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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一章 梦碎.2

作者:宇微 当前章节:12721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00:55

几个睡眼惺忪的哨兵似乎听到了什么声音,他们揉了揉眼睛,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在雾气中费力地四处张望。

“噼啪噼啪……”似乎是干柴烧着了的声音。他们嘀咕着咒骂起来,这是哪个小队的混账士兵,竟然这么早就开始生火做饭了,这是赶着去投胎吗?

一串火光划破了混沌的白幕,隐隐在远处闪烁。那火光越来越大,越来越亮,正在向他们慢慢逼近。

一个梁军士兵觉得有点异样,他拖起自己的长枪,慢慢向那团诡异的火光走了过去。

“轰!”他的耳膜一下爆炸了,巨大的灼热几乎烤焦了他的皮肤。那团火骤然变成了巨大的火墙,在晨风中飞速而来,瞬间将他包围。

是大火!后面几个哨兵终于发现了危险。他们刚刚想呼喊报警,但却永远地沉默了,利箭精准地射进了他们的咽喉。

梁军士兵像木头一样沉重地倒在冰冷的地上,烈火嘶叫着从他们尸体上翻卷而去……

巨大的梁军阵地开始骚动起来。更多士兵惊慌失措地冲出了军营,很多人甚至还来不及穿上衣服。他们惊恐地发现,那座牢牢保护着他们的夹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掘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烈焰就像火龙一样疯狂地扭曲着通红而庞大的身躯,从缺口处猛扑而来。

很快,火龙变成了更为庞大的火墙,把梁军阵地撕裂成两半。哭声和嚎叫声瞬间而起,震天动地,梁军士兵们在烈焰的追逐下发疯般地四处逃窜。

符道昭衣冠不整地冲出了军帐,脸色苍白。毫无疑问,这是一场有计划的暗算与突袭。他已经回天无术,必败无疑。

“晋人来了!晋人来了!”军营又炸开了锅。晋军大将李嗣源正带着精兵猛攻梁军大营东北角。

符道昭狠下一条心,抓住亲兵递过来的马缰,翻身上马。

“生死关头,谁敢逃跑,杀无赦!”他扯着嗓子恶狠狠地大叫。

“都给我站过来!随我上,杀尽沙陀贼!”符道昭挥一挥大刀,一拍马臀,带着一队亲兵往东北冲去。

无论如何都要搏一搏,否则,回到汴州也是死路一条。

这支好不容易聚集起来的梁军跌跌撞撞地从逃兵中穿过,迎向正狂飙而至的沙陀骑兵。

梁军大营左右又一片鼓噪。梁军的侧翼又遭到了攻击。又有无数败兵惊恐万状地从不同的方向涌出来,他们就像见到了魔鬼一般抱头鼠窜。

刚刚聚集起来的队伍很快被逃兵们冲得一塌糊涂。

符道昭木然地回过头,身后全是漫山遍野的逃兵,哪里还有跟随自己上阵杀敌的将士?

他绝望了。

密集的马蹄像闷雷一样滚来,河东骑兵全身铁甲,刀光寒寒。他们毫不留情地碾过布满尸体的原野,践踏布满血污的梁军战旗,逢人便砍,见人就杀。

符道昭甚至忘记了逃跑,他可以听见刀风刮过脸庞的声音,可以听见,长刀从他的手中无力地滑落。

刀光一闪,他的头颅飞了天,在空中转了几个圈,跌落到冰冷的土地上,睁着一双茫然的眼。

乘着大雾,李存璋、王霸率军在大雾中神不知鬼不觉地掘开了“夹城”,放火烧寨。而李嗣源、周德威、丁会则各率一支骑军合力猛攻。

李存勖的突袭大获成功。

李存勖驻马而立,骄傲地抬起头。大雾已然消散,金色的阳光洒在他年轻的脸上,熠熠生辉。

潞州城外遍布着梁军士兵的尸体,层层叠叠的死尸填满了那些纵横交错的壕沟,梁军苦心打造的“蜘蛛网”已被染成一片血红。

这一战,晋军大获全胜,斩首万余,俘虏大小将领三百余人,缴获粮草百万,马匹器械无数。梁军精锐尽失。

这一战,不仅解除了潞州城长达半年多的围困,更扭转了河东与梁对峙中长期的被动局面。

这一战,更让刚刚接手河东大权的李存勖以无比华丽的姿态登上了历史舞台,和那个比他大三十三岁的后梁皇帝正式对决。

在潞州之战中,李存勖在内部不稳的情况下坚定意志,鼓舞士气,敏锐地判定对手必然松懈无备,遂以大军长途奔袭,奇袭取胜。李存勖不仅能在很短时间内获得稳固的支持,而且在实战中料敌在先,出其不意,充分展示了他的不世才华。

