意忘形,立即又向朱温提出,现在李茂贞、王建等人都在蠢蠢欲动,建议陛下返回汴州,以防中原空虚,被人偷袭。他则拍下胸脯,保证一个月之内拿下潞州。

看到刘知俊意气风发的样子,一直打算撤回大军的朱温动摇了。他决定留下围城的大军给刘知俊尽情发挥,自己则返回汴州,着手筹划反击李茂贞。

当朱温拨转马头,向汴州缓缓而去的时候,他肯定没有想到,他的身后即将变成一个巨大的坟场。

一向对战场具有灵敏嗅觉的朱温正变得越来越迟钝。当他一无所有的时候,他可以一往无前,可以置之死地而后生,还可以一击不中,远遁千里。而现在的他,越来越急于拥有,却又越来越害怕失去。

他那失衡的心态正在致命地影响着他的判断。很快,他就将为此付出惨痛的代价。

3.三垂冈

三垂冈,又名三垂山,这是潞州城北的一座小山。

这座山由三座小山丘组成,当地人很直接地把它们叫作“大冈山、二冈山、小冈山。”

三座山丘东西一字排开,互相间隔数百米,远远看去,隐伏在薄雾中的山丘就像匍匐在平原上的三头野兽。就是这座其貌不扬的小山,将见证一场光耀史册的著名战役,见证一个正昂首走上历史舞台中央的新霸主,见证两个王朝盛衰的轮回。甚至在过了千年之后,这里发生的故事已然成为隐藏在历史长河中一个极有象征意味的瞬间。

后梁开平二年(908年)五月初一,薄雾洒满了这座山冈,山下那绿草茵茵的原野上莫名地升腾起浓重的杀气。

雾气中,传来整齐划一的马蹄和盔甲的摩擦声,浩浩荡荡的军队穿透了薄雾,从远处迤逦而来。原野上除了这支军队,再也没有一个人。但如果有人见到这支军队,他一定会被深深地震撼。

这是一支充满悲伤的军队。他们的腰间缠着巨大的白布,额上扎着素白的头巾,远远看去,就像是一股从雾气中喷薄而出的白色洪流。

这也是一支布满杀气的军队。他们的脸上一片肃穆,眼神悲愤而坚定,无数雪亮的刀枪刺破了朦胧的雾气,闪耀着炫目的寒光。

马踏苍原,杀意正浓。

这支突然出现的大军,正像幽灵般快速地逼近那片小小的山冈。

骑马居中的那员主将,白盔素甲,满面虬须,双目浑圆,面色凝重。他虽然年纪不大,却隐然已有逼人的气势。

李存勖,晋王李克用的长子,这一年他刚刚二十三岁。对很多人而言,这个年纪,意味着一朝春梦方醒,意味着刚刚面对现实的迷茫与困惑。而他,即将面对的却是决定王朝命运的生死搏杀。

没有人会在朱温的军队面前抱有丝毫的侥幸和幻想。要想击败这支天下闻名的铁军,需要冷静的头脑,高超的战术和坚韧的意志,或许,还需要遥若星辰的好运气。

“嗣昭身陷孤城,危在旦夕,我命将尽,不能再见他一面。我死之后,无论如何,你要竭尽全力,挽救潞州全城于朱贼狼口!”这是父亲弥留之际,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李存勖的眼睛红了。为了父亲的这句话,他亲率大军从太原出发,昼夜兼程,疾驰六日,直抵潞州,来到这三垂冈下。

“晋长期与梁抗衡,梁所害怕的是我的父王。现在父王去世,我又是刚刚继位,梁以为在这种情况下,我不可能出兵,其意必懈怠,若此时出其不意而击之,不但可以解潞州之围,还足以定霸业之势!”出兵之前,面对忐忑不安的将士们,他这样耐心而坚决地给他们分析说。

这一战,不仅关系到潞州全城军民的性命,更关系到他和他家族的未来。这一点,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李存勖坚定的目光穿透了雾霾,直望向那若隐若现的潞州城楼。

