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和元年(公元881年)七月,朱温率军在兴平(今陕西兴平市)一带大破唐军,随即继续挥师西进,以暴风骤雨之势连续击败各路合围长安的唐军。旬月之内,便将长安以西的唐军包围圈撕了个粉碎!
九月,鄜延节度使李孝昌、夏州刺史拓跋思恭率军再度逼近长安。面对这支曾经在龙尾坡下让尚让的数万大军化为遍地尸骨的唐军,朱温毫无惧色,与尚让合军在东渭桥迎击。
看着曾经疯狂屠杀自己部下的唐军汹涌而来,即使是久经战阵的尚让也有些心里发虚。
他扭头看了看旁边的朱温。这个人正昂首端坐在马上,手提大刀,用狼一样凶残犀利的目光注视着敌人。从这个人眼里,读不出半点畏惧和犹豫,看到的只有战前的兴奋和狂躁,对对手的不屑与藐视。在他的注视下,仿佛对面那支唐军根本就是一群毫无战斗力的羔羊,等待他去掠食。
尚让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袭来,不知道害怕,不知道失败,天生对杀戮有着近乎癫狂的痴迷,这是怎样的一个人啊。
战鼓擂响,在漫天箭雨中,朱温提刀纵马而出。尚让惊讶地听到,朱温的喉咙里发出了像狼一样令人心悸的嘶叫声。而他的士兵们竟然也跟着他发出了同样的嘶叫,这支军队就像闻到了血腥味的狼群一样对唐军大阵发起了铺天盖地的猛攻。
刀枪如林,万马奔腾,鲜血染红了渭水两岸。当喊杀声终于沉寂下来的时候,如同曾经无数次做过的那样,朱温又一次无情地撕裂了对手。
浑身浴血的朱温被他的士兵们团团拥簇在当中,将那把血淋淋的大刀高高抛上天空,仰天怒喝。上万士兵高举刀枪跟着他一起狂呼,关中大地一次次随着这支军队的狂呼在颤抖。
尚让呆呆地看着这不可思议的场面,极度的震撼和恐惧感紧紧抓住了他的心。一种强烈的预感告诉他,从今天开始,再也没有人能够阻止这个人。面前的这个人和他的这支军队将统治这片土地,将会在这个乱世掀起一场罕见的腥风血雨。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长安周围,现在到处都留下了朱温的嘶叫和他那无情的刀光。
十一月,朱温率军以迅雷之势闪击富平(今陕西铜川东南),刚刚集结在这里的邠、夏二镇唐军遭到这支魔鬼之师的迎头痛击,损失惨重。
郑畋精心策划的围攻长安的作战计划在朱温暴风骤雨般的攻击之下漏洞百出,顿成笑柄。而在这场战争中,原本就不富裕的凤翔早已府库耗竭,郑畋不得不削减军饷。军饷被减,加之屡战屡败,心怀不满的部下李昌言乘机发动兵变,将郑畋驱逐。忠心耿耿的郑畋不得不连夜奔往成都与他效忠的皇帝相对而泣。至此,唐廷反攻长安的计划彻底告吹。
在这场以长安为中心的攻防战中,朱温的表现光芒四射,无人能比,一跃成为大齐政权中最负盛名最有实力的大将。朱温的名号一时威震关中,所有唐军将领都对这个几乎一夜之间冒出来的悍将头痛不已。
这只曾经在渭水之滨如此孤独的狼,当他在关中平原上肆意狂嚎的时候,竟然让每个人都不得不为之震慑。
在朱温的帮助下再次坐稳龙椅的黄巢自然对他的表现十分满意,中和二年(公元882年)二月,朱温被任命为同州防御使,并给予他自行用兵的大权。
有了尚方宝剑的朱温更加有恃无恐,他立即率军从丹州(今陕西宜川县一带)南下,进击同州(今陕西渭南市大荔县)。驻守同州的唐军本来就不多,听说杀人不眨眼的朱温率大军而来,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立时弃城而逃。朱温兵不血刃拿下同州,也算是给自己的“同州防御使”正了名。
进入关中以来,朱温一路遇神杀神,遇佛杀佛,几乎罕逢对手。在他的人生字典里,似乎根本就没有“失败”这个词。
但让他没想到的是,就在三国名将马超曾经与曹操展开惊天大战的同州,他即将面对的对手将令他终生难忘。在这里,他将遭遇自己人生中第一次重大危机。