从此,再没有人敢对他做河东之主有任何异议,再没有人敢对这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有任何蔑视。

历史已经无数次教育过我们,永远不能以年龄来判断能力的高下。

周德威率部越过堆积如山的尸体,终于来到这座历经苦难的城楼下。周德威颇为得意地挥了挥手,一员部将拍马向前,直趋城下。

“李将军!先王已仙去,今王已亲自率大军前来。现在贼军已破,将军可速速打开城门,迎接大王入城!”

李嗣昭睁着血红的双眼,呆呆地看着这个陌生的喊话者。

半年多来,已经不知道来了多少拨人在城下喊话、射箭、送劝降书。对这种事情,他早就已经麻木了。

城外确实正在发生大战,他听到了。但这样的战斗几个月来已经发生过很多次。周德威的军队无数次攻破了那座长长的“夹墙”,却依然无法踏入潞州。现在,梁军居然来了这一手,派人来诓城,当我是三岁小孩么?

李嗣昭愤怒地回过头,指着城下那员骑将,歇斯底里地吼叫道:“这个人是梁军的探子!想来骗开城门!给我放箭,射死他!射死他!”

周围的士兵们目瞪口呆,手足无措。

李嗣昭跌跌撞撞地抢过弓箭,弯弓搭箭,就要射向那人。众军士一看,赶紧蜂拥而上,劝住自己的统帅。

他们知道,平素冷静沉着的统帅已快被巨大的压力压垮了。但无论如何,也要先搞清楚状况再说。

众人一番劝解之后,李嗣昭终于恢复了点冷静。他喘着粗气对着城下叫道:“口说无凭,你说新晋王到了,请他到城下来受我拜见!”

话音未落,一员大将已飞骑而至。白盔白甲,英姿飒爽。那不是李存勖是谁?

李嗣昭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抱住墙垛,放声大哭。

他不是为自己的苦难而哭,是为他最崇拜的人——李克用。

见到李存勖,李克用的样子又浮现在眼前。哀伤顿时如潮水般涌来,将这位铁打的汉子瞬间击倒。

大敌当前,他不可能在士兵们面前露出脆弱的一面。如今围城已解,强敌已破,面对李存勖,他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父王临终之前曾谆谆告诫,进通(李嗣昭的乳名)忠孝两全,念你最深。要我无论何时要竭尽全力解潞州之围。潞州之围不解,他死不瞑目……”说到此处,李存勖已泪流满面。

城楼上一片哭声。对那些普通士兵们来说,这场长达半年多的炼狱生涯终于结束了。

潞州解围之后,李存勖即命周德威乘胜进攻泽州。梁军在河东的精锐已被击溃,乘机撕裂朱温的防线,正当其时。

如果朱温是一匹老谋深算的狼,李存勖就是一头无所畏惧的豹。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一旦认准了猎物,就会毫不犹豫地扑上去,紧追不舍,绝不放手。

泽州号称“中原屏翰”,泽州一旦失手,河东骑兵将长驱直入,直扑中原。此时刘知俊刚刚离开泽州,正在半路集结晋、绛等州的军队,准备北上支援。泽州城防极为空虚,形势对梁军已是岌岌可危。

而此时,远在汴州的朱温刚刚得到潞州大败的消息,率军攻破夹寨的正是年纪轻轻的李存勖。

惊愕、愤怒、悲痛、焦虑……千愁百绪就像潮水一样地涌来。他想起自己早亡的长子朱友裕,想起自己横死的两个侄儿朱友伦、朱友宁,再想想剩下那几个不学无术的儿子,朱温的脸骤然变得通红。他呆立半晌,愤然仰天长啸:“生子当如是,李氏不亡矣,吾家诸子,乃豚犬尔!”