数百里外的汴州城中,朱温隐隐感到一丝不安。

他刚刚听说,李克用死后,已把大权交给了他的长子李存勖。

他还听说,李存勖继任之时,河东军中从上到下,都认为此人年纪轻轻,难当河东之主。

但就在不久前,正是这个年轻人竟然以雷霆之势镇压了叔父李克宁策划的叛乱,把他父亲留下的权力牢牢地攥在自己手心。河东军民无不拜服,再无人敢有非议。

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在自己父亲突然离世之际能挺身而出,独挡大局,又快刀斩乱麻清理了叛乱,此人绝非等闲之辈。

刚刚去了一个心头大患,难道又来了个更年轻更狠的对手?

更让朱温担心的是,现在自己的八万大军拥挤在潞州的一隅之地,而新任统帅刘知俊仍滞留在泽州,潞州前线带兵的是符道昭。

对符道昭的能力和底细,朱温一清二楚。

此人最初是秦宗权麾下部将。不久秦宗权与朱温开战,屡遭重创,符道昭见势不妙,跑去依附一个叫薛潜的将领。不多时,薛潜部也遭打击,符道昭又跑到洋州投靠当地军阀。又过了一段时间,看到洋州自身难保,符道昭干脆一路向西,跑到了凤翔去投奔更大的靠山李茂贞。

符道昭虽然反复无常,见风使舵,但也不是一点优点都没有。此人毕竟是沙场老将,作战勇猛,带兵布阵也是行家里手。李茂贞对部下是出了名的好,见符道昭有两手,竟然如获至宝,收为养子,视为心腹。

不久,凤翔风云突变。李茂贞插手朝廷,跟宦官们上了贼船,劫持了唐昭宗。朱温领军西征,岐军大败,符道昭立即露出本来面目,掉头向朱温投降。

颇有识人之能的朱温对符道昭这种朝秦暮楚的职业军人很不感冒,正巧当时有个右司马的空缺,就权且给了他个位置。

符道昭打仗喜欢抢功,战鼓一响,不管三七二十一带着骑兵就往上冲。这样的战法,和一般的流寇作战还行,遇到行家往往吃亏。

几次砸锅之后,朱温终于没了耐性,干脆罢了他的兵权,让他去养马。

符道昭其他本事不行,运气却是出奇的好。等到朱温称帝,丁会在潞州投敌,急于用人的朱温对他又重新启用,让他作为康怀英的副将,同去攻打潞州。

此后,潞州之战陷入僵局,康怀英、李思安先后被罢,副将符道昭却一直自得其乐,安然无恙。此时,新任潞州行营招讨使刘知俊滞留泽州尚未到任,符道昭实际上成了围城梁军的统帅。

阴差阳错中,能力平庸的符道昭将成为抱定死战之心而来的李存勖的对手。也许,这一刻,潞州城下那八万梁军的命运便已然注定了。

关于李存勖的消息和传言正不断向朱温涌来。

有人说,河东新主李存勖从小便跟随李克用行军打仗,勇武过人,少年英雄。

十一岁时,李存勖便随父出征,毫无惧色。大战之后,李克用又让他一个人面见皇帝,入朝报捷。唐昭宗见了这个身作戎装的小孩子惊叹不已,摸着他的背说:“这孩子日后必成国家栋梁之材!”

十三岁时,李存勖已熟读《春秋》,亲手抄写,通其大略。

梁军第二次围攻太原时,面对岌岌可危的态势,连李克用都差点弃城北逃,正是这个李存勖,义无反顾地站出来阐明天下大势,盛衰之理,让李克用坚定了继续作战的决心。而那时,他才刚刚十七岁。

这绝不是一个应该轻视的对手。年龄说明不了什么,除了说明他的年轻。如果李存勖亲自领兵反击,一个区区符道昭绝不是此人的对手!

