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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二章 毁灭

作者:宇微 当前章节:14860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00:55

面对李存勖的步步紧逼,朱温感到了难以言喻的挫败感。战场上的溃败,人心的离散,极度的焦虑击倒了他。曾经在夏阳渡口让一代名将王重荣燃起希望之火,在陈州城下被人们尊为救星的一代枭雄终究走上了自我毁灭的不归路。

1.梦尽之处是荒凉

刘知俊的反叛给大梁帝国带来了致命的危险。后梁在洛阳以西的整个防区都陷入混乱之中。此事就像一根导火索,更在后梁王朝内部引发了一轮反叛的浪潮。

首先是靠近凤翔的丹州(今陕西宜川县)发生兵变。不久,房州(今湖北房县)宣布脱离后梁,效忠巴蜀王建。邻近的襄州(今湖北襄阳市)也发生叛乱,变军甚至大张旗鼓向江陵府进攻,气焰甚为嚣张。而在北边,幽州的刘守光也活跃起来,集结大军进攻沧州。

气急败坏的朱温急忙调动兵力四处灭火。当然重点还是追杀叛将刘知俊。朱温任命杨师厚为西路行营招讨使,同时以刘鄩为马步军都指挥使,大举向同州进攻。

一口气祭出杨师厚、刘鄩两员能力出众的大将,朱温对刘知俊的愤怒可见一斑。

此时长安、潼关都已落入刘知俊之手。杨师厚顶着巨大的压力出征,必须要在短时间内叩关斩将,直逼同州,否则随着时间的推移,关中战局将越来越不可收拾。

杨师厚很幸运,他手下有足智多谋的刘鄩。当年王师范企图在中原的十三个州县同时发动突袭,结果全部失败,唯有刘鄩巧夺兖州。这一次,在潼关城下,刘鄩再次印证了他“一步百计”的美誉绝非浪得虚名。

潼关郊外,梁军前锋无意中俘虏了刘知俊的三十多名暗哨。刘鄩亲自来到这帮倒霉的哨兵面前一顿大棒加胡萝卜,迫使这些士兵们同意做梁军的内应。又挑选了十多名心腹,穿上敌军军服,混入其中。

这支无间特遣队一路狂奔至潼关城下。守关官员一看是城外的暗哨们回来报信,赶紧打开城门。

刘鄩随后带着大军赶来。混进城内的特遣队乘机打开城门,梁军蜂拥而入,不费吹灰之力占领了潼关。

杨师厚随即进逼华州。面对蜂拥而来的梁军,守将自知不敌,马上开城投降。梁军旋即又攻到长安城下。

长安是大唐都城,城墙之高大坚固可想而知。此时李茂贞的援军已入城坚守。杨师厚以大军在城东佯攻,暗中派出敢死队翻越秦岭,绕到长安城西,发动突袭。敢死队从敌军守备松懈的西门杀进长安,占领全城。

面对朱温气势汹汹的反扑,刘知俊慌了,干脆放弃同州,逃往凤翔。

李茂贞对部下是出了名的好,如何安置刘知俊让他颇费脑筋。自己地盘就那么点,跟一个节度使的辖区差不多,总不能让刘知俊当个刺史吧。思来想去,李茂贞干脆让刘知俊带兵向朔方(今宁夏境内)一带发展,攻下来的地盘都归刘知俊管辖。

朔方远离中原,刘知俊觉得这样一来肯定能逃脱朱温的追杀。没想到朱温已经铁了心要收拾他,刘知俊前脚刚到朔方,后面梁军的大队人马就追了过来。

这次带队的换成了康怀英。梁军攻入朔方,所向披靡,岐军大败。刘知俊见势不妙,带着部队急忙往回跑。

密切关注着战局的朱温见刘知俊又要开溜,顿时大怒,急令悍将王彦章带领精锐的龙骧军星夜赶往三原(今陕西三原县)堵截,同时命康怀英迅速回师,包抄刘知俊的退路。

康怀英不敢怠慢,带着大军心急火燎地扑向三原,刚走到半路,却一头撞进了岐军的口袋。

刘知俊毕竟是沙场老手,知道梁军肯定会不顾一切地紧追不放,于是在路上设下包围,伏击追兵。康怀英只顾赶路,一时大意,竟然被包了饺子。

战斗在三水(今陕西旬邑县)附近突然爆发。占据地利的岐军乱箭齐发,梁军死伤惨重。

紧急关头,王彦章挥舞着铁枪率龙骧军赶到。龙骧军是朱温亲自调教出来的禁军,战斗力极为剽悍。一番血战之后,岐军的伏击圈终于被撕出了一个缺口,康怀英这才得以突围而出。

刘知俊是铁了心要与朱温势不两立。从三水到同州的路上,岐军处处设伏,康怀英等人一路血战,好不容易才得以退回同州。进了同州城,康怀英抬眼一望,身边竟然只剩十余人。

朱温闻报,气得七窍生烟。不管他能不能接受,追杀刘知俊在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后终告失败。一种难以言喻的无力与苍老骤然袭上心头。自称帝以来,几乎事事不顺。张惠离世、潞州大败、爱将背叛、西征失利,看似坚固的梁王朝危机四伏,朝堂之上人心离背。曾经狼啸关中,马踏中原,气吞万里如虎的气势在不知不觉间已离他远去。