和李克用缠斗了半生的朱温做梦也没有想到,他没有输给李克用,却在对手死后输给了他的儿子。

李存勖正站在潞州的城楼上,英姿勃发地望着中原的方向。十八年前,父亲曾在三垂冈下鼓瑟饮酒,仰天高唱西晋诗人陆机所作的《百年歌》,悲壮苍凉的歌声犹然在耳。

白驹过隙,年华易老。总有一天,他一定会完成父亲的遗志,亲率大军横扫中原,作为一个征服者站上汴州的城头。

八百多年后,清代诗人严遂成遥望青翠依旧的三垂冈,提笔写下了这首流传至今的七律:英雄立马起沙陀,奈此朱梁跋扈何。

只手难扶唐社稷,连城犹拥晋山河。

风云帐下奇儿在,鼓角灯前老泪多。

萧瑟三垂冈下路,至今人唱百年歌。

5.血与欲

周德威率领铁骑无情地踏过梁军士兵的尸体,挥舞着雪亮的军刀直扑泽州城。

沉寂多年的河东对刚刚建立的大梁王朝全面开战。一时间,晋中平原上全是沙陀骑兵嚣张的吆喝和沉重的马蹄声。

梁军在潞州大败的消息如瘟疫般迅速传遍了中原。面对气势汹汹大举而来的沙陀人,梁王朝在潞州以南的各个要点陷入了全线溃退,中原门户已然洞开。

正奉命前往天井关的康怀英忽然发现,从潞州到中原的路上全是溃逃的败兵。而一回头,自己身边的军士竟已逃散大半。

自庞师古在淮南大败以来,军纪严厉的梁军还从未出现过这样的情况。逃兵就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多,他根本无法制止。

等到达天井关,那里的守军早已跑得一干二净。康怀英身边只剩下百余骑。

除了跟着逃走,他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而泽州城,局势则更加凶险。

泽州守将叫王班。此人才能平平,对部下却极为苛刻,如此不会做人的将领当然得不到士兵们的拥戴。面对呼啸而来的沙陀骑兵,城中守军没人愿意给王班卖命,纷纷逃跑。如此涣散的军心,想要守住泽州已是痴人说梦。

朱温发现自己竟然被年纪轻轻的李存勖逼到了墙角。一旦放弃抵抗,他苦心经营的河东防线将全面崩溃,沙陀人的刀尖会直接刺入他的统治腹心。

他必须要做出应对。

朱温再次急令刘知俊从晋州率兵增援泽州,又命龙虎军统军牛存节从洛阳率军北上,接应南退的败兵。

当年庞师古南征大败之时,梁军全线溃败,牛存节临危受命,独挡追兵。他率部血战四天四夜,粒米未进,身负百创,以一己之力挡住了淮南大军,保全了葛从周部得以退回中原。

危急关头,朱温又想起了这员勇将。

牛存节从洛阳出发,昼夜兼程,一路北上,沿途收拾败军,直达天井关。

雄关依旧,却早已空无一人,牛存节大惊失色。找到几个逃兵一问,才知道晋军正大举往泽州而来,沿途守军纷纷溃散,泽州已危在旦夕。

“泽州,河东屏翰,中原门户,不可有失!诸位可与我速往泽州救援,以挡追兵!”牛存节面沉如铁。

“将军!皇上只让我们北上收聚败军,没有下令让我们守泽州啊!”几员部将一听,脸色大变。

晋军以得胜之师气势汹汹而来对泽州城志在必得,梁军在潞州以南的防线已全线崩溃,区区数千人怎能挡得住?

“周德威河东名将,又乘胜而来。我军数千疲惫之师,势难抵挡,请将军三思啊!”又有几个人围上来哀求。

这个时候,没有人愿意往泽州那个火坑跳。当事之人尚且避之不及,我们又何苦飞蛾扑火?

牛存节回过头。眼里有团火在熊熊燃烧。

“朋友有难而不救,是不义!畏强敌而不战,是不忠!”牛存节刷的一声拔出腰刀,大喝道,“你们愿意做不忠不义之徒?”

众皆默然。在这个连命都不值钱的乱世,还有谁会把“忠义”当回事?

“你们怕不怕死?”

没人回答。

“我怕死!”牛存节用犀利的眼神扫过所有人。

大家一震,牛存节是天下闻名的勇将,这样的人还会怕死?