而让他更没有想到的是,也正是在这里,他将与那位影响了自己一生的人不期而遇。
5.愿得一人心
和朱温在同州城中不期而遇的是一位女子。而这位女子的倩影,已经在朱温的内心深处埋藏了很久很久。
占领同州的第二天,朱温照例带着一队卫士到城中巡视。刚刚易主的同州城到处是惊慌失措的老百姓和难民。他们在军士的威胁与呵斥声中不知所措地四处奔逃,就像一群受惊的兔子。
朱温漠然地看着这混乱的场面。他阴冷的眼光不屑地扫过那些衣衫褴褛的难民和正在疯狂抢掠的士兵。他的心目中从来就没有秩序这个概念。从徐州到长安,再到同州,他早已习惯与混乱为伍。对他来说,内心的狂躁与欲望,只有在混乱中才能得到发泄和释放。
一声女人的尖叫猝然响起,接着是一群士兵得意的狂笑。
朱温撇了撇嘴。这是他们应该得的。跟着我出生入死,现在是他们享受战利品的时候。
“放开我,你们这些畜生!”女人的声音虽然极度惊恐,但仍然带着与生俱来的高贵与冷艳。
朱温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这种感觉,竟让他似曾相识。
他转过头去,寻找声音的来源。
一个女子跳进他的眼帘,虽然满脸尘土表情憔悴,但仍年轻高贵美丽动人,鲜活熟悉的形象如同他在砀山县第一眼那样。
一道闪电在朱温脑中轰然炸响,他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时空交错般的巨大眩晕让他几乎从战马上跌落。
蓝天,白云,懒洋洋的午后阳光洒在金黄的麦田之上。轻风拂过,麦浪翻腾,一个身影正在田野间奔跑,扭曲了这个美妙平和的乡间美景。
年少的朱温疯狂地奔跑着,伴随着越来越浓重的喘息声,豆大的汗珠从他的额头飞溅而出。似乎只有这样,他才能从刚刚那场激烈的斗殴中解脱出来,才能暂时平抑住那颗要怒吼着从胸腔呼啸而出的心;似乎只有这样,他才能发泄掉那些过剩的体力。
银铃般的笑声从麦浪的那岸传来,穿过风声,穿过花香,也穿透了朱温焦躁的心。他蓦然停下脚步,循声看去,远处是一位身着红衣的妙龄女子。
笑颜如花,腰似春柳,春光里的女子似乎还朝他点了点头,随后用雪白的手帕擦拭了一下眼角,在花香中翩然而去。
朱温的心头忽然变得无比平静,一直纠缠着他的狂躁与焦虑在那一刻消失得干干净净。他痴痴地看着她的背影,一动不动,直到夕阳西下,直到彩霞满天。
后来,他知道了那个女子的名字——张惠,他还知道,她跟他一样也是砀山县人。但跟他穷得叮当响不一样的是,张惠出身名门贵族,父亲还曾经做过宋州刺史这样的大官。
朱温记住了这个女子,更记住了那一刻的平静。那种感觉,只有在唯一疼爱他的那个人——刘崇的老母亲怀里的时候才曾经有过。那种感觉,似乎让他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属于这个世界的正常完整的人。
终于有一天,坐在东家门口的大柳树下,看着春风拂过柳枝,朱温突然仰天长叹道:“当年汉光武曾说‘娶妻当如阴丽华’,后果然娶得阴丽华为妻,相伴终生。今有砀山张氏,貌绝天下,如我朱温有功成名就的一天,定会娶她为妻,不负此生!”
一旁的朱存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弟弟,就像看着一个疯子。他不知道这个整天只会打打杀杀的浑小子为什么会突然蹦出这样莫名其妙的话。
女子的又一声尖叫把朱温猛然拉回到现实。他突然意识到,朝思暮想的女子此刻就在自己面前,而且正面临着一群士兵的凌辱。
“住手!放开她!”朱温唰的一声拔出佩剑,歇斯底里般怒喝道。
所有人都呆住了,全场一片死寂。
发现竟然是主帅发怒,惊恐万分的士兵们吓得全都跪倒在地。
朱温并没有管那些军士,他直勾勾地盯着那个女子,再也移不开视线。这一刻,他那一向锐利的目光变得无比柔和。
如此鲜活的面容,宛如昨日重现,不是她又是谁?她不就是自己想念了那么多年的张惠么?