那头野兽又跳了出来,在他心里疯狂地怒吼着,让他无法忍受。朱温近乎狂乱地在殿内走来走去,他需要发泄,急切地需要发泄的对象。

女人。他又想到了女人。

已被他彻底征服的王氏留在了东都洛阳,自然远水难解近渴,他需要立刻找到新的替代品。

朱友珪!这小子刚刚还在皇宫内转来转去,一副心怀叵测的样子。

那小子的老婆张氏虽然长得不如王氏那般娇媚,但也颇有几分姿色。这样的女人天生就该自己享用的。

朱温心念一起,再也无法抑制。

“来人!快来人!”他几乎歇斯底里地吼叫起来。

内侍惊慌失措地跑了进来,不知发生了何等大事。

“传郢王妻张氏进宫!朕要见她!”

没有理由,没有掩饰,如今的朱温已顾不上那么多。他是皇帝,他想要得到的东西就应该马上让他得到。

刘知俊抓不到手,一个女人,难道还不能随叫随到?

寝宫内,淫声大作。朱温满身大汗,疯狂地发泄着自己的兽欲。又一个女人被他彻底占有,被他肆意蹂躏,被他尽情玩弄。朱温长吁了一口气,从张氏身上滚落一旁,气喘如牛。他凝视着床顶那条巨大的飞龙,觉得自己可悲又可恨。

堂堂天子,一代枭雄,竟然沦落到依靠奸淫儿媳来获得满足。但他又能怎样?这个世上曾经有很多条路,而他却再也回不去。他只能绝望地踏上这条疯狂之路,一步步走向毁灭。

欲望牵引着他,让他无力挣扎。他的生命就像一块浮冰,终将破碎在茫茫欲海中,没有人会怜悯他,更没有人会记得他。

朱温冷冷一笑。既然如此,疯狂一夜是一夜吧。

而在这个阴暗、污秽的寝宫之外,朱温曾经熟悉的那个天下正在发生着巨大的变化。

李存勖当政之后,一扫李克用晚年的暮气,大刀阔斧,革新求进。短短时间内,河东面貌焕然一新,国力日增,晋军士气大涨,渐有觊觎中原之心。

在淮南,杨行密之子杨渥为大将徐温所杀,立杨渥之弟杨隆演为弘农郡王,此后淮南愈发特立独行,俨然已是独立王国。

在吴越,钱谬大兴水利,扩建城池,发展农业,吴越渐成东南最为富庶之地。虽然吴越王钱谬表面向后梁称臣,实际早已独霸一方。

在楚地,马殷独占江南二十四州,重商息民,时称“是时王关市无征,四方商旅闻风辐”,楚地一举取代战乱不息的关中成为天下商贸枢纽。

而巴蜀王建、岐地李茂贞更是结成同盟,共抗朱温。双方虽然互有胜负,但后梁势力被牢牢钳制在关中平原以东,再也无力向西推进。

对朱温来说,天下割据之势已成,所谓一统天下不过是一个早已破碎的迷梦而已。漆黑寂静的深夜里,朱温从龙床上蓦然惊醒,呆坐良久。梦醒时分,竟是一片荒凉。

而最让朱温担心的是河北,那个事关梁晋双方生死的战略重地,此时正如一个巨大的火药桶,随时可能爆发一场大乱。

在以镇州(今河北省正定县)为中心的区域有一个小小的赵王国,国王叫王镕。身处四战之地的王镕深刻地懂得“大树底下好乘凉”的道理,一直依附于李克用,还曾在围剿李存孝之战中立下功劳。没想到过了几年,风云突变,朱温势力大张,步步紧逼,将李克用压迫得动弹不得。王镕见势不妙,急忙转而与朱温结盟。朱温称帝后,封王镕为赵王。王镕欣然接受,从此以赵王自居,以镇州为都城,建立赵王国。