“但我更怕我的家人死!怕我的老婆孩子死!怕我年已七旬的老父死!”牛存节悲愤满腔,慷慨激昂道,“泽州一破,沙陀人旬日之内可直达洛阳。你们的父母亲人都在那里,他们手无寸铁,在沙陀人的铁蹄之下焉有活命?因为你们的懦弱,他们将面对北方蛮夷的蹂躏和屠刀!怎么做,你们看着办吧!”

牛存节说完,翻身上马,扬鞭而去。

“愿以死追随将军!”他的身后响起了一片山呼海啸般的高喊。

汴州皇宫内,朱温背着手焦躁地在殿内走来走去。前方传回来的消息越来越不妙。符道昭被杀,数万大军灰飞烟灭,康怀英从天井关仓皇逃跑。刘知俊的援军尚在路上,到达泽州至少还需要半个月,而河东骑兵已经卷地而来。泽州一失,晋军将直逼中原。

冷汗从他的额上渗出。原以为做了皇帝便可君临天下,谁曾想,他的敌人并没有因此变少,而是越来越多了。再过几年,自己就六十岁了,统一天下的美梦越来越变得遥不可及。

时间就像一面墙,任何梦想在它面前都会撞得头破血流。

“陛下,博王求见!”内侍的声音很不合时宜地响起。

“博王?他来做什么?不知道现在前方军情吃紧吗?”朱温愠怒道。

博王朱友文,是他的养子。朱友文原本姓康,小小年纪便一表人才,又擅诗书,很偶然的机会被朱温看中,收为养子。他很会来事,平时颇得朱温欢心。

但现在前方危急,朱温需要的是能力挽狂澜的将才,而不是这样的花瓶,是以博王跑来求见,惹得他心头一股无名火起。

同样是养子,想想河东那个独眼龙的李存孝、李嗣昭,个个都是以一敌百,独当一面的大将之才。而自己呢?

儿子不敌人家且算了,连养子也不如。

“传他进来!”朱温烦躁地挥挥手。

“拜见父皇!”其中还夹杂着一个妩媚的女声。

朱温愕然转过身。跪在地上的是两个人,一个女人低着头跪在朱友文旁边,正是朱友文的老婆王氏。

朱温之前见过王氏多次,但今晚烛火摇曳之间,忽然觉得她风情万种,别有一番味道。

张惠已去世多年,他一直没打算立后。在他心中,再也没有一个女人能够代替她的位置,再也没有哪一个女人能够如此透彻地读懂他,能够带给他最需要的平静和安宁。

每个人的内心都像一个上了锁的盒子,这个世间总有那样一把钥匙能够打开这个盒子。有的人终其一生也没能遇到。而他遇见了,现在却永远地失去了她,这是幸运,还是不幸?

最近战事不顺,让他倍感焦虑,那只野兽正在心头疯狂地怒吼,让他辗转难眠。他需要发泄,需要寻找一个情绪的释放点,否则,总有一天,他会被自己豢养的那头野兽杀死,会被自己的情绪淹没。

这个女人现在正娇媚地跪在他面前。正当芳华,美貌动人。这样的女人,应该为自己所用,而不是被他那些废物一样的儿子们占有。

“犬子拜见父皇……”跪在地上久久没见朱温吭声,朱友文心头发虚,又压低声音喊了一句。

“起来吧。你们夤夜进宫,所为何事?”朱温这才回过神来。

“听说最近战事不利,恐怕父皇忧虑,所以特地来向父皇请安。”

朱温冷冷地笑了笑,他见过太多的阴谋背叛,经历过太多的明枪暗箭,他早已不相信什么情和义。

这个世界没有无缘无故的恨,更不会有无缘无故的爱。

“还有何事?”朱温用眼角又瞟了瞟站在朱友文旁边的王氏。她肩披红帛,上着窄袖短衫,下着曳地长裙,腰垂红色软带,粉胸半掩,诱人的曲线呼之欲出。

他觉得全身燥热,一股欲望之火轰的一声从身下升腾到头顶。

“犬子准备明日到洛阳寻访诗友,特向父皇请辞。”

大敌当前,不思破敌之策,只想着自己逍遥快活。想我朱某,起兵以来,何曾休歇过半日?

朱温冷哼一声,问:“你一个人去?还是携家眷同去?”