朱温还剑入鞘,翻身下马,疾步走上前去。
女子轻轻抚平自己的头发,面无惧色地看着正向自己走来的这个全副武装,五大三粗的男人。
“敢问小姐芳名?家住哪里?”
“姓张名惠,祖籍砀山渠亭里。”
朱温强压住内心的激动和狂喜,拱手道:“末将也是砀山人氏,和小姐是同乡。”
“哦?”张惠微微一笑,意味深长地端详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将军,双颊处隐然绯红。
不经意的一笑已足以让朱温心花怒放。他心中暗喜,急忙道:“既是同乡,不妨到在下寒舍小叙如何?”
张惠没有再说话。她可以觉察到这个男人的眼神里有一种掩饰不住的阴暗和暴戾,但她同样也看见那里有渴望和痴情。
人很多选择往往取决于那一瞬间的感觉。这一刻,张惠感觉朱温真实而真诚;也就在这一刻,她选择了朱温作为她一生的依靠。
士兵们面面相觑,他们不知道为什么一向严厉冷酷的主帅会露出那样温柔的笑容,他们当然更不会知道,这个女人对朱温来说意味着什么。
这是属于朱温的梦幻时刻。这位曾经无数次在他梦中出现的女子,就这样和他于乱世相遇,在同州城中并肩而回。或许朱温想过很多种向张惠表白的方式,但当这样的机会真正出现的时候,竟然是以这样一种戏剧性的方式。他相信这肯定是天意,这个女子就是上天赐给他的珍宝。
烛火摇曳中,张惠问朱温:“我与将军相逢于乱世,或是幸事,抑或不幸。人在乱世,如水中浮萍,两人相依,不知能到何时,不知将军作何打算?”
没读过什么书的朱温竟然在那一刻灵光闪现,他想起了刘崇的母亲,那位慈祥的老人曾经在书房读过的那句诗:“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张惠笑了,灿烂如花。她相信自己的选择不会让自己后悔。
对张惠说出的那句司马相如的名句,或许是朱温一生中唯一不曾放弃的诺言。不管他以后有过多少次背叛,但在张惠的有生之年,朱温一直未曾忘记过他的承诺。
朱温与张惠在同州完成了婚礼,等待他们的将是一个前途未卜的未来。这样的乱世,没有人能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甚至不知道还有没有以后。但朱温不这样想。“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现在的他不仅要为他的欲望而战,还要为他对妻子的承诺而战。
战争近在咫尺,朱温很快就将迎来一场恶战,迎来一位名将的挑战。
同州居晋、陕要冲,黄、洛、渭三水环流,土地肥沃,历来是关中要地。朱温攻下同州,严重威胁到临近各路藩镇的安全。首当其冲的就是时任河中节度使的王重荣。
朱温对王重荣并不陌生,在关中横冲直撞罕有败绩的他就曾经在此人面前折戟。朱温很清楚,这个人绝非等闲之辈。
王重荣虽然是名将之后,但可不是靠关系和溜须拍马当上的节度使,他全凭自己的实力一步步走到一方诸侯的高位。
王重荣的父亲王纵在唐文宗时期做过河中骑将,是威震党项、西羌,叱咤风云的晚唐名将石雄的部下。王纵跟随石雄屡立战功,官做到盐州刺史。王重荣子承父业,成年后也投身军旅。
出身将门的王重荣不但熟读兵法,而且勇武过人,很快就因为自己出众的才干被提拔为河中府牙将。王重荣在军中的职责是察问,相当于监察队长。当时有个禁军的军士违反夜禁规定被抓,王重荣明知是禁军士兵,自己只是地方军的一个牙将,但他仍然按照军法对这个军士处以鞭刑。
倒霉的禁军军士没想到会被一个小小的牙将整得这么惨,当即奔回大营向自己老大,时任神策护军中尉的杨玄萛告状。杨玄萛一听大怒,马上派神策军抓捕王重荣,要治他的重罪。
为了挽回神策军的面子,杨玄萛亲自审问这个胆大包天的王重荣。
“神策军乃天子卫士,你一个小小的藩镇军校哪里来的胆子,竟敢私自抓捕!”杨玄萛拍打着案头,对着王重荣大喝。
面对怒气冲天的神策军头领,王重荣面不改色,淡然道:“半夜巡查,捕贼缉盗是我的职责。此人不顾夜禁,夤夜外出,行踪诡秘,确似盗贼,我不拿他就是失职,谁知道他是天子卫士?”