王镕此人对政治空气极为敏感。现在梁军四处碰壁,河东在李存勖的统领下隐然又有崛起之势。王镕立即派人跟河东暗通款曲,准备为自己留下退路。

王镕的墙头草行为很快为朱温察觉。此时魏博军统帅罗绍威刚刚病死,朱温急于加强对河北的控制,镇州的行为当然让朱温无法容忍。他决定对王镕痛下杀手。

在朱温看来,以镇州那点实力,要铲平王镕堪称易如反掌。但他做梦也没有想到,这次看似简单的军事行动最终掀起的将是一场惊天骇浪。

老天这次似乎站在了朱温一边。正当他为如何向镇州开刀发愁时,盘踞幽州的燕王刘守光给了他一个完美的借口。

开平四年(910年)十一月,燕王刘守光调集军队准备南下攻城略地。朱温立即抓住这个机会,宣称燕军即将大举攻打镇州,派出杜廷隐等人率军三千奔赴赵国救援。

按照朱温的安排,杜廷隐首先赶到赵国重镇深州(今河北深州市)。赵军不知是计,大开城门迎接。梁军入城之后,立刻举起屠刀,血洗深州,将守军杀了个尽绝。

王镕得到消息,大惊失色。他很清楚,靠自己那点实力跟梁军对抗完全是鸡蛋碰石头,惊慌失措之下急忙分别向李存勖、刘守光求救。

幽州首先接到了王镕发出的鸡毛信。谋士孙鹤获讯,欣喜若狂地找到刘守光:“镇州与朱全忠刀兵相见,这是千载难逢的良机啊!大王应该立即调集精锐之师南下,联合王镕,共击梁军。如此,大王踏足中原,指日可待也!”

刘守光歪着脑袋想了想,气呼呼地说:“王镕那厮就是个小人,屡次说话不算数,就让他跟朱全忠狗咬狗去,等他们两家都打残了,我再坐收渔人之利不迟!”

面对这一突发事件,河东也陷入了犹豫。镇州对河东来说,只是可有可无的一块鸡肋,但一旦出兵,势必将与强大的梁军正面对抗,引发一场大战。

这对初登王位的李存勖来说,确实是一个艰难的抉择。

河东诸将得知消息,几乎是一边倒的反对。有人说:“王镕那厮就是一个墙头草。之前依附先王,后来又倒向朱全忠,而且每年进贡大量金银珠宝,双方还结成儿女亲家。此人对朱全忠如此死心塌地,现在突然找我们求救,其心叵测,大王不可轻信!”

部下们说得不是没有道理。李存勖很清楚,潞州之战后,朱温没有一天不在想着复仇。说不定这是他联合王镕捣鼓出来的一个阴谋,布下陷阱,诱使河东出兵,聚而歼之。

但这同时也是一个巨大的机会。如果自己畏难不救,坐看朱温吞并燕赵,河东将彻底陷入后梁的包围,陷入更被动的局面。

这是一次巨大的赌博,但这个赌局,他必须压上筹码。

每个人的人生都会有这样的抉择时刻。有的人会选择面对,而更多的人则选择逃避,这就是为什么成大事者永远都只是少数。

“你们说得对,王镕那厮就是一个墙头草。但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对朱全忠死心塌地?现在梁军大举进入赵地,他连保命都来不及,还管什么亲家不亲家?”李存勖猛地站起身来,以不容置疑的语气大声说道,“如此机会,不出兵才是傻子!我命令,立即出兵,联合燕、赵,此战必破伪梁!”

李存勖与刘守光,他们在镇州事变中做出的不同选择高下立现。目光短浅的刘守光从此永远失去了吞并河北,逐鹿中原的机会。四年之后,幽州被李存勖带兵攻破,燕国灭亡,刘守光身首异处。

而李存勖与朱温,即将迎来潞州之战后的又一次生死较量。

2.天兆

开平四年(910年)十二月,朱温以王茂章为北面行营都招讨使,韩勍为招讨副使,李思安为先锋使,率军十万,大举出兵北伐。

以王茂章为主将,是朱温祭出的一招撒手锏。

当年在青州城外,王茂章用兵鬼神莫测,以一支孤军,硬是将朱温的得力大将杨师厚折磨得死去活来。“若能得此人为将,天下不足平也!”这是朱温在旁观了王茂章的华彩演出之后发出的惊叹。

老天给了朱温得其为将的绝佳机会。不久,称霸淮南的杨行密病死,王茂章遭到排挤,逃奔吴越,朱温乘机招揽,终于将此人招至麾下。朱温得到这员爱将,视之为珍宝,当即任命为宁国军节度使,加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其厚爱之深,一举超越众多后梁宿将。

朱温爱才,人所共知。但王茂章一来便平步青云,还是引起了梁军中老将们的不满。

“这小子初来乍到,凭什么就跳到我们头上指手画脚?”这次出兵北伐,在梁军中混了多年的韩勍、李思安都受王茂章节制,心里难免愤愤不平。

战端未开,军心已然浮动。这对梁军是致命的。身居皇宫的朱温显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相信,爱将王茂章的华丽登场,定会亮瞎众多人的眼。

统驭众将,领兵打仗,才能固然重要,但威望同样不可或缺。朱温轻易地将这次对梁、晋都生死攸关的复仇之战的筹码压到了初来乍到的新人王茂章身上,不能不说是一个重大失误。

梁军浩浩荡荡地出发了。在朱温的特别指示下,他的两大禁卫军龙骧、神捷都随大军出征。这是他一手建立起来的最精锐的部队,全都从身经百战的老兵中精挑细选而出,装备更是冠绝三军,华彩照人。

在冬日的照耀下,龙骧、神捷军骑着高头大马,鱼贯而出。他们雪亮的铠甲上披着鲜红的绸缎,高大的头盔上镶嵌着雕花银饰,手提巨大的长枪,腰挎鱼皮包裹的战刀。沿途军民无不为这支大军的威严军容所震撼。

朱温负手站在洛阳高大的城楼上,得意洋洋地欣赏着自己苦心打造的精锐之师。有王茂章为将,再加上骁勇无敌的龙骧、神捷二军,李存勖就算有天大的能耐,这次也不得不向我称臣!