朱友文正准备答话,朱温又道:“现在泽州吃紧,洛阳也不安全,要去就一个人去,家眷就不要带了,早去早回。”

朱友文脸色一红,看了看自己老婆,低声应道:“孩儿知道了。”

朱温挥了挥手。朱友文和王氏急忙很知趣地行了个礼,转身离开。

朱温抬起头,狼一样的双眼死死盯着王氏那扭动的腰肢,他的左手又开始剧烈地抖动起来。

到了明天,这个女人就是我的了,我会让她在我的身下痛快地呻吟。朱温恨恨地想。

刚刚到达泽州城外的牛存节被惊呆了。曾经戒备森严的城池如今一片混乱,城头上见不到一个士兵,城内到处都是惊慌失措准备逃难的老百姓。

牛存节二话不说,挥鞭入城。情势极为紧急,他已经可以隐隐听见沙陀骑兵迅疾的马蹄声,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牛存节很快重新组织起了城防,恢复了城内的秩序。当晋军骑兵铺天盖地而至之时,他们面对的已经是一座全副武装的坚城。

晋军几乎没有休息,随即展开猛攻。周德威很清楚,兵贵神速,梁军刚刚大败,他只有一鼓作气,否则,靠他这点兵力难以啃下泽州这块硬骨头。

血战在泽州城头上演。牛存节身披重铠,手提长刀,登上城头,亲自与敌军肉搏。沙陀兵嚎叫着涌上城楼,他们看到的是无数张无畏的面孔。刀光起处,鲜血飞溅,小小的泽州,顿成血肉坟场。

王氏打扮停当,款步走向朱温的寝宫。她刚刚接到内侍的传旨,让她即刻入宫面见皇上。王氏心头一阵乱跳。昨天晚上,她已经察觉到朱温那双眼睛一直在自己身上转悠,让她心跳加速,难以呼吸。现在,自己丈夫刚刚启程去洛阳,皇上就忽然单独召见自己,难道……

王氏不敢再想了。她觉得头皮一阵发麻,疾步向朱温的寝宫。穿过曲折的回廊,走过鲜花盛开的后园,越过碧绿的水潭,那个男人的气息越来越强烈,她的心跳越来越快,令她阵阵眩晕。

终于见到了雕着游龙的殿门。她做了个深呼吸,抬手整了整发髻,昂首迈步踏了进去。

泽州城头,血战仍在持续。晋军大队人马潮水一般地向泽州城聚集。牛存节怒吼着,疯狂地挥刀四落。惨白的肢体和鲜红的血液在艳阳下肆意飞舞,夺人心魄。这是一个疯狂而无情的世界,鲜活的生命就像狂风中的落叶,被瞬间撕裂。

汴州皇宫,朱温悠然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的王氏,嘴角露出一丝得意的笑。

“你终于来了。”他扶起王氏,手顺着这个女人的曲线向下抚去。

王氏几乎呻吟起来。这个男人的手粗壮而有力,气场强大而暴戾,那种压迫感令她晕厥。

她觉得全身瞬间酥软无力,几乎就要倒向他的怀中。

咚咚咚……宫外打更的鼓点响了。王氏忽然清醒了,面前的这个人是君临天下的皇帝,还是自己的公公!这可是大不道的乱伦啊!

她打了个激灵,全身颤抖起来,急忙挣脱朱温的手。

“请陛下恕罪!不知陛下召见,有何吩咐?”王氏扑通一声再次跪倒在地,低声道。她再也不敢抬头,雪白的额上汗珠密集。

一丝愠怒浮上了朱温冷峻陡峭的脸。

他忽然有种挫败感,这让他愤怒。他不能一统天下,不能击败李存勖,难道区区一个女人他也不能征服?

不错,面前这个风姿绰约的女人是他的儿媳,那又怎样?对他来说,这个世界从来就没有所谓的规则。对他来说,这个世界的人和事,只有需要和不需要。

他现在需要她,这就够了。

泽州城外的战斗进入了高潮。面对梁军顽强的防守,周德威不得不改变战术。他下令士兵在城外全力挖掘地道,准备贯地而入。

轰隆一声,城内的地面坍塌了,魔鬼一般的沙陀士兵举着雪亮的战刀从尘土中嘶叫着冲了出来。

“跟我上,杀了这帮狗娘养的!”漫天尘土里,冲过来的是一个面目狰狞,全身是血的大汉。牛存节脱掉了残破的盔甲,赤膊举着血迹斑斑的长刀,对准刚冒出头的晋军士兵砍瓜切菜般一阵猛砍。惨叫声哀号声响成一片。