想到这里,朱温再也坐不住了,他当即手书一封,传人星夜送往前线。要求刘知俊立即赴潞州接管军务,同时让康怀英率部扼守潞州以南的天井关,防止前方兵败之后晋军乘机大举南下。

做完了这一切,朱温心头稍安。他按捺住心头的烦闷,推开门,信步走出殿外。举头看天,他蓦然发现,不知何时,天边已阴云密布,一场大暴雨就要来了。

而此时,在那个寂寂无名的三垂冈前,李存勖正驻马冈下,久久沉默。

没有人知道,他的心中此刻正乱潮汹涌,感慨万千。

十八年前,李克用亲率大军击破昭义军,取邢、洺、磁三州,还军河东。大军行至三垂冈,李克用置酒劳军,在冈前鼓瑟而歌。

和众将开怀畅饮之际,李克用忽然从酒中照见自己面容,已然白发丛生,光阴的无情一下子击中了李克用的泪点。想到自己英雄半生,如今天下未定,已然行将老矣,一代枭雄顿时悲从心起,怆然泪下。

众将愕然。李克用抬眼四望,忽又转悲为喜,慨然捋须,朗声笑道:“想我自云州起兵已然十余载,纵横万里,历经百战,方有今日成就。如今我已经老了,此儿奇才,二十年后,代我在此作战的必定是他!”

他站起身来,指着身边的儿子。众将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是刚刚年满五岁的李存勖。

时光如白驹过隙,父亲爽朗的笑声犹然在耳,而转瞬之间,斯人已去,只留下这片落寞肃杀的小山岗在薄雾中冷冷地盯着自己。

父亲的那番话,莫非是冥冥中的天意?

十八年之后,他率着父亲的旧部来到这里,即将对数倍于己的敌人发动决定性的进攻。

他真的能担得起父亲当众给予的“奇才”二字吗?

潞州城外,数量庞大的梁军士兵拥挤在夹寨中,木然地等待着又一个漫长白天的结束。

这场看不见尽头的战事已经持续了半年多,主帅换了一个又一个,却依然看不到结束的希望。

漫长的等待早已把这些士兵们的锐气消磨得一干二净。虽然在梁王朝庞大而有效的战争机器下,他们有吃不完的粮食,有源源不断的军需供给,但和那座孤城中缺衣少食的守军相比,反而他们才更像是失败者。

而此刻,他们的统帅符道昭正一个人待在军帐内,喝得半醉。

在他看来,这是他打过的最不用操心的仗。听说河东老大李克用刚刚病死了,晋军将领们都忙着争夺权力呢,哪里还顾得上这座小小的潞州城?

按照朱温的指示,他的任务是带着士兵老老实实地围城,等待潞州城里的守军投降,同时等着正在泽州坐镇指挥的新上司刘知俊前来接管军队。

既然这样,除了喝酒打发时间,他还能做什么?

相比较城外的消极散漫,潞州城内却充满了决死一战的悲壮气氛。

得知李克用病死的消息,守将李嗣昭痛哭了整整一夜。

他并不是李克用的亲生儿子,但从小就被李克用收养,成年后更屡屡被委以重任。在他的心里,李克用就是他的父亲,是他的偶像,是他这一生有意义的原因。

正因为如此,李嗣昭对李克用之忠诚,意志之坚韧人所共知。他原本好酒,李克用稍稍告诫,便一改旧习,终生不饮。梁军先后两次以重兵围攻太原,岌岌可危之际,都是李嗣昭以一支骑军在外独当一面,不断对梁军发动奇袭,为挫败梁军的进攻立下大功。

这一次在潞州,面对半年多的残酷围困,李嗣昭统领守军,死守城池,让十倍于己的梁军无可奈何。

朱温曾先后数次派出使者劝降,而每一次,朱温得到的都是使者血淋淋的人头。

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动摇李嗣昭对李克用的忠诚,即使是失败,即使是死亡。

但现在,那个被他视为亲生父亲的人却撒手西去。

第二天,双眼红肿的李嗣昭走上残破的潞州城头。他召集全城士兵,只淡淡地说了一句话:“主公去了,我们唯有以死相随!”

抱定必死之心的人,还会害怕什么?