梁军精锐尽出,大举北伐的消息震动天下。最惊恐的自然是首当其冲的王镕,以他那点可怜的实力自然挡不住十万梁军的雷霆一击。王镕立即遣人飞骑入晋,再次向李存勖求救。

李存勖早已集结军队,准备停当,听说梁军大举出动,立即在太原誓师,以周德威、李嗣源、李存璋等为将,宣布亲征。

相对于梁军浮华于外的大举进攻,李存勖的应战显得严密而稳重。

不知道为什么,在面对视为平生大敌的河东,朱温从未亲自出征过。这与他逐鹿中原之时,每战必躬亲于前的做派大相径庭。或许,如他这样表面狂傲、内心自卑的人,在面对真正的强敌时,想到的却往往是逃避。

原因很简单,他输不起。要想不被自己的死敌击败,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永远不要和他战斗。

胜了,他可以很得意地让全天下都看到,仅仅是自己的部下就已经足以击败李存勖,即使败了,那也只是部下们的问题,而不是他自己。

这是一种奇怪而可怕的潜意识。而这样的潜意识让朱温从来没有面对面地与李克用和他的儿子放手一搏。

也许,当尚未成年的他在萧县的那个阴暗的大院里四处逃避着东家刘崇鞭打的时候,这颗逃避的种子就已经种下了。

朱温虽然表面上洒脱自信,但心里还是惴惴不安。

他很清楚这一战对粱、晋双方的意义。这一战若是败了,不但会丢掉河北,而且将彻底失去战胜河东的机会。

冰冷的深宫内,朱温内心却焦躁如火。他一个人在幽暗的殿内踱来踱去,那颗心跳得越来越快。

从来没有哪次出征像这一次,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有一种大祸临头的感觉。

王茂章的能力他相信,龙骧、神捷军的实力他更了解,可为什么就是摆脱不了这可怕的纠缠?

令人恐惧的不是恐惧本身,而是隐藏在那后面的未知。

无计可施的朱温只好把希望寄托到预言师身上。负责观测天象的司天监被召到了朱温面前。

在面沉如铁的皇上面前,司天监战战兢兢地吐出了一句话:“太阴亏,不利行师。”

此言一出,朱温释然。他终于找到了让自己不安的原因。原来是天时不对。

朱温当即派出使者,昼夜兼程追赶大军,要求王茂章领兵返回洛阳。

王茂章当然不敢违抗朱温的军令,虽然大惑不解,也只好带着杀气腾腾的大军掉头南返。

但河北这个巨大的火药桶一旦被点燃,局势的发展便一日千里。一个小小的王镕打开的却是能影响整个天下的潘多拉魔盒。

李存勖亲率精兵,日夜兼程,很快大军已至赵州(今河北赵县)。王镕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跪倒在李存勖马前,感谢李存勖的救命之恩。

晋军与赵军合流,实力大增。驻扎深州、冀州的杜廷隐立即感到了威胁,告急文书雪片般地飞到洛阳,请求梁军主力立即进驻河北。

李存勖已经逼到了面前,不管天时站在哪一边,朱温都只能迎战。

浩浩荡荡的梁军只好再度转向。面对越来越近的威胁,王茂章传令全军急行,梁军如离弦之箭,直扑赵州。

梁军在河阳渡口顺利渡过黄河,在邢州一带与赶来助战的魏博军会师,军势更盛。

大战一触即发,朱温却愈发忧虑。在镜子里看着自己已经花白的头发,他感到无比沮丧。

他愈来愈明显地感到,曾经的锐气和精力正在离他远去。他不想像前朝那些帝王,为了寻求长生不老而煞费苦心,他只希望,有生之年,自己所有的欲望都能得到满足。

但李克用就像一个恶毒的诅咒,死死地缠住了他。如果在他的有生之年,不能马踏太原,血洗河东,就算当了名义上的皇帝,他也难以安眠。

朱温觉得大脑里轰了一声。“太阴亏,不利行师。”司天监的话又在他耳边响起。他忽然打了个寒战,这一战如果输了,他将彻底失去战胜李存勖的机会。

这一次,他真的输不起了。

朱温歇斯底里般地冲出寝宫,对着内侍大喊大叫:“来人,快来人!”

一匹快马在夜色中冲出了洛阳城,向北绝尘而去。急促的马蹄声里,仿佛还能听见朱温的大喊:“让大军立即停止前进,驻扎魏州待命!”