幽暗的殿内,朱温已把娇弱无力的王氏压在身下。衣衫就像雪片一般纷然落下,面对雪白丰满的胴体,欲火瞬间淹没了他的全身,他不顾一切地扑了上去。

女人像蛇一样在他身下扭动、呻吟,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刺激和快感。他狠狠抱住这火热的肉体,疯狂地撞击着她。

6.毁灭的注脚

泽州城外,喊杀之声排山倒海。

牛存节提着血淋淋的长刀,冲上城头,气喘如牛。他赫然看见一将,银盔银甲,手持长戈,直透晋军大阵,拥杀而入。

“哈哈哈,老徐来了!天助我也!”牛存节以手击胸,仰天狂笑。

来者正是后梁名将徐怀玉。当年梁军与秦宗权在板桥激战,徐怀玉自领轻骑,一往无前,连破秦宗权八座大寨,勇不可当。其后一度被朱温任命为晋、绛、同、华五州马步都指挥使,可见其声威之盛。

徐怀玉刚刚接任晋州刺史,屁股还没坐热,惊慌失措的刘知俊便到了。得知泽州告急的消息,徐怀玉二话不说,集结晋州军队交予刘知俊统领随后进发,自己则带上亲随骑兵,直奔泽州先行救援。

在人才济济的梁军将领中,其实从来都不缺少牛存节、徐怀玉这样知大义重承诺的热血勇士。即使那是一个阴谋与背叛泛滥的时代,也丝毫不能掩盖他们璀璨夺目的光芒和直冲霄汉的气概。

强援骤至的梁军士气大振,内外夹攻,局势顿时扭转。

周德威见势不妙,登高一望,远处尘土冲天,显然还有大批梁军向泽州赶来。

“撤军,撤军!”周德威摆摆手,对左右说。闪击泽州已无可能,再拖下去,肯定会陷入四面楚歌。

周德威沙场宿将,何等老谋深算,当然懂得一击不中远遁千里的道理。

泽州城外,火光冲天。晋军烧毁了来不及带走的粮草和攻城器械,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劫后余生的牛存节与徐怀玉热烈相拥。当年决意投靠朱温的牛存节曾经说过一句慷慨激昂的话:“天下大乱,应当择英雄而事之!”在他眼中,朱温是那个能终结乱世的英雄。

而此时,他为之死战的那个英雄正心满意足地躺在寝宫内那张大大的龙床上,身边是玉体横陈娇喘不已的王氏。

数日来,王氏每日进宫,跟朱温夜夜笙歌。朱温强大的压迫感和控制力早已让她把曾经恐惧的世俗规则抛到了九霄云外。

这个男人带给她前所未有的刺激和疯狂,让她乐在其中。更重要的是,这个男人是君临天下的皇帝,有了他的宠爱,她的未来岂不是一片光明?

朱友文只不过是朱温的养子,和朱家并没有真正的血缘关系。按照常理,太子之位是绝对轮不到他的。但如果她能够牢牢抓住朱温的心,搞不好,真能把朱友文推上位……

如果那样,即使自己丈夫知道了这些事儿,也断然不会反对。这个乱世,只有登上皇位,掌握了权力,才是最安全的。

想到这里,王氏不禁得意起来。她扭头看了看微闭双眼的朱温,又把自己那满是诱惑的胴体向那个男人挪了过去……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朱温和儿媳王氏的苟且之事很快成为皇宫内外最热门的八卦事件,人们隐秘而又亢奋地传递着这个劲爆的内幕消息。这个人究竟想干什么?他杀掉皇帝篡夺了皇位,还要行乱伦之事!他是要挑战世间所有道德规则的底线,还是想要向全天下宣战?

敬翔坐不住了。所谓祸起萧墙,他很清楚朱温的胡作非为将为这个王朝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不管怎样,他都要劝劝皇帝,当然是用一种朱温能够接受的方式。

“皇上,微臣有一言进谏。”敬翔躬身道。

“说!”朱温今天气色甚好,满面春风。泽州保住了,中原无忧,他终于可以稳住心神,整顿兵力,重新策划他对河东的复仇之战。

“陛下贤妃张氏有柔婉之德,惜芳年而逝。千秋基业,后宫不可无主,陛下应另择贤女,早立皇后。”

朱温愕然转过身。他万万没想到,每天为了政务忙得连饭都没有时间吃的敬翔,竟然还有闲心来为自己操心皇后的事。

莫非这人听到了什么风声?