望着城外密密麻麻的梁军和那些纵横交错,密如蛛网的壕沟,李嗣昭嘲讽地笑了。他以不足万人的守军,以一座孤城拖住了朱温近十万大军,这已经是一个巨大的胜利。虽然李克用死了,但他相信,在北边那座他日夜思念的太原城里,他的兄弟们肯定已经有了一个新的首领。河东不会就此倒下,绝对不会。

更重要的是,不管那个首领是谁。他一定不会忘记潞州和这里被围困的军民。时机一旦成熟,熟悉的黑色战旗一定会再度席卷而至,扫荡城外的敌军。

李嗣昭仰天深深吸了一口气。就算他们不来,他也会和他的士兵们坚持到最后一刻。

他眺望着远处,一望无际的原野上雾气升腾,没有人知道那后面隐藏着什么。或许是绝望,或许是奇迹……

一队大雁从他的头顶飞快地掠过,越过残破的城楼,越过密布的壕沟与军营,越过苍茫原野,冲进那浓重的雾霾,飞临三垂冈上。

它们暮然发出一声惊叫,拼命向更高的空中飞去。

那座山冈上,此刻已满是刀枪的寒光,凛冽的杀气正冲天而起。

4.至今人唱百年歌

刘知俊,原是徐州军阀时溥的部将。后时溥为朱温所败,遂率领部下两千人投降梁军。

刘知俊此人绝对是个帅哥,身材高大,相貌英俊,风度翩翩,颇有气场。而一旦披甲上马,则挥刀在前,勇不可当。对这样的人才,朱温自然颇为欣赏。没过多久,刘知俊便被任命为左开道指挥使,成为梁军中炙手可热的将领之一,人称“刘开道”。

但现在,“刘开道”正陷入极度的恐慌当中。

他刚刚接任潞州行营招讨使时,豪情满腔,夸下海口,定夺下潞州。如今他尚在泽州协调各方,还没正式到任,没想到朱温的催促文书却到了,要求他立即整兵赶往潞州,严防晋军反扑。朱温还在信中一再提醒,晋军一旦反攻必然来者不善,要求他千万不能轻敌。

刘知俊一下子明白了事态的严峻。

到泽州已多日,他并不急于前往潞州前线是因为想到李克用新亡,河东人正忙于内斗,必然不会这么快顾及一个小小的潞州城。他大可以等到万事俱备之时,再发动致命一击。

朱温的来信如同当头一棒,一下子把他敲醒了。

在战场上,任何懈怠与疏忽都可能带来灾难性的后果。

刘知俊立即整顿兵马,急速赶往潞州。

但他万万没有料到,就在他带着军马向北飞奔的时候,一场巨大的灾难已经罩向了潞州城外的八万梁军。

李存勖的大军在三垂冈隐伏了整整一夜,围城的梁军毫无察觉。

第二天清晨,一场罕见的大雾猝然而至,天地间一片茫茫,五步之内不能视物。

李存勖心头暗道:“父亲在天之灵在助我今日成大功也!”他压抑住激动的心情,翻身上马,缓缓地举起了手中的令旗。

以弱胜强,只能以奇兵突袭。这是一次赌博,只能胜不能败的赌博。

他仰天叹了口气。从小,他的肩头就担负着跟别人不一样的重担,那是父亲的期望,家族的希望,那是河东一脉的命运。不管他愿不愿意,他只能像赌徒一样义无反顾,全力争胜。

有些人一出生就注定了不能再成为普通人。除了向前,他别无选择。

当他从短暂的感慨中回过神来之时,他的军队已经迅速而无声地启动了。他们就像一群群急不可耐的猎豹,急速而默契地散开,随即毫不犹豫地冲入了浓雾,向远处的猎物发动了突袭。

浓雾笼罩下的潞州城下一片死寂,符道昭和他那些疲惫不堪的士兵们正在军营内沉睡。对他们来说,这只是数百个同样的清晨中最平常的一个。他们睡得很死,丝毫没有感觉到巨大的危险正在浓雾中向他们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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