使者昼夜兼程,好不容易赶到魏州,梁军已过境多日。使者心急如焚,换了乏马,继续狂奔。

在河北广袤的平原上,两支庞大的军队正急速地相向而行,在他们前面的某个地方,即将变成血肉屠场。

而在那支浩浩荡荡一路北进的大军之后,一匹渺小而孤单的快马正在疯狂地追赶。

朱温铁青着脸,站在洛阳城头,死死盯着北方的天际。那里,一片阴霾,杀意浓烈。他叹了口气,手里的牌已经打出去了,是赢是输,只有天知道。

朱温派出的特使累死了好几匹马,连过洺州、邢州,终于追上了王茂章。一听朱温又下令大军返回魏州待命,王茂章终于忍不住了,对着累得气喘如牛的使者大发雷霆。

“大军一出,岂能儿戏?前番令我撤军,结果导致晋、赵合流,失去了进攻的最好时机。现在好不容易重鼓士气,即将与敌决战,又要我退回魏州?如此朝令夕改,如何带兵打仗?”

火气大盛的王茂章手一挥,大军继续开拔。

使者目瞪口呆,呆立良久,眼见大军越行越远,只好长叹一声,拨转马头,回奔洛阳而去。

十二月末,梁军进驻柏乡(今河北省柏乡县)。

历史往往充满了意味深长的巧合。公元25年,刘秀正是在这里登基称帝,从此走上了光武中兴的辉煌历程。朱温一生崇拜刘秀,希望自己也能成为他那样的一代雄主。但朱温肯定不会想到,就在他的偶像登基称帝的地方,竟然会成为自己人生中最大的滑铁卢。

李存勖的军队也正在不慌不忙地向南推进,距离柏乡只有三十里。

面对声势浩大的梁军,李存勖表现出了惊人的勇气和进攻意识。兵力占劣势的他竟然让大将周德威率着四千沙陀骑兵主动出击,冲到梁军军营前挑战。

尚未摸清敌军底细的王茂章不敢贸然出击,下令闭门不出。

敌不动我动。李存勖下令继续进军。第二天,晋军再前进二十五里,将刀尖直接递到了王茂章面前。

王茂章也许是打惯了兵少的仗。在兵力处于绝对劣势的时候,他挥洒自如,能攻能守,现在手握十万大军,反而显得缩手缩脚。

韩勍、李思安看不下去了,冲进中军大帐,吵吵嚷嚷要求主动出击。王茂章知道这两人是借题发挥,但想到他们在军中的地位,又不敢发怒,只得好言抚慰。

但接下来李存勖的表现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在他的指示下,周德威带着他那点稀稀拉拉的沙陀兵又出动了。这群骑兵竟然冲到梁军大营前,扯开嗓子,一通乱骂。

沙陀人如此嚣张,梁军一片哗然,几乎所有梁军将领都以手按剑,愤愤不平。

王茂章倒是想继续装淡定,但他的部下们不干了。韩勍依仗自己资格老,不等王茂章将令,冲出帐外,提刀上马,领着龙骧、神捷军,浩浩荡荡杀出营门,向那群沙陀骑兵猛扑过去。

龙骧、神捷,都是精锐中的精锐,此二军一出,顿时光华照人,军威大盛。这些梁军骑兵铠甲雪亮,金盔闪闪,连战马也披着大红绸缎,完全就是三军仪仗队的派头。

和衣甲华丽的龙骧、神捷军相比,沙陀骑兵顿时灰头土脸,如同乌合之众一般。

金光闪闪的龙骧、神捷军骑着高头大马铺天盖地而来,刚才还嚣张无比的沙陀骑兵顷刻四散而逃。

周德威见势不妙,立即驱马上前,举刀大喝道:“你们面前的梁军不过是朱全忠那厮豢养的一群禁卫军,穿得花枝招展,其实根本不能打仗,就是一群只知道吃喝玩乐的地痞流氓!”

周德威一拍马臀,提刀疾驰上前,边冲边高声大喊:“来呀,跟着我一起杀个痛快!杀了这群流氓,剥下他们身上那些劳什子,足以发个小财了!想发财的跟我来!”

话音未落,周德威已挥刀杀入敌阵。

见主将如此英勇,沙陀骑兵军心大振,纷纷拨转马头,吹着口哨,乱舞弯刀,吆喝着返身杀回。

李存勖见战端已开,急令骁将李存璋率一千精锐骑兵突击梁军侧翼。

柏乡平原上,尘土连天蔽日,刀光照亮了苍茫天穹,一场血战已然打响。

洛阳城内,数匹快马疾驰入宫。当先一人,已然须发花白,但仍精神矍铄。到了殿前,他翻身下马,甚至来不及喘口气,匆匆跑向大殿。

大殿深处,一个人身着龙袍,头戴黄纶帽,如雕塑般坐在长案之后,看着案前的那卷地图,一动不动。

他的特使刚刚带回来一个令人担忧的消息。王茂章不听军令,坚持进军,已至柏乡。朱温很清楚,李存勖大举而来,来者不善,大战很快就会打响。

他端起一杯茶,久久地看着那卷河北地图,真希望能从中读出未来的胜败。

“陛下,臣有急事禀报!”

朱温全身一震,抬眼一看,正是敬翔。

“爱卿快请起,有何事?”

“司天监刚刚来报,正月庚寅,将有日食,用兵大不利!”

咣当!朱温手一抖,茶盏落地,摔得粉碎。

难道他最担心的事,真的要发生了?