朱温的双眼刷的一下亮了,一道寒光直射而出。

敬翔虽然周旋朝中多年,也不免心跳加速,万般紧张。

死一般的寂静。朱温久久没有说话。

秋风拂起,几瓣残菊飘进房内,撒落下点点金黄。朱温忽然叹了一口气,用一种异乎寻常的温柔语气说:“爱卿觉得这个世上还会有如贤妃般的女子吗?”

他转过身,凝视着满园秋菊,不再说话。

“河东李存勖乖张猖狂,先生还是多思破敌之策吧!”良久,他挥了挥手,示意敬翔退下。

敬翔走出房门的那一刻,觉得心头一片阴霾。他伴随朱温左右多年,但他从来没有想过,一个女人在这样一个天下人都畏惧的枭雄心中会如此重要,一个女人的离世会对这样一个杀人如麻的沙场宿将造成如此致命的打击。

拒绝再立皇后,让敬翔恐惧的不是这件事本身,而是这背后隐藏的情绪:绝望与放弃。

而或许,这样的情绪连朱温自己都未曾察觉。

当李存勖异军突起之时,朱温的这种情绪更让敬翔忧心忡忡。

不久,从潞州败退的各路将领都灰头土脸地回到了汴州。不约而同,这些将领们一起涌到宫门前请求处罚。潞州大败的直接指挥者符道昭已死在乱军之中,刘知俊、康怀英都是朱温的爱将,牛存节、徐怀玉更是为保全泽州立下大功。这样的情况处罚谁?

朱温大手一挥,免于追究,同时厚赏牛存节、徐怀玉。

梁军在潞州大败的消息让王建、李茂贞又兴奋起来。是年六月,这两家联合出兵,进攻后梁的西北门户雍州。

对刘知俊的能力表现出异乎寻常迷恋的朱温又命他为西路行营都招讨使,以王重师为副将,出兵反击。

对付屡败屡战的李茂贞之流,梁军自然是信心百倍。两军在幕谷交战,蜀、岐联军大败,李茂贞仓皇逃回凤翔。

稳定局面的朱温决定迁都了。洛阳,居天下之中,又有张全义苦心经营多年,成为关中最为富庶的城市。加之那里又有当年为唐朝皇帝新修的皇宫,条件自然远比汴州为佳。

迁都洛阳还有一个军事上的考虑。凤翔的李茂贞和西蜀王建屡屡在后院捣乱,让朱温甚为不爽。他希望能借助迁都,使后梁的政治军事重心西移,以此震慑二人。

开平三年(909年)正月,朱温迁都洛阳,改汴州为东都。因为王氏的原因地位急剧上升的博王朱友文被任命为东都留守。

迁都的直接后果是李茂贞压力骤增。刘知俊的西征兵团顿时威风八面,连连告捷。

两个月之内,翟州(今陕西洛川县东南)、丹州(今陕西宜川县)、延州(今陕西延安市)、坊州(今陕西黄陵县)、鄜州(今陕西富县)先后被刘知俊手到擒来。

急不可耐的朱温又让刘知俊乘胜进攻邠州(今陕西彬县)。邠州是连接秦陇的咽喉要道,也是李茂贞苦心经营多年的后花园,城池坚固,重兵把守。

西征以来,梁军连续作战三个多月,早已疲惫不堪。再锋利的刀也有钝的时候,刘知俊好不容易立了大功,当然不愿意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明着违抗朱温的军令肯定是没好果子吃的,于是刘知俊大讲客观困难,特别是渲染了一番粮草供给短缺的问题。

朱温对军队的后勤保障一向是极为重视的,听说粮草出了问题,顿时勃然大怒。

负责西征兵团粮草供应的是时任佑国军节度使的王重师。朱温与秦宗权逐鹿中原之时,王重师就已投入麾下。战兖、郓,王重师为指挥使,历经百战,威震齐鲁。乾宁年间,梁军攻濮州,守军以大火阻挡攻城,王重师以沾水的毛毯裹身,亲率精兵,突入火中,与守军短兵相接,终于攻下濮州。战后,王重师身被九创,抬回军营之时已奄奄一息。朱温听了,大惊失色说:“虽得濮垒,而失重师,奈何!”急忙遍寻良医,终于救得王重师性命。可能是考虑到这样一员勇将得来不易,朱温不再轻易让其冲锋陷阵,而是让他镇守长安,独当一面。