王重荣随即将当夜情形一五一十细细陈述,条理清晰,滴水不漏。
本要找王重荣算账的杨玄萛被这个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牙将征服了。再一详问,得知此人还是名将之后,杨玄萛大喜,当即向河中府署推荐,把王重荣提拔为府署右署。
有了神策军头领的关照,加之自身的才干,王重荣从此平步青云,很快做到了河间节度使李都麾下的行军司马,执掌军马大事。
此时关中风云变幻,黄巢大军攻破长安,分兵攻取河中府。节度使李都是个无能之辈,面对如狼似虎的数十万农民大军,早已吓得魂飞魄散。
硬扛扛不下来,李都很自然想到了投降。这位大唐王朝的堂堂一方节度使没有丝毫犹豫,立即上表黄巢,表示愿意归顺。
李都做梦也没想到,投降竟然是他噩梦的开始。黄巢北伐以来,一路都是流动作战,根本没有稳固的后方基地。长安一带早已被战火烧成废墟,大军粮草难以为继,现在好不容易兵不血刃到手了一个河中府,当然要好好挤出油来。
黄巢的征调文书雪片一样向李都飞来,粮草、军饷、民工、兵器……所有能想到的东西都要求河中府马上交出来。以巡查为名跑到河中府来狐假虎威,混吃混喝的大小使者更是络绎不绝。偌大的河中府,上至官吏,下到普通百姓,被压榨得苦不堪言。
无计可施的李都只好找王重荣商量。
王重荣态度很坚决:“之前我没有阻止大人投降,是想以诈降拖延时间。现在叛军把我们河中当成了圈里的肥猪,索求一天比一天急迫,要不了多久我们就会被活活逼死。如今没有退路了,只有宣布效忠朝廷,拆断渭河上的渡桥,全力坚守,等待朝廷援兵!”
李都一看这情形,降也是死,战也是亡,进退两难,索性撂挑子不干了。
他哭丧着脸对王重荣说:“河中府兵少将寡,战火一开,前途难料。我是没有这个能力来跟黄巢撕破脸皮对着干的,不如你来当这个节度使吧!”
说完,李都把兵符塞到王重荣手里,裹着金银细软,带着老婆孩子落荒而逃。
兵权到手的王重荣说干就干。第一件事就是把黄巢派来的使者全部抓起来杀掉,同时把府库金银全部拿出来犒赏部下,宣布与黄巢作战。
黄巢此时刚刚夺下长安,正集中兵力会攻凤翔,暂时还顾及不到后院的王重荣。王重荣看准机会,响应唐僖宗诏书,宣布举兵勤王。
广明元年(公元880年)十二月,王重荣集结河中一带数万唐军向长安进攻,打响了唐王朝反攻长安的第一枪。
黄巢立即让自己弟弟黄邺领兵出华州(今陕西华县),调朱温率兵出同州,两路反击王重荣。双方在渭水附近狭路相逢,展开激战。
王重荣精通兵法,用兵奇诡,朱温等人打仗都是野路子,凭的是一股子蛮力。在用兵得法,训练有素的正规军面前,黄邺、朱温被打得大败,不但损兵折将,连运输粮食、军械四十多艘大船也悉数被唐军缴获。
这是朱温第一次与王重荣交手。这位名将之后在战场上干脆利落地给朱温上了一课,让他知道了什么叫技术流,什么叫学院派。
王重荣一战成名,欣喜若狂的唐禧宗亲下诏书,升任其为工部尚书、河中节度使。
王重荣打仗有一手,在政治上也不是傻子。一击得手之后,他却并不急于光复京都,而是拥兵于渭水北岸,驻扎在武功一带等待机会。他要保存自己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这点家底,隔岸观火,静待郑畋与黄巢在长安二虎相争。
很快,郑畋与黄巢的决斗分出了高下。有朱温相助的黄巢纵横关中,郑畋完败。王重荣则不慌不忙地继续拉拢附近藩镇的唐军,把陈、蔡二州的兵马万人也招到自己麾下。王重荣很清楚,河中地处关中腹地,早晚是要跟农民军决战的。
这一天很快来了。朱温出兵同州,把刀直接驾到了王重荣的脖子上。两个重量级拳手站到了擂台的两端,一场恶战已不可避免。