3.决战柏乡

柏乡原野上,惨烈的厮杀正进入高潮。

在周德威的率领下,疯狂的沙陀骑兵完全不顾兵力的劣势,一波又一波朝梁军阵地冲去。残酷的拼杀中,比的不是谁的衣甲更加招摇,而是谁的刀子更快,谁的意志更坚定。

李存璋的骑兵从侧翼对梁军大阵发动了攻击,看似坚不可摧的龙骧、神捷军竟然出现了混乱。

周德威冷冷一笑,在死亡和恐惧面前,任何人都是一样的,不会因为你的地位高低而有任何的改变。

他大刀一举,高喝道:“援军已到!贼军要败了,给我杀啊,杀得多,才能发财啊!”

周德威跃马挺刀,直入敌阵,左冲右突,当者披靡。被彻底激发了杀兴的沙陀骑兵变成了疯狂的恶魔,他们发出诡异的嘶叫,挥舞着弯刀,把面前那些金盔金甲的禁卫军士兵当成了一群待宰的羔羊。

雪亮的弯刀划出一道道诡异而优美的弧线,鲜血就像喷泉一样四处激射,把荒凉的原野变成了巨大的血池。

梁军士兵们被吓懵了,他们已经好久没有遇到过这样不要命的疯子。

来日方长,能逃一劫是一劫。

衣甲华丽的精英们开始仓皇逃跑。周德威和他那群不要命的疯子们变得更加张狂,他们得意地吹着口哨,甩动着沾满鲜血的长刀,纵马狂追。

不可一世的龙骧、神捷军遭到了凌辱。

站在营门前观战的李思安气得七窍生烟。他信手夺过一支长槊,带着千余骑,向战场急驰而去。

周德威抬起头,冷冷地看了一眼冲天而起的尘土。更多的梁军涌了出来,再不走他们就会被兵力占优的对手包围。目的已经达到,他需要立即从疯狂恢复到理智中。

沙陀骑兵们停止了追击和杀戮。他们聚集到一起,排成严密的方阵开始向后缓缓退却。在他们冷酷而整齐的马蹄下,慢慢铺陈出一个由无数尸体堆积而成的坟场。

“周将军一战成功!哈哈哈,看来梁军声势虽大,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李存勖激动地在军帐内走来走去,在众将的注视下发表着激情四射的演说。

“我们以一支孤军,昼夜奔驰数百里,到这里就是要救人于危难,打掉朱全忠老贼的嚣张气焰!”李存勖挥着手,口沫飞溅,“现在贼军士气已失,正当一鼓作气,一举击溃之!我命令,明日清晨,对梁军大营发动全面进攻!”

众将看着脸色通红的李存勖,面面相觑。

首战虽然获胜,但这不过是一场小小的遭遇战,斩杀敌方千余骑兵而已。这个小小的泡沫竟然在李存勖口中吹成了巨大的气球。

梁军总数有十万之众,已经到达柏乡战场的也不下四万。而晋军不过万余人,李存勖就想把梁军一口吞下,这也太狂妄了。

周德威咳了一声,慢慢站起来。“主公,梁军声势浩大,兵力是我军数倍。我军擅长的是骑兵突击、平原野战,现在却一路进攻,逼到了梁军的大营面前。攻坚肉搏是敌军所长,这是以我之短击敌之长。现在敌我两军只隔着一条小河,一旦被王茂章窥破其中关节,通过浮桥对我军发起突袭,我军危矣!”

李存勖兴高采烈之际突然被泼了一盆冷水,好不气恼,起身恨恨道:“按你这样说,岂不是只能束手就擒了!”说罢,扬长而去。

漆黑的夜里,梁军士兵正在野河边聚集。很快,一座足以通行整支大军的浮桥就会出现在这条狭窄的河流上,通过这座浮桥,梁军就能神不知鬼不觉绕到晋军身后,将对手包围。

王茂章孤独地站在高岗上,看着那些忙碌的士兵。韩勍、李思安不听将令,他将一人担负起十万梁军的安危,独自一人面对李存勖和他人才济济的部下。

面对李存勖的步步紧逼,他采取了让所有人都觉得憋闷的做法,闭门不出。他在等待,等待对手犯错,等待一击制胜的机会。

之前一战,李存勖觉得他达到了目的——击垮了梁军的军威和士气,但王茂章也觉得达到了目的,他成功地让晋军更加骄横,直到一步步进逼到自己面前。

两军隔得越近,他就感到越安全。需要冲刺空间的是沙陀人的骑兵,而不是他。现在,他觉得机会来了。一旦浮桥建成,他的军队将绕到晋军身后,对李存勖发动致命的攻击。

唯一的问题是,李存勖会给他过河的机会吗?