就是这样一员自己曾经无比珍视的大将,因为刘知俊的知难不进,竟然让朱温迁怒到了头上。

焦虑、暴躁就像毒蛇一样越来越紧地缠住了朱温。和王氏的颠龙倒凤虽然能够暂时让他获得情绪上的发泄,但那就像饮鸩止渴一样,完事之后他感到的仅仅是更大的空虚。现在的朱温已经不能容忍部下的一点点失误。

一纸调令发到长安。王重师被勒令回京述职,另派刘捍接任。突如其来的打击让王重师措手不及。

刘捍原是朱温身边的禁军统军,自认为是天子身边的红人。到了长安,面对资历和名气都比他大得多的前任竟然大摆架子,极为傲慢。

王重师原本是个低调沉稳的人,但往往这样的人都有极强的自尊心,看着刘捍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他干脆甩出一张冷脸盘子,不予理睬。

刘捍大为光火,于是向朱温打小报告说,王重师跟李茂贞暗中来往,互送秋波,所以才会调运军粮不力,阻挠梁军西征。这一通敌大罪报告上去,朱温大怒。

王重师在军中威望甚高,没有确凿证据就定他的罪,肯定会引起军心浮动。睚眦必报的朱温暗中给王重师记下了一笔账。

也该王重师倒霉,不久,王重师部将张君擅自深入邠州境内,遭遇大败,朱温乘机发难,责怪王重师不依军令擅自出兵,贬为溪州刺史,不久又下诏命其自杀。杀了王重师,朱温还不解恨,又下令灭其全族。

可怜一员有勇有谋、跟随朱温出生入死多年的老将,竟不明不白惨遭灭门之祸。

王重师的惨死在梁军高级将领中引起了巨大的震动。他们惊恐地发现,那个他们为之出生入死的皇帝正走向猜忌与残忍的极端。在这样的人面前,没有谁是安全的。

而最不安的是曾被朱温宠爱的刘知俊。细细说来,王重师出事是因他而起,如果没有他推诿说军粮供给困难,也不会有王重师被构陷一事。刘知俊担心,如果哪一天朱温忽然发现真相,他将在劫难逃。

当年朱友恭诬告朱友裕,结果事过十三年还是被朱温无情地推出去做了谋杀唐昭宗的替罪羊。现在朱温肯定已经暗暗地在心里记了一笔账,说不准哪天就会找个由头让他好看。

刘知俊担心的事很快就来了。一纸诏令飞来,要求刘知俊紧急回京,理由是准备让他组建一个新的北方军团进攻河东。跟着诏书来的还有一大车金银珠宝,赏赐他西征有功。

刘知俊惊恐万状。突如其来的诏书和赏赐,以一个看似合理的理由把他调离军队,这几乎就是要收拾一个高级将领的标准程序。

肯定是因为王重师的事!刘知俊想,朱温一定是后悔错杀大将,现在又迁怒到自己头上。

走投无路的刘知俊数日不眠之后,终于做出了一个狗急跳墙的决定,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反了!

开平三年(909年)六月,刘知俊突然起兵,把忠于朱温的心腹将领全部逮捕,宣布献出同州、华州,向李茂贞投降。反叛得很彻底的刘知俊还写信分送李茂贞、李存勖,宣称只要两家和自己联手,十天之内便可攻下洛阳,光复长安,恢复大唐。

惊闻刘知俊反叛,朱温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自己对此人有知遇之恩,而且视为心腹爱将,一路重用,赏赐有加,这样的人为什么还要背叛?

从来都不屑于了解别人感受的朱温这次破天荒的写了一封信,他在信中质问刘知俊:“朕待你不薄,为何还要反?”

刘知俊的回答让朱温大吃一惊:“我绝不敢忘记陛下对我的恩情,只是不愿像王重师、朱珍那样不明不白地遭遇灭族之祸!”

“戒杀远色。”这是他的妻子张惠在离世之际留下的最后一句劝告。可惜,已被欲望冲昏了头脑,被焦虑烧灼了心灵的朱温早已经忘记。

这四个字就像是一个精准的预言,终将为朱温的毁灭留下最真实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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