高手间对弈,永远都不要觉得已经稳操胜券,翻盘往往只在一念之间。

晋军大营内,李存勖气呼呼地躺到了毛毯上。今天周德威的表现让他非常愤怒,当着那么多部下的面,直接反驳他,这让他觉得很没有面子。不过细细想来,周德威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听着帐外夜风呼啸,隐隐有一丝不祥的预感袭上心头。

一股寒风灌了进来,让李存勖打了个寒战。帐门被掀开了,一个人冲了进来。

李存勖翻身而起,定睛一看,正是张承业。

当年朱温清除宦官一党,对宦官势力大开杀戒。为了斩草除根,朱温假借唐昭宗诏书命各地节度使杀尽当地宦臣。张承业正在出使河东,李克用接到诏书后,马上将张承业藏进寺庙,杀了个死囚充数。有了这次救命之恩,张承业对李克用更是忠心不二。李存勖上台之初,叔父李克宁企图发动兵变,正是张承业挺身而出,说服河东大将李存璋、李存敬等人坚定支持李存勖,成功平定叛乱。

正因如此,在李存勖面前,张承业可谓德高望重,一言九鼎。

“主公!当下军情十万火急,岂是抱头睡觉的时候!”张承业第一句话就很不客气。

“何事?”

“周将军是沙场宿将,长期与梁军作战,对贼军了如指掌,他的话大王不可不听啊!”

李存勖默然。

“如今我军与敌军只有一河之隔,如敌军突然渡河攻击,如之奈何?”

李存勖依旧不答话。

“周将军建议,立即回撤至高邑,依托地利,可攻可守。再以骑兵袭击梁军粮草补给,不出一个月,敌军必败!”

听到这里,李存勖才慢悠悠地说:“我不是听不进去他的意见,我现在不是正在考虑嘛。”

见李存勖仍然一副不当回事的样子,张承业火了。他径直转身而出,把李存勖晾在帐内。

旋即,张承业又冲了进来,身后还多了几个人。

“我们的暗哨刚刚抓了几个落单的贼军士兵,他们在做什么,你自己问吧!”张承业把一个五花大绑的梁军士兵推到李存勖面前,没好气地说。

“大……大王,按照上头命令,我军正在野河南岸搭建浮桥,准备过桥发动攻击……”还没等李存勖发问,那个梁军士兵已经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竹筒倒豆子一般把军情和盘托出。

李存勖脸色变了。

不久前在潞州城下,他执掌河东之后初次率军出战便大破梁军,这不免让他有些飘飘然。面对周德威的质疑,他确实感到难以接受。而现在,当敌军的战刀已经逼到面前的时候,他醒悟了。

无论如何都不能把虚荣与面子凌驾于忠言之上,特别是在生死攸关的大战之际。

李存勖仰天长叹一声:“果然不出周将军所料!”他大步冲出帐外,对着部下大喊道:“传令!立即集结全军!”

在这个月黑风高之夜,当王茂章还在注视着紧张架桥的部下之时,晋军大队人马已在李存勖的率领下有序地撤向数十里外的高邑(今河北高邑县)。

那一刻,这位久经沙场的后梁名将还没有意识到,胜利的筹码正在悄悄从他手中滑落。

开平五年(911年)正月初一,洛阳观天台,司天监面如土色。他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日食。血红的太阳转瞬之间就缺掉了大半,整个天空暗淡无光,俨然末日景象。

咣当!朱温手中酒杯落地,面对满桌珍肴,他根本无心下咽。

难道,在那个遥远的柏乡,自己最担心的事情终于要发生了?

晋军的突然退却完全打乱了梁军的节奏。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王茂章带着他的大军一路追击,直到高邑。

这位身经百战的名将,在那一刻失去了平素的冷静。他根本没有意识到,晋军的主动退却意味着什么。

晋军在野河北岸停止了撤退。他们陈兵河岸,扼守渡口,决定在这里与梁军决一死战。战线已经拉得够长了,李存勖选择在这里,决定两支大军的命运。

浮桥搭了起来。成千上万的梁军士兵高举着战刀,冲上了那座狭窄而湿滑的木桥。他们对面,是面色凝重,严阵以待的晋军士兵。

大战在野河两岸突然爆发。

梁军的后续部队不断涌来,野河南岸,密密麻麻全是军队,延绵数里,但那座小小的浮桥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晋军试图在浮桥北端建立起一道坚不可摧的人肉防线。狭路相逢勇者胜,双方士兵呐喊着扑向对方,在浮桥上展开了殊死肉搏。

箭如暴雨般朝着浮桥上的士兵们倾泻,他们在箭雨中挣扎着倒下,像蚂蚁一样栽进河里,小小的野河很快变成了暗红色。

浮桥上的惨烈肉搏成为战役的焦点。双方将领的眼睛都死死盯着这个致命的争夺点。在战鼓惊天动地的轰鸣与将领们的呵斥中,更多的士兵涌上了浮桥。

李思安忍不住了。他扯过一条枪,大吼道:“不就是一条小河沟吗?来啊,都跟我上,杀过桥去!”

一大群梁军士兵怒吼着,跟着李思安向浮桥扑去。桥上桥下早已血流成河,尸积如山,而梁军的攻势愈加猛烈。

晋军防线终于出现了动摇的迹象。李思安带着敢死队踏过如山的尸体,一寸一寸地向前逼近。

这样下去,要不了多久,梁军就将撕裂晋军在野河北岸的防线。

李存勖坐不住了。他霍然起身,虎眼一瞪,指着身边的卫队长李建及说:“贼军一旦过桥,我军必败!你去给我把桥夺回来!”话音未落,李存勖刷地拔出腰刀,扔向李建及。

李建及接刀在手,恶狠狠地大喝一声:“都随我来!”言毕,转身疾步而去,再不回头。

浮桥上爆发出尖厉的嚎叫。李建及带着三百勇士,个个手持长枪,对准正向前涌进的梁军一通乱捅。

鲜血激射而出,洒落下漫天血雨。许多士兵被强烈的血腥呛得喘不过气来,干脆丢下武器,一头扑下河去。

李思安握刀在手,连砍翻数名晋军士兵。正待向前,冷不防一支长枪刺来,正中左肋。李思安大叫一声,一刀砍断枪杆,正要发力再冲,只觉双眼一黑,站立不稳,一头栽落河中。

主将落水,梁军士气大溃。李建及乘机反攻,梁军又被逐回野河南岸。

这场浮桥上的血战从清晨一直持续到正午。

李存勖眯着眼睛观察了一会战事,转过头对周德威说:“两军激战,已成胶着。我军是兴是亡,全看这一战。也罢!我亲自带兵冲击,你率军随后进攻!”说罢,一甩披风,就要转身上马。

周德威急忙挡住李存勖道:“主公不可!我观贼军远离大营数十里,加之力战已久,已经人困马乏,再战下去,不消半日,贼军士气必然溃散,到时候我们再以精骑出击,定可大获全胜。现在发动总攻,时机尚未成熟!”

而此时的梁军主帅王茂章正陷入痛苦的煎熬。探马带来消息,晋军骑兵突然出现在梁军漫长的补给线上,像狼群一样发动疯狂攻击。数万梁军已经陷入了补给中断的困境。

必须尽快击破眼前的晋军主力,否则将一败涂地。

王茂章眉头紧锁,他已经嗅到了空气中弥漫着的危险的味道。

4.枭雄的毁灭

王茂章对战场上的局势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嗅觉。一旦形势不对,他会迅速觉察到,然后在危险到来之前飞快地跑掉。

这一点,在他以前指挥的战斗中已经发挥得淋漓尽致。

现在,他同样感觉到了危险,他立即想到了主动退却。

与其率大军拥挤在狭窄的河岸上和敌军缠战,不如暂时退兵,再寻良机。

但王茂章忽略了一点,他的对手是猛如虎豹的李存勖。而更重要的一点是,现在他指挥的是近十万大军,而不是以前那区区数千骑兵。

朱温没有看错人,王茂章确实是一个难得的将才,但他同样也有弱点:没有指挥大军团作战的经验。

这一点,在面对李存勖和周德威这样对手的时候,足以致命。

王茂章悄悄命令居中的军队回缩。按照他的设想,左右两翼的韩勍和李思安应当稳住攻击线,然后有节奏地回撤,直到慢慢脱离与敌军的接触。

一直在高处紧张关注着战局的周德威眼睛亮了,对方的竟然在血战的高潮出现了退却的迹象。

这是什么情况?

不管是什么情况,这都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这样的机会一旦失去,也许再也不会出现。

周德威甚至来不及向李存勖报告,他策马狂奔,冲向高岗,厉声大喝道:“贼军后撤了,贼军后撤了!他们要逃跑!他们顶不住了!”

正在激战的晋军士兵们看着发疯般狂叫的周德威,面面相觑。

周德威大急,不停地向士兵们做着双手向上的姿势。终于有人反应过来,晋军士兵们立即扯着嗓子跟着自己的主将一起喊:“贼军要逃跑了!贼军要逃跑了!”

数千人的喊声变成了沸腾的声浪,方圆数里之地全都涌动着晋军士兵的呐喊。

正为攻不下桥头心急火燎的梁军士兵们惊恐万分,他们回头望去,中军旌旗确实正在向后移动。恐慌的情绪就像瘟疫一样蔓延,左右两翼的梁军立刻躁动起来。

担任左翼的是率领宣武军的韩勍,听说王茂章竟然要溜,他暴跳如雷。王茂章这小子,平素被吹得有多厉害多生猛,现在正打到高潮处,竟然不管部下自己开溜?

王茂章一来就爬到自己头上,韩勍原本就极为不满,现在听说王茂章要率军撤退,韩勍当即决定,跑得要比王茂章更快。凭什么让我给这小子垫背?

有主将带头,左翼的梁军稀里哗啦溃退下来。

右翼是派来助战的魏博天雄军。见梁军的嫡系部队都一股脑往后跑,魏州人也不是傻子,纷纷撒开脚丫开溜。

刚刚还在殊死血战的野河南岸,戏剧性地一幕发生了。数万梁军就像开闸的洪水,轰然四散。

王茂章被惊呆了。他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一个暧昧的退却举动竟然会引发数万大军的迅速崩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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